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宗罪第9部分阅读
者的忽视是不可能的,这世界上有才能的人有两种,自己大概是不错的潜质和勤奋的锻炼磨砺出来的,而罗严塔尔和莱因哈特皇帝,米达麦亚想着,或许耀人眼目的天才的和特立独行就是有着不可割裂的联系吧。他如此苦笑了一下。
然而帝国军中还有一个特立独行的人,米达麦亚却不敢说他是否是天才。帝国三长官中的奥贝斯坦与双璧形成了极为诡异的构架——一方面,手握实际军权的统帅本部总长和宇宙舰队司令官的关系是前所未有的密切,而另一方面,和皇帝联系最为紧密的军务尚书却和另外两位几乎是完全绝缘的关系。
这种人事安排能够存在,倒是要感谢军务尚书的宽容——罗严塔尔如此讥讽过,然而金银妖瞳不曾说出的内心真正想法,却是极为接近奥贝斯坦的认知的——这种情况之所以能够被容许,并非是因为奥贝斯坦或者罗严塔尔,而是因为米达麦亚的缘故。
“我真是不明白……”米达麦亚苦恼地低喃着,灰色的眼睛气愤地注视着罗严塔尔,“我指责你,你从来不生气,我却每次都生气……”
金银妖瞳的俊美提督安然地抚着下巴,脸上带着颇值玩味的暧昧神情微笑着,蜜色头发的青年也就彻底放弃了,至少他对于罗严塔尔的敏锐明智还是给予完全信任的。
不过,怎样也好,就算是敏锐如同罗严塔尔,此刻也不可能预见到,在这短暂的平静背后蕴藏着的是怎样的暴风骤雨,汹涌而来的历史巨流,更是将会把他光明温厚的挚友推上潮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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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莱因哈特遭人暗杀未遂”的消息传来的时候,罗严塔尔及米达麦亚都不在首都。前者也就是统帅本部总长,当时正在视察八个配置在国内的要塞,而后者也就是宇宙舰队司令官,正在优兹黑姆星系上查阅新舰建造工程以及新兵的演练。
御前会议的召开是在二人火速赶返帝都之后才召开的,皇帝的这一做法也充分显示了对此二位提督的重视,暗杀者的线索是显而易见的,瓦列被委派以率兵剿灭地球教的任务,前往摧毁这个带着晦涩阴暗色调的组织。
对于此事件,米达麦亚的想法是一贯的,他并不认为阴谋能够逆转历史的潮流,但是对于阴谋诡计能够起到的破坏性,他还是有着充分估计的。但是,所困扰疾风之狼的问题是,如果说任何阴谋都有一个源头——即阴谋的目的之所在,那么一个没落的宗教针对皇帝的刺杀是因为什么呢?
如果可以追溯到费沙时代,困扰米达麦亚的问题也还是一样的。他不怀疑费沙的确有在帝国与同盟的征战间坐收渔利的野心,这使得费沙成了针对己方的阴谋滋生地,但是无论如何,鲁宾斯基所在的位置,对于这个以宇宙为目标的野心而言显得过于不现实了——至少在米达麦亚这个军人的眼里看来是这样的,而实际经历也证明了他的想法,不管费沙的经济有多么繁荣,在帝国军的舰队面前,不过落得个为人作嫁的结果罢了。
总之,最后疾风之狼不得不放弃了对这种与自己相差太远的人类思想的揣测,用罗严塔尔的话说,“让米达麦亚去思考什么阴谋,阴谋就会等死在家里”,金银妖瞳在此方面的洞察力较之挚友高出一筹,鲁宾斯基当然不仅仅是商人头子,地球教也不会是一帮善男信女——罗严塔尔锐利的眼光和很具跳跃力的思维在二者间逡巡着,试图建立某种联系。
然而,尽管提督们都对时局的动荡有一定准备,大多数人还是不得不承认,大大小小的变故来得太快了。
几个月来第一次能够安稳地把脚放在地面上的米达麦亚的副官,在推门进入长官的办公室之时被长官的神情和动作惊吓到了。
“砰”的一声把手中的资料拍在桌子上,米达麦亚柔和而富有生气的面庞上极为少见地呈现出了勃发的怒气——在副官的心中,近年来愈发稳健的上司这种激烈的行为是相当失常的,以至于他只是进退不得地站在门口。
而当“内务尚书欧斯麦亚及司法尚书布鲁克德尔夫于内阁会议上弹劾黑色枪骑兵总司令毕典菲尔特一级上将”的消息传达到罗严塔尔那里的时候,年青的元帅只是不露喜怒地以他那双异色的眼眸扫过了那份文件,但是当那双金银妖瞳停留在另外一纸薄薄的文书上面的时候,罗严塔尔的下属们统统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但是他们的确清楚地听见了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提督低沉的笑声,并且这笑声有扩大的趋势——尽管其中完全没有一丝一毫愉悦的味道。
两位内阁大臣弹劾毕典菲尔特的理由相当简单——黑枪军纪不严,司令官疏于约束,于一年前制造屠杀旧贵族族人的惨案,在受害者遗属及帝国属民当中影响恶劣,因当时战事频起而暂免追究,如今应予以处分,云云。
“疏于约束”是太客气了,因为闯下大祸的一仗就是在橘发猛将自己的指挥下进行的,让罗严塔尔无法不动容的内容在第二份文件上——
黑色枪骑兵司令官……有同性恋之嫌?
