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结婚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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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牌友散去,妈才打电话来扰眠也许就是那时与母亲大人定下的不平等条约。

    醒来就忘,以为是作梦,没想到竟是真的,现在债主已来要求履行,也只能叫苦,装不得傻。

    “几时能结束?”

    “下午四点。”这只是预计时间。

    “得,你五点赶到使行。在重阳路歌德西餐厅,记得穿正式一点的西装……”

    “妈,我不想去。”

    “什么?”

    “趁早,你替我推了这件事。”

    “承信!”

    “我……”

    “你什么?你秋桂姨都已经跟对方约好了,怎么能推?你想让妈丢脸啊?”

    “当然不是……”

    “还是你已经交了女朋友?”

    “没有……”

    “那还说什么不?承信,男大当婚,妈老了”

    我叹了叹:“好吧好吧,随你安排。”

    妈的年龄比我大,所以她照惯例胜了这一局,满意地挂了电话。

    周六下午,来听讲座的人意外的多。

    听众反应十分热烈,问了许多问题,不得不延长时间,直至结束后,仍有意犹未尽的感觉。

    主办单位邀我餐叙,我本欲答应,猛然想起答应老妈的事,惊出了一身冷汗。

    “现在几点钟?”

    “四点五十分。”一位主办单位的小姐道。

    大糟“真抱歉,我待会有事,必须马上离开。”要是晚到铁被妈剥皮。

    匆匆离开会馆,外头昏暗暗的一片,雨水大珠小珠。原来在演讲期间,已经开始下起雨来。

    我出门时天气尚佳,教师会馆离教师宿舍颇近,便散步而来,没带伞,没想到会变天。

    雨势颇大,我站在骑楼下,忧虑不已。

    “陆教授,请用这把伞。”有人追了出来,拿了一把伞给我。“教授要往哪,需不需要送你一程?”

    我接过伞,感激地道:“谢谢,有伞就够了。”

    “那……请慢走。”

    我打开黑伞,匆忙走入雨中的街道。

    路上行人抢着招计程车坐,一辆辆黄|色车身的计程车都载有乘客。我瞧见一辆计程车远远地开过来,连忙招手,车在面前停下,我收伞钻进后车座里,一坐进去,才发现里面已有乘客。

    一个女人。

    一张笑脸冲着我来。“快进来呀,雨要把你打湿了。”

    我像被催眠般地坐进车里。

    “下雨天计程车很不好等吧?”

    我答应了声。

    “你到哪里?”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说:“我去相亲。”

    她哧哧地笑出声。

    司机回头问:“到哪里相亲?”

    我猛然清醒,羞愧地道:“重阳路歌德西餐厅。”

    只听得她说:“老王,先送他过去。”

    “没问题。”司机说。

    听她的口吻,像是与这司机认识。我连忙道:“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她瞅我一眼。“我路程远,当然先送你。”

    “可是……”我看着她的眼,一股熟悉感袭上心头,不由得道:“多谢帮忙。”

    像这样的人必定不拘小节,若一直推却,反而不上道,只得届时多说几声“多谢”

    一条手巾递到面前,我抬起头。

    “你头发有些湿,擦一擦吧。”

    “谢谢。”我接过手巾,随意地擦了擦。

    车子穿梭在车阵里,她转过脸去看着窗外,也许是在看雨,这女子全身散发着自信成熟的魅力,我悄悄打量起她。

    她剪了一头短发,发丝全塞在耳后,耳垂上夹着两只珍珠耳环,脸上略施淡妆,身上穿着一袭剪裁合宜的套装,弯曲的双膝上平放着一个黑色方袋,我猜那里头装着一台手提电脑。

    她看起来精明干练,不容人小觑。

    她突然转过头来,对着我笑,我脑海里隐约浮起另一朵久违的笑容。

    “电话。”她开口。

    “呃?”

    “你的电话在响。”

    我顿时明白她的意思。我的手机在响

    我垂下头翻找。上次回家,妈将这只机子交给我用,吩咐我今天一定要带出门,免得她找不到我的人。像追踪器一样。

    按下通话键,老妈的声音清楚地传出来。

    “承信,你人在哪?大家都到了,就剩你一个大牌不来,你要急死我?”

