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宗罪第11部分阅读
的恐惧感所纠缠。
恐惧,这是这名蹈火海如平地的勇将多年来都不曾真切体味过的情感了。
罗严塔尔对自己……究竟是抱怎样的感情呢?米达麦亚不得不痛苦地如此想着,那个人什么都没有说过,不,其实怎样也好,他都是不会介意的,只要罗严塔尔需要,他就会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边,但是——
或许——自己对于他只是枷锁,这个念头存在于米达麦亚的心中并不是一天两天了。罗严塔尔,终究是和皇帝一样的人吧,那种风棱骨秀的锐气以及旁人所无法媲美的光芒,乃至于追逐毁灭的快感,他隐隐地感觉到了——不,这是自欺欺人,他的确是明晰地了解了,但是却无法放手,让那个人去飞翔。
或许罗严塔尔会不屑于自己所流连的那一点小小的温暖,就像他不屑成家一般吧……
但是米达麦亚的心中,却隐隐地认为那两个天才是错误的,危险与毁灭,从来不是真正幸福所在。
“马尔.亚迪特星域吗?选择如此难以作战的宙域,这个垂暮之年的老将的勇气真是令人敬佩。”
在即将与同盟军统帅亚历山大比克古正式交锋前,米达麦亚如此说着。
“我们就给同盟军的老将一个适得其所的葬身之所吧!现在已不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活跃的时代了。”
听到年轻提督们的豪言壮语,罗严塔尔英俊面孔上暧昧的神情加重了。
“说得容易呀!你们可不要被那个你们所说的白发老将给耍了。”
他如此警诫着踌躇满志的同僚们,目光遥遥地飘向无边的星辰之海。
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虽然都身为元帅,但是两个人在战前一起饮酒的习惯却仍然没有改变。一月十五日,米达麦亚在总旗舰伯伦希尔的作战会议结束后来到了罗严塔尔的房间。酒则由房间的主人提供。
“你觉得怎么样?关于这场战争。”
金银妖瞳的元帅没有立刻回答米达麦亚的问话。在色泽浓烈的液面上,他那左右颜色不同的眼睛并无法清楚地映现出来。当和血液同样的酒充满了他的血管时,他才启口回答道。
“如果这一战有任何意义的话,那并不在理性层面,而是在感性层面上。年轻的狮子和年老的狮子都希望打这场仗。名誉或许只是点缀的功用罢了,但是结果可能是拔出的剑必须染血才能回鞘。”
“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你也有诗人的浪漫灵魂啊!”
罗严塔尔并不去理会朋友那难以明了是否为玩笑的意图。
“我知道,你也应该了解的。历史这种东西就跟人一样,当它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会觉得口干舌燥。高登巴姆王朝已经灭亡了。自由行星同盟虽然还存在着,但是明天一样会灭亡。历史是需要饮下大量鲜血的。”
米达麦亚蹙起眉头,一抹不安的乌云笼罩上他的脸,这不是一向被称为帝国军最高勇将的他所常有的表情。他好不容易提出的反论中欠缺了一股劝阻的劲道。
“但是,我觉得应该已经喝够了——”
“是吗?你是这么想的吗?米达麦亚。”
罗严塔尔感到酒精的薄雾在他精神的庭院中弥散着,也仿佛笼罩在他的视野中了一般,映在那一双异色眸子当中的人影,有着总是过分年轻的面孔,让罗严塔尔觉得,似乎十年的流血杀伐,十年的岁月流淌,统统不能在米达麦亚的眼角眉梢留下痕迹一般——不,还是变了,金银妖瞳的元帅如此对自己说着,虽然躯壳还是一样,其中的灵魂历经风沙洗磨,却不可能毫无变化。
当他们还是下级军官的时候,当他们穿着装甲服跋涉于血海硝烟之中,过着朝不保夕、不知何时就会迎接突然降临的死神的时候,米达麦亚在所有人的眼里都只是个“快活而俊俏的矮个子”,他仿佛是永远也不会疲惫似的,即使刚刚与死亡交睫,转眼也会兴高采烈地来和自己说话。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微结的眉梢,紧绷的嘴角,依旧是那个什么力量都不能将之击垮的精神,其间却已不知背负了怎样的东西。
……当你真正感到疲惫的时候,或许你就离我更近了吧……米达麦亚,模糊的精神之海中突然浮出这个念头,罗严塔尔迷醉一般地放任自己的思绪游离着。
“我们协助莱因哈特陛下把分裂的宇宙统一起来,就如你所说的,如果明天同盟灭亡了,后天的早晨就会绽放和平的光明了。如果不是这样,我们所做的事、我们曾流的血就都白费了。”
米达麦亚这样回复着罗严塔尔,然而那语气中却有不能够掩饰的软弱。
“——没错。”
点头称是的罗严塔尔脸上布满了在微醺之下无法察觉的迷彩。那就是他自己本身心灵内的迷宫透过皮肤所表现出来的情绪。
“但是,我在想,就算历史已经喝够了血,那也只是量方面的事,在质方面又如何呢?牺牲甚至是高贵的,足以取悦残忍之神——”
“罗严塔尔!”
