欢情第19部分阅读
端着水杯上楼了,一眼都没有看一旁的舒乞农。
自然也没有看到身后旗小漾的沉默和舒乞农的惊讶——
舒乞农和旗小漾相识于法国,舒家也算名门望族,舒乞农又是老幺,被骄纵得无法无天,这厮也是个荒唐透顶的浪荡子,按着性子可这劲儿地折腾。可有时候,人的际遇也蛮神奇,比方说,舒乞农遇上旗小漾。
旗小漾确实是一个经典男子——有句话,真正的贵族,越到落魄处越显高贵,这句话就是用来形容旗小漾的——多少国内的天之骄子,到了老欧洲,曾经的意气风发骄纵轻狂被消磨得所剩无几,说白了,这些人,都只能在窝里横。
可,旗小漾不一样,他是骨子里的高傲,却又有一种莫名的亲和力,他勇敢、狡黠、讥诮、冷傲,他十八岁孤身闯荡欧洲,没钱,没势,而舒家却已是在法国扎下了根的,论理,该是旗小漾巴着舒乞农才对,可事实却刚刚相反——一开始,舒乞农确实非常心高气傲,想治治这个姓旗的小子来着,可几回交手后,舒乞农却彻底折服了,自此后居然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当然,这是外人如此看来着,其实呢,是到了更高一级别,原来那些荒唐玩意儿已经看不上,现在,他们玩的,更大胆,更刺激。
你简直无法想象旗小漾的脑袋瓜子到底是咋长的,那些奇思妙想,那些大胆疯狂的创意,滴水不漏的计划,他对金钱的那种敏锐嗅觉。当然,这几年,舒乞农也知道,旗小漾很难,很难,尤其是刚开始的时候,不过,不管多大的困难,多严峻的挫折,你无法在他脸上看到一丁点沮丧,他的嘴角始终是挂着微笑——动人的,嘲讽的,冷锐的,阴狠的,和悦的,我行我素,一切皆入眼,但,心如止水。有时候,舒乞农会从他脸上读出那样的意思——命么,不就是那么回事儿!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每年的一个日子,他一定会回国,无论他那时候在哪里在干什么,雷打不动。后来舒乞农跟他熟了,死皮赖脸地要跟他一起回去,舒乞农的借口还非常光明正大铿锵有力——瞻仰祖国的大好河山,体验同胞的日常生活。舒乞农在国外出生、长大,还没有回过国,当然,人生地不熟,作为死党的旗小漾责无旁贷,必须带着他。
那一次回国,舒乞农的伟大宏远没实现,下了飞机,旗小漾压根就不管他,爱干嘛干嘛,舒乞农巴巴地跟着旗小漾,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堂堂舒小公子,居然做了回他平生最不齿的狗仔——那一天,他们什么也没干,就跟着一个女孩儿。
看着她从学校出来,坐公车,东游西逛,走走停停,也没什么目的地。
这是舒乞农第一次见到旗渺渺——旗渺渺很漂亮,但也没漂亮到绝无仅有的地步,说实话,那时候舒乞农真没看出来这个旗渺渺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旗小漾也没那个心思去给他解释,那天的旗小漾跟任何时候都不同,他远远地看着那女孩儿,眼神很专注,脸上带着点儿微笑,很宠爱很纵容很骄傲,很少说话,挺自得其乐。
然后到了黄昏,那女孩儿进了一家旧旧的小面馆,要了一碗面,放了很多辣酱,然后呼哧呼哧地吃起来,吃到后来,也不知是不是辣酱放太多的缘故,眼泪就扑朔朔地掉下来——那时候舒乞农的心就一动,年轻漂亮的女孩儿一边吃面一边无声地掉泪,居然有一种奇异的美感,她吃完面,才大咧咧地用手抹掉了眼泪,站起来,付了帐,走了。
然后旗小漾下了车,进了那家面馆,要了和那个女孩儿一样的面,坐在女孩儿对面的位子上,同样的,放了很多辣酱,默不作声地将一碗红通通都是辣酱的面吃完,然后,飞回法国。
那一天,是那个女孩儿的生日。
近在咫尺,他却没有去找她。
舒乞农永远弄不懂旗小漾,但不妨碍他对他的追随——旗小漾身上就是有一种独特的引力,那种坦然、从容、自信,能牢牢吸引在他身边流连的生命,心甘情愿地为他生为他死。
