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帅第1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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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线谱曲,歌曲的名字是《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上面词作者是普希金,作曲者署的是崔雪的名字。

    “你不是喜欢普希金这首诗么,这两天晚上我给这首诗谱了曲。”崔雪说“试试看,怎么样?”

    帅小明将信将疑地夹起小提琴,看着五线谱拉了起来,当优美的琴声响起来的时候,崔雪开口唱了: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

    现在却常是忧郁,

    一切都是瞬息,

    一切都将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

    就会成为亲切的回忆。”

    ……

    想不到崔雪的歌声是如此清脆动听,她谱的曲朴实而又贴切,曲调恰如其分地表现了作者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无比憧憬,旋律『揉』合了俄罗斯民间音乐的一些表现手法和元素,节奏在平静与激|情中平稳过渡,缓急相宜。尤其是到了结局部分,歌曲在宽广的乐曲和激|情的和声中达到完美的高『潮』。

    帅小明连拉了三遍后才放下小提琴,崔雪问他:“感觉怎么样,你喜欢吗?”

    帅小明看着崔雪,良久不说话。崔雪急了:“到底怎么样,你说话啊!”

    “不是喜欢。”帅小明道。

    “你不喜欢啊?”

    帅小明缓缓道:“而是太喜欢了!崔雪,你是个天才!”

    “啊,你这个坏蛋!”崔雪用手捶着帅小明“你差点吓死我了!”

    帅小明笑着躲避:“谁叫你把曲谱的这么好,我到现在还有点不相信呢。”

    “帅小明,你害我大脑神经细胞死了多少?你要赔我!”

    “千万别!”帅小明真怕了“崔雪,你不会又要我帮你洗脚吧?”

    “你说呢,快去端脸盆!”

    ……

    第二天傍晚,帅小明、崔雪和山妹三人早早就来到拉草弼的屋子。屋子是黄泥土墙,屋顶是竹瓦,由于没有维修更新,这些竹瓦破烂不堪,坐在屋子里依稀可以看到天上的点点星光。屋子有两间,一间放了张竹床,铺着稻草,连被子也没有。一间砌了个炉灶,灶旁放着一张跛脚木桌,桌面倒用刷子刷得很干净,看来拉草弼是费了些功夫的。这个屋子最值钱的东西就是拉草弼祖传的米面铜盘了。帅小明听人说过这个米面铜盘,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

    拉草弼白天不知道到哪里去磨好了米浆,此时正在炉灶上忙。大锅里的水开着,米面铜盘就放在开水上面,拉草弼用勺子把米浆均匀地在米面铜盘上摊上薄薄的一层,稍等一会儿米浆就熟了,拉草弼把熟了的米面整张取下来放在盘子里,然后又继续在米面铜盘上摊米浆。

    “我来我来。”崔雪叫着从拉草弼手里接过勺子,学着往米面铜盘上摊米浆。想不到这摊米面还有点讲究,要摊得均匀,不厚不薄,崔雪手忙脚『乱』学了半天才摊得有点象样,山妹在她身边帮忙。帅小明则坐在灶口,边烧火边和拉草弼说话。

    帅小明听村人说过,每年公社发救济粮的时候拉草弼都会回来,他很大方,经常请大家吃米面,因此一点点救济粮很快就吃完了,那时候,也是拉草弼再次离村的时候。

    “拉草弼,你头上的伤是被打的吧?”帅小明问。

    拉草弼勉强笑着:“这……怎么说呢,我没事的。”

    “你晚上没被子怎么睡?”

    “习惯了,习惯了,这天不正热嘛。”

    帅小明没再问下去,说:“亚青姐好吧。”

    “好,好呢。”拉草弼说“她经常问起你们。”

    米面差不多摊好了,接下去就是用刀把米面切成条状,下锅炒或煮着吃。帅小明说:“上一次吃米面是在亚青姐的小院里,黄根荣和石建明都在,今天能来就好了。”

    “我也正想认识他们呢。”崔雪说。

    说曹『操』曹『操』就到,世界上也真有这么凑巧的事,帅小明正说黄根荣的时候,黄根荣还真来了,他穿军装背挎包,提着一个网兜,一脚踏进屋里,说:“拉草弼大叔做米面,我能不来吗?”