米达麦亚的声音不期然地严厉起来了,或许不是因为罗严塔尔的发言,而是疾风之狼那敏锐的神经捕捉到的挚友内心深处的某种悸动。
要斥责罗严塔尔的话,米达麦亚相应的也要承受几乎无法忍耐的激痛,和罗严塔尔复杂而隐晦的发言相比,米达麦亚感到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幼稚的了——他并非一个清纯洁净的天使,亦非未经世事的孩童,罗严塔尔的每一句话都像锥子一般刺进米达麦亚精神中最脆弱的部分,仿佛连信仰也要跟着动摇一般。
没错,信仰必须是一种纯粹的东西,而纯粹某种程度上就是和幼稚挂钩的,因此在施行的时候却需要不纯粹的人。但是如果感到信仰受到威胁,那么米达麦亚必须强迫自己忍受对自己幼稚的痛苦感,同时向罗严塔尔表明自己的态度。
“抱歉,这种话或许应该由梅克林格来讲,我是一个军人,既非哲人也非艺术家……”
看着醉态未释却依旧不失冷定的金银妖瞳,米达麦亚沉默着,他为自己仿佛是强硬地约束着罗严塔尔而感到痛苦,
他们把最后的酒倒入两只酒杯中,然后沉默地凝视着萤幕。或远或近,无数的舰艇重叠着光点。明天,其中相当大的一部份就会永远地消失,被埋进构成宇宙的黑暗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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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想置他于死地呐!拜耶尔蓝,他虽然是敌人,却也是个值得敬爱的老者。”
“属下也有同感,可是就算我们招降,他大概也不会答应吧?以属下的立场来说,即使败给敌人时,属下也不想改变自己服膺的旗帜。”
米达麦亚点了点头,旗帜,应该说信仰,对于信仰这种东西,没有人有资格去界定它的对错,唯有成王败寇是最为真实的。然而对于一个军人甚或一个男人而言,旗帜也还罢了,信仰却是有必要从一而终的。
不过,他仍然微微蹙了蹙眉头提醒拜耶尔蓝。
“你只要放在心里想就好,小心不要随便乱说。”
“同盟军这些家伙!不让我们轻松吗?”
注视着大屏幕,莱因哈特像刚听完可惜的一小节一样地赞赏着。他虽然有获得完全胜利的自信,但是敌人用兵技术的精妙却也令他大为高兴。
罗严塔尔虽然不禁苦笑出来,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看见号称豪勇的帝国军和残弱的敌人苦斗的情景,他感到一丝讽刺般的喜悦,然而,身为皇帝首席幕僚的他却不得不负起掌握增援部队、控制整个战局时机的责任。
罗严克拉姆的黄金狮子旗飘扬在旧同盟国旗的旗杆上。这一天,海尼森的官厅及公共机关区是晴天,但是强烈的冷风吹指在人们的皮肤上,人们在寒气及不安中缩着脖子,看着年轻征服者的行进队伍。
冬蔷薇园,鲜红、纯白、淡红、淡黄|色的冬蔷薇在隆冬中仍然娇艳地绽开花朵,仿佛在地上筑起了一条美丽的彩虹。
帝国军的霸业仿佛就在眼前,阻挡历史的波涛的,唯有那个茫茫宇宙中微渺几不足道银色人工天体——伊谢尔伦。
虽然历史再次证明了,属于自由行星同盟的时代,已经如同高登巴姆王朝一般过去了,然而战争之神并没有给帝国上下品味胜利美酒的时间,实际上距离帝国将亚迪特星域会战的胜利握在手心仅仅三小时,伊谢尔伦沦陷与杨舰队之手的消息,就撼动了整个帝国军。
消息传来的时候,帝国上下曾掀起一阵愤怒的波澜。
“罗严塔尔元帅,很遗憾的,你的丰功伟业还不满一年呢!”