周一旗知微的忌日,渺渺和旗小漾很早就起来了,前一天已经将所有东西准备好了,他们两个孩子,也不懂那些上坟的规矩,只按着自己的想法——旗知微信佛,渺渺从那些念佛的老太太手里买了几注“佛”,一些锡纸元宝,一条骆驼烟,渺渺一个月前还用毛笔手抄了一本《金刚经》。
两个孩子上了山,不怎么说话,也不需要说话,他们来,就是想让旗知微看看,他一直放心不下的两个孩子,现在都好好的,以后也会好好的——在旗知微的墓前默默地烧了《金刚经》、锡纸元宝、烟等带来的东西,旗小漾还准备了好几张世界各地的博古拍卖会的入场券——旗知微生前,除了一双儿女,唯一的命根子就是他那些古玩字画,那些东西是不可能烧给他了,要真烧了,估计旗知微得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了,不过这些入场券也是价格不菲,有价无市,也算是他这个做儿子的一点孝心。
火烧得旺旺的,两个人蹲着,拿手里的香偶尔拨一拨,青色的烟在他们中间袅袅娜娜,漫过鼻子、眼睛、眉毛、额头。东西烧得差不多的时候,他们给旗知微磕了头——
“嘭嘭嘭”三声,真正的响头,磕完,渺渺转头去看旗小漾,他垂着眸,黑压压的睫毛盖下来,脸色还是一贯的苍白,沉默坚忍,渺渺忽然就有点心软。
旗小漾也是个没妈的孩子,渺渺自己无父无母不觉得怎么样,可她就是心疼旗小漾——她的小漾,集天地之灵气于一身,钟灵毓秀,惊采绝艳,是该永远骄傲恣意的,可她始终记得旗知微出殡那天,她的小漾唯一一次的眼泪,滚烫地熨帖着她的皮肤,还有那句仿佛咒语一般的话——“渺渺,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她相信那时候的旗小漾是真实的,其实,说白了,那以后,渺渺又何尝不是只有旗小漾?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和他,其他人,再好再熟络,都是不相干的。
两个人回到旗家别墅已经差不多午饭时间,但渺渺没想到居然会在门口看见阮东庭,他倚在他那辆兰博基尼车身上,微弓着身子,眉头皱得很紧,吸着烟,脚下,已经有一堆烟蒂——这说明他已来了很久,而且对于一向克制的阮东庭来说,这么多烟蒂,非常的不寻常。
渺渺的眉也不由自主地蹙起来,眼里有点儿担忧,“阮东庭,有什么事吗?”
阮东庭熄了烟,朝旗小漾点点头,然后一脸疲惫而郑重地对渺渺说:“可以单独谈谈吗?”
渺渺点点头,“先进来吧。”
阮东庭却摇摇头。
旗小漾笑了下,说不上什么意味,一句话也没说进门了。
渺渺将目光投到阮东庭脸上——
“小越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两三章就结束了哇,兴奋一把!
英国
阮东庭看了渺渺一眼,继续往下讲,“昨天晚上我接到我姐姐的电话,小越回到英国后状况一直不太好,也没有上学,一直待在家里面,我姐姐也一直在家照顾他……他是趁家里面的人没注意私自跑出去的,被一辆超速行驶的车子撞到,耳朵——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出院之后,他不仅没有再说过一句话,而且得了厌食症,只靠输液维持生命——”
渺渺木木地听着,完全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才合适,心里头只有一个名字不断回旋,回旋——裴越!裴越……
阮东庭的眼睛通红,却隐忍着——裴越,是他的外甥,是他姐姐唯一的孩子,他也自小最疼他,乍时间听闻这个消息,他也是半天回不过神,等意志归位,却只觉得悲痛莫名——裴越,他才十六岁,才十六岁,是一个男孩子最是骄傲横行的年纪——裴越自小就有自闭症,长大之后,自闭症才慢慢好转,能够和一般的孩子一样进入正常的交际圈,然而,永久性失聪——对于一个心高气傲的男孩子来说,该是怎样灭顶的灾难,上天居然如此残忍!
