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猫第20部分阅读
烟吸着。他问:
“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
老肖叹了一口气:“我们其实不想这么做。一直和上面沟通,希望能有机会让你留下来,继续工作。政策不能违背,这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另外怕影响你的情绪,也是为你考虑。我们无能为力,迫不得已。”老好人一脸悲愤。
“怎样对我负责?”
单卫目无表情地问。擅长做人思想工作的蔡股长知道,此刻所有的安慰都无济于事。但他安慰人的口才还是有本领的:“感谢你多年来作出的贡献,这没有针对你个人工作的任何问题。国家各级机构人太多了,精简非编制人员,清退临时人员是上面强制精神,你应当清楚外面的形势。作为全局最后一名协管员,你应当理解组织的关心,年底的两个月工资照拿。你将你保管的单位公章、文件、发票、及时交接,未尽的工作尽快办理移交手续,按有关政策安排。对于你以后实际的生活问题,我们希望分局在力所能及的基础上给予帮助,照顾。希望你一定要理解,一定要有信心。你还年轻,还有大展宏图的时机。”
如悼词美丽的赞美令单卫更加惊悸。他有点愤慨,他们没有问自己有什么想法,当然无须回答,秃子头上明摆的事实,绝望两个字。他们竟然没有问自己有什么要求。自己不是来做客,吃了一顿就好走人,十八年的青春就轻易被打发。在他们的眼中,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这不是论文答辩会,不需要说明。这不是中美入世谈判,容不得谈判余地。
相反形成一个奇怪的事实是,现在需要理解的,需要深刻同情的不是他单卫,不是这个扫地出门,将一无是处的可怜的人,而是他们两个人。而变成了单卫要理解他们,理解他们的迫不得已,理解他们的难处,理解他们的工作,理解所有的一切原因,在他们也是不可预知的——在他们上级的上级的上级那里。
偌大的会议室空荡,寂静。米黄|色的椅子、椭圆形的桌子,曾经的一切是那么熟悉。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当他们要自己回去的时候,单卫忧郁,慌乱,惊恐。思维却陡然走了一个圆,他奇怪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当初自己是怎么进来得呢?结束的时候,人往往回溯从前。这一切像发生在昨天,像在一个梦中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对,当初自己是怎么进来得呢?
追忆似水流年,自己进工商局的过程现在依然一个迷。朋友、邻居、身边的人都流传着不同的版本。有的人说他有当官的亲戚,有的人说他跟原老所长的儿子是同桌,上学的时候经常到领导家去玩。有的人说他救了落水的领导儿子一命。单卫对所有的揣测既不否认也不承认。这已成为自身隐匿历史的一部分。他承认有复杂的因数,有运气的成分,今天看来一切是命运的捉弄。
他清晰地记得,多年前,百废待兴,怀着建设四化的崇高宏伟理想,第一天上班紧张,忐忑不安,莫名的兴奋。现在感觉还如此逼真。父亲教导自己奉公守法,谨慎处事。自己豪情万丈,进了这个单位就意味着是国家的人,所有得到保障。他开始是纯洁的,准备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价值。后来变了,有权有吃有喝,有人送礼,以为生活锁进了保险柜安全可靠。宛如做了一个梦,顷刻间梦醒了。
这个巨大的会议室,空间竟没有容忍自己的一丝裂缝。墙壁上是一幅充满本单位特别风格的宣传画,画上制服整齐的一男一女目光坚定威武潇洒,身后是红盾,黄|色的天平,再后面是鲜红的旗帜,金黄|色的字体醒目。另一面墙上是“创争园地”有党员模范形象,每个人的誓言手迹。上面贴着大红照片,工号标牌清晰。每人白白胖胖,营养良好,精神昂扬。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单卫竟发现仅剩自己一个人呆在屋里,从一个混沌的梦游中苏醒一般茫然回来。他起身下楼,那个楼坡拐弯处,单卫记得喝醉了曾在那里撒过尿。楼下的办公室的门都关着,透着缝隙。打量窑洞,自己的办公室,刚打扫过的屋子整齐得没有什么好整理得了。门卫房的门敞开着,也不知老家伙是否在里面。单卫转身出了大门,他突然奇怪地想回头跟老头打一下招呼,忍住了。他感觉到玻璃后面一张灰淡的老脸。