“……倘若是想要和军部一争短长的话,不是嫌太早了么?”这样说着,金银妖瞳的提督仿如耳语的低喃,其语气却极尽辛辣讽刺之能事。
米达麦亚在进入内务省的办公处的时候,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弹劾具体事项在军部中仅仅是帝国三长官知道而已,毕典菲尔特也并未遭到什么严苛对待,然而负责向黑枪司令官调查此事的人却是内务府下属的国内安全保障局局长——海德里希朗古。
按照职责来说,这也算是朗古的分内之事,然而其中却有一个尽人皆知的关节——按照职司部署,朗古的确是在欧斯麦亚的内务府管辖下,然而他本人,却是奥贝斯坦的心腹。
军部之中倘若按职位排名,那么军务尚书无疑是位列第一的重镇,现在帝国军的格局却十分怪异,内阁中拥有一定军事决断权的军务尚书,手中却无实际军权,而奥贝斯坦本人所起的最大作用,倒更像是游离于军部之外的皇帝参谋。
“该不是奥贝斯坦授意的吧?”有一瞬间,米达麦亚的头脑中闪过了这个念头,然而很快就被他否决了——以手段冷酷与谋筹精密闻名的奥贝斯坦绝非不知轻重、无事生非之人,但是,如此说来,由朗古接手此事,难免给人以军部暗箱操作的嫌疑。
没有听到毕典菲尔特的声音,米达麦亚这样想着,黑枪司令官能够抑制着自己火药桶式的脾气来接受他所鄙薄的人的讯问,是出于米达麦亚意料之外的。
蜜色头发的青年心微微一沉。
倘若从军人的角度出发,毕典菲尔特只是做了司令官所必需做的决断而已。在这惨痛的事件当中,除了策划阴谋的煽动者,想要责备任何一方都是很困难的,但是,真正付出死亡的代价的反而恰恰是后两者。
不仅仅是火爆却异常单纯的黑枪司令官,任何一个军人也好,即使有着再光辉正大的理由,选择了这个以流血和暴力去达到目的的职业,在面对微尘般飘散的生命以及幸存者充盈耳际的悲泣,仍然是没有办法坦然的吧。
统帅本部总长比下班时间提前了一小时离开,罗严塔尔并没有联络米达麦亚,此刻那个蜂蜜头发的小个子会在什么地方,罗严塔尔是不用问也明白的。
安静地坐在卧室中,罗严塔尔为自己斟了一杯白兰地。窗外的天色不合时宜地暗下来了,阴云在冷风的推动下布满了天空。
雨落下来,大颗大颗冰冷的水滴由灰暗的天幕中坠落而下,发出节奏单调的打击乐,仿佛要洗刷尘世间压抑的污浊。
罗严塔尔啜了一口酒杯中辛辣的液体。
雨是世界的面纱,灰色的冰冷幕布之后,士兵低下染血的枪口,政客脱去虚伪的面具——然而他还需要一些时间,安静地,思考些事情。
“那么,毕典菲尔特提督,您是说是您亲口下达了开火的命令?”