    声音之清晰传遍车厢,我有些尴尬。“我已在路上,待会就到。”

    “好啦好啦,你快过来就是,我先帮你撑一撑场面。”

    结束通话,抬起头,怕她多心,不知会怎么看待我,却发现她根本没有在注意我,我松了口气。

    见她回过头来,我立刻正襟危坐。

    陆承信几时这么紧张过?即使面对千人,也能侃侃而谈自己的专业知识,如今只是面对一名不相识的女子,我是哪根筋出了问题?我不禁失笑。

    “现在的通讯设备很方便哪。”她说。我注意到她也带着手机。

    “的确。”我说。路上常看见人手一只行动电话,边走路边通话,这已成为台湾大城市的人文景观之一。

    我才说完,她的机子就响起。

    她接听,谈了几句便结束。

    抬头时她自嘲的笑了笑,说:“本来是为了方便而制造的产品,到头来却像把锁一样,把人锁住,让人一点自由都没有,想躲起来除非先把电话丢掉,不然谁都找得到你。”

    “可以关机。”我说。

    她又笑,“除非想丢了两亿元的生意。”指着自己道:“钱奴一个啊。哪天不用当钱奴,再来考虑隐居。”

    司机老王插话道:“做人要实在,想那么多。”

    “是是是,受教了。”她说。

    好有趣的一位小姐。像一个人。

    究竟像谁呢?

    且不管像谁,待我下了车,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她?

    来往过多少女子,无一能使我产生像对她这样的好感。然而今日相遇,只是萍水相逢。

    我闷闷地想。

    “先生,到了。”老王粗嘎的声音穿过我耳膜。

    到了!

    老王把车停在餐厅大门前,我抬起头往外看,看见餐厅的招牌。

    是真的到了。

    我连忙掏出皮夹,要付车资,一只藕白的手按住了我。

    “不用了,我付。”她说。

    我摇头:“这怎么行?”

    她竖起剑眉,瞠目瞪我。“何需计较那么多?”

    “那么让我来付这趟车资。”我坚持。

    “不必这么固执。”

    “我不能占你便宜。”亦从无占人便宜的经验。

    我掏出一张千元钞票,递向前座。

    谁知老王不收。他道:“先生你把钱收起来,杨小姐包我这趟车是算月费的。”

    意思是:轮不到我付款?

    “那么,我应该把钱付给你。”我把千元转递给她。

    她抿起唇。“没见过这么正经八百的人,好吧,你要给,我们就来算清楚。”

    她拿出手机,按到计算机功能,喃喃到:“计程车起跳价八十……老王,从他上车到下车总共开了几公里?”

    老王答:“大概五公里左右。”

    她一一清算,“ok,三百五十公尺跳表五元,五公里是七十元,加上起跳半价四十,总共一百一十元新台币你有小额一点的钞票吗?我没有零钱可以找给你。”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做,一时钱愕,只得从皮夹里掏出足一百一十给她。

    她收下。“好了,这下谁也不欠谁,请下车,我赶着开会。”

    我不禁问:“还有机会见到你吗?”

    她冷笑。“你又不欠我什么,见我做啥?”

    我一怔,后悔刚才为何要坚持付车资。如她所说,谁也不欠谁,更没有见面的理由。

    “下车吧,你要相亲不是?祝你好运。”

    我下了车,目送黄|色车影消失在视线外,一股失落涌上心头。我们不相识,别后难再相见。

    像我这样一个男人,说好听点,是正经八百、是老实;说难听点,便叫作无趣、不识好歹,任何眼睛雪亮的女人都不会选择我。

    我突然有些憎恶起自己。

    “承信,你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快进来呀。”妈出现在门口,见到我,拉着我进餐厅。

    我无“相”人,亦无被“相”的兴致,态度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女方的家长坐在女儿两旁,秋桂姨殷勤的在一旁招呼,妈则在我身旁拼命捏我大腿,要我说话,我佯作不懂她的暗示。

    上菜之前,女方问了我一连串问题。

    “听说陆先生最大学副教授?”

    “是。”

    “不知研究什么?”

    “社会人文科学。”

    女方低呼一声。“啊,你专长社会福利吗?”

    “亦有涉猎,但我较常做文化调查。”

    “当大学教授,空闲很多吧?”

    “不,大多时候相当忙碌。”

    “都忙些什么?”