不过,阮东庭始终是阮东庭,心里面再痛再不平静,表面上,他始终保持着一贯的冷静自制,“渺渺,我姐姐知道小越对你有着不同寻常的感情,所以……想请你去看看他——”
这话,阮东庭说得有些艰涩。
渺渺没说话,思绪还沉浸在裴越的意外上。
阮东庭顿了顿,认真地望着渺渺的眼睛,“若是你不愿意,我可以……”
渺渺摇了摇头,“应该的。”语气真诚,“我也想见见裴越。”
阮东庭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还是渺渺先开了口,“什么时候?”
“下午……有点仓促……”
渺渺点点头。
阮东庭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什么都不需要做,我会安排好,先去吃点东西,收拾一下,下午我来接你。”
渺渺嗯了一声,看着阮东庭上车,离开,才进了院子,却没有进屋子,就在屋前的台阶上坐下来——天有些阴,就像她此刻的心——
“渺渺,你知道吗?你让我变得不正常,我再也没办法碰其他女孩子,再也没办法……”他嘴里喃喃着,眼泪浸润澄澈的眸子,然后纷纷滚乱下来,像个受了伤孩子,执拗地向唯一的那个让他信任的人诉说自己的难过委屈和愤怒不甘。
“渺渺,渺渺,求你……”他的眼,湿润得如同沾上雨水的桃花瓣;唇,是山丹丹花的红,湿津津的亮泽;脸,是混合了少年人的青涩和稚儿的不知所措,看着她急切、乞求,却不敢动,只能轻哼——
他站在台阶上,脸背着走廊里的灯光,模糊不清,只一双眼睛格外地亮,“你再亲亲我——”
他直起身,抬起脸认真倔强地看着她,“但你也要答应我,再也不许说永远不见我之类的话!”
“渺渺,我是你的,你不能不要我,你不能不要我!”好像一个孩子怕大人不相信,不停地重申自己的话,严肃又严重,一本正经得一塌糊涂。
“旗渺渺……”哀戚、哀婉、哀恸、哀艳,这一声叫唤简直要生生撕裂听者心肺,这是怎样的感情,怎样的无助,怎样的悲伤!
……
裴越,裴越,这个全心全意依恋着她的男孩子,如此柔软,如此脆弱,如此剔透,渺渺无法不动容,但,发生这么多事,该怎样再次面对他,渺渺得好好想想。
有人在她身边坐下,渺渺看了一眼,居然是舒乞农——舒乞农最近一段时间几乎天天到旗家报道,所以对于他出现在这里,渺渺一点都不奇怪,只是她跟他基本上没怎么说过话,有点井水不犯河水的意味,因此,渺渺也就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了目光,没有要搭话的意思——
舒乞农也没说话,似乎是饶有兴致地在看院子里的风景,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屋前的台阶上,各怀心思——
“旗渺渺,其实一开始我挺不喜欢你的。”
舒乞农乍然出声,让渺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他的神色淡淡的,看着前方,感受到渺渺的目光,转头看了她一眼,“说实话,就是现在,我也不怎么喜欢你——”
被人这样直白地讨厌,渺渺还蛮稀奇,不过,舒乞农对于渺渺而言,不过是不相干的人,他的喜欢,她也不稀罕,因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他说的事与她无关。
这回舒乞农的脸上倒显出点惊讶和意外来了,他继续说:“我不明白,你到底哪点值得旗小漾为你这样?你知道这几年旗小漾在国外有多难么,你知道一个没有身家背景的人要在欧洲站稳脚跟得付出多少么,你知道要让那些傲慢的老欧洲另眼相看得付出什么么?你不知道!”最后一句话,简直就是掷地有声的控诉。
舒乞农那双混血儿的灰色眼睛直直地盯着渺渺看,“旗渺渺,你是我见过最不识好歹的女人——”
“舒乞农,你跟渺渺胡说些什么?”
