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斑第6部分阅读
辙。我竟看得有些呆了。
“你的玉坠,还真是特别,祖传的吗?”他打破沉默,眼睛盯着我胸前的玉坠。
我一惊,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并且飞快地退出来,站到他的身后去。
“怎么了?”我的忽然失控吓到了他。
此时此刻,眼前的joyce与我记忆中的那个人几乎就要重合。
可等我回过神来,却发现他们又有些不一样,那个人是狡黠的,他对我了如指掌,可是joyce,他的眼里写满了陌生与茫然,种种迹象都表明一点:他真的不认识我。
我们面对面站着,忽然有些尴尬,健身房里的led显示屏里正在放城市宣传片,片头是一群老年人打太极。我看着屏幕,故意说:“听说太极真能强身健体。”
“是吗?”他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拿精球杆走回球桌前,很明显对这个话题一点也不感兴趣,“你要不要自己试试?”他问我。
“还是不要了。”我摇摇头说,“我很笨的。”
“听说你男朋友是这方面的高手,他没教过你吗?”
“我没有男朋友。”
兴许是因为失望,我的语气不太好,说完这话转头就看见了刘波,她刚从洗手间那边走过来,估计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更明显的是,她对我和他目前的距离不太满意。
“姐姐,我得先走了。”我说,“一会儿刘翰文上来,你帮我告诉他一声。”
在确认他跟那个人没有半毛钱关系后,我觉得在这果多呆一秒都是浪费我的时间。我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来好好消化消化我内心的失落。
可是,joyce居然上前一步拉住我说,“别那么扫兴嘛。”
就让她走吧。小朋友回家太晚也不太好。要不要我找司机送你?”说话的人,是刘波。瞧她一脸的黑线,我觉得我要是再不知趣,估计会被她当作球,用台球杆当机立断地捅到海角天边去。
“不用,我自己走就好。”我轻轻地挣脱了joyce往前走去,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我胳膊上迟疑了一下才放开,但是我没有回头。
可是,我没走出几步远,就被迎面走过来的刘翰文和维维安堵住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刘翰文看我的表情怪怪的。
维维安说:“阙薇,你过来一下。”
着我四处
“有什么事,就这里说,我马上要走了。”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不怕她。
“我找我爸。”她急急地说,“他电话关机,我要知道他在哪里。”
“麻烦找警察叔叔。”我不为所动。
“你把你妈电话号码给我。”她朝我伸出手说,“我要打你妈电话。”
“凭什么?”我问她。
“凭你妈骗走了我爸!”她忽然拔高声音喊了出来。我一转头看她,哟呵,真够夸张的,看上去像是要哭了。
“好了。”刘翰文拦住她说,“今天是二姐生日,你别闹行不行?”
我没闹,我就是要找我爸!”她朝着刘翰文大吼大叫说:“你知不知遒我爸从來都不会让我找不到他,不管他走到哪里,他手机总是有两块电池。现在我找不到他!手机不通,不回电话!这种情况从来都没有过,我担心他会出事啊!现在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她妈骗走了我爸,我不找她我找谁!”
“阙薇。”刘翰文为了息事宁人,居然反过来求我说,“你给我个面子,就给你妈打个电话,搞清楚在哪儿不就行了?”
凭什么?!偏不,就不!
你们让我打电话我就打电话,实在太掉价!一个半疯一个二傻,跟他们再纠缠一秒我都嫌多。
我狠狠地推开刘翰文,快速往电梯那边走去,刘翰文上来拉我:“喂,别这样!”
我甩开他,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没想到维维安竞从后面扑上来,抱住了我的脖子,不依不饶地吼叫着:“把电话交出来,不交出来,你哪儿也别想去!”