单卫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万里无云,如碧洗。视线中的街道,菜场,楼屋,人,树,一切都颠倒了。
正文76拜访
更新时间:2011-7-159:11:39本章字数:2631
单卫回来简单地吃过饭,一个人静静地在小阁楼倒下就睡,竟一下子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长,睡得深。睡到了世纪前白垩纪,梦到了2050年。以前倒在床上辗转反侧失眠,现在睡不着的毛病彻底没有了。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水面上拼命挣扎折腾,最后沉溺到海底时反而安静下来,彻底地安静下来。这一回,单卫像沉溺到大西洋海底睡熟了。中途鼾声如雷,口水,眼水流得凶。
从一点一直睡到五点,其实也不是他自动苏醒的,是被玉芬叫醒的。单卫睁开蒙蒙的眼睛,这是自己多少天来睡得最香最安稳的一觉。手机上两个未接电话和一个信息。思维,情感,理智,生理,一切还算正常。尽量克制着巨大悲伤。
“今天到妈妈家吃晚饭。”
这个妈妈当然指的是玉芬的妈妈,单卫的丈母娘。玉芬姊妹三人她排行老二。大连襟老实巴脚种田,大姨子做杂工蛮辛苦。三连襟太油滑,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不务正业,整天做着天上掉馅饼的发财梦。日子是赚八百用一千。这三个女婿中,老丈母最喜欢是单卫这个二女婿。他在机关有权,路子熟,头路广,会办事。自家很多东西都是这个神通广大的二女婿搞得来的,定期提供免费的猪饲料。他不浮躁,办事稳重,在几个女婿中最得老丈母的欢心。尊贵的二女婿一到,丈母娘迅速忙开,不是鸡蛋面,就是圆子茶,打肉杀鸡好酒好菜侍侯。
女人对回娘家的事情一般格外兴奋。“你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她忙着洗头,换衣服,一个劲地催着单卫。如果平时单卫早就热烈响应,梳头擦皮鞋。因为他乐意去,在那里他有君临天下的良好感觉。可今天他迟疑久久未动,犹豫,胆却。在玉芬一再催促下,单卫勉强起来洗了一把脸。老规矩,老丈人一条烟,老丈母是什么黄金搭档补品。
他来到他的贡品柜前,贡品柜依然散发着迷人璀璨的光芒。单卫轻车熟路打开,来拿他珍藏的宝贝。令他大吃一惊的是,贡品柜里的百宝曩竟然空空如也。紧张检查,锁完好完整,不像偷窃的样子。
“玉芬,玉芬。”单卫急得连忙喊。喊什么?玉芬就站在身后:“给我卖了。”她说得轻描淡写。贡品柜的主人睁大眼睛,困惑茫然还有点恼羞成怒。他实在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整天抱着这些东西看,又不能当饭吃。好酒好烟平时都给你糟蹋了。王三批发部说里面还有两条香烟是假的,人家还是给了真钱。你心里对人家要有数。”真是妇人之见!她还洋洋得意。她理解那些东西对自己巨大的精神意义吗?自己精心收藏的心血,人家送给自己积累的财富竟然顷刻白废,单卫满腔怒火。就像八国联军焚毁圆明园一样痛心疾首,强盗怎知集中华之物力的文明财富被践踏的悲伤。那些好酒好烟,自己平时看看都舍不得吃喝。若往常单卫一定不能容忍这种行为。今天,他看着空空荡荡的柜子失魂落魄。是的,这个柜子已经不需要了,再没有精美的礼品礼物摆放,它已经是多余的了。
“卖了好,卖了好。”单卫一遍遍地自言自语,苦笑着连连点头。过分释然的神情令老婆暗暗惊讶。
老婆卖东西,老公买东西。单卫骑着破车上街,他已经很久不花钱买烟酒了。老远地看见小唐站在店门口,站在店里迎接他的却是小唐的老婆。“局长忙什么呀?”唐老婆不咸不淡地问候。单卫叫拿了烟和营养品,一边问:“小唐呢,小唐呢?”。她老婆却说他出去了。自己刚才明明看见他在店里,怎么一下子忽然不见了。他朝楼上望,里面好像有影子。小唐老婆挡住柜台的进口,说得很直观:“局长,你挂的账太多了。”单卫迅速愣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红。他有点难以接受这种对待自己的方式:“钱,谁说不付钱了?”他迅速掏钱扔在柜台上就气汹汹走了。看着拂袖而去的大人,小唐连忙从后面出来,拿着钱的手还有点发抖,一个劲地埋怨老婆:“你怎么能得罪他呢?”