    “教学便占去大多时间,剩余时间用来进修及主持研究计画。”

    “那么你愿意花时间在照顾家庭上吗?”

    “当然,不过家中只有家母一人,她向来自得其乐。”我故意忽略“未来”的家庭。

    “那么如果你结婚了,你会疼惜你太太吗?”

    “会,但那是以后的事。”我想我已表现得很明白。

    这时上菜,女方终于停止询问。

    我遂埋头苦吃。

    这一顿饭吃得很痛苦,时间偏过得缓慢如龟。

    在晚上九点半左右结束,双方交换了联络方式,然后挥别。

    妈为我的表现感到不悦,念了我几句,和秋桂姨相偕回家。

    夜里,雨停了。我回到教员宿舍,打开电脑,又继续赶我那份研究计画。

    我这种人活该光棍一辈子。

    接下来几天,我把自己关在研究室里赶论文,日复一日。

    计画做完了便又接一份,仿佛永无结束的一天。

    昨日熬夜直至天将亮,才不知不觉趴在书堆里睡去。

    不知几点钟,电话铃声响翻了天,我揉着眉头,拿起话筒。

    “喂,承信,是妈。”

    她声音听起来很兴奋,中了六盒彩吗?“妈,什么事?”

    “你秋桂姨打电话来”

    又是秋桂姨。我一听此名,心情便冷淡三分。想来总不出“那些”事。

    妈续道:“她说那天跟你相亲的那位何小姐对你印象很好,你加把劲啊,把她追到手……”

    果然。

    追到手?我对她半点印象都没有,还追什么?此事我兴致缺缺,听着母亲天马行空,天花乱坠,电话这头我大打呵欠。

    “承信,你有没有在听?”

    我勉强振作起来。“有。”

    “好,那你这礼拜周末有没有空?”

    “没”

    “不要跟我说你没空。”

    “究竟什么事?”

    “打铁要趁热。”

    “嗯。”听过这句话。

    “现在女孩子多主动啊,真大方,何小姐约你去看戏,国家剧院的票。”

    我不吭声,总算弄懂妈想说些什么。

    “承信,你不会拒绝吧!妈可是盼一个媳妇盼好久了。”

    “何必误人误己?”我说。

    “什么误人误己?”妈大发雷霆,又循循善诱、恩威并施。“何小姐脾气好,又温柔,这样的女孩子很不容易找了,你还挑什么?”

    “我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同桌吃过一顿饭,我连她是圆是扁都没有看仔细。

    母亲大人大怒。“废话,你那天光顾着吃饭!”

    “我饿。”我说。但心知这亦只是借口。

    一个人心若不在,对什么事都不会有感觉。我会如此,也许与那天在计程车里遇见的那名女子有关,她色彩太鲜明,令人难忘。

    明知我攀不起这等人,却又无法别开眼光去看其他女孩子。

    像双喜对了,那女子像杨双喜,极像!

    记忆中的双喜仍是个高中女生的模样,白衣、黑裙,清纯得像邻家女孩。我很难将她们划上等号但毕竟已经十年不见,十年够久了,可以改变许多事!年轻的女孩会变得成熟。

    有可能吗?她会是双喜?

    毕业时的纪念册子没有放在身边,无法立即拿出来对照。

    但这岛太小,城市太拥挤,而双喜并末出国,以那样的一种方式遇见她并非没有可能。

    若是她、若是她的话,我但她已忘了我,那天洵美在电话里才说过,她不记得陆承信这个名字……

    我冷静下来。

    “承信、承信,你有没有在听?”话筒里尖锐的声音将我唤醒。

    我道:“妈,我回家一趟,就今天。”

    我回家找毕业纪念册。

    厚厚一本册子一直放在书架上,大学后便很少回家的缘故,一墙书籍乏人照顾,都蒙了一层灰尘。

    白色的封底已被岁月染黄。我抖掉上头的灰,翻到第十三班。

    立即的,找到杨双喜的毕业照。

    照片中的少女剑眉星目,眉宇间似有一股永不妥协的刚强。我知道她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但她开朗活泼,没有人能像她永达那么乐观的看待生活中的喜剧与悲剧。啊,这眉目、这轮廓,分明是车中那名女子的过去式版。她们是那样的相像,如今想起,似乎连说话口吻都颇为雷同。