她就像一块肮脏的橡皮糖死死地粘在我身上,任凭我怎么用力也甩不掉她,她狠狠地拽着我的脖子,让我喘不过气来也使不出力。
刘翰文赶紧上来帮我,让我吃惊的是,瘦小的维维安居然一把就推倒了他,他跌在地上在光滑的大理石上哧溜滑出老远。
我挣扎着用指甲死命地掐维维安的胳膊,也许是疼,她终于肯松开我一点点但是她飞快地换了招数,从后面一把扯下了我的包,我反身与她争夺,包里的东西全部掉到了地上,手机摔坏了,机身掉得老远,后壳和电池则掉在我脚下。
维维安先是跑到远处去抢了手机,接下来肯定就是要趴到我脚下来抢壳和电池,我想好了,她若是敢,我一脚踹到她脑门上也不能让她得逞。
就在此时,电梯门正好面对着我打开了,我灵机一动,飞起一脚就把电池踢进了电梯。维维安慢了半步,当她扑过去的时候,电梯正好关上。她一头撞在门上,哐的一声。
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我心情再坏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她气急败坏,跌坐在地上就直接把手中残废的手机当成炸弹,往我脸上砸过来。
“够了!”替我挡住的人是刘翰文,他弯腰捡起我的包,把所有的东西都替我放进去,然后一把把我搂到他怀里,指着维维安说,“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毫毛,我今天可是谁的面子也不会给!”
“你怎么就这么贱,你是残了还是废了,偏偏就喜欢这么一个烂货!”维维安完全失态,已经由半疯进阶成全疯,只差没变成梅超风。
“好了,小安你住嘴!”刘波从后面走上来,递给刘翰文一张门卡说:“你先走,带妹妹去我房间休息休息,消消气。”刘翰文搂着我进了电梯,电梯门快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维维安破口大骂:“表子,骗子!跟你妈一模一样的表子加骗子!”
我甚至还清楚地看到那个神秘的叫作joyce的人站在她的身后拉住她,脸上浮现出的是一丝嘲弄的笑容。
电梯角落里,我的手机电池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也是在驾我:“傻x。”
我弯下腰捡起它来,也就是在那两秒钟,我把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从小我就懂得,哭屁用都没有。
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让维维安为自己愚蠹的错误买单。
第15章
帝豪酒店2012房。
我和刘翰文对坐在落地窗前,从这里看出去,城市的灯红酒绿尽收眼底。摆在我们中间的,是两个红酒杯,他的已经干了,我的只喝了一点点。之所以不喝,是潜意识里的自我保护。就算最生气的时候,我也不会允许自己变得愚蠢。
“我看你就是他妈的怎么看都看不厌!”刘翰文说,“你要不要用点实际行动,回报我的知遇之恩,至少干了这一杯吧。”
我问刘翰文:“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很坏?”
“我只知道我喜欢你。”刘翰文说,“当然我也很想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阙薇,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这一回我没打算骗他,我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好像从来都不知道,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感觉。”
“我可以教你的。”他挪了位置,坐到我身后来,搂住我的腰说,“我有足够的耐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教会你,你要不要学?”
“你也是这么教维维安的吗?”我问他。
“我早说了,我跟她没关系。”刘翰文说,“你到底要我怎样?
“你根本就不够爱我!”我用力推开他说,不然今天她不会那么过分,你就该当着我的面揍她。”
“男人打女人,我还真做不出。”见我拉下脸来,他又哄我道,“好吧,我发誓,她下次要是再敢对你无礼,我就把她痛打一顿,打得她下跪向你求饶为止。行不行,我的姑奶奶?说过了,我跟她们不一样,不做作不卑微不可怜。
那天放学,我一路小跑回”
我没说话,只是瞟了一眼茶几上我的手机残骸,他心领神会地说:“明天起来,咱们就去买新的。”
“不用了。”我站起身来说,“我要回去了。”
“别开玩笑了,长夜漫漫,你就真狠心扔下我一个人?”刘翰文拦住我。
“下次吧。”我说,“今天所有的心情都被破坏了。”
房间的门铃就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刘翰文示意我等一等。跑去开门。是服务员,他说刘波小姐给我们送了红酒来,祝我们愉快。
“还是她想得周到。”刘翰文兴冲冲地开酒,就在他转身拿杯子的时候,我眼尖地发现装红酒的篮子里还放着一样东西,黑乎乎的一团,像是冥冥中有谁在驱使,我鬼使神差地把那东西拿起来。
那是一只用橡皮泥捏的猫,跟当年那个人留给我的一模一样!