    帅小明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声喊道:“黄根荣,真是你吗?”

    “不是我是谁?”黄根荣笑着说“除了我,还有一个呢。”

    群友聚会(133)

    山妹最先看到站在门边的金凤,不由高兴地跑过去:“金凤姐。”

    崔雪擦干手,走到黄根荣面前,上下打量他:“不错,确实是一个英俊的解放军军官,黄根荣,很高兴能认识你。”

    “你是--”黄根荣迟疑地问。

    “我叫崔雪,是帅小明和山妹的师傅。”

    黄根荣更奇怪了:“你是他们的师傅?”

    “还是我来解释吧!”帅小明笑着上前,把崔雪的来历简单说了一番,黄根荣这才明白过来。笑着对崔雪说:“好个漂亮的女师傅,认识你我也很高兴。”

    崔雪又走到金凤面前,也是上下打量一番,微笑着说:“十八乡最漂亮的妹子,什么时候唱山歌给我听啊?”

    “帅小明,看来你什么都跟她说了?”金凤看着帅小明,眼神似怒非怒。

    帅小明耸耸肩,无奈地苦笑。

    “你们别怪小明哥了,是我跟师傅说的。”山妹咬着嘴,不好意思地说。

    “这样吧,我有个建议。”崔雪说“拉草弼大叔这个地方小,三张木凳不够坐,反正米面都已做好只等下锅,我们不如到小明那里聚会,那里地方大,摆布得开。”

    “我同意,等会石建明也会来,免得他找不着地。”黄根荣说“刚才我和金凤也是先到小学校,没你人影,金凤才带我去山妹家问到你们下落的。”

    帅小明喊起来:“你说什么?石建明也会来,黄根荣你怎么知道的?”

    黄根荣说“这很简单,我回家前写信约他的。”

    “黄根荣。”帅小明绕着黄根荣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他“敢情你什么人都写信通知了,就不写信告诉我这个东道主?”

    “你又跑不掉,我也想给你个惊喜啊。”黄根荣笑着推开帅小明,走到拉草弼前,握着拉草弼的手说“拉草弼大叔,你还好吧,昨天下车后,我去小院看了亚青姐,她告诉我说你回村来了。”

    “谢谢,谢谢。”拉草弼谄笑着。

    “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黄根荣关切地问。

    “没事,我没事。”拉草弼说“我这就把米面端到小明那里,待会我来煮给你们吃。”

    晚上没有月亮,天上布满了点点繁星,大峡谷吹来的风中夹杂着些许稻花的香味,十分好闻。

    拉草弼煮好了一大锅米面,端到二楼上来:“没有什么油,不然米面炒了更好吃,嗬嗬,你们吃好啊。”说完,他往腰上擦了擦手,转身往楼梯口走。

    帅小明说:“拉草弼,你要去哪里?”

    “你们年轻人玩,我就不掺和了,你们慢慢吃啊。”拉草弼说。

    “我来了,谁都不能走!”石建明打着手电筒从楼梯上走上来,拦着拉草弼“拉草弼大叔,今晚我要跟你来两杯呢。”

    帅小明高兴地喊道:“石建明!”

    “好啊,我想见的人都到齐了,坐下,都坐下。”崔雪十分兴奋,大叫道。

    由于人多,帅小明在房间里用两张课桌拼了一张桌子,众人围桌团团坐下,帅小明把崔雪介绍给石建明。石建明握着崔雪的手,说:“美丽的女师傅,你也把我这徒弟认了吧!”

    崔雪笑起来:“嘻嘻,有一个偷吃猪油的徒弟也不错,我认了。”

    石建明转身看帅小明,帅小明赶紧用手指指山妹,大声说:“不关我事啊!”

