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宗罪第13部分阅读
知道国内安全保障局长在帝国的发展中将要起到什么作用。
朗古有他自己的野心,然而这位也算是能臣的安全保障局长,仍然不失为一名理智而有自知之明的男子,倘若不是“费沙的黑狐”的煽动,或许那野心并不会膨胀到这种地步。
朗古的计划书,放在任何人眼里,或许都是一出惊愕的闹剧罢了,然而这名有着红润脸庞和婴儿般声音的男子,却是认真地实行着——让罗严塔尔背上叛变的罪名当然是第一步,接着使米达麦亚落入陷阱而遭到肃清自然是不难的——显然,他并没有奥贝斯坦或者鲁宾斯基那样的政治洞察力,对于那名蜜色头发的元帅,朗古始终都把他当作一个较为平庸的存在。
其他的将领,朗古想着,也不过是穿着军服的木偶罢了。
当威斯塔朗特的流言开始传播的时候,米达麦亚真正地感到有一丝战栗了。皇帝遭到刺杀是八月二十九日,在莱因哈特的愧疚之心面前,站出来的是那名仿佛永远无动于衷的军务尚书。
“你憎恨皇帝根本就是错误的,向皇帝进言,请皇帝不要干涉威斯塔朗特的热核子攻击的人就是我。所以你应该要下手的对象,不该是皇帝而是我。要杀我的话,妨碍你的人少,说不定你现在已经暗杀成功了!”
这名男子一面喘息一面挣扎着,但是仅吐出两个字。在这道无形的冰墙之前,原有的愤怒与憎恶,已经失去了发泄的方向,看起来已经化成了一道乱流。
“威斯塔朗特的虐杀事件,使得布朗胥百克公爵的人望尽失、人心背离,而门阀贵族联合也就此从内部瓦解,所以最后内乱至少早了三个月平定下来。”
军务尚书所说的话,仿佛要为原本已经冻结的空气,再添加一些冷气似地。他那著名的义眼,此时正发出淡淡的光芒,照射着四周。
在米达麦亚的为人或许已经不再那么单纯之后,这件事在他的头脑中激起的反响依然是异常热烈的。宇宙舰队司令官给自己远在海尼森的友人发去了通讯,向他叙述了这件事情,末尾的句子是这样的:
“正义与邪恶,究竟是没有办法以量的比较来衡量的,军人杀死军人或许是唯一不被谴责的杀戮行为,相反的或许会被引以为荣。奥贝斯坦的逻辑我可能仍然无法接受,但是正在从事着不被谴责的杀戮的人,来执着于正义与邪恶或许是毫无现实意义的。”
接到这封通讯的金银妖瞳,酒精的消耗量是超出了平常的水平许多。而仅仅是在次日,海尼森的帝国军队就被迫开始了一场对“狂热的民主主义者”的武力镇压活动。
“我这些部下可真是了不起哪!竟然有办法对手无寸铁的民众开枪,没有勇气和侠义心的,还真是做不出来呢!”
罗严塔尔作出的尖酸讽刺,对部下来说,或许过于严苛了。然而罗严塔尔的思路却迅速的回到了现实中来——
“不管怎么说,是不是有人在背后煽动民众,才导致这种结果的?”
