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阑开处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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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的行为增添了很多工作量的清洁阿姨,也是摇着头现出了一脸的笑容。她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她弯下身子,捡起了周围的几块垫板,恭恭敬敬送进了垃圾桶。

    她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悠闲而又焦急地在家里看电视等成绩。她终于可以把摇控器长时间握在手里,不用躲躲闪闪用参考书遮着小说偷看,可是她就象一个被关了半辈子的囚犯突然被释放,还是有点无法适应这种光明正大的日子,无法适应从老鼠到猫的转变。但是慢慢的,她的因为要学习而获得的一切特殊待遇也随着这些转变也一并被取消,搞卫生、买菜、做饭、洗衣服……终日饱食懒睡,她很快地胖了,当然,这又是另外一种烦恼了。

    期间,她三次返校:估分、看成绩、填志愿。老天爷保佑,她终于上了公费的大专线,李玉喜不愧是损友,与她一模一样。刘星发挥得不算好,进不了他一直想去的复旦,而是委委屈屈地去了北航,一提及此事,他便是咬牙切齿地好一阵不甘。至于顾维平,他最擅长的就是制造惊奇,这次自然也不例外,他根本没有管自己的成绩已经足够北大的录取线,三个志愿填的都是南京大学,似乎不如此不足以表明他的决心。班上最让人惋惜的是谢苗,她一看到成绩单就晕倒在地。虽然林桐芝和她打的交道并不多,但是一想起她就不由地替她难过。生活就象是赌大小,有人赢,有人输,但是相对于大家都付出了的惨重的代价来说,赢者固不可喜,输者尤其可悲。

    第17章

    填完志愿,林桐芝心理的负担已经基本卸下,在家里就更加勤快了。这天吃完早饭后,她正在洗碗,妈妈要去上班,临走时又跑到厨房来吩咐了一句,“家里两个拖把都不好用了,你等下去大桥市场买两把新的回来。”妈妈可能真的是进入更年期了,一天老板着脸象是谁欠了她三百吊似的,脾气也变得极其暴躁。林桐芝不敢怠慢,答应了一声,洗完碗就骑着自己的永久24往大桥市场蹬去。

    大桥市场是本市最大的五金百货市场,大到彩电冰箱,小到纽扣发卡,甚至是家里用的塑料绳,应有尽有,一天到晚人客如织,而这个市场里有上千个小摊位,密密麻麻的常常有人在此迷路――好在女孩子都是极熟悉这个地方的,她很快地找准摊位,讲好价,选了两个拖把,又请老板帮忙把拖把在自行车后座上绑好。夏日的太阳总是很毒的,把这几件事做好,她已经是一头一身的大汗。等她骑了车出来,市场里唯一的那条喊了几年要修但一直没有修的充作通道的小巷已经被人啊货啊来来去去的人堵了个水泄不通。

    林桐芝无奈,只有下车推着车走。她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行人,但是拖把那么长,肯定不免会闯祸,这样没走几分钟,她已经不迭声说了好几句对不起,她身上的汗涌得越发急了,大滴的汗珠子延着额角往下掉。

    人潮缓慢地向前挪动,林桐芝耐着性子,目光留意着着人群的缝隙,见缝插针地往前挤。然后,然后她看到右手边一个卖小饰物的摊子前,顾维平推了一部山地车,满脸温柔地看着身边一个同样是神彩飞扬卓尔不群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正拿了一个什么手链在腕上比给他看,满眼的依赖,一身的甜蜜。

    这副画面实在太完美,完美得她连一点点嫉妒或是伤心的感觉都不曾有,她只是怔怔地欣赏了一阵子,又低头看看自己尘昏汗污的模样,又再看看那副养眼的景色,木然地推着车慢慢走开了。

    这天中午,妈妈回来得很早,在家里转了一圈,没看到林简,脸色就阴了下来,自言自语数落了一句,“作业也不做,一天到晚就在外头疯跑。”又走到厨房里来说林桐芝,“你也是的,自己考起了大学就不管弟弟了,这全家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林桐芝正坐在厨房里有一下没有下地刨土豆皮,听了妈妈的数落哪里忍受得住,心里一股子邪火,硬梆梆就是一句顶过去,“我凭什么管他?你怎么没要他管我?”