    她是杨双喜。要不,她也是一名极似杨双喜的人。

    “承信,你匆匆忙忙回来找什么?”妈上楼来探视。

    我从地毯上站起来,笑道:“在找回忆。”

    妈显然不以为然。“找什么回忆?找女朋友还正经一点。”

    她不懂,她儿子得先找到回忆,才有可能如她所愿的找一名媳妇给她。回忆烙印太深,我一生也许只可能对像双喜这样的女子有感觉。

    然而像她的女子啊……何其难求。女人一旦飞得太高,没有翅膀的男人,仅能在地平面上张望。

    与何舲娟去国家剧院看黄梅戏,出门前,妈笑得合不拢嘴。

    大陆名作家余秋雨的妻子马兰担纲女主角。

    情节极老套的一出戏,衣装之华丽倒令人目眩神迷。

    这出戏未演先轰动,何小姐看得津津有味,我却觉得仅是普通,有点雷声大雨点小之感。几个小时看下来,有些疲倦,目光不由得四处飘移起来。

    我开始打量起来看戏的观众,以免不礼貌的睡着。

    眼神飘呀飘的,飘到前排一处空位上,中场休息的缘故,座位主人暂时离席。

    开场前五分钟,那座位的主人回来了,我仔细一看,不禁瞪大眼睛。

    双喜?还是那车里的女子?或者她们是同一人?

    她自己一个人吗?

    见她与一旁的人轻声交谈,我的目光移到那人身上。同样是一名女子,我发觉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轻松。

    我的目光无法再集中在舞台上,只能紧紧的盯着她的背影。

    终于,台上落幕,观众鱼贯离开。我拉着何小姐紧跟在她身后离开。人太多,一时被冲散开来,她愈走愈远,一瞬间突然不见她的踪影,我一急,几乎想扯喉叫她停住。

    “陆大哥,别走那么急。”何舲娟在身后叫唤,我才想起我该送她回家,只得慢下脚步等她。

    她走得很悠闲,不知我心急如焚。

    好不容易跟着人群走出剧院,我四处张望。愁着找不到任何像她的身影,一双手突然搭在我肩上,我猛然回头。

    “你”

    “果然是你。”

    她身边一名女子走近,问她说:“杨小姐,你们认识?”

    姓杨?她姓杨!是了,那司机老王说过她是姓杨没错。

    “怎么不认识,就是我说与你听的那个人啊。”

    那女子道:“喔,就是他呀,一百一十元。”

    “嘘,晓君,小声点。”

    我立即意会得她们在说什么,若不是何舲娟靠了过来问话,我想我会羞愧得说不出话。

    “陆大哥,遇见朋友了?”

    我不知该说是或不是。

    何舲娟扯着我的臂。“怎不替我介绍?”

    介绍?怎么介绍?我根本还不知道她们是谁?

    “看来相亲很顺利哪。”她瞧着我,瞧得我心慌。“既然是第二次见面了,也许真是有绿,交个朋友如何?”她说。

    我点头。除了点头,我不知该说什么好。想起口袋里放着她借我的手巾,我连忙取出。“上回多谢你帮忙。”

    她见了一怔。“咦,你随身携带它不成?还是你知道今天会再遇见我?”

    我蓦地面红耳赤。我确实是随身带着,再遇见她,只是巧合。太好的巧合。

    她笑盈盈地收回手巾。我不知她是否看出了什么。

    她问:“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何舲娟已迳自报名:“何舲娟,很高兴认识你们。”

    我见她伸出手,与何舲娟一握,而后先介绍她身边的女子道:“她是汪晓君,我是杨双喜。”

    脑袋瞬间一片空白。我困难的叫出声:“双喜临门……”真的是她!

    她惊讶的回过头看我。“正是那个双喜,阁下怎么称呼?”

    我暗哑道:“陆,陆承信。”

    她一楞。“呀,你名字好熟,你认识戈洵美?”