    “大家静静,我妈知道大家要聚会,特地做了好多卤料叫我带来。”黄根荣从网兜里拿出用报纸包的卤料:一只卤鸭、一大块卤肉,还有卤蛋和猪耳朵等,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又从挎包里取出两瓶酒来。

    “天哪,这简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宴会啊!”崔雪喊道。

    “我这还有呢。”石建明也从随身带的挎包里拿出一大块风干的肉块和两瓶酒“前不久我烧瓦的村子打了一头山猪,我留下一块风干了,蒸蒸就能吃。”

    帅小明看着满桌菜肴,搓手兴奋地说:“这,这多不好意思,你们带这么多,我可什么都没有准备啊。”

    “看你这假惺惺的样子,那你就准备点什么给我们看看啊。”金凤笑着说。

    山妹拿着酒瓶,给每个人都倒上一碗酒。黄根荣端起酒碗,站起来说:“今天我们挑夫团又重新聚在一起了,我建议,为我们的聚会干一碗!”

    “干!”众人站起来,会喝的一饮而尽,不会喝的也浅酌了一口。

    “这一碗该敬黄根荣,他现在是副连长了。”石建明提议。

    “哇!了不起啊,该喝该喝。”众人附和。

    帅小明看金凤,见金凤看也不看黄根荣,但眉眼全是笑,不由松了一口气。这次金凤跟黄根荣一起来,两人之间应该有了默契,帅小明心里为她高兴,当下跟黄根荣干了一下,把整碗酒都喝了下去。

    拉草弼也不含糊,众人每次干酒,他都喝,然后就坐在一边静静看年轻人闹。这时候,崔雪站了起来,说:“我不会喝酒,但这碗酒我要敬在座的诸位,很高兴能认识你们,也希望你们能同意让我加入你们的行列。”

    “有美女加入我们的队伍,何乐而不为啊!”石建明喊道。

    “好,欢迎欢迎。”众人七嘴八舌地嚷叫。

    崔雪说:“还有拉草弼大叔,你和亚青姐的故事好感人,我一定会去看你们的。”

    拉草弼站了起来,有点结巴地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我和亚青要谢谢你们,你们都是好人。”

    大家好久没在一起了,久别重逢自然高兴,觥斛交错,气氛异常热烈。酒酣耳热之余,石建明拿着酒碗,舌头有点打结,说:“帅小明,老三篇该开始了,好久没听到你的琴声,心里还真想呢!”

    “没问题。”帅小明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摇晃着拿来小提琴,夹在腮边边擦松香边说“今天我要拉的是崔雪作曲的一首歌《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同时请崔雪来演唱。”

    众人当下热烈鼓掌。崔雪落落大方含笑站了起来,在帅小明的伴奏下,张口唱了起来。也许是喝了酒,煤油灯下她的脸『色』酡红,显得异常美丽。她的歌声象林间的百灵鸟,清脆悦耳,婉转动听,把众人都给听呆了,以至于歌曲结束后大家都忘记了鼓掌。最后还是黄根荣拍起手来,说:“崔雪,才女啊!”

    群友聚会(134)

    “别夸我啊。”崔雪说“其实我最想听的是你和金凤的山歌清唱呢,大家说对不对?”

    “对!黄根荣和金凤来一个!”众人喊道。

    “唱就唱,谁怕谁啊?”金凤站了起来,微笑地看着黄根荣。黄根荣站了起来,从头上拿下帽子,说:“金凤,你就准备接招吧。”

    黄根荣清了清嗓子,开始唱道:

    “哎……

    三月莳田脚发寒,阿妹弯腰背朝天。

    阿哥有心帮一把,落手落脚心也甜。”

    金凤笑了笑,回唱道:

    “哎……

    阿哥掌牛田边走,阿妹跟等在后头。

    骑上黄牛呵呵笑,黄牛过水湿肚兜。”

    黄根荣唱:

    “阿妹灌水最勤劳,上屋淋完下屋浇。

    那个阿哥有福气,娶转桔子屋藏娇。”

    金凤回唱:

    “山歌好比夏日泉,阿妹唱来心里甜。

    山歌好比冬日火,照亮哥妹的心窝。”

    ……

    黄根荣和金凤原汁原味的山歌对唱,别有一番风味,大家连声喊好。接下来轮到石建明,石建明问崔雪会不会唱《相思河畔》,崔雪说,你会唱的我都会唱。于是,在帅小明小提琴的伴奏下,石建明和崔雪对唱了这首歌:

    “自从相思河畔见了你,

    就象那春风吹进心窝里,

    我要轻轻地告诉你,

    不要把我忘记。

    ……”

    《相思河畔》是一首广为传唱的暹罗民谣,歌词亲切自然,曲调优美动人,石建明和崔雪声情并茂唱完后,获得众人热烈的掌声。眼见接下来快轮到自己了,山妹起身想走,被崔雪一把拉住:“想溜?没那么容易!”