海德里希朗古,这位有着红润面庞与婴儿般声音的男子点着头,用一种乖巧的尖细嗓音说道:“啊,这就麻烦了……毕典菲尔特提督……”
因为并非正式的审讯,有着橘色头发的猛将只是以克制而僵硬的姿态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一次又一次地确定自己的厌恶情绪乃是针对审讯者而非审讯的内容,“没错,事情就是这样,如果说当初是皇帝陛下的宽大才赦免了我,那么现在我就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吧。”
“啊,是这样吗?不过很抱歉……还有一些事情……”朗古泛红的脸庞上闪着一些近乎恶毒的愉悦,翻开手中的文件,国内安全保障局长用对方听不到的音量细碎地念叨着:“真是不名誉的传闻啊,啊,啊,不过也难怪……军队啊,这不也算是不光明的传统吗?”
“打扰了。”
清朗有力的声音发自门口,审讯者受到惊吓似的转过头去。在看到来人蜜色的头发时,朗古的眼神四处游移着,仿佛在怀疑为何没有人提前通报一般,脸上浮起一丝尴尬的笑容。
“啊,米达麦亚元帅阁下……”
国内安全保障局长嘟囔着,音调中却甚少真诚的敬意,比起这位低调稳重的宇宙舰队司令,即使是畏惧的情绪,朗古也还是对军务尚书以及统帅本部总长要抱持得多些。
事情到底是怎样的呢?
罗严塔尔歪着头,沉静地思索着,原本罗严克拉姆王朝在军人皇帝的支配下便有强烈的军部独裁倾向,而实际上,军部的权威也的确达到了能够逾越规矩的地步,虽然司法尚书与内务尚书并非疯狂的野心家,然而目前内阁的情势也还是无法符合这两位少壮派的严正政治家的抱负的,所以弹劾军部高级将领,挫一挫军人们的锐气,的确是无可厚非的选择——而选择毕典菲尔特,一方面事实俱在,的确不容辩驳,另一方面,黑枪司令官并非军部领袖人物,也算是准备与军部分庭抗礼的一种试探举动吧。
如果法律、官僚、军部各方面无法取得均衡的话,就不可能发展出健全的国家,金银妖瞳的元帅如此想着,罗严克拉姆王朝迟早要结束以武立国的局面,那么现在,这个时机到了吗?
倘若皇帝处罚了毕典菲尔特,对于帝国内部鹰隼般注视着政局最微小变化的政客们而言,大概就是一种信号吧。军部的威信受损,士兵们的负面反应也是不能忽视的——但是皇帝的权威不也会受到损害吗?一年前,莱因哈特是赦免了毕典菲尔特的……
那么不处罚又会如何呢?不,不处罚是不大可能的……建国伊始,皇帝究竟要怎样平衡武将与文官的权柄,所有人都在关注,他是不能够专断地做出如此有失公平的举措的……何况,帝国军因为对杨威利舰队屡攻不克,已然招来别有用心者的非议了,就连皇帝本人,巴米利恩一败也造成了不良影响……
罗严塔尔端丽的唇间不觉流泻出一丝轻叹,他想起了米达麦亚所说的话。
帝国军与杨舰队会再有一战吗?还是说“帝国无数勇将的武勋都只是成了成就魔术师威名的衬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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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离帝国首都异常遥远的行星之上,一类与提督们共同的思绪也在进行着。光线昏暗的室内,有着深刻五官的男子——曾经的“费沙黑狐”鲁宾斯基摇晃着手中的酒杯,以一种矜持的态度向着自己美艳的红发情妇问道:“在你看来,这个‘帝国军三长官’当中,究竟哪一个较为难以对付呢?”
“啊,这个吗?很难比较啊,那个罗严塔尔是握有军权而且才能出众的……军务尚书虽然……”
鲁宾斯基摆着手,仿佛早就知道会得到这种回答似的,带着一种愉悦打断了女子的说话:“不,仅就才能而言,罗严塔尔与奥贝斯坦当然是异常杰出的,但是要扳倒这二人却绝非不可能……”
以一种油滑的赞叹语调,鲁宾斯基继续说道:“很难得啊,“永远走在正确的路上”……这位‘疾风之狼’,资历、实绩、人脉、私德,不管怎么看来,都是难以挑剔啊……”
黑狐以阴谋家的思维,考量着这位帝国至高勇将:“究竟是真正光明正大呢,还是懂得韬晦之道、不动声色地奠定自己地位的人物呢……?”