金银妖瞳的元帅,如此自言自语着,陷入了沉思当中。
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元帅,在帝国军的诸位将帅当中,是个人生活最为豪华的一个,而他也是最配得上这种豪华生活的人。在艺术方面的洗练度或许稍有些及不上耶尔涅斯特.梅克林格,但是却没有任何人,像他一样有着一股浑然天生的富贵气息。好比弗利兹.由谢夫.毕典菲尔特,给人的印象像是个终生过着军旅生活的青年军官,很难令人联想到罗严塔尔和毕典菲尔特竟会是同僚。当然,毕典菲尔特不想要过这种飞黄腾达的贵族生活,自然又成为另一种美德。
“贵族品味的罗严塔尔元帅。”
有部分人给了罗严塔尔这样的评价,不过这显得有些缺乏公正。因为这名男子的生活方式,基本上并不是因为他的品味,而是自然而然地就如此生活着。
研究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毕生生涯的人,发现到他的个人生活,与他的面貌外表、野心、才能和功绩比较起来,其实相当朴实乏味的时候,都不免要感到惊讶。他们甚至说--奥斯卡.冯.罗严塔尔的生活,才是真正具有王侯格调的。
他之所以能维持他豪华的生活水平,固然是因为继承了他亡父的遗产,但罗严塔尔的人生,并不是贵族+有钱人家的少爷这般的模式。他进入与他亡父遗产完全无关的军官学校,进而成为了背弃他所属的阶级的叛逆者。
成为军人之后,不管环境多么地酷烈,罗严塔尔都能够悠然地睡卧其间,仿佛是睡在有丝帷的卧铺上,而且不管食物多么粗糙,事务多么繁重,都能够甘之如饴。因此,这名元帅选择了豪华的私生活,也令下级士兵无由厌恶,对于部分人而言,或许更是他那矛盾的魅力的一部分。而他在军事上的才能,亦是无论什么人都要给予极高评价的。
对此,挚友米达麦亚的结论是“一边纵观全局,一边推演经营整个战斗的进程,这一点我连罗严塔尔的一丁点儿都及不上”,而皇帝莱因哈特则说出了“如果要就智与勇两者之间的均衡,来作出一个评价的话,那么综观敌方与我方,再也没有任何人比得上奥斯卡.冯.罗严塔尔了吧”这样的话。
当然,如果说对罗严塔尔才能的评价,仍然有许多不甚单纯的议论,即使在众多同僚之间,也公认这位元帅给人的感觉是一名“不甘屈居人下”的男子,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实的确是这名有着金银妖瞳且生性不可捉摸的男子、驻扎于海尼森的新领土总督,已经被人们看成是宇宙第二的权力者了。
而罗严塔尔本人的思想也不甚单纯,或许应该说是在吉尔菲艾斯逝世后漫长的征战中逐渐和主君莱因哈特出现了裂痕。
尽管深知自己的才能并不仅仅局限于军事,然而罗严塔尔也会畏惧着和平无为的时代的到来,仿佛属于他的时代也会跟着一去不回似的。
当然,罗严塔尔也不可能知道,对于他的不单纯抱有极大关心和热情的人在这宇宙当中还有很多。
这一年的八月底,有个奇怪的谣传,开始在新帝都费沙的地表上徘徊,接着进入九月的时候,这个原本像是地下暗流的谣传,开始像是泉水般地喷出来,流进银河帝国政府官员的耳中,不祥的流言像是无数的水泡,不断地将水泡破裂的音符送进人们的耳中。
——新领土总督罗严塔尔有意要反叛,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将这些流言的内容作精炼的概括,那么就会是这个样子。
罗严塔尔邀请莱因哈特亲临行星海尼森的邀请函送到莱因哈特手上的次日,皇帝断然拒绝了军务尚书的建议,决定带领少数随从亲往海尼森视察。
对于当时如暗流般汹涌的流言,皇帝端丽的两唇之间,曾经吐出巨大的怒气。他那苍冰色的眼眸,宛如封住火焰的青玉一般地闪闪发光。
“罗严塔尔不可能会暗杀朕,朕也不会怀疑他。你们竟然被这些世间的闲言闲语所迷惑,难道想要挑拨朕与朕的重臣吗?”