单卫回来的时侯,他的专车已在他家门口恭候。小根弟已把单卫准备好的两袋饲料放进车里。玉芬说小根弟放着一趟送远客的生意不做,来送他们。若平时,单卫并不在意,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他应当做的。跟自己对他的恩惠比较起来,实在受之坦然。今天单卫生出无限感慨来,只有老实忠厚的他对自己礼遇有加,自己在他面前如此的权威。往昔他同情小根弟的境况,以后自己也需要别人来同情了。单卫破天荒地拿出一包烟塞给小根弟,“辛苦你了。”小根弟受宠若惊连忙推辞,单卫硬塞进他的口袋。小根弟的绿乌龟车,也许这样的待遇以后没有了。
上了车,玉芬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刚才电话来说,三瘌子回来了。”单卫一愣,突口不屑地说,“他的本性我还不清楚?肯定外面混不下去,溜回来了。”玉芬说:“你们两个人换一下就好了。你胆小,他胆太大。”单卫提高了警惕,突然意识到什么,他要提前给老婆打预防针:“你上次借给他的路费又泡汤了,你就是不听我的话,这次借钱,无任如何不能给!”玉芬没有理会他的话,转头窗外。车厢内,人和饲料挤在一起。对面的丈夫脸色发白,气色不好,眼神低垂,失魂落魄像掉了几万块钱。
第一眼,单卫以为自己眼睛看花了,他看见丈母娘家门口停了一辆小轿车。他不禁纳闷,据自己了解,丈母娘家还没有超过自己级别大的官,何来贵人驾临?一个花一般的女人迎在门口。这个本地已穿上秋服的天气,这个女人一身套裙,裙摆裹着白白的纤腿如藕亭立,黄|色的头发亮着丝光,浓妆艳抹。这个女人是谁呢?不仅是单卫,玉芬也一下子分辨不出。“姐姐!”突口一声甜叫,把夫妻俩吓了一跳。等她上来抱住玉芬时,玉芬眨了几眼才敢确定这个贵夫人确实是自己的妹妹。姐妹俩动情相拥。“姐夫”如花似玉的小姨子一声轻唤,这个以前一直威严的局长姐夫竟一下子,第一次窘促脸红起来。呵呵,是玉兰啊。
屋内阵阵欢笑,一群人簇拥一个人。此人头和脚像从油缸里捞出来似的发亮。西装革履,手指上铜钱大的金戒指,领带丝亮,精瘦的脸上一小撮精心修理的小胡子透着江湖气味。这个老板派头的男人,是自己的三连襟。“局长”三瘌子满面春风,敬烟。单卫呆呆笑着,他突然不知道如何开口称谓这个连襟。平时对厚皮厚脸要吃要喝的连襟,都是“三瘌子”叫惯了,生气的时候就骂“三鬼子”,已成了习惯口头禅。单卫还是突口而出:“三……”心里一惊,好在反应及时:
“三——老板——”
正文77酒疯
更新时间:2011-7-159:11:39本章字数:3470
丈母娘家灯火通明,主要亲戚都赶来了,众星捧月簇拥着这位三老板,人人满脸敬意,问寒嘘暖,好不热情。三老板占据着单卫以往的中心位置,单卫侧身而坐。小根弟把两袋饲料糠搬进了屋子。以往他将继续留在这里,吃完晚饭把贵宾再安全送回家。今天小根弟看见满屋一群人,三瘌子他是认得的,想不到这家伙竟发迹了。瞅瞅单卫不自然的表情,他垂手而立不知如何是好。三瘌子的驾驶员,同样西装革履,干净。自己虽不是脏兮兮的但也是油污沾身。大家的目光都聚拢到门口漂亮的小车上,旁边绿色乌龟车,轮子生锈,相比不忍目睹。单卫感觉像穿了一件破衣裳来参加盛宴。单卫冲不知如何是好的小根弟使了一个眼色,小根弟赶紧告辞而退。那怪怪的启动声音就像单卫的心在冒烟。
三瘌子眉飞色舞侃侃而谈,讲述他的经济腾飞史。包括单卫在内的所有亲戚都屏气静听:他们夫妻到了都市,找了十几天都没有找到工作。每天吃方便面,身上还剩下一点钱。在绝望的时刻,幸好遇到一个老乡,把他们安排在自己的工地。开始他做泥瓦工,老婆做小工。由于三瘌子能说会道,机灵,很受老板的赏识。有一天老板突然接到一个大工程急于要走,临走之前把这个摊子交给三瘌子负责。三瘌子甩开膀子干了起来,老板一走就没有回来。看见他能干,老板就把这个工程交给他打理。三瘌子一下子从奴隶到将军神气起来,一下子赚了不少,现在有了自己一般人马,业务好得不得了。今天特地回来处理一下事务,明天就走。总之一句话概括:现在三瘌子不再是那个穷酸的瘪三,现在是包工头了。