旗小漾嘴里斜刁着烟,一手插在裤兜里,一身落拓不羁的样子,斜签着身子靠在墙上,皱着眉,语气,绝对称不上良善。
舒乞农回头看了旗小漾一眼,不甘愿地闭了嘴,站起来,看也没看渺渺一眼,走进屋子。
渺渺就这么扭着头看旗小漾走近,然后一派潇洒地坐到舒乞农原来的位子上,神色淡淡地抽着烟,好像刚才舒乞农的一些话根本不存在。
渺渺自然而然拿过烟,叼在自己嘴里吸了口,再用白皙修长的手指夹过来,漫不经心地看着轻薄的蓝烟袅袅——那姿势,那眼神,非常磊落,豪爽,又不失女子的妩媚。
舒乞农说她不识好歹,是的,她就是不识好歹——有些话,旗小漾没说,不代表渺渺不知道,她当然知道他在国外有多不容易,这些事儿,她在每一个无眠的夜里翻来覆去地想,颠来倒去地嚼,想一次,哭一次,心疼得厉害,她的小漾,孤身一人在外,冷了饿了,谁给他添衣谁给他做饭,他最喜欢吃稻香腐||乳|肉,最喜欢端着饭碗坐在台阶上对着院子吃饭,他娇生惯养,其实脾气坏得很,可他从来就会藏着掖着,他小心思一大堆,肚子里面九曲十八弯,可永远不会对她说谎……心疼得狠了,便想,滚吧滚吧,让你不告而别,让你充意气逞英雄,活该受些罪——
渺渺从来不是那种黏黏糊糊腻腻歪歪的女孩子,她是做不来那些三流言情剧的女主角,对着阔别多年的男主角,一点一点地将痛哭给他听的。旗小漾懂。
旗小漾的双手抱住后脑勺,就这么悠闲无比地向后倒去,望着阴阴的天气,似乎非常惬意。
渺渺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开口,语气很惆怅也很认真,“小漾,一个人遇见另一个人,犯了魔怔心心念念,磕磕绊绊,痛苦遗憾,都是常态——谁都不容易,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这话,咱们共勉。”
下午,旗渺渺和阮东庭飞往英国。
雾都伦敦,这地方渺渺以前来过两次,住的时间都不长,一星期左右,没见过一次太阳,偏偏这里的年轻人酷爱买敞篷跑车,在屈指可数的有太阳的日子里,急巴巴地开着敞篷车享受日光挥霍年轻的活力,就是没事,也要兜好几圈。
下了飞机,裴家的车子已经等候在机场外面了,一点也没耽搁,车子一直驶出伦敦市区,裴家庄园在伦敦近郊,一路过去,便是成片的叫不出名字的林子。
车子刚停下,就有佣人殷勤恭敬地过来开门。渺渺下了车,揉了揉眉心,阮东庭将手扶在她的手臂上,目露关心,“先休息一下?”
虽然确实有点累,不过渺渺还是摇了摇头,“还是先去看裴越吧。”
阮东庭没说什么,在佣人的引导下进了房子,早已得了信的裴夫人急急地从楼上下来,脚步甚至有点不稳,阮东庭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蹙起眉,不赞同道,“姐,不是叫你好好休息一下吗?一切有我!”
“我没事。”裴夫人挣开自家弟弟的扶持,又朝前走几步,看见站在厅堂里的旗渺渺,一种悲恸忽然从心底里面不可抑制地涌出,汹涌得叫她的身子都微微颤抖,站立不住,一开口,眼泪就出来了,“旗小姐,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再次见到裴夫人,印象中优雅雍容的贵妇人如今真正的憔悴不堪,望着渺渺的眼睛又是愧疚又仿佛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亮得灼人——渺渺也忍不住心酸,不管她曾经做过什么,自始至终,她都是以一个母亲的立场出发,如今看着她抑制不住的悲痛的哭声,渺渺也有点不知所措,只好劝慰,“阿姨,您别这样,裴越会好的——”
裴夫人强行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艰难地点点头,抹了脸上的泪,努力绽放一枚笑,拍拍自家弟弟的手,“东庭,你带旗小姐上楼吧。”
新生命
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鞋子踩在厚厚的羊绒地毯上,悄然无声,一个年轻的护士从一个房间出来,小心地关上门,转头正对上渺渺他们。
阮东庭上前一步,轻声地用英文和护士交流,了解基本情况之后,道了谢,转过头对渺渺说:“小越在里面,需要我陪你吗?”