    “山妹,来一个!来一个,山妹。”大家七嘴八舌喊。

    山妹红着脸说:“可,可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呀。师傅,不然你帮我唱一个吧。”

    “那可不行!”崔雪说“不会唱,叫总会吧,学一声鸡叫狗叫就过关了。”

    在众人的催促下,山妹只好学了一声狗叫,把众人乐得前仰后哈。

    下一个是拉草弼,黄根荣站起来说:“我们闹着玩,我看大叔就算了吧。”

    大家都表示同意,拉草弼却站了起来,对众人拱手说:“大家对我这么好,我也就来一个吧。等会大家别笑话我就好了。”

    “好啊!”众人拼命鼓掌。

    拉草弼弯着腰站了起来,他有点驼背,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绕桌走了一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他谄笑着说:“请大家看看,都少了什么东西么有?”

    众人赶紧检查身上,崔雪先喊了起来:“我的手表不在了!”金凤跟着说:“我丢了梳子。”经检查,石建明的墨镜、帅小明的钢笔和山妹的手镯都不见了。

    拉草弼缓缓伸出手,大家丢失的东西都在他的手里。

    “天哪!这也太神了!”崔雪惊呼道“我不能回去了,拉草弼大叔,你教我这本事吧。”

    “崔雪妹子,这小偷的本事你想学我可不敢教啊?”拉草弼摇着手说。

    崔雪奇怪地说:“这为什么?”

    “没有人会想当小偷的!”

    “小偷怎么啦,我就要学,以后我偷富济贫!”

    众人大笑,石建明说:“崔雪,你当小偷后,我愿意让你天天偷。”

    “去,去!”崔雪道。

    “不对呀?”帅小明疑『惑』地说“大叔,你为什么独独不拿黄根荣的东西?”

    众人一想也对,果然是黄根荣没有少东西,便疑『惑』地看拉草弼。

    “这,我解释一下。”拉草弼谄笑着说:“呵呵,我们有个规矩,不拿穿制服人的东西,习惯了。”

    原来如此,众人大笑起来。拉草弼也跟着笑,他的心里很暖和,这些年轻人没有拿他当外人,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般快乐的聚会,自然有一番感概。

    夜已深,酒也渐入佳境。众人边喝酒边唱歌,有时一个人唱,有时二三个人唱,更多的是大家一起唱,拉草弼和山妹则坐在一边,笑着看他们闹。

    ……

    时光有如大峡谷里的小河水,潺潺流淌一去不回头,不知不觉中,帅小明下乡已经五年了。在这五年里,除了皮肤依旧白皙外,帅小明从一个幼稚的学生变成了一个山里的年轻农民。除了双枪季节,平时他都在小学校里为山民碾米,附近十里八乡的山民也常挑着稻谷来这里碾米,通过收取加工费,碾米厂每年除了费用外还能给队里上缴红利,达明队长很是高兴。除了碾米外,帅小明还负责喂养队里的五头猪。虽然每天也很忙碌,但跟出工下田比好多了,最起码免去了日晒雨淋之苦。

    空余时间,帅小明照样研究针灸按摩,用九宫格给山民画画,看手相算命只在熟悉的圈子里玩,因为他怕被人说搞『迷』信。这五年里,除了帅小明,一九六九年来前山大队下乡的所有知青都陆续上调走了。因为帮村民针灸按摩和画画,帅小明好几年被评为公社的知识青年标兵,出席全县的知识青年代表大会。有次知青代表大会结束后,公社连书记找帅小明谈话,说他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一有招工指标公社都推荐他,但每一次招工单位都不敢要他,公社也实在没有办法。连书记鼓励帅小明要相信组织相信党,在农村好好锻炼,将来一定会有机会。帅小明不想多说什么,只是笑笑而已。经历多次失望后,他对上调回城的事已经非常失望,也很麻木,他对自己的将来已经不抱什么幻想了。