“你回来了?今天比下班时间迟了很多啊,有什么事情吗?”
“抱歉,让你担心了。”蜜色头发的年青元帅坐在沙发上,握着妻子柔软的双手微笑着说,“没什么,毕典菲尔特又惹事了而已,你知道他那个火药桶,这种没仗打的时侯,会安分才是怪事。”
艾芳瑟琳温柔地笑了笑,神色中对丈夫善意的隐瞒有一种不加责怪的明了,“是吗?没仗打不是好事情吗?毕典菲尔特提督比你大一岁吧?如今生活渐渐安定下来,他也到成家的年纪了,有位妻子照顾就好了……不过你们军人就是奇怪啊……”
米达麦亚的脸色陡然间黯淡了一下,然而他还是能够以若无其事的神态说笑道:“喂,怎么能这样说呢?你嫁给我的时侯,不是说会一直把我当做一个花匠吗?”
“你愿意被当做花匠,我也不会有意见啊。”
“嘿,”米达麦亚稍稍偏过了头,目光仿佛凝集在遥远的虚空中一般自语道:“安定下来的话,做个花匠也不错……”
军部一位一级上将因军纪不严被弹劾,看来不是什么大事,然而在帝国高层中,却隐隐酝酿着一场暴风骤雨。
“接玛林道夫伯爵府。”宇宙舰队司令官渥佛根米达麦亚听到国务尚书称病的消息之后,平淡地对话务员如此说道。
电话很快通了,玛林道夫伯爵面对这屏幕上蜜色头发的元帅,不禁流露出一丝苦笑,“米达麦亚元帅阁下,我是一早就料到阁下会来的啊。”
军部的高级将领们,一方面是以军功自傲,不屑于内阁中新晋文职官员,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招致非议,而甚少与之结交。然而,或许也是受了希尔德曾经为了莱因哈特求助于米达麦亚的缘故,国务尚书和宇宙舰队司令官之间,虽不熟稔,仍存在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玛林道夫伯爵阁下……”米达麦亚点了点头,“既然您已经知道我的来意,那么我就直说好了。黑色枪骑兵与那次动乱,军部早已详细调查过了,我不必多讲,然而关于最后一件事,恕我直言,或许眼下军部与内阁之间存有芥蒂,但内务尚书与司法尚书二位均为干练有识之人,如今战火方息,局势未稳,就对统军将领做出这种极不名誉的毁谤言论,究竟想做什么呢?”
这番言词犀利却不失恳切,国务尚书苦笑着在心中说道:如果换作“帝国军三长官”其余二位,只怕话还会刻薄无数倍吧。
“元帅阁下,内务尚书与司法尚书绝无诋毁毕典菲尔特提督之意,恐怕阁下有所不知,关于那件事,并非二位大臣信口开河,而是由于流言所致,司法尚书是担心造成不良影响,才会向陛下进言……”
一位因公事前来的女性秘书官,小心地看着办公桌旁仿佛处于失神状态的宇宙舰队司令,揣测着究竟是什么事情能使得这位帝国军三长官之一的军部要员如此烦扰。
军部向来是不容纳女性的,她已然能够感受到其中的成员与她平日相处的普通行政官员之间的巨大壕沟。这些男子,为人或严谨或沉默,或热情或谦和,长期戎马倥偬的生涯与军事训练所打下的烙印却深藏于灵魂当中,一举手一投足间丝丝流露的气息是共通的,黑色与银色的军服构成了旁人无法插足的天然屏障。
就算是她眼前的这个身材小巧的青年也好——秘书官看着蜜色头发的元帅的侧影,米达麦亚保持着军人的端严姿态坐在办公桌前,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思绪当中。
没有战争的时候,奥丁高级军官俱乐部“海鹫”一向都是人满为患的,在这个时候也不会例外,夏日的傍晚经历了雨水的洗礼,葱茏的翠色呈现出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遍地刺玫随意地挥霍着时光,到处伸展的枝条挂着细碎的水珠,懒洋洋地颤动着。
距离俱乐部大门不远也不近的地方,有一个苗条的身影沉默的驻足,看身形是一个妙龄女性,毫不起眼的灰色衣衫替她遮断了旁人的注意,同样朴素的头巾垂在颈侧,掩住了她大半的面孔和长发,因此也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头巾和长发下,幽深的眼睛带着一丝紧张的震动,流连于进出海鹫的人流之中。
艾尔芙莉德·冯·克劳希,她有一个悦耳的名字,尽管在大多数人眼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这个人有酗酒的习惯吗?