有钱了,确实有钱了。这个有钱不是说玩的,得来真格的。送给丈母一台大彩电,崭新蔟亮,丈母娘笑得合不拢嘴。单卫目测是32寸,自家那台旧熊猫是它的孙子,不仅这些,舅爷是微波炉,舅奶奶正兴奋地按照说明书操作着。给大连襟是皮鞋。单卫是两条好烟,两瓶酒。借的钱,包括十年前借的钱都分文不少。小姨子的小坤包拉开,乖乖,里面几捆大钞,大家都看到了。玉芬接钱的手都有点颤抖,为了感谢姐姐的帮助,还特地给姐姐买了一只戒指。单玉也有份,耐克鞋,电子表。小姨长小姨短,亲热地叫个不停。人人有份,皆大欢喜。舅爷笑歪了嘴,喊:
“喝酒!”
丰盛的家宴开始了。在丈母娘的喜欢指数排行榜中,大女婿一般,二女婿是个宝,三女婿是个草。东首位置一直是“宝”的专座,大女婿次之。小三子都是萎缩在侧席没人理,席间多次贪酒被老婆骂“谗相”。丈母娘把锅塘烧得红红的,舅爷特地在饭店叫了几样菜,大家依次纷纷落座。精神昂扬,坐在上面的三瘌子突然意识到什么,站起来挪出身子叫单卫“上座,上座。”上首好像成了定时炸弹。单卫恐惧般连忙躲缩,一个劲地谦虚摆手推辞:“哎,你坐,你坐。”最后大家一再恳求邀请,三瘌子才坐下。众人即刻向新贵夫妇敬酒,就像春节团拜会热情洋溢。席间依然围绕的是三瘌子的奇迹发家史,就像李嘉诚传奇一般。美酒,好烟,丰盛的菜,欢乐的氛围激动着大家。单卫和大家一起欢笑,嘴里的菜,干涩,酸辣,别样的滋味,同样滋味的玉芬也不时瞅瞅自己的丈夫。夫妻俩不经意对视的目光中都瞅出彼此兴奋之下的落寞,上席的光芒令他们压抑。同穿金戴银光彩照人小姨子相比,自己的老婆衣服土气,蓬松。这位上席的连襟敬酒来者不拒,烟雾吞吐,松开领带,挽起袖子,更不停地“哈哈”意气风发。再也找不到那个菜色脸,鼠眉狗眼,缩手缩脚的小三子。他们曾经在自己面前低三下四,惟惟偌偌。自己带给丈母娘的礼品似乎没有人看见,冷落在堂柜旮旯里。
以往酒席上都是单卫一个人在演讲,自己是他们的主。今天沦为二流的配角。丈母,舅爷依然热情地叫自己吃。吃的下吗?另一边却拼命地往老女婿碗里夹菜,他俩面前堆的小山一样。所有的菜往上席摆,丈母把老母鸡汤放在三女婿面前,咯咯地笑:“吃,吃。”老丈人过于高兴多喝了两杯,一阵咳嗽。三瘌子关切说:“爷,你种田,养猪太辛苦。以后田少种,猪也不要养了。”是的,三女婿现在买个牛来杀,也是小事一桩,老丈人乐得更咳了。单卫的目光落在门口自己特地送来的猪饲料上,现在看来,完全是一堆丑陋的狗屎。他突然发现上午那个人事股长跟三瘌子竟有几分相似。精神轩昂,咄咄逼人。
开始大家轮流敬酒,单卫不知敬了连襟老板多少杯。慢慢地他一个人独自喝,也不知喝了几杯,越喝越多。开始大家谁也没有在意,因为局长能喝。三瘌子很为连襟的热情打动。单卫自己也没有注意,感觉自己慢慢地滑向河边,水漫至腿边,整个身子浸在水里,意识淹没了。开始是玉芬感觉不对劲,自己的丈夫话越来越多,不停地敬酒,劝酒。众人笑着看着,大家才发现单卫动作迟缓,脸色通红,脚步晃动,说话饶舌。他喝多了,三瘌子见状不敢喝了。单卫更得意,更来劲了,非要拖住喝。他太兴奋了。为连襟成功而激动,也是人之常情。面对局长的劝酒,三瘌子左右为难。单卫却气势如虹,爆发的酒量似乎把长江吞下。他步履摇晃,自言自语,眼神迷茫,嘴角翘着不知是哭是笑。看见单卫一杯一口,眼都不眨,说话颠三倒四,丑态百出。除了自家亲戚还有人家外地客人,玉芬羞愧地冲上前一把夺下杯子,骂道:
“就你能,就你喝酒能!”