莱因哈特这样斥责者向他进言的提督们,但是皇帝怒气之中是否夹杂有其他更加复杂的情绪就不得而知。
当莱因哈特决定应罗严塔尔之约前往海尼森之时,米达麦亚以及奥贝斯坦,都没有说话,这种时候,或许只有毕典菲尔特那样过分迟钝的人才会一边抱怨着“皇帝陛下真是的,为什么不带我去”这样的话,一边摇晃着满头蓬松的长发。
“罗严塔尔如果真要背叛的话,一定会从正面堂堂地发动军队,来一场决战,绝不会筹划阴险黑暗的策谋,从背后刺陛下一刀。”
米达麦亚其实是想要这么说,不过如果真说出来的话,就不是能够当作玩笑的发言。人的地位尽管升得再高,舌头活动的范围却不见得会因此而变得更为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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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件的结局,在大多数人眼里看来,大概是皇帝的好意的信任被辜负了。
新帝国历零零二年、宇宙历八零零年十月,“罗严塔尔元帅叛乱”的消息,好像是一道强烈的雷光,撕裂了整个宇宙。杨威利的死并没有为宇宙带来永久的和平,仿佛更像是把人们推进一道昏暗的深渊里去。
这消息传到因宇宙舰队事务繁忙而无法亲自随着皇帝前往海尼森的米达麦亚那里的时候,这位稳重老成的元帅竟然激动地叫了出来。
朗古等人拙劣的计谋,某种程度上是借助着罗严塔尔的不单纯而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当皇帝随行人员之一的鲁兹一级上将的死讯传到海尼森的时候,事态就已经逐步向无法挽回的方向发展了。
罗严塔尔只是简单地下达了寻找皇帝行踪的命令,在他忠实的下属贝根格伦看来,这个时候最为合适的选择就是立刻单身前往皇帝处谢罪,然而他那有着一对金银妖瞳的上司的情绪当中却充满了莫名的波动。
“贝根格伦!”
“在!”被上司呼唤着的时候,他立刻答应着,罗严塔尔沉静地支撑着下颌,下达了事发以来第一道具有实质性意义的命令。
“马上派遣使者到伊谢尔伦要塞,把这些话转达给他们。告诉他们说假使帝国军要通过伊谢尔伦回廊的时候,他们能够加以阻止的话,那么旧同盟领全部的支配权就让给他们。”
这时候贝根格伦目瞪口呆的表情好像波浪似地,在原本沉着坚毅的脸荡开。他看着他的长官,罗严塔尔宁定的外表下是旁人难以察觉的激烈的情感波涛。
反叛并不是一个光荣的名词,然而终究有一天要走到这一步的话……
“我的名字被记载在军务尚书的整肃黑名单当中,被后世人怜悯耻笑的这种死法,我绝对无法忍受。”
如果要这样的话,宁可--罗严塔尔说到一半,用力地咬着嘴唇,强忍住即将倾泻而出的激|情。
因为骄傲使得他无法臣服于莱因哈特,然而又是因为骄傲使得他无法背叛他!倘若莱因哈特沦为奥贝斯坦的傀儡也就罢了,如果反而是自己被迫走上叛乱的道路,也是一样无法忍受的吧。
米达麦亚……
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候,罗严塔尔的内心忽然充满了无以言喻的激烈痛楚。
如果终究是要反叛,不如现在就做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对那个人而言,现在和自己敌对或许比和自己并肩更好吧。
“你是为了让我们夫妇不幸才出生的。”
这是罗严塔尔的父亲对他幼小的儿子所说的话,而这也的确是事实,不需要去反驳。正因为有他的存在,所以父母亲才遭遇不幸,虽然说他并没有这个意思。
“或者,我也可以拥有一个家庭,过着和平安乐的生活呢!”
偶尔也会有这样的念头,闪过金银妖瞳的脑海,他曾经紧紧地把米达麦亚禁锢在自己的身边,甚或是被允许在夜里拥抱他的时候,揉着顺滑的蜜色头发,亲吻他柔软的嘴唇以及进入他的身体的时候,他都曾真切的感觉到那个念头虽然永远只是一句空谈,但也未尝不能够带给人愉悦。
但是我终究还是不属于那个时代的呐——这样带着自嘲的情绪,罗严塔尔以一种统帅的恒定将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撑在了桌面。那么他就决定把手放开,还给那个人自由,他曾经想过用自己的手和力量把那个人所描绘的世界创造出来,然而——或许对米达麦亚最为实际有利的事情就是和“奥斯卡·冯·罗严塔尔”这个人断绝关系也说不定,罗严塔尔这样想着,第一次以枭雄的姿态,带着充满霸气却缺乏生气及温度的笑容直面他的下属。
贝根格伦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端正的行礼,然后出去了。
他忠于他的上司,至于对皇帝的忠诚,那就是上司的事情了。
身着元帅服的军人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中寂寞地久久伫立,迎着夕阳残红,冰冷的地板上拖出的影子愈拉愈长。
他难道不是已经将全部命运都豁出去了吗?