    也许失意的人需要某种宣泄的管道,帅小明渐渐喜欢起文字来,他开始学着写诗歌,甚至还学着写小说和剧本。在孤独和寂寞的山村生活里,幸好蔡晓萍、马云芝和崔雪经常给来信,帅小明才知道很多山外的消息。蔡晓萍和马云芝积累好假期后,会来山坑村看帅小明,每次她们来,帅小明都很快乐。崔雪在那年修好柴油机回厂里后,通过父亲的关系拼命推荐帅小明,因为不是正式招工,柴油机厂也同意了,但派去借用帅小明的人到坪石公社了解到帅小明父亲的历史问题后,什么也不说立马转身囘厂。为这事,崔雪跟厂里闹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办法解决。崔雪后来跑到山坑村大哭了一场,帅小明花了很多口舌才把她劝回去。

    知青林场(135)

    山妹也成亲了。在姑姑的撮合下,邻村一个叫阿顺的小伙子当了达明队长的上门女婿,虽然阿顺人有点憨,但很勤快,对山妹言听计从,没事也常到碾米厂帮忙,帅小明也为山妹找到一个好归宿高兴。

    金凤和黄根荣结婚了,结婚那天,帅小明参加了婚礼。他跟黄根荣说,要好好待金凤,否则他跟他没完。第二年,金凤生了个大胖小子,帅小明去喝酒的时候,黄根荣告诉他,金凤要随军了。此后,黄根荣和金凤在部队常写信给帅小明,每次收到他们的来信,帅小明都很高兴,高兴完心里却更加空落落的。所有人都走了,只有他留在这里。因此每逢月圆之日,帅小明总会想方设法搞些酒来,对着明月悲凉地喝酒拉琴,除了想念白梦莹外,也会想其他人。

    这一天,山妹和阿顺来找帅小明,说队里的老水牛已经老了,队里研究决定把牛杀了,双抢让全村人能吃点牛肉,他们已经领下了杀牛的活。帅小明很高兴,因为按照山里的规矩,凡杀牛者可以领到六斤免费的牛肉。

    帅小明来到学校前的土坪上,阿顺已经把老水牛拉来了。帅小明在土坪上打下一个木桩,按下老水牛的头,把缰绳紧紧绑在木桩上。老水牛两只前脚跪在地上,知道自己大限已到,两只大眼留下泪来。帅小明不敢看牛的眼睛,让阿顺把一个三角形的铁楔子放在老水牛的后脑勺上,铁楔子对准脑勺上的一个凹陷部位。他高举起手中的斧头,用斧背狠狠对着铁楔子敲了下去,老水牛哼也不哼一声,庞大的身子“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正忙着的时候,达山拿着锄头来了“帅小明,我从大队给你带一封信来了。”

    帅小明擦干手,接过信一看,原来是崔雪来的。崔雪在心里告诉他:莆田县有一个叫李庆林的人给『毛』主席写了一封信,反映家里两个孩子上山下乡的艰苦生活。据说『毛』主席看完信后都哭了,当即给李庆林复信:“李庆霖同志:寄上三百元,聊补无米之炊。全国此类事甚多,容当统筹解决。”崔雪说,听说这封信已经已经印发到基层公社一级,估计知青生活会有一个比较大的改变。

    帅小明把信折叠好塞到口袋里,继续忙着杀牛。他不太在意此事,莆田离这里远着呢,不会有人会给他寄三百元,除了上调回城,他也不相信知青下乡的生活会变到哪里去,因此很快就把这事给忘记了。

    养猪用的柴火比平常多了几倍,这天,帅小明腰里扎着刀夹,爬到厨房外的一株老枫树上,把老枫树上的树杈枝叶都砍了下来。这株老枫树有两三人合抱大,帅小明整整砍了一个上午,才把老枫树砍得只剩一根秃杆。帅小明从树上溜了下来,拍着手满意地看着满地的枝干,心想,等这些枝干都晒干后,估计最起码也能烧上半年以上。

    “小明,小明,你在哪里?”达明队长在土坪外面喊。帅小明转过墙角,见达明队长、陈更富书记和一个干部模样的人站在土坪上,便走了过去。

    “这就是帅小明同志。”陈更富书记向干部模样的人介绍帅小明,然后对帅小明说“小明,这是公社新来的丘副书记,他分管全公社的知青工作,并在我们大队蹲点。”