    妈妈没想到最老实的这个女儿会顶嘴,一时竟也蒙了,过了一下才组织起语言开口,“什么态度!妈说你一句都说不得了?”

    林桐芝心里的邪火就象遇到了火药库一般,“砰”一声爆炸了。“我是体谅你上班辛苦,一天到晚在家里做事,你要你儿子帮过我半点没有?他不在家你还来骂我,有错总是我的!哦,是不是儿子就是你的心肝宝贝,女儿就是生来给你出气的?”

    她一顿脾气乱发下来,火是发完了,心里却也心虚了。提心吊胆正等着妈妈的狂风暴雨,妈妈却半晌没有再出声了。她偷偷地朝妈妈面上溜了一眼,却吃惊地看到妈妈眼中滚出的两行泪水。

    她知道自己的话说得有点过火,但是又拉不下脸来和妈妈说话。于是她到外面磨蹭了一阵,自言自语地说,“这天热死了,还是想吃西瓜。”又磨磨蹭蹭地走到厨房里来了。从冰箱里捧出西瓜,舀了一碗西瓜肉,递到妈妈眼前,“呃,嗯,你先吃碗西瓜吧,别老是生气嘛。”

    妈妈的眼泪流得更急了,林桐芝走近了妈妈,象小时候一样在她身边蹭啊蹭啊的,终于低头认罪,“妈,我错了,对不起,你别伤心了。”

    她刻意地陪着小心,终于,妈妈一边哭一边说,“你们林家就没有一个好人!”

    林桐芝听妈妈金口一开,更是嘻皮笑脸地拉住她的手臂撒娇,“妈-妈-”妈妈并没有理她,一直在数落,儿子贪玩,女儿顶嘴,老公又起了异心,她真的想死等等。

    林桐芝开始还以为这只是妈妈顺口说出来的排比句,可是妈妈接下来的有名有姓有地点的指控,让她的心落入了冰窖。

    和同龄的很多小朋友不同,她自小就知道父母有多恩爱。爸爸妈妈是青梅竹马长大的,爸爸先考上大学跳出农门,然后在他不间断的鼓励之下,妈妈复读了两届,也考了出来。然后两个人都有了令人尊重的职业,在林简出生后不久,爸爸又因为重视知识分子的政策被安排从政。一家人和和睦睦,爸爸对妈妈的体贴一直就是别人羡慕的话题,去年妈妈生日的时候,爸爸还带着他们姐弟一起做出一桌菜来给寿星婆祝贺生日。可他又是什么时候变了?为什么又变了?

    林桐芝心里的一道支撑线轰然崩塌。她一直以为,她有世上最幸福的家庭,她一直坚信,父母既然有过青梅竹马的童年,花前月下的少年,同甘共苦的青年,就肯定也会有苦尽甘来,美满幸福的晚年。她现在还记得爸爸给妈妈写的信,妈妈珍藏在柜子里,偶尔有空的时候拿出来看看,仍然是一脸的红晕娇羞。可是这一切为什么就突然不对了?

    她痴痴地在家里坐了不知道几天,不愿相信妈妈的话却又不能不信,想叫住爸爸问个究竟,可是她不敢去问,她宁愿象鸵鸟也不愿意去面对可能有的真相,再说她还抱着万一的指望,万一是别人造谣中伤爸爸呢?万一妈妈只是捕风捉影呢?但无论如何,她心里的关于幸福的坚实信念已经哄然解体。

    电视里正在放《一帘幽梦》,“我有一帘幽梦,茫茫人海谁共?”但是为什么连电视里的第三者都比原配来得优雅自得,理直气壮呢?