在场的人都僵住了笑容。混沌状态中的单卫感到老婆的呵斥冒犯了自己的尊严,众目睽睽之下丢了面子,心中一股烈火爆发。不知哪股来的狂劲一把推开玉芬。惊讶之际,只见他突然拿起桌上还剩半瓶的酒瓶,套着嘴唇,就往嘴里灌。大家惊呆了,大连襟见势不好连忙夺下来。满嘴酒水的单卫像注了兴奋剂激动,兴奋,狂热。“我没醉,我没醉。”他笑着,手脚不听使唤。表演无规则的土著人舞蹈,边舞边歌:“啊,啊,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啊,啊,众香国里最壮观……”泪水,口水,汗水模糊。
开始大家轰笑,他们还没有见过局长这样的行为艺术。他从来都是那么庄重,正派,正统。跟三瘌子的童话一样,他们看到的是酒鬼的放荡不羁,迷乱的宣泄。蒙羞的玉芬实在没有勇气在众亲戚眼前欣赏歌舞,掩面冲进房间哭了,吓得儿子愣在那儿发傻。娘家人都慌了,赶紧拖他躺下来休息。可单卫不知哪来的劲,要他停止运动,他就是不睬,继续手足舞蹈歌唱。大连襟来抱他睡觉,单卫却猛地把他一甩,差点撞到墙上。小舅爷赶紧帮忙,像个陌生人的单卫,对干涉自己自由的舅爷恼羞成怒,眼睛通红,像复仇的野兽扑过来扑咬,竟狂暴地拿椅子要砸他。屋里的人都迅速吓闪开,吓得浑身哆嗦。“不好,他发酒疯了。”还是老丈人见多识广。常喝酒的人都知道,遇此类深醉者,你已是他不认识的人,他意识迷糊,精神错乱。像个疯狗暴躁,兴奋,对人有极大的侵略性,攻击性。危险的时候拿东西就砸,拿刀就杀。丈母娘小姨子等妇女都溜进了房间,伸出脑袋恐惧站在门口观望。
“把他绑起来!”
丈人一声喊。这是对付发酒疯的必须方法。大连襟,舅爷慢慢警惕,谨慎地向单卫逼近,包围。自知深陷危险之中的单卫也警惕狂怒瞪着他们,展开血腥的格斗架势。单卫在大连襟扑来时,反应迅速,他跳,闪,挪,腾,猛地掀翻大桌,盘子、酒杯、碗、筷子、肉圆子、骨头、鸡翅狼藉一片,米饭、酒水一地湿淋淋。他又操起盘子向小舅爷砸去,叭得一声,墙上的玻璃画砸掉下来。说时迟那时快,三瘌子箭步上前,钢钳般抱住单卫的双手,老丈人拿麻绳迅速套住单卫的双手,像杀猪般手忙脚乱捆绑。不甘被擒的单卫,像激怒的野兽疯狂挣扎反扑,竟一下子咬住了三瘌子的手,疼得三老板直叫,单卫死命不松口。丈母娘奋不顾身冲上来,对着单卫就是一个大嘴巴。单卫顿时耷拉下来,慢慢地瘫软,软软地倒下来。
哇地,张口猛烈喷射。浓烈酒味的污物喷到三瘌子崭新西服上,丈母的脸上,丈人的腿上,舅爷的手上。呕的激烈,悲壮……
众人顾不得许多,把他放躺倒,怕他还挣扎发狂,还不敢松绑。只是愣愣看着注视着这个局长。局长的脸色像白纸一样苍白,双目紧闭,手脚不停抽动,肚子一阵阵起伏,呼吸一阵急促,一阵微弱。玉芬捧着单卫的头,十分惊慌。不醒人事的丈夫眼角溢出了泪水,下身的裤子也潮了,温湿的臊气。不一会儿,嘴角竟慢慢地溢出白沫。众人慌乱摸手摸脚,一阵发热一阵发冷。“不好,酒精中毒,赶快上医院!”三瘌子一喊,大家都紧张万分,手忙脚乱把局长七手八脚抬上小车。
“快,快!”三老板指挥着,小车箭一般向深夜冲刺。
正文78寂寞
更新时间:2011-7-159:11:39本章字数:2245
我该怎么办呢。