    我点头。怎么不认识,同班同学,前阵子才通过电话,提及她的消息。

    我听见她喃喃道:“难怪觉得耳熟,小美不久前才跟我提起,不过他跟我提起你做什么?我那时又还不认识你……”

    看来她根本不记得我亦是她同学,还坐在她斜后方,一坐就坐了三年话说回来,不记得亦是当然,她从来没有回过头。

    “站在这里聊天多不方便,找一家店坐坐如何?”汪晓君凑近建议道。

    我脱口欲说“好”,但随即又想起身边还有其他人。只得道:“今晚恐怕不行,我得送何小姐回家。”

    “没关系,我可以陪你。”何舲娟立即道。

    双喜糗我:“好一个体贴的女朋友。”

    我哭笑不得。想解释我跟何只是普通朋友,何舲娟倒替我讲了。

    “我也希望我是陆大哥的女朋友,不过一切还得看缘分。”

    双喜一副义气的拍拍我的肩:“那你可得加把劲了。”说得何舲娟满心欢喜,我却是有口难开。

    结果我还是坚持先送何舲娟回家。私心里,我并不希望有她在场介入我们之间的谈话。

    与双喜交换了名片,使各自离开。

    握着她的名片,心里有了踏实感。起码今后知道何处可以找到她。

    我不断在想双喜会不会突然记起我是谁?如果她想起来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想着她,直至将她带进我梦里。

    一生里,最美好的梦。

    第10章

    已近壮年,我却像个初尝情滋味的少年。

    犹豫很久,才下定了决心要追求她。

    考虑良久,才鼓起勇气打电话到她公司想约她。

    等待许久,终于拨通了号码,由秘书转接。

    不久,她亲自接听。

    “喂,哪位找?”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像有人在我耳畔呵气,麻痒痒的。

    “双喜?”我唤她,很是紧张。

    “啊,是陆先生。”

    陆先生?一个生疏有礼的称呼。

    “有事吗?”她问。

    “我……”

    “嗯,什么事?”

    “我知道有一家馆子的菜色很不错……”

    “哦,哪一家餐馆?”

    “随缘居。”

    “你也这么觉得?”她语气中有着诧异。“这家我以前常去吃,不过近来太忙,没有时间去那里好好享受一顿饭你也去过?你是什么时候去的呢?你喜欢哪些菜?我最喜欢他们的碱菜炖鸭和清蒸鲤鱼,他们的食材新鲜味美,我吃过一次,就忘不掉那味道,光想着口水就要流出来了……”

    我听着她兴奋的声音,想像她脸上做出嘴馋的表情,不禁笑了。这女子恁地直爽。

    “耶,让你见笑了,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我也很喜欢碱菜炖鸭和清蒸鲤鱼,有一道花枝春韭也很不错。”

    “哇,不能再说了,肚里馋虫要抗议了。”她娇笑。

    机不可失,我忙接着道:“那么一起去吃顿饭,怎么样?”

    她突然安静下来。

    我开始着急。

    “双喜……”

    “唔……你等等,我看一下行事历。”

    接下来,我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很抱歉,我太忙了,不太容易抽得出时间,所以……”

    惨败!

    我早该知道如此。陆承信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遗忘的名字。“没关系,等你有空再说好了。”

    她突然严肃起来。“陆先生,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

    我一阵错愕?

    “借问我刚刚说了什么?”她问。

    “啊,我”我不知道,我只听她说她太忙,抽不出时间……除此之外,她还说了些什么?

    她没有令我难堪之意,她随即公布答案。“我只有今天中午有空,你还要不要一起去随缘居吃饭?”

    我怔住。“什么?”

    她笑出声。“陆大教授,相信你是听清楚了,快点决定,逾时不候”

    我忙道:“我去接你。”希望我没有表现得太急躁。

    “不,我去接你,我下午要顺道去拜访一个外国客户,会开车出去,可以顺便去接你,你在宿舍还是在学校里?”

    “宿舍,我今天没课。”

    “ok,就这么说定,十一点半去找你,待会儿见。”

    “待会儿见。”

    老天,我这样算是跨出了成功的第一步了吗?不、不,双喜她当我是普通朋友,她对朋友向来这么好……

    管他的,不想那么多了!

    我急起身,冲到房间挑出最衬头的衣物。

    不仅仅是女为悦己者容,男人也会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现给他欣赏的女人看。我乐意如此,一点都不勉强,因为对方是双喜,独一无二的她!

    十一点半,她准时出现。

    她开一辆银色跑车,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又不失风情。

    另一扇前座车窗降下来,露出另一张女子的面孔。是她的秘书汪晓君。

    我楞住。不是只有我们两人去吃饭?