    原来还是她错了,原来现代爱情的逻辑就是只要我想要的,只要我能抢到的,我自然能给自己找到理由。她为她的这点认知几乎落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模模糊糊有人好象在叫她的名字,她不想答理。可是那个声音锲而不舍从1栋喊到6栋,过了一会儿又从6栋折了回来。大有没人应答就绝不罢休之势,林桐芝无奈,走到窗边伸头出去一看,却看见顾维平仰着头正对着她家窗户嘿嘿地笑呢。

    她心里一动,急急地套上裙子下楼。顾维平一脸的汗,看到她下来,咧了一口白牙对牢她笑。她心情终于好了一点,问道,“你怎么找到我家的?”他很神气地说,“我是谁啊?那天听李玉喜说了你家在这一块,今天骑车绕了半个城区才绕到你这鬼地方来。”

    她突然拉下脸来,冷冰冰的,“你找我做什么?就不怕别人说闲话?”顾维平却不计较她的态度,依然是一张阳光灿烂的笑脸,“你也太小气了,就算是朋友来看你也不行啊?只要我们自己光明磊落,管别人说什么闲话呢。”

    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让某些东西烂在肠子里随记忆下葬的,但是她一口气再也忍不下去了,她突然冲着他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但是我不能够,我不能够光明磊落,怎么办?我喜欢你,又该怎么办?你为什么要来看我?你会为了看一个以后再不会打交道的普通同学跑这么远的路吗?那么,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她什么都说了,什么都问了。然后,她的心底一片凄凉。

    表达爱情的语言不是应该由男生的口说出来的嘛?为什么一个女孩子要以这种咄咄逼人的方式表达出自己心里看得最重、藏得最密,最美丽也最憧憬的爱情!她觉得羞耻,不要脸啊,这个女生。她有点想哭,但是她的眼睛还是尽职地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等待着那个让她害怕让她心碎但不必再拖延任何时间的答案。

    他的笑容消失了,酒窝不见了,眼角安安份份地垂着。终于他抬起眼,“我……”

    “你不要再说了!”林桐芝突然用尽全身的力气尖叫着打断了他剩下的话,声波在空气中扩散,她的耳朵里回荡着嗡嗡的声音。她再也没有力气用同样的声音说话,她接下来的声音是颓然的,无力的,“你走吧,大前天上午我也在大桥市场。”

    顾维平默然半晌,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终于推了车出去,林桐芝没有看多看这个男孩子一眼,转身上楼。(高中篇完)

    第18章

    转眼之间,林桐芝进入大学已经快一个月了,身边陌生的一切渐渐变得熟悉,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导师,新的环境……

    她首先经历的新事物是军训,第一天考官也没让她们做别的,就叫她们走了几十趟正步,军训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天下来,背后就是硬硬的一层碱霜,嗓子在不断地往外冒着烟,这一天回寝室换衣服时,林桐芝刚把袖口解开,就看到手上两种完全不同颜色的皮肤,她倒抽了一口冷气,飞快地摸出修复霜不计成本地往手背上倒,然后,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女生敢象男生一样卷起衣袖站在军训的队列里。

    这么些军训日子下来,放眼望去,整个寝室里皆是患难姐妹,于是,大家也很快地混熟了,日复一日的烈日晒着,军姿站着,疲惫与单调构成了生活中的主旋律。也实在是枯燥,这天晚上,王玥终于忍受不住,低低地讲起了她的小男友,一件一件,尽是两小无猜的温馨小故事,纵然只是一些少年少女们滥熟的桥段,可是亲历的人总觉得那是她的独一无二,于是她回忆起来的时候,几分甜蜜,几分思念,还混着一点所思在远道的轻愁,自然感人到了十分。林桐芝静静地听着,心底浮上一层层的羡慕和妒嫉,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光明正大地倾诉自己对某个人的思念,该是何等幸福的事啊!被这一点情怀触动,她就越发地想念家乡亲人了。

    虽然她已经有好几年离家住校的经验,可是她这一次觉得极难适应。她现在几乎每个晚上都要做梦,在梦里她数次梦见在高考考场上,监考老师提示交卷了,自己的考卷上还是一片空白,间或还梦到了父母吵架,妈妈指着爸爸的鼻子忿怒地控诉,“你说过这辈子都要对我好的,现在呢?”而爸爸只是漫不经心地说“我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给你,一半给她好不好?”一边拿出刀来,“哗”一声把自己切成两片。