皇帝的军靴裹挟着冰冷的怒气踏在庆祝厅的地毯上,全部的帝国将领都不得不再次品味魔术师加诸他们头上的败北之情。
“是很遗憾。”
金银妖瞳的元帅回答的语气带着一种冷静却沉冷凝涩的意味,皇帝如今更不知道该对鲁兹说什么——伊谢尔伦的失利,莱因哈特以及罗严塔尔都负有责任,而鲁兹只不过是在前些年相继被杨威利的奇略击败的帝国军第一级指挥官的名单中新加上的一位罢了。莱因哈特为了整理自己的情绪而躲进自己的房间。所有的将领都相视无语,自然地就散会了。
“银河帝国的名将一个一个都成了杨威利的战绩了吗?”
一边在走廊上走着,罗严塔尔一边发出融合了嘲讽和慨叹的声音说道。米达麦亚怅然地用一只手拢着他蜂蜜色的头发。
“这可真应了一句话--我们跑了十万光年的征服之旅,却仍敌不过杨威利头盖骨内的玩意。如果那个人有着和我们一样多,或者更多的兵力的话,命运的女神可能就会对他献上谄媚的笑容了。”如果这些话是出自米达麦亚以外的人的口中,或许就会被讥讽为懦弱。在尊敬敌人这方面的认识,他可是一点都不输给主君。金银妖瞳名将回了一声“假定是没有什么意义的”,随即立刻被另一个假定占据了心头。
“——如果齐格飞.吉尔菲艾斯还活着,或许伊谢尔伦就不会这样被敌人再夺走了。”
罗严塔尔此时不禁想起了红发的提督去世之时的情景,米达麦亚就此一直对莱因哈特抱有一种近似于同情的情绪,皇帝显而易见的改变大家是有目共睹的,这次严重的事件是彻底把莱因哈特身上的幼稚之气打掉了——表面看来如此。
“失去了不应该失去的东西,人自然会改变。”罗严塔尔是对米达麦亚如此说的,然而他心中未尝不曾觉得吉尔菲艾斯的早逝反而将其彻底使之成为了莱因哈特心中的圣地。
金银妖瞳目光转而流连于身旁的朋友身上,虽然罗严塔尔没有说出自己的思绪,但是显然米达麦亚也沉浸在了相同的假设当中。
“倘若吉尔菲艾斯在,军部绝不至于形成目前这种局势——”蜜色头发的青年心中如此想着,吉尔菲艾斯担任军务尚书,奥贝斯坦也不会像如今这样对军务有专断权,察觉到罗严塔尔与那名灰发义眼的男子之间两不相容的对立,米达麦亚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军务尚书或许打算贯彻一名忠臣的义务也说不定。”他曾经如此对罗严塔尔说过,但是直到如今,米达麦亚关于奥贝斯坦的想法都不曾变过——“奥贝斯坦不是个与我们兼容的人,他的才能有多么出众姑且不论,这个人迟早要在帝国高层中制造出无法弥补的裂痕来。”
背负着沉重的思虑,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快了些,等到米达麦亚警觉忽视了罗严塔尔的存在,不由得很不好意思地转过头来等待着与他并肩而行,罗严塔尔异色的眼眸中流转这一种暧昧不明的光彩。
然而当时米达麦亚并没有发觉,他是始终在几步之外以这样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比克古元帅战死了。
杨啜了一口飘着浓郁威士忌酒香的红茶,眨了两次眼睛之后,他把视线从身为副官的妻子身上移开,凝视着挂在墙上的抽象画。
“您……”
“我听到了。”
在菲列特利加那超强的记忆当中,杨从来没有发出过如此微弱的声音。
“这个报告没有修正的余地了吗?”