    汪晓君向我打招呼:“陆教授,上车啊。”

    我回过神来。“喔,好。”

    汪晓君笑问我:“需不需要跟你交换座位?”

    我忙摇头,钻进后车座里。

    双喜开车,她透过后视镜与我说话。“吃完饭后,晓君要与我一起去亚都饭店,她外语比我还流利,是个好帮手。”

    “我相信是。”

    她们并未闲着,晓君不时向双喜做业务简报,双喜频频点头。偶尔她会回过头,对我说:“不要介意。”

    我当然不会介意。事实上,能够静静地看着她,就有一种很幸福的感觉。希望不会让她觉得我很呆。

    晓君却说:“希望我们满身的铜臭味不会熏到陆教授。”

    我忙摇手道:“怎么会?教授也是要吃饭的。”

    双喜笑道:“是啊,柴米油盐,谁逃得过?我们不过只能在奔波的生活里,找寻一些让生活不至于沉闷的消遣罢了。”

    我听了不禁皱起眉。“你有这么灰色的想法?”

    绿灯转黄,她减缓车速,在白线前停下。“我只是描述人生,无关它是什么颜色。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说:“当然不,除了琐碎的柴米油盐之外,总还有一些理想。”

    她哼声。“理想,什么是理想?”

    我深深望着她。“比如找一个能够相伴一生的灵魂。”

    她没回头。“那么现代很多人的理想都要破灭了,离婚率高得吓人。”

    我脱口说:“他们的理想不等于我的理想。”

    双喜未答,晓君先笑出声。“陆教授倒有颗赤子之心。”

    我未及反应,双喜便同晓君道:“难怪我们只能是浊人。”说完她与晓君一起笑了。

    我顿时面红耳赤,感到极不自在。

    双喜与我印象中的双喜不同,像换了个人。

    我困惑极了!

    不知究竟是我未曾深入了解过这女子,抑或十年岁月里,她已改变?我是否将她想像得太过美好?

    随缘居的食物远近驰名,但这一餐,竟有些索然无味。

    我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打量坐在身边的杨双喜,她自在的动筷、介绍菜色,分享品尝心得,畅言欢笑。

    她是个热情于分享的人,与她在一起永远不会嫌闷,然而我,我的心却渐渐冷缺……

    是哪里出了问题?

    婉拒让双喜送我回宿舍,她们有公务待办,也不坚持,驾着车走了。

    回头我先到书局去取订书,然后一整个下午,都为双喜的改变感到困惑不已。

    我找不到解答,亦没有方法能够停止让这件事占据我的全部心思。

    时间就这样流逝,直至一通电话将我从冥想世界中解救出来。

    “陆承信,我是杨双喜。”

    我一怔。我们刚刚不是才分手,怎么会打电话过来?

    “我刚从客户下榻的饭店离开,想见你,你能不能出来?只占用你几分钟时间。”

    我边听边望了眼壁上的钟。

    六点钟。

    逝水年华。

    夏季天色暗得慢。我听见我说:“好。”

    “那么在你宿舍道路出来的那间书店门口等,可以吗?如果我晚到,你可以看百~万\小!说打发时间。”

    “可以。”我说。

    “我约莫再十分钟能到。”

    “不急,你开车慢点。”这时间车流量大,容易出事。

    “谢谢关心,待会见。”

    她挂了电话以后,我没心情干坐在屋里等,捉了件外套,便踱步到约定的地点。

    我站在书店门口,没有进去,怕双喜一来找不到我。

    话说回来,她找我做什么呢?

    我没有等太久,就见她匆匆向我走过来。

    “车子呢?”

    “让晓君开去买东西,我们约好十五分钟以后见。”

    意思是:我只有十五分钟。

    “找我出来,有什么事?”意外的发现她其实不算高挑,她的发顶只及我肩线处,身形纤细,别有一种楚楚动人的情态。

    但她仰起头来凝视人的那股气势,又会让人将她拱上天边去。一颗天上的星,高不可攀。

    “站在这里讲话不方便,介意一起走走吗?”

    “宿舍区有条步道可以散步。”

    我带她往那步道走。

    走了五分钟之久,她一直未开口说话。我心想:只剩十分钟了,她究竟要与我说什么?