罗严塔尔就像一个预知了仅余一天生命的垂死者般平静,内心干渴的感觉无法抑制的泛滥着,他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夜静默的足音。
无意识地,他的牙齿咬着嘴唇,非常用力,直到腥咸的味道渗进神经的最深处。
军队,战争,皇帝,他可以什么都不去考虑。
那些都留给明天,留给没有希望的未来好了,现在,现在我只要想着他就好。
罗严塔尔闭上眼睛,蜜色的影子浮动着,他的嘴角剧烈而急速地抖动了一下,又回归于平淡无波的神色。
米达麦亚……我的……
这两个单词在妖瞳元帅的舌尖上柔软地滚动着,缓慢、有节奏并且仿佛永恒的乐曲,这个冷峻迫人的男子就像乐此不疲地进行一个文字游戏一样,反复地把它们吐出弧线优美的嘴唇。
但是他不是他的,最后,罗严塔尔仰在椅上,一只手很慢地遮住眼睛。
要说真正的吻的话,不过只有七次而已。
实质性的接触就更少了,米达麦亚总是忍着疼,就像他不是寻求快感而是痛苦一样。有一次他有意弄伤了他,米达麦亚抓着他的肩,很艰难地喘息着。罗严塔尔会控制不住地想要取悦他,如果说是感官上的,并不难办到,但是精神上的呢?
“罗严塔尔”这个词,对于米达麦亚的意义仿佛很少是快乐。
罗严塔尔再次从椅子上站起来流连于窗口,他忽然想看看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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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双璧’的作战技巧,哪个更胜一筹呢?”
小声地问着缪拉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的是黑枪司令官毕典菲尔特,被询问到的人只能苦笑了一下,“技巧的话,我并不清楚,但是作战的话……”
“怎样?”
毕典菲尔特张大了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枪司令的情感天平上,帝国双璧并不是对等的。
“以生命为赌注而彼此搏杀的话,或许米达麦亚元帅会存活下来也说不定……”
“唔。”发出了含糊的声音,望着缪拉复杂的神色,橘色头发的猛将脸上露出了有些迷惘的表情。
“罗严塔尔是帝国的名将,能够战胜他的,除去朕之外就只有你。”
皇帝的说话在耳边回荡着,米达麦亚缓缓用单手遮住了眼睛,无词可辩。
帝国双璧对彼此的评价向来都是相反的。
在米达麦亚看来,比起单纯作为军人、平平无奇的自己,罗严塔尔都更像是命运的砾石所打磨的光芒四射的瑰丽宝石,如果上天要把这宝石推到碎裂边缘,即使是陌生人都没办法不感到无法遏止的痛苦与不平。
而罗严塔尔则相反,诚然在大众眼中金银妖瞳都是有着异于凡庸的别样光芒的男子,然而罗严塔尔内心则对自己充满矛盾的为人充满不屑。
在米达麦亚以颤抖的理智来约束心中某部几近崩溃的情感时,罗严塔尔亦长久地独立于海尼森的漫漫寒夜,以那双锐利逼人的金银妖瞳凝视着茫茫星海。
“米达麦亚……”
以优雅俊美与强势冷悍的完美结合震撼他人视线的男子,这名在乌鲁西瓦事件之后也不过止于一怔的桀骜元帅,以柔软含混的口气,隔着茫茫星海,呼唤那个不知呼唤了多少次的名字。
——这就是我的结局,的的确确,亦不差分毫。
被誉为帝国之鹰的名将,那裁减合体的军服在寒风中微微飘动着,不知是为何种情绪所驱动,罗严塔尔仰起头,仿佛以凌人的傲气与浩瀚天宇对峙一般,缓缓地,伸展双臂——
深蓝的披风于风中猎猎而舞,倘若生于宇宙之间的无数凡夫俗子有幸得见,必将以全部的精神来赞叹那双黯淡星辰的异色眼睛。
这种结局是早该清楚了的,我的理智却如此迟钝,没有告诉我吗?罗严塔尔这样想着,从生到死,叛逆或许是唯一一条属于奥斯卡冯罗严塔尔这个男人的道路,而自己却无法用自己的意志去选择它,皆因莱因哈特并非一个适合被背叛的男人,用自己的脚走上这条路所丧失的东西,一样是令自己无法容忍的,那么,不就只剩下被迫走上叛逆的道路这一种结局了吗——真遗憾呐。
在这一刻,充盈内心的情绪却不是不甘抑或愤懑的任何一种了,罗严塔尔能够感到的,只有宁静——仿佛缠绕着他的一切束缚与矛盾尽皆消失不见,仿佛是……死亡一般的感受。
原来死亡是如此令人愉快的事情吗?