“从各方面截收到的通讯都报告了同样的事实。”
“……是吗?”
喃喃自语的杨欠缺了一股生气,年轻的学者仿佛化成了一座石像。威士忌的香气在菲列特利加的嗅觉当中轻轻地飘荡着,她摒住了气息。杨的手掌握紧了纸杯,烫热的红茶浸湿了他的手,冒出热气。菲列特利加从丈夫的手中拿走了纸杯,用手帕擦拭着他那只烫伤了的手。
她从抽屉中拿出了急救箱。
“通知所有的舰队,菲列特利加。杨非正规部队从现在开始服丧七十二小时。”
杨事不关已似地接受菲列特利加为他治疗,同时下了这样的指示。她的情感受到了致命的伤害,仿佛只有理性在掌管着声带似的,然而,他的精神思路邓又倏地一转,声音也激动了起来。
“什么智将!我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低能儿啊!就因为司令官的人格清高,所以深信不会有这样的可能性,可是我竟然无法预测到这一点。”
虽然明知无用,然而内心潮涌的悲痛以及凄凉感,让黑发的魔术师无可抑制地自怨自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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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如果真如传言所说,藉着武力和权势残害人民的话,对我本人来说,这是一种最大的耻辱。但被批评有意反叛、觊觎帝位,对身处乱世的军人来说,这或许是一种赞赏吧?”
宇宙历八零零年,新帝国历二年二月。关于“罗严塔尔元帅有不稳迹象”的报告书从行星费沙传到海尼森的帝国军大本营,事后被评为“令一千万人顿足的一通消息”。对于这消息,当事人的罗严塔尔元帅,则堂而皇之地在负责前来“审问”的缪拉面前,做出了上述同样能让一千万人顿足的回答。
当这可称傲慢至极的言辞,被与双璧交好的缪拉和罗严塔尔的幕僚贝根格伦分别传达到米达麦亚那里的时候,有着蜜色头发的青年元帅,曾经先后作出了两份一模一样的苦笑。
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金银妖瞳的男子是由自尊心和骄傲所勾勒出的生命,在自己对他容许爱尔芙莉德冯克劳希居留在宅第之中的行为做出警告的时候,罗严塔尔就曾经以一种旁人无可比拟的高傲做出“我到底也是一个军人,要毁就毁在剑上,不会毁在女人手里”这样的回答。
就在这条消息刚刚传到米达麦亚那里的时候,这位日益老成持重的元帅立刻像个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一般,带着锐利的怒气从居所大踏步地冲了出来,不过立刻就被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了。
“您要到哪里去?阁下。”
“我已经知道了,我要去见罗严塔尔。”
“不行,阁下,在真相还没有大白之前,和罗严塔尔元帅见面会招来无谓的困扰。”
米达麦亚一副豁出去的表情。他的两眼中闪着怒气的闪电。
“不要给我这些聪明的忠告!我没有一丝一毫见不得人的地方。我要去见陛下的臣子、见多年的朋友有什么不对?我怕谁呀?让到一边去,拜耶尔蓝。”
然而,除了拜耶尔蓝之外,还有其他的制止者。
“元帅,拜耶尔蓝提督说得没错。即使阁下光明正大,旁观者的观点如果扭曲了,看出来的影像自然就不正常,不仅仅是您,就算是对于当事人本身也只会有不好的影响。如果罗严塔尔元帅不名誉的嫌疑洗清了,阁下什么时候要去见他都不会有人说话的。请您自重啊!”
说这些话的是布罗上将,这位较之米达麦亚还要年长的下属,在聆听了自己长官孩子气的发言之后,仿佛早有预料似的苦笑着。
“……获得了帝国元帅的称号,甚至还拥有帝国宇宙舰队司令官的地位。但是,不管我有多崇高的地位,我却连去见朋友的权利都没有,这岂不连一个介平民都不如了吗?”