增添了一丝厌恶之情,然而在女子的心里,对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仿佛又多了一点把握。
充盈着视野的,尽是华丽的银与黑,倘若恰值夜色朦胧,灯光闪烁,这流丽色泽夹杂其间定然如星子明灭。望得久了,女子的心中渐渐浮动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叱咤风云的男子们,她看到其中一个有着砂色的头发,和同色的瞳孔,温柔谦和的神态令人心中一动;有一个有着不甚齐整的橘色长发,坚毅英朗的军人做派夹杂着一点儿少年的毛躁;有的是腼腆青年,有的是严谨长者,有的面貌平庸,有的俊美清秀。
形形色色的□,却统统包裹着一般的灵魂——少女的心稍稍抽动了一下,都是由杀戮与死亡当中走出的、在飞溅的鲜血面前都不会稍有动容的男人。
叛军……
远远的停下的地上车,走下来的两个男子,深棕与蜜色的头发,笔挺的元帅服,一样闪亮的将星,一样双头鹫(错误)的肩章,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黄金色泽。
帝国双璧与迎面而来的铁壁与黑枪打了招呼,罗严塔尔只是点了点头,另外三个人的笑容都很是勉强。
410年份的红酒,遗憾的是并不是任何时候都会有美满的味道。
大多数时候罗严塔尔都不会真的喝醉,醉态或许是放浪的消遣罢——相交很多年之后,米达麦亚才知道罗严塔尔真正醉酒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子。
修长苍白的手指在透明的玻璃杯上滑动着,灯光在酒红色中蔓延,给男子缺少血色的肌肤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罗严塔尔低着头,什么都不说,丝缕的深棕色发间,微撩的睫下透出的光芒,却灿亮如星辰不可逼视。
米达麦亚终于一手盖上罗严塔尔的酒杯,轻轻地皱起秀挺的眉:“别喝了。”
金银妖瞳有时候会和他斗气,用幼稚到别人没办法想的方式,用那份骄傲,就算再小的问题都会寸步不让。
但是这一回,不是斗气。
罗严塔尔抬头的时候就一手握住了米达麦亚的手腕,语气绝无转寰余地:“跟我回家。”
本该是因酒精而水气氤氲的妖异眼眸灼灼如燃,冷定而强硬的发言,米达麦亚默默地随着他出了海鹫的大门,偏着头,蜜色的头发不安地在风中丝丝飞扬。
——真正喝醉的罗严塔尔有的是毕露的锋芒,或冷漠或优雅,金银妖瞳所有的外壳都被酒精溶解的时候,会看见灵魂中绽出的剑锋般雪亮的光。
米达麦亚选择了顺从,被主人从地上车拉进客厅,从客厅拉进卧室。
灰色的眸子,眼神游移着,410年份的酒的味道仿佛还萦绕于身不曾淡去,只是满满的都是酸涩。
他知道是他不对。
罗严塔尔仿佛公务谈判一般坐在他对面,“我等了一天多,没有电话,没有任何消息——米达麦亚,你怎么才越过内务尚书直接把事情从国内安全保障局那里扣下来……我能问问吗?不,你不用露出那种表情,搪塞是没用的……如果海德里希·朗古这辈子有机会去问毕典菲尔特‘啊,提督,请问你是不是同性恋’,国内安全保障局不会安全地呆在奥丁的土地上的……”
“住口,罗严塔尔!”米达麦亚不得不用呵斥的来结束金银妖瞳的元帅匕首般锋利的言论,凌乱的蜜色头发之下,他的脸色忽然显得疲乏而苍白,他觉得自己在打一场绝无胜机的战争,却强撑着不肯认输。