    她常常是被吓醒的,醒来之后,听得到自己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地要跳出来一样,她甚至不敢再睡觉,她慢慢地回忆起临走之前,和爸爸单独相处了一次,那之前她想了很多很多的话,可最后出口的也只是要爸爸好好照顾妈妈和弟弟,爸爸欲言又止,她又象是随口想起一句,“爸,妈现在是更年期,脾气老坏,你对她要耐心一点哦。”爸爸沉默了一下,虽然缓慢但还是很坚定地点点头,让她心头大慰。她对自己说,“不会,不会有事的。”但是她已经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一片黑暗混沌之中慢慢分清楚房间里每一样东西的轮廓。

    当然也还不全是恶梦,另外一个经常梦见的场面是自己还和李玉喜一起坐在顾维平身后努力k书,顾维平和刘星不时神秘兮兮返过头跟她们讲点子笑话,把她们两个逗得笑瘫在桌子上直不起身来。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和前面的那两种梦不同,她贪恋着这个梦境,久久不愿醒来。明明知道梦是假的,明明知道做了这种梦醒来之后也不过空余一片惆怅,可她还是希望自己能进入这个梦境,现实既然已经全无瓜葛,梦里能多见见他,也是好的。

    林桐芝的大学是在邻省的财政专科学校读财会专业。她还没去报道,档案里那张清汤挂面的大头照就已经引起了众多师兄、老乡、同学的专注。同样是对待美丽的女孩子,大学和中学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态度。林桐芝自己也没想过整个中学时代灰不溜秋的自己到了大学还真成了被带入王室舞会的灰姑娘了。又象是潘家园地摊上的某件灰蒙蒙的来历不明的古董被倒腾到了王公贵族的家里,顿时奇货可居起来。从报道军训开始,来认老乡的,给师妹指点迷津的就没少过。虽然烦不胜烦,但客观上也占据了她一定的时间精力,于是她的恶梦也渐渐减少,思乡的情绪也逐渐削弱……

    财政学校素来最不缺的就是美女,但本省的美女大多和本省的天气一般喜怒无常,而邻省的美女又大多象邻省特产的辣椒一般刚烈火暴,稍微差一点勇气的男生都是绝对吃不消的。而这个叫林桐芝的女孩子,五官都是秀气到极致的组合不说,最妙的是她面上的表情,温婉之至,也惹人怜爱之至。

    结果一个月下来,众家哥哥发现这个小姑娘虽然温婉却无比固执,她对于前来搭讪的人一律是微笑礼貌地应对,但是对于他们说的话也一律当没有听到。绝不让你难堪,也绝不给你丝毫机会。能考上大学的也没几个是傻子,于是某天起,林桐芝突然发现这群候鸟哥哥们又不约而同地从她生活中神奇消失。

    这天下午下课,林桐芝和几个同学一起回寝室,正好碰上前段时间总在宿舍楼下等她的一位老乡意气风发地拉了另一个女孩子的手从宿舍楼前的那条路前走过来。她连忙低头侧身走了过去。同行的知情人免不了要笑话她脸皮太薄,事实上她是真的挺难为情的,所以也懒得分辩,含了笑径直走进宿舍楼,贺望兰要去传达室拿信,问她去不去,她只笑了摇头。

    走的时候,林桐芝没有跟任何人交换地址,军训的那一个月,同寝室的女孩子都读着成撂的信当做精神支柱,她收发信的对象就只有爸妈和弟弟。

    没过多久,贺望兰回来了,手里拎了一个很大的牛皮纸信封袋。一边没好气地抱怨,“这些没良心的,开学那信多得象牛毛一样,还不到两个月呢,就不记得老同学了。”一边把那个大信封递到林桐芝面前,“喏,你的。”

    林桐芝疑惑地接过信封,那么厚的一垛,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寝室里其他人都凑过来等着她拆开好共赏之,她的好奇不比任何人少,急切地朝信封上看去,却只觉头上“哄”的一声,两耳一片嗡嗡的声音,直不知身在何处。