渺渺微笑着摇摇头,站在门口,稍稍顿了下,小心而坚定地打开门——
房间很大,典型的洛可可风,随处可见的彩瓷花瓶,还沾惹着露水的粉色玫瑰、白色蔷薇,复古铁相框,四幅一套的九重葛清淡油画,你绝对不用怀疑,这里的生活是雍容缓慢,低调奢侈的典型。而身处其间的裴越就是那个小王子,呵护一朵娇骄的玫瑰花,一天看五十四次落日,澄澈而忧伤的——
他的身子陷在柔软的被褥里,乌黑浓密的发越发衬着苍白剔透的脸,头侧在一边,眼,闭着,睫毛静静地垂下来,在眼睛下投下一片阴影,挺直纤秀的笔,浅粉的唇,瘦得更加尖细的下巴,整个人,如此的静,如此的美丽。
他的右手露在被褥外面,打着点滴,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淡青色的静脉。
“裴越——”虽然知道他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但是渺渺还是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仿佛受到感应似的,裴越的眼睛睁开来,黑玉般的瞳仁对上渺渺的眼睛,无悲无喜,不起波澜,什么也没能进入他的视野。很久,他的睫毛轻轻一颤,眨了下眼——
渺渺笑了,但是下一秒,她的眉蹙起来,站在离床两三步远的地方,却固执地不再上前,目光,紧紧地攫住裴越的——“裴越,我真失望!”
再开口,却已经是严厉无比的指责,微微摇头叹息,像是一个失望的母亲,“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你这样是存心让我不好过吗?”
裴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渺渺知道,裴越读得懂唇语,因此,目光一刻不移地紧盯住他,像是螺丝一圈儿一圈儿地往里面拧——
“裴越,你才十六岁,你的生命才刚刚开始,而我——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属于你,从来不会——你说你是我的,我真高兴,真的,这是实话——我不是什么高尚的人——可是裴越,你不是一个人,你得为你的父母想想是不是,我不能那么自私——”
这真是渺渺的大实话,旗渺渺同志从来就不是会在意世俗眼光的人,若裴越真的只是孑然一身一个人,哪怕别人怎样指责怎样诟病,渺渺一定带着他,养着他,将他缩小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天涯海角地伴着她——这个玲珑剔透的孩子,让她怜,让她爱,最重要的是,他满足了渺渺那种彻头彻尾不留一丝缝隙的独占欲——可,裴越毕竟不是一个人呐,她不能抢走一个母亲的孩子——
“裴越,人生不会一帆风顺的,可又谁能确定,你现在所遭受的挫折、苦难不是一种财富,不是一种考验?别可怜地伸出双手乞求别人的同情,需知这种姿势与乞丐无异。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渺渺说完这番话,没有任何停留,转身就出了房间。
电视里常演,喜欢你的人得了不治之症或者遭受什么大的变故,你就得掏心掏肺地照顾他,陪伴他,否则就不能体现你的善良你的仁慈——渺渺不做这种人,每个人的生命都是自己的,别人可以观望却无从插足。
她下楼,却没有看见阮东庭的人,正在犹豫间,听见有人叫她——
“旗小姐——”
渺渺转过身,看见许久不见的安苦——一身纪梵希银灰色风衣,腰带利落一系,便勾勒出窈窕纤细的腰,看着她脸上挂着亲切的微笑——
在这里看见安苦,渺渺愣了一下,但马上就想到安苦和阮东庭的关系,也就不奇怪了,笑着点了下头,“你好,安小姐。”
“你在找东庭吗?”