“罗严塔尔,这种言论,对毕典菲尔特是莫大的侮辱,就算只是份属同僚,我也不能放任不管,而且,而且——就算是我偏于私人情分,罔顾国法吧,何况,我也不认为毕典菲尔特有什么错……”
疾言厉色对于罗严塔尔是没有用的,米达麦亚的嘴唇有些颤抖,他不知道片刻之后,从罗严塔尔那美好而残酷的唇线当中会吐露出怎样的言辞。
“我说过了,搪塞是没用的。”罗严塔尔的声音里并没有软化的分子,米达麦亚微微瑟缩了一下,那一双金银妖瞳当中迸射的强烈情感,几近于憎恨一般,“我承认,帝国文官们的想象力和二流小说家没两样,但是,要说是侮辱,那倒未必。毕典菲尔特不是醉生梦死的皇帝,缪拉也不是‘卡司托拉特’呐——”
瓷器坠地的声音显得突兀而刺耳,米达麦亚无法自持地偏开了头,他猛得站起身的时候,打落了桌上花瓶,郁金香绊红的花瓣萎顿于地,水渍在纹饰繁琐的地毯上洇漫,仿佛要留住那一刻的动魄惊心。
“两名一级上将,比两位元帅要来得好些也说不定。”
罗严塔尔凝视着米达麦亚血色尽失的脸庞,喃喃自语着,他站了起来,修长的躯体以极富压迫力的姿势贴近米达麦亚,扭着对方的手腕,把蜜色头发的元帅推到床边。
吻并不强硬,却没有迷醉的温柔,有的只是清醒和刺痛,无法言喻的感情。
低沉的男声,会让人沉湎于“akaiser”的呼唤中的悦耳声线冲击着米达麦亚的鼓膜。
“这不公平,米达麦亚。你说教了我无数次,可是却连一个让我干涉你的选择的机会都不想给我……”
大力地钳制着米达麦亚,蜜色头发的青年跌撞着倒在了床上,虽然没有什么反抗的举动,然而那个钳制者仍旧感到精疲力竭。
罗严塔尔仿佛无法抑制内心激扬的尖锐情感一般,纠结着漂亮的剑眉。
“人类就是这种奇怪的生物,多么理性的头脑最终都是无用的,仍然是最原始的方法在解决问题。”罗严塔尔低喃着,仿佛自嘲一般,金银妖瞳看似杂乱无章的发言就到此为止了,尖锐的诘问如同针一般刺进了米达麦亚心底。
“米达麦亚,建国以来,很多平庸者都有一种思维惯性,认为地狱过后都必然是天堂,我可从来不认为罗严克拉姆王朝就理所当然是天堂——”
聆听者的嘴角微微颤动着,米达麦亚从心底觉得自己有一种可憎的虚伪,他仿佛总认为只要罗严塔尔不开口,就可以当作那个人不知道,但是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在金银妖瞳锐利的舌锋下还是显得脆弱而不堪一击。
“或者我和军务尚书看来更为扎眼吗?”罗严塔尔自嘲一般地说着,“不过,倘若军部有一个事实上的领头者,那个必定就是你了。米达麦亚,你的眼光不会那么短浅,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应该看得清楚吧?连二流小说家一样的文官部都知道,军队在这个国家的舞台上出演主角的时代快要过去了,这还是托杨威利的福——你想要现在跳出来吗?”
“你在说什么!罗严塔尔!”米达麦亚虽然在罗严塔尔的压制下保持着身体上的顺从,然而疾风之狼的口中却忽然迸出了同样强硬的答语,“政治浪潮再怎么翻滚都是泡沫罢了,但是军队被冲击的话,国家会怎么样呢?现在不是争执文官武将到底倚靠哪一个来立国的时候!军部必须保持绝对的权威!如果我不代表军部出头,你要皇帝自己来吗?”
“……你说过,你想要局势安定下来就让出实权,像个花匠一样过下半辈子——米达麦亚,你真是虚伪,难道你那‘正确的道路’除了拿来教导我,自己就不能身体力行吗?”
“你不要乱讲!”
“不要说做花匠,想要安安稳稳地死去的话,米达麦亚,你不会只有让我用枪顶着才知该怎样吧?”