灰白的吊顶像银幕,凝望这个没有剧情的舞台。一幕幕自己主演的剧照在空白处浮现重演:工作,游乐,家务,夫妻生活。生物钟还顽强地坚持着自我不变的节奏,缓慢固定行驶的这列火车突然被迫刹车,惯性剧烈的摩擦冲撞,内心是这样的痛。高官们挥指方遒,为还有几千万的贫困人口睡不着觉;胡润榜上的亿万富翁生意隆达通四海;网上对骂的文人各领风马蚤;卖菜婆娘起早就进了城;叫花子还算计着明晨赶集起个早。而我们尊贵的单大人却失去了这份劳碌。工作,哪怕一个门卫的差使,对一个养家糊口的中年男人是多么重要。自己陡然成了一个废人,一个酒囊饭袋。失去了所有目标。
单卫静下来,要把所有的一切好好想明白。他才醍醐灌顶。李龙那次酒醉已暗示自己的结局,最令人可气的是,老钟头竟然也像先知一样预言自己必然必打败的宿命。种种迹象表明:自己被裁减的命运早在以前已不是什么秘密,这个分局人人心知肚明。叫老肖来做这个恶人,定是他们开会讨论好的对付自己的策略。在距离十二月底前两个月前辞退自己,工商系统是以元旦为新工作年,既稳住自己为他们效劳到年尾,又统筹安排好人选搭配。他们时间上考虑得真是恰倒好,突然对自己采取上海社保大案“双规”措施。
这几天来,单卫一直拨打陈光明的手机,不是关机就是提示无法接通。陈光明回避的把戏自然骗不了自己。一定要见到亲爱的陈局长。跟他十几年,他不能这样抛弃自己。跟他跑东颠西,摇着尾巴扛旗打伞,陪酒陪玩,替死鬼,挡箭牌,遥控的木偶,打手。这些年来除了没有代过丈夫的角色,自己哪一样没有替他卖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自己一贯尊敬领导,跟同事和睦相处,都是严格按照陈局的指示办事,紧跟他的步调,贯彻他的精神,领会他的涵义。就像老鼠爱大米团结在他的核心周围。自己没有叛逆不忠,大逆不道,谋反之心,他没有任何理由开罪自己。当然自己并非十全十美,自己也曾动员鲁大皮来‘美丽’吃,可鲁大皮就是不肯,嫌“美丽”价高菜次。经常跟鲁大皮在水乡吃喝,难道被陈光明发觉?自己隐匿了一部分收入,自己做的很成功。难道自己记他的黑账被他发现?这个也不可能,就是送给陈光明看,没有密码专家的水平,根本破译不出其中的奥秘。想来想去就是想不通。
单位突然见不到这位领导,单卫特地早早到陈局长家去。一个二层独院小楼,大门紧闭。领导的家现在宛如首长办公地森严,竟如此难以接近。到了八点钟还是没有开门,单卫想敲门又恐惊动陈光明躲起来,只好耐着性子等。单卫在门口转来转去又恐别人起疑,在远处张望。好不容易等到九点,金黄|色铝合金门才打开。陈光明并没有走出来出来的却是陈光明老态聋钟的母亲,步履蹒跚地倒痰盂。“你说什么?什么?”单卫问了几遍,她还是没有听清。最后贴近她的耳朵,才断断续续听她结巴地说,她也有几天见不到儿子了,媳妇说学习去了。
无缘无辜学什么习?单卫闷闷不郁。如此看来,学习是假,回避自己是真。这无非是两个可能。自己被辞退必然找陈光明求情,诉苦,纠缠,抗诉。回避自己可以解决他的为难之境。从老肖临时抽调到九桥组负责,虽然是需要。但单卫确信这完全是冲着自己来的。另一个是等自己自动不闹了,熄火了,接受现实时再出来。一想到于此,单卫无限忿恨。虽然是改革的方针。可跟你一场,好歹你出来说句公道话呀,就这么跑了。你也许没有料到,掌握了你的材料往上面纪委一送够你受的。