看清楚的一瞬间,我感觉到我的心像是被一个巨大的弹弓“啪”的一下弹了出去,整个人都空了。”刘翰文喊了我好几声,我没有应他他又推了我一把,“你怎么了?”
我回身抓起我的包说,“我有事要先走了。”我觉得我一分钟都不能再等了,我必须马上找到那个叫joyce的,当着他的面一问究竟。他是谁?他来这里到底要干什么!
“你哪儿也不能去。”刘翰文拦住我。
“让幵。”我对他说。
“你这么着急,是要急着跟那个假洋鬼子约会吗?”他说,“难道这真的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随你怎么想。”我冷冷地说。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他用力捏住我的胳膊说,“也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是谁。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今天晚上,你去厕所的十来分钟,都去干什么了?你跟他都干了些什么!”
“该干的都干了,你满意了吧!”我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一点也不肯示弱。
我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怒意,心中暗暗感到不妙。正要挣脱,他猛地把我的腰一把搂住,顺势将我推倒在旁边的沙发上。我用力踹开他,爬起来就往门口跑。他从后面用力地拽住了我的头发,我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毯上。只不过瞬间,刘翰文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来,整个人压在我身上。他伸出手捏住我的脸颊,寻找到我的唇,开始粗暴地亲吻我。
“哼。那就再来温习一遍。”他讥讽地说,我忽然感到胸口一凉,他的手已经探进了我的内衣,我幵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开始软下来求他:“放幵我”不要这样。我是骗你的。我跟你闹着玩的!”可是,他通红的眼睛里闪着暴戾。丝毫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刘翰文!你说过,愿意等的。“我用力打他,想叫他停下。蔑地吐出那一句:“阙薇啊,她妈妈是二奶“那要看场合。”他粗着嗓子说,“还要看你懂不懂事。”
“我懂的。”我继续求他说,“你停下来。你让我去洗洗干净,我们高高兴兴地在一起,难道不好吗?”
听我这么一说,他看上去有了松动,把手从我身上拿开,慢慢直起了半个身子。眼看时机已到,我抬起脚,对着他的下半身就狠踢了过去。然而没想到的是,我竟然踢歪了,那一脚,正中他的大腿根。他扑上来,愤怒地给了我一巴掌,左手掐住我的脖子,厉声说:“我给你脸,你不要脸。今天把你玩完了,你就是爷扔掉的一块抹布,你知不知道?”
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他用膝盖钳制住我的手,麻利地扒下我的裙子,我感觉我的手快被他压断了,痛到麻木,脑子轰轰作响,头顶仿佛有万千的细小针头在不停地扎刺着我。我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能不断地哭着重复:“求求你,不要这样,求求你。”
但是我知道,这没有用。
转瞬间他已将我的衣服扒光,浑身赤裸的我失去了最后一丝希望。我的心迅速跌进一个绝望的黑洞,身体和大脑仿佛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一切都结束了。我放弃抵抗,只是静静被他压在身下,不再挣扎也不再求他,只有汹涌而无声的眼泪,像坏了的水龙头里的水,管不住地往外淌。
就在最关键的时候,门铃响了。屋外传来的是服务生的声音:“客房送餐。”
“送错了!“刘翰文朝门外大喊,但对方好像没听见,仍在一个劲儿地按门铃。
“操!”刘翰文骂骂咧咧地起身,然后他一把把我拖起来,推我到卫生间里说,“你要是敢出声,或者敢乱来,后果自负。”
他砰的一声狠狠关上门,我飞快地抓了一条浴巾裹住狼狈的自己,跌坐在卫生间冰凉的瓷砖上。
我要逃。
从窗口,不可能,这里是二十楼;直接扑出去叫救命,可是我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搞不好他根本就不会让服务生进来。忽然间,我看到墙上的电话,我用颤抖的手抓住它,可是,我竟然不知道,我该打哪个电话求救。
慌乱中看到了总台的号码,我正要拨,忽然又停住了。
我丢不起这个人。
或许我还有最后一招,那就是“心甘情愿”地献出我自己。从此,让他“心甘情愿”地为我服务。
但我知道,就算我再贱再低微,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却还是牢牢地抓住我的心,告诉我:不可以!