    第19章

    她的脸色变化得那样明显,以致于寝室里其他的姐妹都意识到了这封信的不同寻常处,交换了眼色从她身边退开。她看着信封上一手刚劲飘逸的字,心里阵阵的发慌,就象是拿到了一只烫手山芋,但是这个玩意那么大,那么重,叫人无法忽视也无法丢开。终于,她把这个信封用力地扔到自己床上,再三脚两脚翻身爬了上去,放下了床幔。

    她这一切做得很快,全是本能反应。一直到躲回自己的小天地中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害怕。她没有去想象这封信的内容,也没有急着开拆一看究竟,她只是细细地抚摸着信封上的每一个字,象是沙漠中迷路的旅人终于发现了一掬清泉。良久良久,直到她发现有泪水从眼中掉落在信封上,一个字洇晕散开,她这才擦了一下眼睛,小心翼翼地沿着胶水封口,拆开了信。

    她没有猜过信中的内容,但是这么厚,也不可能是信件吧。可是她还是猜错了,那就是一封信,一封写了四十三页纸的长信。那封长信里充满了对中学时代的回顾,经历过的事情,认识过的朋友(包括林桐芝),以及他对人生、朋友、爱情、理想的理解等等等等,说它是一封信更不如说是他跨越整个中学时代内心的一段长长独白,里面没有风花雪月你侬我侬,对林桐芝所说的话也只有寥寥数字,而且这几个字依旧如它的主人一般地嚣张跋扈:

    我把我的记忆存放在你这里,这样,即使有一天我会遗忘,还可以在你这里找到。

    林桐芝拿着这封信就象是捧着少年的一颗赤诚的跳动的心脏,她从喉咙里发出了两声“阁阁”的声音,然后她象一个疯子一样肆无忌惮地哭了,然后又大笑起来。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植物老师告诉大家判断树的年龄就要把树干剖开,看横切面有多少圈花纹,那种花纹叫做年轮。而且从年轮上可以看出年成,如果风调雨顺,那一年的年轮就比较窄而且颜色较浅,反之,年轮就比较宽而且颜色较深。

    当时陈墨坐在林桐芝旁边以一种戚戚然的口气叹息,“难怪他们说好日子叫快活,坏日子叫煎熬。”

    林桐芝现在的日子,过得就很快活。

    军训终结的那个礼拜五下午,寝室里几个闲极无聊的家伙商量晚上去哪里打发时间,看电影以及溜冰的提议相继都被众人否决了。然后,有人提出去大学生俱乐部里见识见识舞会,大家沉吟良久,却也没有人表态。

    林桐芝只是微笑,她大早就换好了衣服鞋子准备等人走了之后再去看她的信,反正现在就是把她扯到天宫去,她也还是觉得守在寝室里看着那封信更能让她安心。所以此时就颇有点旁观者清的意思,大家虽然都在沉吟,却都有点振振欲试的兴奋,只是没人好意思第一个开口罢了。

    还是最心直口快的马云试探了提出一个不太强烈的异议,“我们现在这模样,一个个都象从非洲来的,去了会不会……啊?”

    这一句话倒是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陆新夏笑了道,“这倒没有什么关系吧,乌漆麻黑的谁还看你白不白啊,再说了,我这里有姐姐给的一个化妆盒,只是不会用……”

    刚进大学的女孩子,确实没有几个会化妆的,林桐芝见在座人人面露兴奋之色,立马想到黄蓉慧对她的教育,反正她自己也不会去,乐得来凑凑热闹。于是她毛遂自荐,“我听人教过,要不,我来试试?”