“要是想说鸟尽弓藏的道理,现在未免太早了!”米达麦亚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用力一挥手腕——罗严塔尔加诸身上的束缚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强硬,蜜色头发的元帅以狼狈而又从容的姿态从床上坐起来,灰色的眼眸强自抑制着翻滚的波澜,米达麦亚以一种决绝的语气说道:“罗严塔尔,你是在怪我不该这样做吗?还是怪我做出这样的抉择却没有向你求助?你不是那样的男人,你之所以会做出如此失态的举动——只能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既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来质疑这个抉择的正确性!好了,到此为止,明天,明天我再看见你的时候,我希望——”
疾风之狼的这一句话没有能够说完,两个人都沉默着,最后蜜色头发的青年匆匆地拉起了自己扯开的领口,军靴踩踏地板的声音由卧室至门廊,由门廊至楼梯一路而去。
然而米达麦亚的脚步止于玄关,他一手推开大门,门外没有月光,只有激荡而下的闪电。
夏天的雨来得暴烈,水滴被狂风吹荡,打在脸上,米达麦亚大口地喘息着,一只手在衣袋里胡乱翻找着,他当然没有雨具,甚至连身份识别卡也不知何时不见了。
就这样一脚踏进雨中,随着脚步溅起四处飞散的水花,喉头弥散着窒息的疼痛,一点一点蔓延到心脏。
身后另一个脚步声响起的时候,米达麦亚感到有并非雨水的温热,自脸颊滑下,大门外的街道上冷寂得不见人影,在狂风扬起的冷雨中,两个人相距不过几米的距离,定定地站着。
总有人说雨是上苍的泪水,那么这样的冷雨,不知该是怎样的悲啼。总有人说女人为男人流淌的泪水是珍贵的馈赠,那么倘若是男子的饮泣又不知该当如何解释。
男人是不该为男人流泪的,男人只该为彼此流血。
米达麦亚的记忆里就曾经有过一个雨夜,有着金银妖瞳的男子在雨中急行,风掠起他深色的发丝,那是疾风之狼常常能够见到的梦境。
“奥斯卡……”几不可闻的轻呼,米达麦亚转过身,“我真的——”
很抱歉……
有力的手臂拥抱下的并不是一个吻,只是冰冷的脸颊和嘴唇的贴合,有着金银妖瞳的男子不稳的气息中残留着奔跑的痕迹。
他该尊重他的选择,然后站在他的身后,用自己的手来推着他——哪怕这个被誉为“永远走在正确道路上”的男子选择毁灭——米达麦亚抓着他的手,稳稳地说:“奥斯卡,我要死也会死在军人手里,不会死在政客手里,你要相信我。”
罗严塔尔点了点头。
他既不相信神灵,也向来鄙夷所谓的命运,然而冥冥中会有惩罚,会有一个人,既然他不能为他流泪,就只好为他流血。
夏天的雨并不长,地上的积水缓缓地流淌着,罗严塔尔注视着米达麦亚乘着地上车远去,修长的躯体才缓缓转身,走向自己居所的大门。
酒精的作用,仿佛此刻才真真正正散发到四肢百骸,金银妖瞳抚着水湿的额发,点滴品味着那种熟悉的飘渺无力感,跨进了自己的家门。
然而就在那一刻,意外发生了。
火之章上
从真理的光芒四射的镜面上,
欢乐对着探索者含笑相迎。
她给他指点殉道者的道路,
领他到道德的险峻的山顶。
在阳光闪烁的信仰的山头,
可以看到欢乐的大旗飘动。
就是从裂开的棺材缝里,
也见到她站在天使的合唱队中。
——席勒《欢乐颂》
多年的军旅生涯磨练出来的敏捷身手,并没有因为因为军衔的上升而有所退步,罗严塔尔本以为掌控中的女人会发出猫一样的尖叫声,但是他猜错了,什么都没有,男人有力手臂下的女性沉默地踉跄着。
罗严塔尔放开了她,他看得出来那是个贵族女子,在狼狈的境遇下依旧保持着基本的风度和仪态,女子退开了几步,并没有逃走。
有着金银妖瞳的异相的男子审视着手中的凶器——一把短匕首,然后罗严塔尔开口了,轻轻地吐出了一个感叹词,被酒精濡湿的声音略有摇晃:“冷兵器时代?小姐,你确定你是来谋杀我的吗?而不是——有什么其它更可宝贵的事务?”