    步道不长,绕了一圈,我们又回到原点。

    十五分钟刚好到了。她终于开口说话,我屏息聆听。

    她说:“我该走了,晓君该把车开回来了。”

    这就样她特地叫我出来,就只是要跟我说这句言不及义的话

    喔,当然不是言不及义。它只是个开场白,她接着又道:“陆教授,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如果我说错了,请见谅。”

    我不禁为她的语气紧张起来。“你想说什么?”

    她以眼神紧紧捕捉住我,凝视许久,才道:“你究竟想在我身上找到什么?”

    “我?”我不懂……

    她又道:“不管你想在我身上找到什么,你都会失望。”

    我楞住。我想在双喜身上找到什么?

    “我不是你想像中的那个人。我们活在不同的世界。”

    天旋地转,我无法有任何反应。

    她瞅我一眼。“再见了,陆教授。”

    她鞠躬,而后转身离开。

    那一声声碎裂的声音来自何处?是衣帛还是我的心?

    我跌坐在地上,直到路人将我扶起,我踉跄的走回单身宿舍,脑袋仍无法思考。

    夜里,系上张教授来请我过府用餐小叙,我见到他,劈头便问:“老张,你认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经双喜一说,我已认不清自己的面目。

    张教授说:“老陆,开玩笑,你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我摇头。“你说说看。”

    他说:“陆承信,世上少有的理想主义者,难得难得。跟你一比,我们这些没什么理想的俗人,非得站到一边去不可,哈哈哈。”

    这是恭维。

    这也不是恭维!

    我彻底被打败了。被一个叫作陆承信的理想主义者打败,哈哈哈!

    我听见我用一种怪异的语调自嘲:“难怪至今我仍找不到我的另一半。”

    张教授拍拍我的肩头。“大丈夫何患无妻!总有一天会遇到适合的对象来来来,别哭丧着脸,我们今天好好喝个够。”

    教授多得是酒徒,张教授是一个,我也将要加入其中。

    “承信,你最近是不是都没跟何小姐联络?”我妈打电话来,最常问的就是我的婚事。

    每次接触,话题总不离此道。

    我有时会想:难道母子之间已无话可说?

    我虽心灰意凉,但不至于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以及不要什么?

    试图把自己回归到未遇见杨双喜以前,那时的我只记得她的笑,单纯的喜欢,没有其它妄想,便觉得幸福。

    但是……天,我做不到。

    她那日的一句一字像夏季午后的雷雨般,打在我心头,铿锵有声。我不禁深思起她的话。

    我究竟想从她身上找到什么?

    是过去的她?还是我自己的理想?

    冷静下来,我才发现,我根本不了解这个女人。一点也不了解!

    我见到的,只是她的一张面具。她不必将面具揭下,我便已落荒而逃。我没有勇气仔细去看看真正的杨双喜,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把理想中的一个幻影投射在她身上,想欺骗自己:就是她,我梦寐以求。

    这样的感情,太容易碎。想来她是看出了这一点。

    我站得太高,所以也跌得惨痛。大凡一个人要血淋淋的剖开自己、认清自己,没有可能不痛。

    好双喜,我应该感谢她点醒了我才是。过去我太不切实际。

    “叩叩叩。”

    有人敲门,我想大概是学生。“请进,门没锁。”

    门打开,一张脸孔露出来。“陆大哥……”

    我有些讶异。“何小姐?”她来做什么?

    何舲娟整个人探进来。“最近都联络不到你,我有些担心,顺道过来瞧瞧。”

    她抱着一束百合,穿着一袭白衣,整个人看来清爽极了。

    “谢谢关心,我只是忙了点,请进,随意坐,研究室里很乱,见笑了。”我翻找出免洗杯,倒了一杯开水给她。

    她左手接过水杯,右手仍捧着那束花,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只得道:“很漂亮的花。”

    她微微笑,顺手将花束推来。“送给你。”

    “给我?没听过女人送花给男人。”我替她将花放到一旁。

    她耸耸肩。“有什么关系呢?这也是我第一次送花给男人啊。”她瞅我一眼:“有时候送花只是一种友好的表现。”

    我静静看着她。“舲娟,不要对我抱太大期望,我不是你所想像的那种人。”

    说罢,差点咬到舌头。我怎么也说出这种话来?还是这根本就是一种友善的拒绝方式?