当然自己现在还没有做,狗急了还要跳墙呢。从另外一个角度讲,自己跟了他多年,他没有解决自己的工作,保险,劳保问题。自己被辞退他实在无能为力,对没有给他一个良好归宿,没有对手下一个很好的交代,他也许深感自责,内心愧疚不忍见面。所有这些,在未见到他本人之前都是自己的揣测。总之他们这样对待自己是不公平的自己是不甘心的。争取上级的同情,只有等待,也许会出现奇迹。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密。如果真相暴露,在家族、家庭、邻居、朋友、亲戚、熟人中无疑是一场地震,单卫不敢想象。
“呕吐,腹泻,昏迷状态。血压偏高,低钾血症,出现水,电解质平衡的紊乱……”
大体黑字贴在小阁楼墙壁正对着钢丝床的位置。尽管儿子的字歪歪扭扭幼稚,但其复制书写的老子病历报告却一字不差,态度认真,字体庄严。奉妈妈的指令摘抄病历书写,悬于老子的床前,责令其天天见语录不忘深刻教训,警钟长鸣。虽然不幸事情过去了一个礼拜,其恶劣的影响使单卫躲在家里几天不敢出去见人。一向驰骋酒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自己,竟然酒醉闹出笑话丢人显眼。具体的细节记不清了,只晓得自己喝酒感觉如同喝水,醉后摔东西咬人完全忘记了。
醒来时是在第二天的中午。睁眼竟发现自己赤条条睡在医院的病床上,老婆丈母怨脸。三老板夫妻已经走了,他们的工程现在很忙。白色墙壁、床、窗子,弥漫一股药水味。不时有几个好奇的男女在门口朝自己张望,看这个昨夜大闹医院醉酒的家伙,闷着头讥笑散去。单卫缩进被窝羞于见人。许院长免了百十块药费。这是自己十几年喝酒历史最大的悲剧事件。大家都没有过多指责什么,都当作喝酒的笑谈。因为二女婿完全是为连襟高兴,一时喝得多了。三瘌子还是带着感动走的,好歹保全了面子。当然,玉芬并不完全这么想。在家天天睡,头都睡扁了,这几天老婆冷眼不理。单卫默默做事,无聊看电视,压抑,心慌憋得他格外难受。
正文79老大
更新时间:2011-7-159:11:39本章字数:4649
此刻他深深想念一个人,他的朋友,知音,老大——鲁大皮。怀念在他家打牌喝酒吃喝说笑的无忧无虑的岁月。他几天来竟没有来一个电话。他是不知道自己真实的状况,单卫几次冲动得想打电话,可身份和尊严不能放下这个架子,自己一直是他主动邀请的对象。他为什么没有给自己电话呢?这一刻单卫竟羡慕那个曹站长来。二雀电话却来了。
二雀的话令他惊讶:“局长,你知道吗?”“知道什么?”单卫有气无力。现在没有事情令他惊讶了。
“老曹和大皮前天玩小姐被抓了,被市治安大队抓的,你那个邻居警长带路的。当场把他们两人抓个正着。当晚,人就带走了。关在不知道的地方。后来他们各被罚了5000元。才放了出来。那个女的交代了很多人,现在公安正按名单一个个抓。单卫,你没事吧?
单卫没有回答,他有点怅然。他同情起老曹来,也许是自己害了他,作为朋友,应该安慰他一下。
“喂,书记,忙什么呀?”
“哎,哎,局长啊。我还有什么心情啊,正在写检查。”电话那边的声音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岁,颓废沮丧。
“老曹,你怎么这样糊涂,你为什么那样呢?”