愤怒的血液稍稍冷却之后,米达麦亚以一种令闻者生出不胜冷寂之情的声调喃喃自语着。他的幕僚也都不说话,看着他们所敬爱的上司。
弹劾的文书来自司法尚书,这位不久之前才刚刚攻击过黑枪司令官的内阁要员,然而同时还有军务尚书与国内安全保障局长的联署。敢于指责身居帝国三长官这样高位的罗严塔尔有叛乱的动机,米达麦亚的理智告诉自己,这绝对不是捕风捉影的指摘。
单单是因为收留那名叫□尔芙丽德的女性吗?
米达麦亚的内心,尖锐地痛苦如潮水般翻滚着,他在责问这自己——你为什么不能够不顾一切地去见罗严塔尔?或者径直去大声地为他辩白?
米达麦亚的思绪激荡着,尽管谣言是无聊的,然而罗严塔尔心中不单纯的想法,却是他无法回避的。
在主官不在的统帅本部总长办公室中,罗严塔尔的幕僚们正在商量对策。瑞肯道夫少校探出了身子。
“阁下,倘有僭越之处,请多包涵。我们是不是应该把那个叫克劳希的女人从军务尚书那儿要过来,让她和罗严塔尔元帅对质?这么一来,那个女人有意陷害罗严塔尔元帅的事实不就昭然若揭了吗?”
贝根格伦听完不禁对着同僚投以失望的眼神。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的,瑞肯道夫少校。你应该也知道军务尚书的为人吧?既然那个女人落入了他的手中,要让她做什么样的供述都完全操纵在军务尚书的手中了。”
这样的评价,对于军务尚书是不甚公平的,然而贝根格伦本人也隐隐意识到了此事的非同寻常之处。在他看来,自己的第二任上司并不像红发的吉尔菲艾斯一般是个会拘泥于道德规条的人,而是兼具“量小非君子”与“无毒不丈夫”两种特质的雄略家,即使罗严塔尔秉承军人的骄傲而不对“那名女子”有不善举动,也完全有无数种措施可以处理此事,而不致于使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来访的米达麦亚宇宙舰队司令官的幕僚,同时也是贝根格伦的老友的佛尔卡.亚克塞尔.冯.布罗上将也鼓励着老朋友,皇帝或许会有宽大的处置,而米达麦亚元帅则会尽全力帮忙。
“真是谢谢了。但是啊,布罗。”
压低了声音的贝根格伦,表情中弥漫着隐含电光的积雨云。
“我曾经因为军务尚书的多嘴而失去了上司吉尔菲艾斯提督。他虽然年轻,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名将。仅仅这二、三年间,我将再度因为奥贝斯坦元帅之故,二度丧失上司,我的人生真是悲惨又滑稽呀!”
“喂!贝根格伦……”
布罗上将相要劝慰老友,却感到自己也难以措辞了,他也认为,对于罗严塔尔的问题,有比在这种战事未歇的时候就加以弹劾、掀起轩然大波更好的解决方法,司法尚书也就算了,奥贝斯坦也参与进来,实在让人十分困扰。
于是,最终这位上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回想起自己的上司,从不在公开场指责同僚的米达麦亚元帅,在皇帝面前所做的关于军务尚书及国内安全保障局长的尖锐发言,他不无忧虑地摇了摇头。
军部内部的分歧,差不多也已经最大限度地明朗化了。
……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情吗?罗严塔尔。”
“没有忘记,陛下。臣不会有一天忘记此事……”
有着魅力迫人的金银妖瞳的元帅,以一种歌剧的咏叹调亦不能够比拟的、饱含复杂感情的声音回答着,那个历史激流中不为在座大多数人所知的片段,清晰无比地浮现在除此二人之外的第三个人的视野当中。
在雷鸣撕扯着黑夜和风雨交织而成的厚重布幕中,单身跋涉于雨幕中的男子,米达麦亚的眼睛追随着罗严塔尔,然而那个人并没有回过头来看他。
“罗严塔尔——”
在这样带着痛苦与内疚的呓语从梦中醒来的时候,蜜色头发的元帅拉紧了覆盖在身体之上的织物,以驱散寒冷的感觉。
他没有办法摆脱像是自己背弃了罗严塔尔这样的念头,米达麦亚很慢地坐起身来,一只手遮住了眼睛。
“不要这样,”他喃喃地说着,仿佛试图说服自己一般,“如果你一时冲动而作出感情用事的举动,只能够对他不利,米达麦亚……应该理智地想一想,怎么办……假如皇帝陛下……”
一夜无眠,然而疾风之狼敏锐的头脑第一次让主人失望了。
不过,米达麦亚并不知道,这一夜被梦魇所扰的,并不只是他一个人。
面前没有镜子,然而罗严塔尔能够感知到自己那双仿佛背负了诅咒一般的眼眸中所闪烁的光芒。他面前的米达麦亚脸容如水,灰色的眼睛中只残留着缺乏生气的微光。
你的正道……米达麦亚。
指尖在发丝间游移,令人战栗地得不到丝毫回应。
它与战场的鲜血和死气,在感官上是如此相似,你的眼睛你的眉梢嘴角,都是它的沉重染上的残酷的痕迹。
“二选一。”
他听到他自己的声音如此低沉,带着虔敬的冷酷,和漠不关心的平静。
我,还是你的正道,米达麦亚。
线条柔和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在那个木然地静止着的躯体发出任何声音之前,罗严塔尔猛地附下身体,把热烈的吻和着低哑的耳语一起印在那个人的唇上。
“米达麦亚——莫非你始终不曾明白我其实是……”
爱你的吗?