    她反问:“要不然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诚实的告诉她:“我这个人无趣得紧,不会说好听的话,更不会陪女孩子逛街,我不切实际,甚至不懂如何去爱一个人。”

    何舲娟摇摇头,捉着我的手道:“有谁天生就懂得如何爱人?我不觉得你无趣,事实上,我觉得你……老实得可爱。”

    她羞红了脸,我瞧得有些痴。

    以前怎不觉得,她也是相当好看的?

    “请你给我一个机会,也许你会发琨,我是适合你的人。”她红着脸道。

    我没有立刻回覆她。但我心知,我已决定给她、更是给自己一个机会重生的机会。

    我与何舲娟正式交往。

    然则情路上,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两年后,我自美国归来。

    柏克莱大学聘请我担任为期半年的客座教授,与当地学者共同参与一项人类研究计画。

    半年教学访问尚未结束,我抽空趁着假日飞回台湾。

    下了飞机,舲娟来接我。

    “陆大哥,欢迎归国。”

    我拥了拥舲娟。“许久不见,婚事筹备的如何?”

    “哪需要我筹备啊,爸妈他们忙得不亦乐乎。”舲娟笑嘻嘻地,脸上洋溢着即将为新嫁娘的喜悦。

    她会幸福。而我为祝福她而特地回国。

    我们尝试交往过半年。

    半年下来,感情一直无法进一步发展,没有如双方家长所愿的成为一对,反而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舲娟的结婚对象是一名空运公司的老板,相貌不见得有特出之处,但他是很能够欣赏舲娟的好处的。

    舲娟开车送我回家,我已离开原来任教的大学,搬回了家里。

    “以后打算到哪里工作?”舲娟问。

    “也许继续留在美国,柏克莱校方给了我很优厚的条件。”我说。

    “留美国啊,那以后不是得绕大半个地球才见得到你了?”

    “我还没决定,国内有几所大学也邀请我去,我正在考虑。”

    舲娟偏头看我。笑道:“陆大哥,你知不知道你变了很多?”

    我一呆。“有吗?”

    “有。”她肯定地点头。

    我顿有所悟。“我知道,你是指我变老了?”

    “三十岁对男人来说不算老。”

    “谢谢安慰。”

    “不客气。”舲娟道:“你自己大概没注意到,但任何认识你的人一看就知道,你与昔日大不相同……”她拨拨发。“原来男人也会蜕变。”

    蜕变?是吗?“这是最好的赞美。”我微哂道:“做一个人总是得学着脚踏实地。”

    多年来踏不住地那种摇摇荡荡的不踏实感渐渐消失了。摸索了许多年,才发现原来自己所缺乏的是一道自信。

    现下我重拾这自信,对未来,便不再有无谓的惶恐。

    三十岁是一个很美丽的年纪。

    三十岁的女人有风情,三十岁的男人开始长大脑,呵。

    回到家,老妈的一群牌搭子尚未曲终人散。

    我打开大门,高呼一声:“妈,你儿子回来了!”

    老妈妈宏亮的声音传来:“哪个儿子?你是说那个不孝子?”

    我走到牌桌上观牌。

    “承信,你回来啦。”姑妈边出牌边道:“东风。”

    “是。”我说:“东风送我回来了。”

    “承信你这趟回来还出不出去?”邻居大婶问。

    “还得去一阵子。”

    “承信你是不是打算娶洋媳妇了?”

    我尚未答,老妈便道:“他敢!我不准他娶那些金毛大||乳|的洋妞。”

    “混血儿漂亮啊,陆嫂。”

    “是吗?”妈一脸怀疑。

    “以后带孙子出去散步,孙子长得比其他小孩漂亮,多风光。”

    “这倒也是……”妈轻易被说动了。

    我笑着摇头,悄悄上楼。

    将行李搁在门边,放松地躺上床。长途搭机的劳累令我不一会儿便沉沉入睡。醒来时天方薄暮。

    我拉开窗。回头看见书桌上放了一大叠信件,都是最近几天收到的,所以才没转寄到美国。

    多是一些邀请函和聘书,我草草浏览过。一张明信片从成叠的信件里掉出来,我拾起一看,是高中同学会的请柬。

    时间刚巧是明天。

    如果我晚一天回来,便刚好错过。

    这是十多年来第一次举办的高中同学会。我捏着明信片,看着看着,想到了一朵笑容,而讶异的发现,我竟然还是没有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