渺渺笑了下,没答话。
安苦也不在意,“东庭陪瑜姐去休息了——你知道,最近为了小越的事,瑜姐实在是操碎了心,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渺渺点点头,想必安苦口中的瑜姐就是裴夫人了,看来这安苦和裴家关系也匪浅。
安苦趁机邀请道,“旗小姐,一起去外面走走吧,难得今天天气还不错,这在伦敦简直就是上帝的恩赐——说起来,我和旗小姐也见过好多次了,却总是来去匆匆,从来没聊过天——”
渺渺没有拒绝,和安苦一起走到外面——
安苦说得不错,天气确实不错,这是黄昏时分,天空虽不清澈见底,却也有一丝儿阳光,暖暖融融的,地面上的深深浅浅的绿色叶都如同油画一般,被蒙上了一层梦幻的面纱——郊区的空气很好,吸一口气,再吐出,觉得身体里浊物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渺渺和安苦慢慢地走在小路上,两边都是成片的不知名的林子——裴家庄园的风景自然是没话说,比起小桥流水的秀雅,这里更有一种开阔气象。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小越从小就是整个裴家的宝贝疙瘩,谁知道,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真是——唉,我现在相信啊,人也好,事儿也好,真不能太完满,太得意,否则,招天嫉妒——”
渺渺笑着点头,安苦看了她一眼,忽然说:“旗小姐,请恕我冒昧,但是我实在忍不住了,我一直就是个直脾气,你不要觉得我无理才好——旗小姐,你对东庭,到底是怎么想的?”
渺渺愣住了。
安苦似也知道这问题有多莽撞有多令人为难,所以她显得有点不知道如何表达——
“我一开始以为你和东庭——但是,我刚刚发现,你和小越似乎也……旗小姐,请相信,并没有人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是我自己从一些细节揣摩出来的,如果不对——我向你道歉——我看得出来,东庭对你很上心,也许你并不觉得如何,他一直都是那种很克制的人,很多时候会让人误解,但是,我知道,他对你不同——”
安苦认真的眼神让渺渺也不由自主地重视起来,斟酌了许久,渺渺才开口,“安小姐,我一直以为你和阮东庭是……”
渺渺没说下去了,她几次见到阮东庭,他都是和安苦在一起,举止熟稔亲密,也许对其他人来说,这没什么,但阮东庭不同,他不是那种会对不相干的女性假以辞色的人。
安苦明白渺渺在说什么,笑起来,“是的,我喜欢阮东庭。”
渺渺倒是有点惊讶于她的坦荡。
安苦笑笑,丝毫不以为意,“我们两家是世交,我从小就喜欢他,不过他不喜欢我,他只拿我当妹妹吧——后来他上大学,交了女朋友——”说到这里,安苦顿了顿,看向渺渺,有点不确定道,“你知道这件事吧?”
渺渺点点头,“我听人说起过。”
安苦继续道,“他们分手的原因,我知道一点,但不具体,东庭从来没跟人说起过。我想关于这个,最好由他亲口告诉你——”她停止下嘴边的话,下巴往一边抬了抬,脸上挂上了戏谑又熟稔的微笑,“他来了——”
渺渺顺着目光望过去,果然看见阮东庭从树林那边走过来,阳光将树叶的碎影儿斑驳地落在他身上——
安苦朝他大力地挥挥手,渺渺也跟着微笑起来,上前一步,忽然头晕目眩起来,视线中最后的情景是阮东庭惊慌失措的脸——
渺渺做了个奇怪的梦,依稀是在菩提寺后面的池塘,清凌的水里盛开着一白中泛青的野生莲,莲叶田田,亭亭秀雅,落落成欢——一个女童子抱着一个陶罐,掬了一罐清水,然后蹲在池塘边认真地望着池中莲,道:“我跑遍整个寺庙整座后山,也找不到另一支莲,你可愿舍我这一茎,我将永怀感恩,年年岁岁不至将忘,愿用心用力照拂,使满池莲香——”
那莲经年接受佛光普照,佛香缭绕,佛法熏陶,居然有了一丝灵气,闻言,居然开口说话了——
“你要我做什么呢?”是个清脆的男童的声音,带着些许好奇和懵懂天真。
女童子只微微吃一惊,却并不惊慌,从容答道:“自然是为了供奉于佛前。”
那支野生莲微微晃动了一下身体,“我年年受此寺香火恩泽,日日得你细心照看,陪伴我度这此前寂寞日子,你若相求,我必应允,可,你愿意许我一个请求吗?”