我绝望地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等着刘翰文推门进来。可是,他一直都没有。难道他气头已过,知道自己错了?还是他因为美食而忘记了我的存在?但外面的寂静确实可疑,说不定他已经不在房间,我不趁这时逃跑,更待何时。
想明白这个。我飞快地站起身来,拉开了浴室的大门,然而我看到的场景却让我完完全全地惊呆了。
刘翰文仰面倒在沙发上,诡异地一动不动,更恐怖的是,他的嘴角似有红色的血涌出。
我吓得失声大叫,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怕喊声把别人招来。
我叫了他几声,他没有回应我。我不敢走近他,当机立断迅速地穿上我的衣服,提着我的鞋,赤脚跑出房间。我觉得我应该先去大堂报警,让人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来看看他到底有没有死,他是不是还活着!
就在我像只绝望的没头苍蝇一样地在走道上赤脚飞奔的时候,一扇房门在我面前打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一把就将我扯进房里,并同时捂住我的嘴。
我还没看清这是谁,就听见左耳温柔的声音传来:“小雀斑,别来无恙?”
【下部】维维安
第1章
十二岁那年的暑假,我写过一个故事。冗长而寂寥的午后,我把它念给我爸爸听:
“从前,有一个杀手。他每个月都会杀一个人。杀完后,他会把他的头割下来放到床底下,把尸体扔进荒野。这个杀手的隔壁,住着一个小姑娘和她的妈妈,还有小姑娘最爱的狗——欢欢。杀手一直嫌狗吵,有一天,他把狗杀了,把狗身子煮来吃了,把狗头藏到了床底下。小姑娘的妈妈对她讲,不用担心,欢欢只是走丢了,总有一天会回来。
责任吗?”
如此大事,我哪敢
后来,小姑娘和杀手慢慢地成了朋友。她把自己的大白兔奶糖分给杀手吃;还给杀手用草编了一顶很丑的帽子;遇到很难的数学题,请杀手教她做。杀手被小姑娘感染了,忽然就不想杀人了,他换了一份正经的工作,还想娶小姑娘的妈妈做老婆。
冬天来了,下雪了,天很冷。小姑娘给杀手送去了一碗鸡汤。杀手喝完后,晕过去了。于是小姑娘把杀手的头割了下来,洗干净,连同他床下的十一颗人头和一颗狗头一起,埋在了雪地里。
春天到来的时候,雪化了,埋过人头的地方,开出了又一丛美丽的鲜花。每一朵花,都像是一只狗的笑脸,人们把它叫作‘狗头花’。小姑娘指着那些花对妈妈说:妈妈快看,欢欢回来了。”
“完了?”我爸问我。
“完了。”我合上本子。
“那么小安,你写这个故事,主要是想讲什么呢?”我爸把他的凳子挪得靠近了我一些,好奇地问我。
“你觉得呢?”我反问他。
他想了想回答我说:“你是不是想说,再冷酷的人,也会有被爱感化的那一天?可是,如果是这样,你为什么又要写他被小姑娘杀死了?这个结果,很残忍,也根本没什么意义啊。”
我笑着说:“当然没什么意义啊,我也就是写着玩玩。”
说完,我把那个本子扔到了床的角落里,拿了本伊藤润二的漫画书看起来。我喜欢他的漫画里弥漫的恐怖气氛,可以深度挑战我的脑神经,这是别的阅读无论如何都达不到的快感。
“少读点古里古怪的书,把脑子读复杂了。”他瞄了书皮一眼,敲了我脑门一下,担心地说道。
唉,从懂事起,我已经学会不指望我爸爸会懂得我。就像我一直都不懂得他一样。只是有一点毫无疑问,我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亦是我的。