不……不该是如此的,米达麦亚,说到底,你一直都是一个勇敢的人吧,用尽全部的力量,爱或恨甚至迷惘都是如此鲜明,而我则不同……
妖异的眼眸微微垂下了,然而片刻又为傲然与怅惘两种光芒所笼罩地扬起来,那其中并没有挫败或者类似的情绪。
群星熠熠的银河,那不是引诱着无数男子竞相追扑的火焰吗?现在我亦将尝试着做一只飞蛾——与你告别吧,就在此处,或许我在毁灭之时依旧能够傲言自己并非失败者,因为一生之中我已然以最激烈的勇气去追逐过一个注定比银河更加不应该属于我的欲望所在……就是说,难道不是去自由地实践过一生中最大的叛逆了吗?
再次前来谒见的贝根格伦,被极大地震撼了,他默默地呆在罗严塔尔的身后,直到他的长官冷定地转过身来,向他做出一个独属于领袖的威严手势。
剑之章中
总司令官从“影之城”周边宙域回到宇宙舰队司令部的时候,幕僚人员没有人敢正视他的脸,米达麦亚仿佛全身为苍白的磁场所环绕着,走进办公室。三十分钟之后,最年少的幕僚卡尔.爱德华.拜耶尔蓝上将,以裹着公务盔甲的表情和声音,硬着头皮接受上司的召见。
“联络瓦列以及毕典菲尔特一级上将,这一次出征,由他们两人负责加强巩固两翼。”
“是的,那么缪拉一级上将呢?”
“缪拉负伤还没有痊愈,所以他必须要留在陛下的身边。而且我战败的时候,还有他可以作为最后的盾牌保护陛下,所以这一次要让他留下来。”
“那么这一次缪拉一级上将就不上阵了,不过阁下还不是会战败的。”被上司理性而苍白的发言震慑到,拜耶尔蓝急促地回答了这句话。
“——我,这一次希望能够败给罗严塔尔这家伙。”
“长官!”
“不过,这家伙可是非常骄傲自满,就算我倾尽全力,也不见得能够胜过罗严塔尔哪。”
米达麦亚的表情,与拜耶尔蓝心目中所敬爱的长官,显得非常地不相称。“疾风之狼”总是显得那么年轻、爽快和大胆无畏,而且总是注视着前方,对上不谄媚,对属下极为和蔼,人给人爽朗澄明的感觉。不管是在拜耶尔蓝的眼中,或者在幼校的学生眼里看来,都称得上是一个理想的军人。那些被指派担任他勤务兵的幼年学校学生,总是眼里透出闪闪发亮的光芒,集所有同年级学生的羡慕于一身。甚至还有些少年,特意将米达麦亚送给他们的糖果饼干带到学校里炫耀。但是,这一片原本应该是晴朗的天空,此时却出现彼此纠结的黑云,笼罩在一片即将要下起雷雨的气氛当中。
“属下不这么认为。”
“你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我反正是远比不上罗严塔尔的。”
“阁下,这——”
“……我不能让陛下弄脏了他的手。”
米达麦亚这样喃喃说着,这种带着与个性不符的冷酷味道的发言让拜耶尔蓝的内心感到了隐隐的不安。
“就算罗严塔尔和我两人同时丧命的话,银河帝国仍然可以存续下去。但皇帝就不同了,如果陛下有个万一的话,那么我们好不容易才挣来的和平与统一就会毁于一旦。我就算没有办法获胜,也没有道理会战败。”