女童子关切地问:“你说?”
野生莲似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可愿意许我,下一世,做我的妻子,生生世世做我的妻子……若你许我,我愿受根茎尽断之痛,予你这莲之真身。”
女童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好的,来生来世,生生世世,我做你的妻子——”
话音落,画面却一转,这回却是旗家别墅后院的菜园子里,春天她和旗小漾一起种下的小番茄居然结果了,一颗黄|色,一颗红色,椭圆形,圆润可爱,秀色可餐,渺渺见了,心里面无限欢喜,忍不住蹲在菜园子边,伸手去碰那小番茄——
一碰,却醒了,入目的是洛可可风的房间,渺渺微微转了转头——
“渺渺,你觉得怎么样?”渺渺的视线里是阮东庭冷峻英挺的脸,微蹙起的眉,担忧的眼。
渺渺望着,却没有说话,她的思绪还在那个奇怪的梦里。渺渺有时候挺迷信,她觉得那个梦是要告诉她什么,可是,是要告诉她什么呢?
阮东庭一手轻轻地握住渺渺露在外面的手,俯下身,一手的指腹摩挲着她的额角,温情脉脉,“渺渺,你听我说——”
渺渺的思绪被拉回来,眸子慢慢地转过来对上阮东庭的眼睛——
“你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渺渺,你要做母亲了!”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那个莲的故事,是我不知道从哪里看到过一个故事,当然,原本不是这个样子,是我将它改编了,添了自己的东西,觉得很动人。
两封信
渺渺的表情怔怔的,似乎还反应不过来,手,却不由自主地抚上自己平坦的腹部——怀孕?做母亲?这里面,正孕育着一个全新的生命,一个完完全全属于她,传承她的血脉的孩子!
这种认知,让她的内心深处升腾起一股狂喜,如同澎湃的潮水,一下子袭击了她,以至于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可,她努力克制的,但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
所有人见到此刻的旗渺渺怕都会着迷,她微卷的长发散散漫漫地铺在白色的枕头上,柔软至极,被子下的手抚着腹部,脸上,慢慢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发自内心,如此欢喜,仿佛玉石蒙上晨曦的光辉,脉脉流淌,她的眼,极黑,极静,她的心,是开满花的树——这是一个母亲,由内而外自然而然散发的美。
渺渺原本是不打算在裴家庄园多待的,却因为怀孕的关系耽搁了。她的身体一直都很好,怀孕的初期症状在她身上并不明显,这次晕倒,很大部分原因是长时间的飞机旅行,没有休息好,再加上心情的起落。
从知道怀孕的那一刻开始,渺渺的心情一直都很微妙,连身体的感官都似乎变得异常敏感——微风的浮动,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一两声婉转的鸟鸣,甚至花园里佣人低声的交谈,她都能从中感受到一种生命涌动的喜悦,这时候,她的嘴角总是轻轻扬起,一种平心静气的温柔善意,她的手会不由自主地抚向腹部——虽然那里,平坦如昔,可她似乎能感受到一种脉动——
裴越开门进来的时候,渺渺正站在窗口,望着玻璃窗外清晨雾霭缭绕中的庄园,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浅笑,有点温婉,有点缠绵,有点梦幻,让人着迷。
这是裴越自出事后第一次主动跨出房门,他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窗边的旗渺渺,望着,默不作声,望进骨子里,刻进灵魂里,心里面是又酸楚又甜蜜的痛,
渺渺转过头看见他,笑了,招手让他过来。
许久之后,裴越才挪动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一生的劫,目光,却慢慢地滑向渺渺的肚子。
“裴越——”渺渺叫他,一如既往温软的声音,总带着点儿怜惜和无奈的。
裴越是听不见的,但她知道她在叫他,闭上眼睛,他都能够想象得到她叫他名字时的神情,她老觉得对他有所亏欠,因此总是不自觉地纵着他的小性子——