    丘副书记四十多岁,个头不高。他握着帅小明的手,微笑说:“小明同志,早就听说你了,扎根在偏僻的山坑村,为群众做了不少好事。”

    丘副书记的手很暖和,帅小明心里也很暖和。这是第一次有公社领导来看他,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嗫嚅着说:“没什么,我没做什么。”

    达明队长说:“小明,还不赶紧请两位书记到你房间去坐坐。”

    丘副书记摆摆手,说:“先别急,我想看看小明同志工作和生活的环境。”

    小明带着三人,去看碾米厂和猪圈里的几头猪。丘副书记很认真地边看边问,问的还很仔细,帅小明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公社和大队的人来这里干什么?

    几个人最后到楼上帅小明房间坐下后,丘副书记卷着喇叭烟对帅小明说:“小明同志,今天我们到你这里来,一是特地来看看你,二是向你通报一个公社的决定,你有什么困难和要求都可以向组织上提。”

    原来,就在『毛』主席给李庆林复信后的第二天,周总理主持召开中央高层会议讨论知青问题,并将『毛』主席复信印发全国,接着,国务院又召开了全国知青上山下乡工作会议。各地也纷纷调整了知青下乡政策。坪石公社根据上级指示精神,研究决定把分散在公社各地『插』队的知青集中起来,在前山大队组建一个知青林场。任命陈更富书记为知青林场场长,帅小明任副场长。

    “小明同志,知青集中办林场是体现了党对知青的关怀,以后知青下乡不再安排『插』队,统一集中安排到知青点,一者便于管理,二者知青之间也好互相照应。我想知道你个人的想法?”

    下乡知青怕孤独却又是最孤独的人,他们和农民之间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知青之间同病相怜,除了上调之争外,平时自然能抱团免受欺负。去前山大队知青林场帅小明心里没有意见,但达明队长几年来一直十分关照帅小明,此刻帅小明也不好表明自己的心思。

    见帅小明没有说话,达明队长开口了:“小明,你是个好知青,我们小队绝对不愿意放你走,但刚才丘副书记做了我的思想工作。这是公社的决定,同意不同意,都得放你走。”

    “好,达明队长已经表了态,这事就这么定了!”丘副书记丢掉喇叭烟的烟头“希望小明同志能服从组织上的安排,三天内到大队来报到,参与组建知青林场的前期筹办工作。”

    新来知青(136)

    在山坑村住习惯了,一下子要离开它,帅小明竟然觉得有点恋恋不舍。山里人重情义,家家户户都要请帅小明吃饭,帅小明没有那么多时间,便一家一户去登门告别。走到那天,达明队长安排山妹和阿顺送帅小明,帅小明把养的那箱蜜蜂也带到了前山村。

    小溪坂离前山村大约五里路,所谓坂是指小片平地,小溪坂就是三山环抱中的一小块平地。小溪坂没有小溪,坂中间有一孔清泉,四季不停地“咕嘟咕嘟”冒出拳头大的泉水。也许是山里人没见过大江大河,把这一小孔清泉也当溪来看了,因此把这里称作小溪坂。

    小溪坂就是未来前山知青林场的所在地,陈更富书记带帅小明到小溪坂来看场地,帅小明只看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陈更富书记告诉帅小明,这是他请风水先生选的地方。据风水先生说,小溪坂中间的那孔清泉是龙脉,这个知青点将来注定要发达的。

    公社拨了一笔款作为前山知青点的筹建经费,大队向各小队派工,组织了二十多人在小溪坂盖知青点。陈更富书记安排帅小明住在大队部,饭在白淑珍家吃,这也是白淑珍再三向陈更富书记争取来的。白天帅小明到小溪坂参加劳动,晚上回大队部住。前山大队知青除帅小明外其他都调走了,山妹已经跟黄根荣随军到山西去,帅小明晚上在前山村也没什么地方好去,便呆在大队部写东西。

    在这五年时间里,白淑珍高不成低不就也没有嫁出去,帅小明来前山很少到白淑珍家,倒是白淑珍偶尔会带些东西到三坑村去看帅小明。毕竟是寡『妇』门前是非多,白淑珍也不敢太经常去看帅小明,但她始终关心着帅小明,帅小明的事她基本都知道。

    “我就没有金凤好命,都随军走了。”这一天吃完饭,帅小明逗二丫玩,白淑珍坐在椅子上给帅小明补衣服,她长长叹口气道“我算看明白了,什么都是命里注定,强求是没有用的。”

    “是啊。”帅小明说“过去我不信,现在也信了。”

    “听更富书记说,又要来知青了。”白淑珍说“这回你总算有伴了,高兴吗?”