安静地拭去额上的冷汗,被那个禁忌的字眼所震动,不甚安稳的睡眠在此戛然而止,罗严塔尔沉默地拢着零乱的棕黑色发丝,没有作出任何表示。
他记得他拉着对方的手,非常用力,带着神圣的意味,那种感觉,就像——
就像他不会有一天忘记的那一个片段,戴着镣铐的青年握着他的手,对他说,“那么一切就交给你了。”
金黄的元帅肩章在他的视野中反射着微弱的月光,罗严塔尔看着那金黄,眼神冷酷。
真正的骄傲,是以这炫耀荣誉的饰物所昭示,还是由那手掌的温度所渲染,是让血与火的艳红去描绘,还是自灰色的温柔中流淌——
米达麦亚……
火之章下
比起两位当事人所遭受的震动,很像黑枪遭到弹劾的情况,在众人紧绷的心弦的颤动中,事件再次以戏剧性的转折结束了。
所有人在事后都松了口气,只有某些人,仿佛觑到了平静背后隐藏的狂潮。
三月十九日,帝国军的最高干部们齐聚冬蔷薇园的临时大本营。这一天,皇帝要公布罗严塔尔元帅的处分结果。
“罗严塔尔,朕决定解除你统帅本部总长的职务。”
无声的喧哗急速地升到人们听觉可及的程度,然而,在最初的宣告之后,莱因哈特接下来的公布内容驱散了冬蔷薇园里人们的不安。
“朕要重新给你任务。你将以帝国新领土总督的身份驻守海尼森,负责掌管旧同盟所有区域的政治及军事之各项事宜。新领土总督的地位及待遇将与各省的尚书相当,你将只须对皇帝负责。”
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坐在冬蔷薇园草地的一角,凝视着即将被傲慢的春天击退的冬蔷薇。法伦海特、毕典菲尔特已经率领着麾下的舰队朝着伊谢尔伦要塞方面前进了。米达麦亚、罗严塔尔、缪拉、艾杰纳等一级上将也都做着远征军出发前的准备。他们的目标是纵横旧同盟领地,突破伊谢尔伦回廊,再回到帝国本土。
“……或许我是受到诅咒而出生的。”
皇帝低沉的声音敲打着冬蔷薇枯萎的花瓣,服侍在一旁的艾尔密.齐列闻言不禁露出了惊惧的样子。
“我喜欢战争多于和平。只有流血才能使我的人生染上色彩。或许还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
“可是,那不是因为陛下希望统一宇宙的缘故吗?”
艾尔密比当事人更显热心地强调。
“如果能够统一自然就有和平。如果陛下感到厌倦了,不是还有其他的银河系可以去吗?”
没错,统一就会带来和平。但是将来又会怎么样呢?自己所散发的生命光辉难道必须有足以承接这种光芒的敌手存在才能显出其华丽吗?难道就如这个凭着想像描绘出远景的少年所说的,前往别的银河接受挑战吗?