世上没有人比罗严塔尔更知道怎么伤害一个女人,对方尖锐地以目光为枪向他投来不加掩饰的憎恶,金银妖瞳也注视着前来刺杀自己的凶手,黑与蓝的眼眸中倒映出一个美丽的影像。
使得艾尔芙丽德感到屈辱的是,虽然罗严塔尔并没有拘捕或者以暴力对待她的意思,自己所能作出的最为高傲的选择仍然是保持着沉默迈进“叛军元帅”家的大门。
“选择的时机不错。”
罗严塔尔收拾着全身水湿的自己,很冷淡地说着。他喝醉了,情绪也并不冷静,并且因为是从家中出来,佩枪留在了卧室。
“可惜……小姐,若非我肯定与你素未谋面,我会问你我是何时辜负了你,以至于你——呵。”罗严塔尔简单地把匕首丢在了桌上,“一个女人如果想要杀死一个男人,是不会选择匕首作为武器的。”
艾尔芙丽德的心中涌起一股战栗之情,她是以不顾一切的决心和莫大的勇气来实行这次刺杀,然而,对方被雨水湿透的衬衫勾勒出男性躯体强健有力的线条,使得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你当然不会认识我。”虽然如此,这位贵族女子仍然以冷肃而激烈的口气向罗严塔尔开启了战端:“倘若遭受过你残害的每一个人的脸孔都留在你的记忆里,想必你的良知也不会容许你犯下滔天大罪。”
“会对着我发表这种台词的人太多了。”
“我是艾尔芙丽德冯克劳希,我母亲就是已故的立典拉德公爵的侄女。”
“又是立典拉德的遗族吗?”罗严塔尔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集中在谋杀者的身上,他意兴阑珊地随口说着,“幸会了,不过看来你的选择比用嘴来和我打交道的夫人们要明智一些。”
罗严塔尔并不是一个会用爱情小说里的手法对待一个刺杀者的男人,然而酒精和刚才与米达麦亚之间发生的一切让他的思想中充满了虚无感,一时之间他都不想再思考什么事情了。
有着奶油色头发的女孩——罗严塔尔忽然觉得这头发的颜色很像一个人,他烦乱地搜索着记忆,最后他记起了,有个轻盈如燕子,眸子如紫瑾花的女性,被米达麦亚温情地唤着艾芳的女性,有一样的头发。
艾尔芙丽德用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眼神灼烧着面前的男人——她并不惮以最恶毒的词语向罗严塔尔表达她的感情,但是良好的家教给她带来的约束在这种时候也依然存在着,女子深切地希望自己的眼睛已经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面前的男人,异色的眼睛里充盈着一种貌似是索然无味的情绪,罗严塔尔很冷淡地说:“你恨我是正常的。”
他想起了两年前的夜晚,满头银丝的老者在全副武装的士兵的架持下所流露的了然的颤抖——那并非畏惧,看来更像是一种生理上苍老的无奈反映,人类有一种道德规则就是对老、幼、女性以及伤残者保有同情和怜悯,军人本来也不能例外——罗严塔尔认为并非是军人缺乏良善之心,而是不能克服这种心理的人都在战争的法则下淘汰了。
军人的道德标准被战争改变着,其程度远远不是一般人能够体味——上得了战场的人,只有自己能为自己负责,只要手里有枪,或老或少,或男或女都是毫无意义的界定。
和一个手里没有枪的个体谈些什么,会很累。
罗严塔尔想起了那本被弃置于地、让他用穿着军靴的脚尖翻过来的《理想政治》,不知为何种情绪所驱动,金银妖瞳的口中流淌出了一些言词,使得聆听者终于颤抖了起来。
“我是你们家族的仇人嘛,说到底,从开头到结尾,包括对十岁以上男性处以死刑,都是直接由我来指挥的。”
“我本来……”艾尔芙丽德的声音出现了裂缝,然而女子并没有继续她的发言,她抓起花瓶向着对方丢去,接着是茶杯——罗严塔尔以不可思议的动作抄住了第一件瓷器,茶杯的碎裂声中,金银妖瞳平淡地把手里的瓶子放回了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