米达麦亚这个时候的口吻极为平淡,这反而让拜耶尔蓝无论如何不能沉默下去。
“阁下,如果这样的话就麻烦了,假设阁下与罗严塔尔元帅当真同时战死的话,那么今后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挠那个奥贝斯坦元帅的专横了。”
拜耶尔蓝心想无论如何都要设法激励长官,于是抬出了军务尚书的名字,不过米达麦亚好像也没有因此而受到多大的刺激。
“哦,如果罗严塔尔和我同时消失的话,那么军务尚书也就可以安心了,或许会就此归隐也说不定。”
“阁下,您这玩笑未免——”
“——算了吧!我们结束这种假设的讨论吧!立刻联络毕典菲尔特和瓦列。”
米达麦亚这样说着,挥挥手结束了他们这段奇异的对话。他的年轻下属尽管不能完全明了,却也完全感觉到了自己长官身上极为不同寻常的变化。
当然,一切都要到很久之后,年轻的下僚才会真正品味到“没办法获胜,亦没有道理战败”究竟蕴含了什么样的意思。
除了拜耶尔蓝之外,第二个切身感受到这种变化的人则是国内安全保障局局长朗古。
当他被对方冰冷凌厉的眼神震慑住而无法动弹的时候,朗古畏惧地注视着米达麦亚——这名向来温厚而不张扬的男子身上仿佛有什么碎裂了,当米达麦亚的军靴在楼梯上发出节奏感强的敲击声、并且右手稳稳停留在腰间的光束枪上的时候,国内安全保障局长的确是意识到了——如果帝国当中有人敢于以配枪将他杀死在军务省的办公地,那么无疑就是面前这位露出獠牙的疾风之狼。
“请住手,米达麦亚元帅。朗古次长也是皇帝陛下的臣下啊!”
伫立在元帅那充满杀气的视线前方的人,原来是宪兵总监兼帝都防卫司令官伍尔利.克斯拉一级上将。
“米达麦亚元帅,您所立下的武勋虽然无与伦比,但是在军务省里面私斗的话,那么卑职只有以本身的职权加以制止,这一点请你谅解。”
米达麦亚的表情和声音都充满了苛烈的气味,灰色的眼眸更是迸射出怒气的洪流。
“宪兵总监所言真是叫人意外,不过如果这是私斗的话,那么就让你这样认为也无所谓。这个朗古是一只人面蛀虫,如果再这么放任他的话,那么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心地出征,这个时候,我不妨说清楚,我--”
“朗古的乱行自有法律来制裁。如果不这样的话,那么罗严克拉姆王朝所赖以建立的基础将会崩溃。您身为重臣中的重臣、宿将中的宿将,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这可真是了不起的意见,宪兵总监。”米达麦亚的口中迸出了异常尖锐的言辞,“但是对于这只在这里发抖的蛀虫来说,法律经常是无力的,不是吗?只要能够让这家伙得到相对的报应,那么就算我要受到惩罚也无所谓。”
“你冷静一点,元帅,这样一点也不像聪敏的你了。如果你有什么万一的话,那么究竟要让谁来负责保护黄金狮子旗的荣耀呢?人称疾风之狼的你,难道要因为私情而罔顾保护国家的重责大任吗?”