莱因哈特伸出了他那只有画家靠着想像力才能画出来的极其优美的手,抚摸着少年的头发。
“你是一个体贴的孩子,常常会为我着想。我很想给那些会为我着想的人幸福的……”
皇帝没有继续,倘若此时安尼罗杰或者希尔德在场,莱因哈特的思绪是不难揣摩到的。
他的视野中,许多模糊的背影渐渐远去,军务尚书灰色的披风,黑枪橙色的长发,缪拉砂色的温柔,鲁兹藤色的眼眸……帝国双璧并肩而立的轮廓在海尼森的晨雾中久久不曾消隐——然而最后,只余下了一头红发和暖蓝的眸。
宇宙历八零零年,新帝国历二年的三月,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和杨威利即将在从伊谢尔伦要塞到艾尔.法西尔星域的“解放回廊”地带展开自从巴米利恩会战以来第一次面对面的交战。他们自己都还没有预测到这个战役为他们两人带来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冲击。
在犹如细碎水晶的点点星光下,金发年轻人甫下车的那一刻,“皇帝万岁”的欢呼热烈地响彻海尼森的夜空。就像年青人一辈子也看不厌星光般,士兵们心目中对这位年轻皇帝,是永远也看不厌的。
宇宙历八零零年,新帝国历二年四月二日夜晚,二十四岁的皇帝动身离开亡国的旧首都--海尼森,这是他为征服伊谢尔伦回廊所跨出的一大步.他已篡夺银河帝国,吞并费沙自治领,并逐步消灭了自由星球同盟,大部份的宇宙已纳入他那白晰的掌中.就地理上来看,自他那柔软的指间漏出的,不过是比构成宇宙的一颗最小砂粒更小的部份;然而,在人文上而言,它却是支配另一半宇宙长达二世纪半的政治势力的最后根据地,只要它存在,莱因哈特那一统全宇宙的壮丽雄心拼图,将无法完成。
伊谢尔伦。
这是个响彻帝国全军的词汇。
然而,出乎莱因哈特意料之外的噩耗,将震动远自费沙传送而来,是四月十九日的事.费沙的代理总督官邸发生爆炸恐怖行动,工部尚书席尔瓦贝尔西死亡,军部尚书奥贝斯坦元帅、费沙代理总督博尔德克及费沙方面的军队司令官鲁兹一级上将受伤,其他死伤的人员共计四十一名.当消息经由超光速通讯传达过来后,正踏上远征之途的“金发有翼狮子”,苍冰色的眼眸射出熊熊烈焰,一时为之沉默.
这被众人视为污秽的束缚锁链的恐怖行动震动了帝国上下,当然,此刻莱因哈特不可能明白,费沙地下的密室里端坐的策划者的真正意图。
鲁宾斯基的眼眸,看着金发的皇帝,同时也窥视着黑发的魔术师。
宇宙历八零零年、新帝国历二年的五月三日六点三十分,银河帝国军在皇帝莱因哈特的亲自指挥下,开始入侵伊谢尔伦回廊。
舰艇九万五千六百艘、兵员一千六百二十万人的战力,此外在后方还拥有预备兵力,也就是在回廊与旧同盟首都之间海尼森之间布阵的奥古斯.沙姆艾尔.瓦列所率领的舰队,光是在他控制下的船舰就高达一万五千二百艘。相对于这样的战力,杨威利方面的军力勉强可达二万艘,就数量上而言,根本不成比例。
“倾帝国之力,去征服一个人。”
米达麦亚曾经为这场战争中双方力量比,做出了如此的论断。
帝国有必胜的把握吗?如果问出这个问题,最为谨慎的提督也不会怀疑,伊谢尔伦仿佛狂涛中一叶孤舟,随时有倾覆之险。然而帝国众位久经沙场的将官,却并不因此就视之为一场轻松的战争。
莱因哈特接到了罗严塔尔所提的作战计划之后,晃动着他那金碧辉煌的金发表示同意。
“你这个作战计划很好.一旦侵入回廊之后,以我军七、八倍于敌人的兵力,足以让杨威利及其一党的人全部覆灭.”
“臣期望于获得陛下圣旨,然后付诸于作战.如陛下您察知有任何不备之处,盼陛下予以修正.”