我在乡下长大。不过我爸并不是乡下人。他在镇上开了一家服装厂,我们村里的人,都喜欢叫他“维厂长”。说起来,我爸当年举家搬到乡下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我妈妈,听说我妈长得特别漂亮,可她生下我不久就患了癌症,换了很多医院都治不好。医生说,乡下空气好,对她的病有用,于是我爸就在乡下买了人家盖得还算不错的一个小别墅,又花很多钱把它装修了一下,希望能安安静静地和我妈在那里共度余生,谁知道造化弄人,我们搬进去没多久,我妈的病情却突然恶化,撒手离开了人世。
人死了都希望入土为安,偏偏我妈妈是个热爱自由的人,要求我爸将她的骨灰撒入大海,誓要将自由进行到底。这可苦了我这唯一的后人,清明时想给她扫个墓都找不到地方。最多就是我爸抽空带我飞去海边,我们找一家海边的小旅馆住下,黄昏时一起在海边坐坐,看看落日,吹吹海风,然后回来缝续我们的生活。
我妈走后,我爸把对她的爱全转到了我身上,为了培养我,他下了很多的功夫。分数什么的他倒不是很要求,但是从三岁起,我每天的必修课有两门:一是钢琴,二是武术。
理。但钱都放在我口袋了,我也不我爸让我学琴,是因为他相信音乐可以让一个女孩子变得安静,与世无争,淡泊名利。如果你有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看到一头哼哧哼哧的老牛正摇着尾巴走在前面,同时耳边又听到员多芬的第十四钢琴奏鸣曲《月光》的时候,你千万不要以为你得了精神分裂症,那是因为,你有可能正好路过我家口:如果是这样,你还应该能看到我家门口的橘子树,夏天的时候,它会结满金黄|色的果实,方圆一里都飘满了橘子的香味。想吃的话随便摘,没有人会管你。
我的钢琴老师,叫小丛。她以前是镇中学的音乐老师,算不上是美女,但也算有气质。教我三年以后,她从学校辞了职,到我爸厂里当了秘书。很多人都想当然地认为小丛跟我爸有一腿,但是我知道这只是属于小丛的一场痛苦的单恋,我爸并不喜欢她。还记得有天晚上小丛给我上完课,我以为她早就走了,可是夜里十点,我准备睡觉的时候,却发现她和我爸还站在院子里。我人在二楼,又隔着窗户,完全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猜到他们是在吵架,我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小丛老师脸上汹涌的泪水,最后,她哭着扑向我爸,像一株绝望的藤蔓在我爸身上,却还是被我爸用力地推开了。
那以后,小丛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来我家,不过我爸也没再给我请新的钢琴老师。我只能照着小丛留给我的琴谱自己练习。有一次我爸忽然问我:“你弹的是什么曲子,还挺好听的。”
“aterstory”是日本电影《情书》的主題曲。”
“小丛老师教的?”
我点点头问他:“为什么你不軎欢小丛老师?”
他傻乎乎地摸了摸鼻子说:“爸爸喜欢的人,是你妈啊。”
“可是,妈妈已经死了。”我说,“难道你要一直喜欢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吗?”
“小笨蛋。”爸爸拍拍我的肩膀说,“等你长大后你就明白了,喜欢这件事和生死没有关系的。”
“那什么是喜欢?”