“裴越——”她说他的名字很好听,念起来有一种音乐美,像缓缓流淌的月光,清澈皎洁,充满神性,“人的名字有时候就是人的肉身,裴越你有一个多美的肉身啊,晚上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发霉的天花板,这名字在舌尖绕一圈儿,都会生津,多缠绵的情致,小黑屋也变仙境——”
“裴越,裴越——”她情动时小声短促地啜着他的名,像个要糖吃的孩子,任性又甜蜜的,还有一种恨恨地撒气。
“裴越!”她生气的时候,会提高音量,嘴角会抿着,看着他,像一个严厉的师长。
“裴越。”这是她面无表情时候,他的名字从她的嘴里出来仿佛只是个毫无意义的符号,他最讨厌她这样叫他,因为那时候她是冷漠的,绝情的,姿态是柔软的,心,却是硬的。
……
那么多,那么多,他再也听不见了,再也听不见了——
裴越的身子迟缓地跪下来,弯曲的膝盖,仿佛承载不了他太多太深的苦痛,他的双手紧紧抱住渺渺的腿,脸,贴在她的肚子上,一瞬间,眼泪漫堤,低哑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渐渐汇成片,他不再克制,也克制不住,只是将这么多年来的痛、怨、恨、爱,一点,一点,毫无保留地哭给她听,像个孩子一样不管不顾,嚎啕大哭——
渺渺就这么任他抱着,任他哭,手指,穿过他的发,一下一下,温柔地梳理,安抚——她像是说给他听,明知道他听不见,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每个人的成长总是伴随着难以磨灭的痛和遗憾,不过没关系,这是历练,也会成为勋章。以后,你会长成一个从容大气的男子,也许,眼底会有点忧郁,但这不是坏事,它会成为女孩儿的致命毒药——某年某月某日的夜里,你想起年少时光中的一个女子,你点一支烟,猩红烟头闪烁,轻薄的烟圈缓缓上升,你在这烟雾缭绕里静静地碾磨自己曾经的痴,曾经的伤,曾经的求不得、恨别离,然后轻笑,天亮了,烟熄了,你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子——
裴越,我们都要长大,磕磕绊绊,痴痴笑笑,不过幸运的是,我们都还来日方长,有无限遥远的未来可期待,你说是不是?”
渺渺的语气始终轻缓和悦,眼眶却一点一点地红了。
下午,渺渺独自登机回国。
阮东庭本来是要陪她回去的,但渺渺坚定地拒绝了——裴越的父亲一直都很忙,偌大一个集团,都需要他打理,尽管心系爱子,但实在是分不出身,所有的一切都落到了裴夫人身上,这原本就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一颗心全在丈夫、弟弟和儿子身上,唯一的儿子出了这样的事,简直是生生剜去她的心她的肝呐,她是强撑着自己,好了,信任的弟弟一回来,濒临崩溃的神经一放松,身子就垮了。
渺渺知道,阮东庭几乎是他姐姐带大的,裴夫人对她来说既是长姐又是母亲,这个时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的。
阮东庭亲自开车送她到机场,在候机室里,他给了她两封信,面对渺渺诧异的表情,阮东庭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却非常的短暂,他的目光有些恍惚地望着前方,然后转过头,面对渺渺,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内敛,不露声色,“渺渺,你还记得那次我去国外出差,说等我回来要一起吃个饭,我有些话想要告诉你吗?”
渺渺点点头,她当然记得,那时候他原本说要一星期后才回来,但事实上他提早了一天,渺渺当时还有点奇怪,可是之后,原本说要一起吃饭的人却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渺渺也就将它抛到了脑后。
阮东庭将其中一封信递给她,“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话——”
渺渺一愣,木然地接过来,目光落在洁白信封上阮东庭苍劲有力的字上。
阮东庭扯了下嘴角,“原本,这是应该那天给你的……”
阮东庭没再说下去了,但是渺渺却知道,那天是他提前出差回来,她并不是凑巧遇上他,他是特地来学校找她的,只是所有的话所有的准备,都被旗小漾的突然回归打断了,她想起那天离开时他欲言又止的表情,终于明白。
阮东庭又把另一封信交给她,“这一封是最近的。”只有这一句话。
广播里响起飞机登机的通知,阮东庭站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