克斯拉不得不以这样的言辞来劝止比他年轻的元帅,朗古或许要庆幸他得以苟活,然而米达麦亚褪色般惨白的脸庞和离开时虚脱的脚步却给克斯拉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
新帝国历零零二年十一月十四日。渥佛根.米达麦亚元帅所指挥的帝国军宇宙舰队的舰艇,已经布满了“影之城”周边的宙域,共有舰艇四万二千七百七十艘,将兵四百六十万八千九百名。在他所指挥下的一级上将,有毕典菲尔特与瓦列两名。
米达麦亚的手上,仿佛还残留着出征前妻子柔软纤细的手掌的温度,以及艾芳瑟琳所留下的泪水的灼烧感,他所负有的责任就是无论如何要回到那个女性的身边。
通讯接通的时候,两个人于浩瀚天宇中对峙,以炮口对准彼此,一切如漫堤之水,一刹那的崩裂即溃泻成不死不休的争斗。
当罗严塔尔刻意作出一个颇富野心的表情,然后转移话题说出:“我们先不要说别的,米达麦亚,你觉得如何呢?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联手呢?”这样的话的时候,澄澈的灰色眸子充满的不是惊恐而是绵长的愁苦,那弧线完美的嘴唇中吐出的,看似漫意编织的词句,在他听来字字都是诀别的絮语。
“由你来说的话,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这不是什么玩笑,我作正皇帝,你作副皇帝,不不不,反过来也没有关系,两个人一起来分割支配整个宇宙也不坏啊﹗就连那个特留尼西特过去也是这样做的。”
在帝制下属于绝对不能够被容忍的叛逆言词,此刻却经由一种最为奇怪的方式被使用着。
金银妖瞳中充斥着孩子气的认真,却又带着心不在焉的温柔,仿佛他的注意力没有半分放在出口的话中一般。而那语言的组织在任何人的耳朵里,都像是小孩子游戏的措辞。
“你醉了……”
“我没有。”
“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一场沾染血腥的梦。”
这一回轮到罗严塔尔无话可说,那对异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介于理性与感性之间的不太高兴的光芒,仿佛在以一种孩子样的方式责怪对方为何还是这样固执一般。
罗严塔尔望着米达麦亚的面貌在屏幕上投出的影像,很用力,就像他的目光可以穿越时光,追随对方徜徉在未来的阳光中一样,最后他说:“……再见,米达麦亚。我要说的话或许会很奇怪,不过我是真心的。皇帝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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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达麦亚长久地在屏幕前坐着,直到副官很轻地说道:“元帅,是否要做战前动员?”
“战前动员?”
米达麦亚感觉到冰冷的汗水从额头淌下,他不确定自己刚才是否有短暂的片刻失去了知觉,副官用一种迷茫的态度望着他,他用手肘将自己支撑在桌子上。
疾风之狼在哭泣,无泪无声。
历史之神——
为了那即将到来的黎明的曙光,你到底还要饮下多少鲜血?
和平,在它的光明与温暖笼罩大地的时候,是一个多么微不足道的字眼,然而如今,又是多少人不可企及的卑微的愿望?
这卑微的颜色是血红的,如果你要喝下的血不仅仅要求量,也真的要求质的话——
柔和的鸽子灰笼罩着迷蒙的雨雾,仿佛落雨的天空。
如果你真的要求质的话,就算是他——他也将被我亲手奉上你那高不可攀的祭坛。
米达麦亚仿佛不胜寒冷一般抓紧了自己的双肩,罗严塔尔英俊的面庞和低沉的声音像一个萦绕不去的梦一般浮动着——如果你的嘴唇沾染了他的血,而仍然不能够餍足的话,那么我——
那么我也已经一无所有,只有一双血污的手和一颗破碎的心能够给你做最后的祭典——
“战前动员吧,知道了。”
“疾风之狼”的元帅以一种端凝如山的姿态站立了起来,灰色的眼睛渐渐迸射出激烈锐利的光芒。
“‘帝国双璧’互相撞击,孰胜孰负呢?”
帝国军所有的将兵,大概没有人不对这个问题感到兴趣吧?但是,若将这个问题现实化,想到本身也参与其中一方的时候,热烈的兴奋不禁急遽地变成冷颤。
新帝国历二年十一月。整个宇宙仿佛只是为了奥斯卡·冯·罗严塔尔以及渥佛根·米达麦亚,这两位稀世罕见的伟大用兵家而存在的。杨威利的死,似乎并不表示名将们竭尽本身一切智能与才干,倾注在战争之中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帝国双璧”的对决,其水准之高令一般庸将难以想象,双方的前锋部队尚未正式交锋以前,激烈的火花已经迸裂开来了。