我爸的回答超文艺,他说“喜欢就是……想起来就很欢喜。”
我常常觉得,大人真是种矛盾的动物,死明明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想起来又怎么会欢喜?只是我不忍心再反驳他。因为他正盯着柜子上我妈的遗像在看。这是他忙碌的工作之余最大的爱好,一边抽烟,一边喝茶,一边守着张旧照片追忆往事。
不过换成是我,我也不会喜欢小丛。因为我觉得她很假,在我爸面前就装淑女,说话都不会大声,可是跟梅叔在一起,就常常爆粗口,还抽烟、赌钱什么的,作风豪放的很。
梅叔是我的武术老师,福建人。我认识他那年他不过三十岁而已,但是大家都叫他梅叔,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说起来,梅叔算得上是我爸爸的远方亲戚,他功夫很好,曾经在全国武术比赛中拿过亚军。年轻的时候因一时冲动打伤了人,坐了近十几年牢,出狱后,我爸收留他在厂里当保安部的主任。他对我爸挺忠心的,在教我武功这件事上也尽心尽力,毫无保留,但就是有个改不了的恶习——赌钱,有事没事就喜欢找几个人陪他打几圈,为这事,我爸没少说他,但他总是笑呵呵地说是的是的要改,却一直都没改,赌输了就过来跟我爸预支工钱,没钱吃饭了就来我家蹭,皮厚得很。
和练琴比起来,练武当然还要苦十倍不止。日复一日的站桩,马步,拳击,倒立。每天早上五点就要起来跑步,冬天再冷,也要在河里游上好几个来回。现在回想起来,小小的我确实承受了很多同龄人无法承受的痛苦,身上也常常被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但不管怎么样,我都坚持下来,那是因为我一直都是一个乖小孩,我爱我爸爸,我不想让他对我有任何的失望。
而我自己真心軎欢的事情,应该是阅读吧。我家有个很大的书柜,每次爸爸出门回来,都会给我带很多的新书。对于书的种类,我并不挑剔,我如饥似渴地在每一个字里行间体验不一样的人生,那是音乐和武术都不能带给我的别样的思考。乡村小学的教育可想而知,唯有大量的阅读能让我愉快地挖掘自己的深度以及智慧,从而常常发现一个崭新的自己。
在我小学快毕业的时候,我爸的服装厂出了事——发生了特大火灾,那场火烧得特别夸张,由于镇上的消防不得力,囤积的大量易燃棉纺织品导致三座厂房焚烧长达近五个小时,存放布料的仓库更是被烧得坍塌了大半。万幸的是火烧起来的时候是半夜,损失的大部分是货物,没有人员伤亡。那天放学后,我去厂里找我爸,那时候火早已经被扑灭了,四周弥漫着难闻的气味,梅叔和我爸正带着几个警察在各处察看,我听见梅叔正在跟警察们讲,火灾极有可能是库房的电线短路所致。
“你去办公室等我。”爸爸吩咐我说,“这里危险,不要乱跑。”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只有小丛一个人。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不知道是不是火灾一事让她特别烦,反正她看到我也只是牵强地笑笑,并不表现得特别亲热。我自己找了个地方幵始做作业,作业做到一半的时候,小丛忽然从电脑前抬起头对我说:小安,我要走了。”
“什么?”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了。”小丛说,“你要是还想学琴就得找别的老师了。”
“可是,你已经有很久没教过我了。”我说。
“是吗?”她问我,“有多久呢”
“半年了。”我说。
“哦,那确实是很久了。”小丛说,“小安,我走了以后,你会不会想我呢?”
“会吧。”我说,“我和我爸都会想你的。”
小丛走我到面前,靠着我的桌子,点了一根烟对我说:
“小安,我说的那种走,就是以后我们有可能再也见不着了,你懂不懂呢?”
我想我是懂的,不就是我和我妈这种吗?但是我鬼使神差地对着她摇了摇头。
小丛叹息了一声,轻轻拍了我的头一下,抽着烟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我爸办公室。我去上洗手间的时候。听到她在楼梯拐角那边打电话,她很凶地在跟对方说:“我要得一点儿也不多。烧成这样,你负责安保,难道你不用负责?你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货,等着再去坐牢吧!”