老曹的声音有气无力,“我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都是大黑皮叫我玩的。他说别怕,抓住,罚款他来。出来了,他老婆骂我,说我把他带坏了。大黑皮不承认给我带罚款了,是我老婆掏的钱。其实,我现在才懂得,我被他带坏了。我劝你跟这样的人少接触。我是看明白了,他们根基不足啊。”
老曹是自己介绍过去的,尽管他一时夺了自己的风头,最后落得除职的下场。兔死狐悲单卫也不好受。怪不得自己最亲爱的老大没有电话,他原来受了这样打击。老大是可靠的,他会帮助自己的。但人情冷暖,人走茶凉,谁能保证谁呢。他又担心起来。老曹的话不无道理。
忽然手机响了,是鲁大皮老婆热情的声音:“局长,过来喝酒啊。”单卫感动起来,眼泪差点掉下来,看来人家还是一如既往惦记自己的。
“老大!”单卫远远看见鲁大皮喊了起来。鲁大皮正在堤上通电话。心理一愣,这个牛皮三餐放光芒,谁叫他来的呢。
最近烦呢。嫖娼被抓,罚两个钱小事,成了镇里丢人的笑话。关在那个地方,不好站,不好睡,受足了罪。电话里的情人正跟自己吵闹,把自己骂得狗血碰头。单卫知道鲁大皮又是跟那个狐狸精黏糊呢。鲁大嫂子热情相迎,倒茶,客气得不得了。“你替我,劝劝他吧。”单卫点点头表示完全理解。鲁大皮冲单卫平淡地点点头,径直坐到宽大的老板椅上,久久不语,气氛有点冷淡。单卫尴尬喝茶。
他以为鲁大皮定是为上次的事情难以启齿。他还以为大皮定要破口大骂自己那个邻居警长。而鲁大皮没有。单卫掏出烟给他点上,他特地来时买的。单卫主动问起生产,销售,效益,天气,没话找话。鲁大皮对这个主动找上门没话找话的人,勉强地“啊”“是”心不在焉应答着。那个狐狸精下午要自己……烦着呢。再说……单卫闷闷喝茶,机敏的他看出老大心情不佳,眼帘低垂。
不一会儿,二雀跟李矮虎来了。对于他们的到来,鲁大皮同样毫无准备。他们坐在那儿,看见鲁大皮不冷不热坐在上面竟无措起来,他们也是接鲁大嫂子电话来的。鲁大皮悄悄恼怒瞅着老婆,自作主张把他们喊来干什么。来的都是自己的至交,不好发作。勉强哈哈作陪。这个胖胖的家伙有几天看不到了。他脸色有点白,有点消瘦,头发有点乱,眼神茫然。在自己面前自谦,恭敬。因为主人的淡然,大家都无精打采说些鸡毛蒜皮的事。单卫看报纸,他俩无聊地看电视。鲁大皮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一个人抽烟。鲁大皮老婆摆好了饭菜,招呼大家喝酒。终于解放了三个客人。令二雀奇怪的是,鲁大皮今天没有谦虚就径直坐在上席。鲁大皮拿出的酒也是一般。因为主人不冷不热,大家都失去了吃喝的动力。没有出现以前欢娱的场面,一个个都谦虚文明。鲁大皮嘿嘿给单卫斟酒。单卫连忙恐惧躲闪:我发誓不喝白酒。“那是给老婆发的誓。”鲁大皮不以为然。面对现实,单卫不再抵抗。酒席上“遍插茱萸少一人。”缺了曹主任,话题自然引到他的头上。
“这个老,都是他惹的货。搞什么改造,把我家害苦了。”因为曹主任的指导,鲁大皮美容改造找上了情人,洗澡嫖娼竟被捉了现行。成为全镇的笑话。提到这个仇人,鲁大嫂子自然咬牙切齿。“上次来,被我骂得狗血喷头。”这都是老家伙的罪过罪过。“就是他先带头玩小姐的。”鲁大皮自然把责任往老曹身上推,推卸给他曾经顶礼膜拜的军事。单卫却听得老曹说是鲁大皮带头的。一时莫辩真伪,自己有引狼入室的责任。
为了彻底与军师划清界限,鲁大皮还忿忿不平地提到一件事:上次叫我加入委员,我当是件大好事,还真感谢他,就挂靠在他们单位。他一再热情邀请我到他们那里去玩,妈呀,会议室桌子,椅子落了灰。破破烂烂。作为我自然要赞助。花了几千元买了桌子、椅子、茶具。请他们到饭店啜了一顿,洗了澡。他们个个说,年终要评我为先进。单卫你说得对,还是自由好些。”果不其然,不出单卫所料。他完全理解老曹一片苦心。饭局完全成了声讨老曹大会,二雀自然附和。一切都是老家伙的罪过罪过。喝着骂着历数罪恶。
鲁大皮看见单卫勉强举杯嘴唇沾了一下酒应付自己,颇为不悦:“你怎么不喝?平时你那么能喝,喝!”面对鲁大皮咄咄逼人的姿态,单卫吃了一惊,以前,自我感觉一直良好。因为他们平时都认为自己酒量大,自己也就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