    “嗯”帅小明点点头。

    “来几个?”

    “先来一个,听说还是个女知青。”

    ……

    天气很好,春日的太阳照在小溪坂上,清泉眼上冒着热气,山上竹林里长出了好些竹笋,竹林里十分『潮』湿,小鸟在竹梢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帅小明在竹林里砍竹。知青点的土墙已经杵到一人多高了,杵土墙需要在墙体中间埋上长长的竹条,功能就象水泥里的钢筋,用山民的话来说,这些埋在墙里的竹条能“拉”住土墙。帅小明见工地上的竹条不够了,便带着柴刀到竹林里来砍竹条。『毛』竹砍下后,先剔除枝杈,然后用柴刀在竹头上破开小口,用手把『毛』竹撕成一片片竹条。帅小明现在干山里活已经是老手了,动作利索干净,很快就撕了一大堆竹条。

    “小明,你下来,有客人来了!”陈更富书记站在土墙边,用手作喇叭状在喊他。

    “马上就来啊!”帅小明大声回答着,把柴刀『插』回腰后的刀夹里,抱起竹条便往山下走。

    陈更富书记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个清纯靓丽的女孩,女孩边站着一个干部模样的女人。帅小明扔掉竹条,解下腰间的蓝腰巾擦脸上的汗。

    “来,小明,我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到我们知青点的第一个女知青李芸,这位是李芸的母亲,县科委陈主任。”陈更富书记说“这位呢,就是我跟你们说的知青林场副场长帅小明,是个老知青了。”

    “你好啊,小明同志,早就听公社丘副书记说起过你了。”陈主任握着小明的手说“我家李芸到前山知青林场来,以后就全靠你照顾了!”

    帅小明有点不好意思,嗫嚅说:“陈,陈主任,我会尽力的。”

    “哈哈哈,那我就先谢谢你了。”陈主任笑着说“认识了也就不是外人了,小明同志,以后你有什么个人私事要帮忙,就尽管来找我啊,县里人头我还是很熟的。”

    帅小明点头道:“会的,会的。”

    “我家李芸从小学到高中都当班干部,高中就入了团。”陈主任笑眯眯地说“这次下乡是下来短期锻炼锻炼,女孩家骨子弱,干不了粗活,你们要多加照顾噢。”

    “陈主任,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陈更富书记说“我保证李芸在知青林场不受一点日晒雨淋之苦,包你满意。”

    自始至终,帅小明和李芸俩人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过了很久帅小明才知道,李芸之所以会到前山知青林场来的原因,一是李芸的父亲和公社的丘副书记原来是一个办公室的同事,二是李芸的舅舅和陈更富书记曾是同一个班的战友。吃定了大队和公社两层关系,知青招工的时候,陈主任只要去搞一个招工指标就行了。陈主任是一个精明人,如果把女儿安排在一个离家近,条件好的知青点,这样的知青点后台硬的人有的是,招工时竞争自然也激烈。她向丘副书记了解过,将从各村集中到前山知青林场来的都是六九年下来的老知青,每个人的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因此到现在还无法上调。知青上调名额一般是按各地知青人数来分配的,李芸到前山知青林场来,可以说是陈主任下的一步占尽了天时地利的好棋。

    前山村大队部还有一间房间,李芸便住在这个房间里,和帅小明是隔壁。但吃饭却分了两个地方,李芸被陈更富书记请到他家去吃。

    李芸跟帅小明所见过的女孩不一样,她个头高挑,瓜子脸上长着一对会说话的黑眼睛,左颊有一个小酒窝,肌肤白嫩,是一个美人胎子。李芸很恬静,也很少跟帅小明说话,不知什么原因,帅小明跟李芸在一起老觉得不自然,他想,也许对方是干部子女,生来就比较高傲的缘故吧。