“不,没有关系.如果用你所提的作战计划仍不能获胜的话,那么就由联重新构思对付杨的手段.总之,辛苦你了.”
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和他的主君以及敌手杨威利,同样都是心中蕴藏着矛盾的人。尽管他从各种旁证看来,有足够的理由可以怀疑他并不希望莱因哈特皇帝获得最后的胜利,但是他所构想的作战方法,从当时的状况或条件看来,恐怕都是最好的构思了。渥佛根.米达麦亚基于对君主及罗严塔尔本人的考虑,很细密地检讨了这个作战方案,不过仍然找不出有任何必须要修正的地方。
实际上,在米达麦亚眼中的罗严塔尔,在很长的时间内似乎都处于一种精神游离的状态。
疾风之狼灰色的眼眸在金发的皇帝及罗严塔尔间游移着,感性和理性的结论都是一样的,米达麦亚并不认为罗严塔尔会做出背叛的行为,或者以其他任何手段达到同样的效果。
“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尽管不能够讲清楚,但是还是感觉得到。”米达麦亚在心里如此低吟着,同时充满了莫名的尖锐痛楚,“‘背叛’这个词,不属于奥斯卡冯罗严塔尔。”
“能够让疾风之狼评定为合格真是太光荣了。看来我可以在宇宙舰队里当个普通参谋什么的了。”
被罗严塔尔这么开玩笑的时候,那对充满活力的灰色眼眸,充满了像是从纸背后透出来的眼光。
“不、不成,你不能当我的参谋,我和皇帝不一样,我是会嫉妒部下才能的那种人。”
罗严塔尔这不高明的玩笑,被对方以同样不高明的玩笑来回报。在他那黑色的右眼、蓝色的左眼和端丽的唇上,隐约地刻画着不同的微妙笑容。
“疾风之狼真是太谦虚了,如果要论这个宇宙的用兵家,可以胜过我的就只有我朝皇帝、杨威利、梅尔卡兹、还有您而已哪--而其中两名并不需要我去与他们战斗,这真是太幸福的事情了。”
罗严塔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同温的多层海流声音。米达麦亚经过半秒钟的沉默之后,用指尖捏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如果按照你的论调,那么如今世上屈指可数的用兵家中,过半数是在我方阵营中,如果大家为了共同的目的同心协力的话,那么胜利自然而然地就属于我们的。”
疾风之狼突然露出烦躁的表情。
“够了,罗严塔尔,我不懂,为什么你和我必须要做这种似乎隔着什么内幕的对话呢?直到前不久,我们还没有这种必要不是吗?”
罗严塔尔满脸无辜的表情,对着蜜色头发的青年笑道。
“正如你所说的。这么一个难得的夜晚,总得要有好酒相伴哪。如何?虽然是比不上四一零年份的,不过可仍是四四六年份的白酒喔!”
这被史学家称为“回廊之战”的战争,以宇宙一隅为舞台,戏剧性的实力对比为脚本,以侠气与狂醉、野心与荣誉为两面旗帜,上演了民主与集权的激烈斗争。
五月四日十二点零分,皇帝莱因哈特的旗舰伯伦希尔那纯白的身影一出现在回廊内,杨舰队的通信回路立刻就有声音化的紧张与兴奋在其中窜流.
“皇帝驾临了,准备好花束了吗?”
亚典波罗那喋喋不休的嘴也显得不够精彩.调整好呼吸和心律之后,他以相当“同盟”的方式,手掌往桌上一拍,大声喊道.
“攻击!”
我的集中力是变差了吗?
总旗舰伯伦希尔上,米达麦亚深深呼吸着,燥热的情绪在脑海中翻涌着,做为皇帝首席幕僚的统帅本部总长忠实地履行着职责,他却感到仿佛注意力无法凝聚一般——不,我没有事,米达麦亚如此对自己说着,不能操之过急,不管内阁怎样——你是太想击败魔术师了吗?急功近利不是你的作风呀,他这样在心里喃喃着。
“左翼后退,中央与右翼前进!”
罗严塔尔的忽冷忽热是有原因的,这原因他也并非全无所知,对此予以理解和包容是作为……作为朋友的义务。金银妖瞳的提督在吉尔菲艾斯逝去时那次剧烈的感情波澜之后,渐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