我估计电话那边是梅叔。
那天,我和我爸回到家已经是快晚上十点钟。爸爸把阿姨做好的饭菜热了热给我吃,可是他自己一口也吃不下。我走近他,靠在他身边,问他:“怎么办呢?”
他摸摸我的头说:“没事的,闺女,不就一场火吗?爸爸还可以从头再来。”
“要赔很多钱吗?”
“不只是钱,主要是信誉问题,答应客户的货不能按时出货,以后生意就难做了。现在厂房不能用,明天我得去几家小厂看看,看能不能替我们把一些活给拼出来。”
“你的布料是以丝绒为主的吗?”我问他。
“咦?”他奇怪地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爸爸,你有没有想过,这次火灾有可能会是人为的。”
他吓一跳:“不可能。”
“一周前,已经有人在你办公室的那台电脑上百度各地丝绒的价格,同时还有一条是询问都有哪些原因会导致电线短路!”
“你一定是柯南看多了。”爸爸皱着眉头对我说。“你赶紧吃完饭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练功呢。”
第二天正好是周末,我爸一早就去了厂里。中午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百~万\小!说,梅叔来了。他好像喝了一点酒,整个人看上去也不是很有精神。
他问我:“今天练功没?”
“一点点。”我说。
他趁着酒劲教育我,“不用功再聪明也不行,别以为危险的时候,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派得上用场!”
“哦””我说,“知道了。”
“你小丛老师让我来接你,她说明天要走了,接你去吃个饭。”
“可是我刚刚吃过。”我说。
“晚饭!”梅叔没酎心地说,“她可能想銀你吿个别,聊聊天吧。”
“那你等等我,”我说,“我换件衣服就来。”
我出来的时候,梅叔正在沙发上看手机,见到我,他合上手机说:“我们快走吧。咦,你不是换衣服吗?怎么換成了溜冰鞋?”
“梅叔。”我靠在墙边问他,“你是打算要把我藏到哪里呢?”
“你说什么?”他脸色忽然就变了。
“梅叔,我想跟你讲个故事。你看我讲得对不对。”他只往前走一步,我已经脚下使力,哧溜溜到了大门边。
“你欠了别人一大笔赌债,跟我爸借钱,我爸没借给馀,债主逼得急,要你卖房子。你只能铤而走险,趁我爸不注意,搬走了他的布,又人为制造了电线短路,造成了火灾。然后。你利用我爸做生意讲究诚信的特点,建议他找小厂替他赶活,又以小厂没有布料为由,骗我爸高价收购他自己的布,是不是这样?”
“别听小丛胡说八道!”梅叔急了。
我摇摇头:“你错了,小丛什么也没銀我讲。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小丛应该还是你的帮凶才对。因为据我所知,不会用电脑,更不会百度。所以办公室电脑上的记录不可能是你留下的。小丛得不到我爸的爱情,被你煽动,心想得到点钱也是好的,于是答应帮忙。但是,她万万没想到火会烧得这么狠,所以她很害怕,威胁你如果不多分点钱给她,她就告发你。再加上昨天我提醒过我爸后,我爸今天一大早应该会去公司查问你。你很害怕,只好先下手为强,想绑架我,让我爸不敢报瞀。”
“小小年纪,还真会编故亊。”梅叔咬着牙说,“看来光教你武术没用,我还得教你懂点规矩。”
“来追我啊!”我指指我的脑袋对梅叔大声说道,“光会功夫,没脑子也不行!”