罗严塔尔最初的作战构想在后世被公认为极其壮丽宏大的规划,然而这个构想最终流产、而是战争在某种意义上陷入僵局的原因,就在于米达麦亚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发动快攻,尽管初战的兵力处于劣势,却打乱了罗严塔尔最初的布局。尽管如此,罗严塔尔却也有着绝妙的手腕,可以使正要分散的兵力,在千钧一发之际,再重新折返回来,然后加以编排配置成密集阵势。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够在所面临的战场上,以凌驾在米达麦亚之上的兵力,成功地发动攻势。
托利斯坦与人狼,第一次以主炮彼此相对,动力系统沉重的轰鸣声,揭开了“帝国双璧”在兰提玛利欧苦苦相争的血战大幕。
长剑出鞘,光寒天宇,这该是多么瑰丽的战争——即使是百年之后,依然会有人后悔未能生于那个用兵家的时代,以自己的性命去见证人类天性中最为无可救药的美丽。
两面黄金狮子军旗、两位罗严克拉姆王朝的元帅、两名名将之中的名将——以及两名有着旁人无法了解的牵绊的男子,以各自的骄傲与执念为赌注,在浩瀚长空中彼此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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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移动展开的手腕,速度何其地快呀!遗憾的是阵容稍显单薄……”
罗严塔尔的评价中充满了赞叹之意,然而却又闪耀着用兵家的苛烈。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米达麦亚脚步之快,可不是一般凡人跟得上的。”
指尖抚着下巴,罗严塔尔作出了这样的断语。
只有罗严塔尔能够呼应米达麦亚的迅急,只有米达麦亚能够对抗罗严塔尔的巧致……这赞誉现在看来倒是苦涩的先验。
然而……终究就只有自己,能够和他在比肩。
嘴角荡漾起骄傲的微笑,罗严塔尔那双金银妖瞳当中闪动着无比耀眼的光芒,对于这个早已将可怕的冷静与惊人的沉稳融入血脉的男人来说,简直就像燃烧整个灵魂才能带来的光彩一般,他的下属及副官看着自己的上司缓缓将手举起在空中,接着苛烈地向下一挥。
“攻击!”
“攻击!”
同一种语言,下达了同一个命令。
数万道的光柱,将星星原有光芒打散了。舰艇被包围在能源中和磁场当中,像是巨大的萤火虫似地闪闪发亮,最后爆炸成碎片四散纷飞。
光与影交错而成的巨大的帆布上,被泼洒了死亡与破坏的鲜艳颜色。战争女神好象抛撒着被扯断的宝石项链似地,光球与火焰毫无秩序地零落纷散着。
不管统率军队的是多么高洁的指挥官,他们的目的仍是确保已方能够维持兵力的优势,而杀人便是一个能够获得最大效果的手段。军人的责任与义务,就是杀人与死亡。
开始了吗?
米达麦亚这样想着,有些木然地注视着舷窗外的景象,在这场战争中,罗严塔尔比他表现得更像一个艺术家,将人类能够用于战争的才华尽数毫不吝惜地抛洒在兰提玛利欧,构筑出一幅幅震撼人心的奇景。然而米达麦亚却像一个苛刻的理财者一般,我不能够败给罗严塔尔,所以我不会败给他——这名元帅这样在心里对自己说的时候,疯狂的火线正在前方交锋的地方来回扫射。
人狼的主炮开火的时候,刺目的光线震撼着米达麦亚的精神,每一道由他的口中发出的命令,每一个这命令指挥下射出的炮火,都是以击败乃至于夺取那个人的生命为目的的,只是中间隔了太过遥远的距离,所以他就对自己正在杀死那个人这件事情毫无认知吗?
不,倘若有这想法未免太过自大了,米达麦亚的嘴角浮起了苦涩的笑容,你自认为能够击败罗严塔尔吗?心里某个地方,这样对他说着。
在这场战争的初始,米达麦亚在兵力上是居于劣势的,然而这只是暂时的情况罢了——罗严塔尔只是一个人,但是“疾风之狼”身后却是整个庞大的帝国。
而米达麦亚在己方兵力未曾完全集结便悍然发动攻势的原因则在于藉快攻打乱罗严塔尔的战略部署,事实证明他是正确的,被后世所公认的、罗严塔尔所制定的那份“极为壮大、致密”的战略未及展开便遭到了帝国军的致命威胁,而金银妖瞳的提督却也展示了他与好友势均力敌的用兵手腕,急速回收兵力,集中力量向米达麦亚迎战。
而帝国军的后续部队也陆续投入了战斗,但是并未改变战局短时间内胶着的局面,包括米达麦亚在内的帝国军将领们以往还从未有过机会与罗严塔尔对敌交锋,在毫无间断、执拗地持续着的战斗当中,这位金银妖瞳的元帅所展现出来的那种灵巧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