    只是话一出口,也由不得她了,陆新夏眉花眼笑地拿出个化妆盒来,大家都围拢了来,这个化妆盒自然不是什么高档货,但是在这群没有任何见识的菜鸟面前也足够唬住她们了。大家七手八脚按了林桐芝坐下,又把寝室里最大最亮的一面镜子端放在她面前,“来来,你是美女,你先来。”

    林桐芝心里打了一个突,试探地拿起眉笔凑近镜子,明明是从来没有碰过的生疏的工具,可是当她看到镜子里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时,似乎美神在冥冥之中对她进行了指引,眉笔灵巧地在眉尖上掠过,补好了她略嫌淡了一点的眉尖部分,然后顺着眉型画下去,在眉梢稍稍地用了点劲,向上一提,便成就了一弯柳叶新眉。

    这是她第一次化妆,眼线描得过黑,嘴唇又涂得太艳,怎么看怎么风尘,但是镜中精致无瑕的面孔和室友们不竭于耳的“啧啧”赞扬声都证明了她确确实实有这方面的天赋,她放下唇彩刷的时候,陆新夏已经急不可待地拉着她坐了下来,“我来,我来,你来帮我化化好了。”

    林桐芝无奈,搬了一张凳子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在她脸上端详了一会儿,终于开始动手。本色的底粉,玫瑰红的胭脂,亮泽的粉红唇彩,一个温柔妩媚的女子在她手中慢慢成型。比她给自己化的那个妆漂亮多了。大家屏着呼吸看着她在施展魔法,那样敬佩羡慕的眼神,让她感觉自己顿时成了上帝。

    她一个一个地给室友们化完了妆,然后一寝室的女人都拿了镜子左顾右盼问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果然这世上就没有不自恋的女人。她这才站起来,抽了一张纸巾擦掉嘴上的唇彩,可她还是觉得脸上油腻腻的不舒服,不倒水洗掉这一脸的红红绿绿自己心里先就过不去,于是她准备拿脸盆到水房去倒水。还没伸手开门呢,就听到走廊里一片嘈杂,隔壁寝室的门被敲得“梆梆”的响,还伴随着男生的声音,“检查卫生,开门!”

    第20章

    寝室里顿时乱做一堆,大家三下五除二整理好桌面,有人忙忙地换下身上的睡衣,有人捞起刚收下来的内衣内裤往衣箱里塞。林桐芝顺手整理好墙上的毛巾和墙角的桶子盆子,然后,就有人来敲她们的寝室门了,“检查卫生,开门!”

    林桐芝又回头看了看,一直到大家都向她示意准备好了,这才打开门,螺蛳道场似的房间里顿时拥进一堆人来。

    当先进来的就是一尊黑炭似的家伙,林桐芝在军训中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一见黑大个下意识就“啪”地并拢脚跟,抬头挺胸收腹地站好。结果半天也没听人喊“稍息”,她定神看过去,这才发现黑大个穿的是一件胸口印了本校校名的t恤,原来不是教官而是学校或者系里的小官僚们,这些人自有本寝室那几个同是当官的家伙去应付,她放下心来,只管叮叮砰砰拿了自己的脸盆、洗面奶和毛巾出门,也懒得抬头看那群家伙一眼。

    那位黑炭同学的五官估计林桐芝就是戴了眼镜也不见得能分辨清楚,但是擦身而过的霎间,林桐芝分明看到该同学对她射过来的颇不以为然审视的目光。

    她走出寝室后拍了拍自己的面颊,想不出有什么地方得罪过这位黑炭同学。不过,就算得罪了也不关她的事,总不可能叫全世界的人都喜欢我,她朝天翻了个白眼,趿着拖鞋踢踢踏踏走进水房。

    她在水房里有意拖延了一点时间,正好大班的一个女生也在水房洗头发,她又厚着脸皮过去借了人家的洗发水洗完头发,估摸着这群视察的人走了,这才慢慢腾返回寝室。

    整个寝室里的人都在,林桐芝不由奇怪,问道,“你们不是说去跳舞?还不走?”

    没人理她,寝室里有一股诡异的味道。

    她在马云的小蛮腰上狠拧了一把,再问,“到底怎么了?”

    马云雪雪呼痛,连骂了两句“南蛮!”这才开口回答她的问题,犹带一脸花痴余味,“林桐芝,你觉不觉得刚才进来的那人好帅哦?”