我说着,人已经滑到院子里,大门开着,凭我娴熟的溜冰技巧,三分钟我就可以滑到位于村头的派出所。除非梅叔给自己的脚安上风火轮,不然我有十足的把握他追不上我。我刚溜出门就看见我爸的车一路飞驰过来,车在家门口停下,车上跳下来的是我爸和小丛。
“小安,你没事吧?”我爸一把抱住我。
我笑着摇摇头。梅叔正好追出来,见到此情此景,他一把抱住头,直接蹲到了地上。
事实证明,真相与我所猜的八九不离十。但是有一点我没猜到的是,我爸居然没有告梅叔和小丛,反而一人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远走他乡。并且,他还做了一个更大的决定——结束他在镇上的生意,带我回城里生活。
乡下的房子没有卖。除了托运的钢琴和书,我们只带了少量的行李就上路了。爸爸一边开车一边对我说:“我要给你尽可能好的教育,你不能做一辈子的乡下妞。”
“乡下妞不好吗?”我扬起头问他。
“也不是不好。”他说,“主要是,你也不太像啊。”
我笑着问他:“哪里不像呢?’’
“你是个杀手。”他冷酷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杀死了一条狗。”
“那你知道该如何对付杀手吗?”我问他。
他想了想说:“拼命练枪法,有朝一日比他更厉害喽。”
“好吧,加十分。”我笑着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四百多公里的路程,其实我有足够多的时间告诉我爸,那个问题正确的答案是——做杀手身边最亲近的人,你才有机会杀掉他。但是我宁愿保持沉默,因为,像我爸那种天性纯良宽厚哪怕被他最信任的人一把火烧掉一半家业依然固执地相信这世界充满爱的六零后生人,我想我无论怎么用力去解释,他都不会懂的吧。
我才不要,跟他一样。
第2章
初到城里的日子,我和我爸住在西城区的旧房子里,那是一个小平房,门前有一个小院子。据说十几年前,我妈和我爸就是在这里认识并结婚的。比起乡下的大别墅来,它显得破旧和狭小。不过住进来之前我爸专门请人来清理和收拾过,所以它看上去还算干净整洁。
“咱们在这里将就些时曰,两年之内爸爸一定让你住上新房子。”我爸说。
“这里挺不错啊。”我指着客厅旁边的一个小楼梯好奇地问他,“那上面是什么?”
“阁楼。清洁工来打扫的时候说是有老鼠,所以我让人镇起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神秘的阁楼搞得我心神不宁。记得小时候曾经读过一本很喜欢的书,书名叫作《阁楼上的光》。至今我还能背出书中某些美好得要命的句子:“阁楼上孤灯一盏,尽管门窗紧闭,漆黑一片,我却看见微光在闪,那是什么我全知道……”我爸不在的时候,我曾经想去阁楼上偷偷看个究竟,无奈都被那把一看就是新买的大锁拦住了去路。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那里有什么。
我转学过来正好是小升初,我爸找了人,把我塞进了天中初中部的重点班,让我敬佩的是,虽然他离开已久,但面子尚有,好多事情一个电诂就能轻松搞定。和他比起来,我的人缘显然差了很多,开学都—个月了,我还没交上一个新朋友,并且我感觉。他们都不太懂我。
那一天口头作文课,语文老师让大家说说各自的理想,轮到我的时候,我是这么说的:我希望我四十岁的时候,身体健康,略有积蓄,已婚,丈夫体贴,孩子听话,有一份真正喜欢的工作。我觉得这就是成功,不必成名,也不必发财。
老师无奈地评论说:“维维安同学,你这一整就整到四十岁了,还老公孩子的,想得挺远的哈”
班上一半同学笑到喷口水。
我懒得解释。其实这么有水准的话才不是我说的,是我从亦舒的一本书里看来的。但是我们班上的女生都不看亦舒。她们要么不读书,扎个堆讨论谁谁谁的八卦,要么就只看那些轻飘飘的男欢女爱的言情小说。我之所以要照搬这几句并不是因为我想要特立独行,我就是觉得这话说到了我心里去,这就是我的理想,它没有什么不好。
午餐时间,花枝过来找我聊天。她坐在我们班最后一排,老师说她太胖了,坐前面任何一个地方都会影响别人看黑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