    琴声佳人(137)

    每天,帅小明带着斗笠锁门的时候,李芸也会拿着斗笠走出来,好象就在房间里等帅小明一样,时间拿捏得分毫不差,然后帅小明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去小溪坂的山路比较宽,完全可以并肩一起走,但李芸却宁可走后面也不愿意和帅小明并肩走。帅小明心想,李芸一定是把他当坏人或流氓看了,要不然怎么会这样。

    作为老知青和前山知青林场副场长,帅小明认为自己有必要跟新知青介绍一下知青林场的地理位置和基本情况。但每次他在前面讲的时候,后面的李芸都一声不吭,帅小明讲来讲去,自己也觉得无趣,后来就干脆什么都不讲了。于是每天从前山村到小溪坂的路上,两人都不说话,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帅小明有时候竟然忘记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帅小明和李芸之间的僵局终于有一天被打破了,打破僵局的是小提琴。

    这一天又是农历十五,清冷的月光照『射』在大队部的小楼上,山野一片寂静,只有村里偶尔传来一二声狗叫声。帅小明看着从窗户里透进来的一地月光,情不自禁地打开琴盒拿出小提琴,他想,今晚天上的梦莹一定会想听他的琴声,这阵子他也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跟梦莹讲,下意识中,他下颌夹着小提琴慢慢走出房门,在木楼栏杆上静静停了一会儿,然后看着天上的明月,轻轻拉动了弓弦……

    帅小明拉的是《红『色』娘子军》『插』曲《琼花独舞》,他到现在还清清楚楚记得那年在莱州火车站发生的所有一切。悠扬动人的小提琴声中,他仿佛看到白梦莹从军用挎包里拿出舞鞋,对着他盈盈地笑,在众人的围观中,她扭动腰肢,象美丽的精灵一样轻盈地舞着。帅小明仿佛听到白梦莹如梦如幻的声音:“帅小明,我爱你……”

    “你哭了?”一个声音在帅小明身后轻轻说,是李芸。

    帅小明用拿着弓的衣袖擦擦眼睛,说:“没有。”

    “你拉的琴真好听,”李芸说“你别管我,继续拉吧。”

    帅小明点点头,顾自继续拉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停了下来,转身看见李芸还站在木板走廊上。他没说话,拿着小提琴想进房间。

    “我想到你房间坐坐,可以吗?”李芸看着帅小明说。

    帅小明觉得脑袋有点蒙,住这么久了,两人从没到过对方房间,今天这李芸是怎么啦?他狐疑地看着她,本能地点点头。

    两人在房间里坐下,帅小明有点尴尬,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喜欢音乐?”

    “不,我身上没有什么音乐细胞。”李芸摇摇头说“我就是觉得好听,也许,美的东西人人都喜欢。”

    “你说的有点哲学味。不过我不明白,在此之前,你我好象没有什么好说的,”帅小明耸耸肩,说“今晚你这是……”

    “能拉出如此美妙琴声的人,应该不会坏到哪里去”李芸说。

    原来,眼前这个女孩过去果然把他当作坏人了,帅小明苦笑:“凭什么认为我坏?”

    “听人说,老知青在农村偷鸡『摸』狗,不务正业还打架!”

    “这话有点过了,应该说,是部分老知青。”帅小明卷着喇叭烟“再者,『毛』主席说过,不能一撑篙打翻一船人。”

    “『毛』主席不是这样说的,『毛』主席是说,不能把人一棍子打死。”

    “可你却一棍子把我打死了。李芸同志,我想问你一下,如果我不会拉琴,”帅小明说“你是不是永远不跟我讲话?”

    李芸笑了,『露』出好看的小酒窝:“我不知道。”

    帅小明心里不知道怎么突然很高兴起来,眼前的这个女孩是个刚从学校出来的嫩仔,看来什么都不懂。自己过去也误会她了,她对自己不是什么高傲,而是提防。这种提防显然是十分可笑的,因为它建筑在“听人说”的基础上。

    “我还纳闷呢,你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