    林桐芝努力地回忆了一下,那惊鸿一眼里确实也没见着什么帅哥,摇头老老实实地坦白,“哪有帅哥?我没见着啊。”

    马云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就是最先进门那个高高的黑黑的帅哥罗。”

    林桐芝不敢苟同连连摇头,“那个黑炭?那家伙只差没在额头上贴一弯月牙就可以冒充包青天了,还帅?帅在哪里?鼻子嘴巴长在哪里都看不清好伐?”

    但是,她这句调皮话并没有引起预料之中的会意大笑,她又仔细看看各人表情,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无庸置疑的话“那是一个帅哥”,难道自己又后知后觉了或者自己的审美观异于常人?可是顾维平又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万人迷没错啊。

    礼拜二全天只有两节课,林桐芝一早和王玥说好上完课陪她去配眼镜的,去上课的时候,林桐芝一进教室就发现了那砣黑炭霸占了第二排正中的位置,极之醒目,虽然这个时候全班同学都象是亚非混血儿,但还是没有人会纯血到那种程度,林桐芝一向是往教室角落里坐的,此时也不例外。她走过那位老兄的身边往后座走的时候,不由想起寝室诸女的花痴形状,好奇心起,坐下后又偷偷往他面上张望,一时里又想到若是顾维平在此,所受的待遇也应当大致如是,想到顾维平,她不由地心里一甜,不觉对这位男士又有了几分亲切的意味。不想这男生不但长得象包黑子,敏感处也象,一抬眼神目如电,直向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林桐芝反应极快,口里在若无其事地招呼王玥到她身边坐下,只是心里却是一惊,没想到这家伙却果真是这般剑目星眉的一幅好皮囊,幸好偷偷欣赏美色的绝非她林某人一个,很快,她身后一个来不及改变视线女生就被他的目光抓了现行,羞答答地垂下头去。

    林桐芝腹内益发好笑起来,不知怎的,进了大学后,尤其是收到顾维平的那封信之后,她性格里拘谨保守的部分渐渐褪去,相对应的,她童年时的淘气活泼好象又回到她身上来了,所以,她做坏事的胆气也大了许多。

    这堂课她听得十分无聊,这堂课全称马克思主义哲学,简称马哲,还真难得有不在这堂课上聊天、走神或是打瞌睡的学生,于是,象很多第四种选择的同学一样,她也在课桌上铺开了信纸。

    给顾维平的第一封信该怎么写呢?林桐芝有些发愁,想起自己那干瘪瘪的文学素养和蚯蚓爬一样的字迹,又想到那家伙的文采风流,她又是自残形秽又是为他骄傲,先是想到他的这一点好处,然后就不可控制地想起那家伙的其他种种好来,又想起那家伙自信张扬的表情,斜斜飞起的眼角,种种的种种,宛如眼前,一时里心田脑海,俱被占满,眉梢眼角,尽皆笑意,浑然不觉小王玥在用力地扯她的袖子呼唤,“魂兮归来”。

    第21章

    她是被王玥狠掐了一把才回过神来的,乍一回神,就发现头发花白的老师已经停止了讲课,一双晕晕然、浊浊然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然后,教室里的同学也停止了自己手头的事,扭过头来打量她,她做学生以来还从来没遇上过这场面,又窘又急,幸好王玥伸出手指偷偷在书上指了一排字给她看。她如获大赦般结结巴巴读完了这段话,老师并没有说什么,示意她坐下,开始继续讲课。估计大学生对马哲的这种鸡肋般的态度他已经看得太多,所以只是在教室里找了一个相对温驯的目标给大家一点温和的警告。果然,经过这一次提问,教室里嗡嗡的声音少了许多。

    这堂课毕,林桐芝正苦着脸接受身边同寝室的几个女孩子的嘲笑时,眼前光线一暗,抬头时却是那位黑炭般的老兄站在了她的面前,一脸的正义谴责,见她注意到自己,立马直接切入主题,“同学,你不想听课也尊重一下老师行不行?”

    大庭广众之中,众目睽睽之下,林桐芝无缘无故被这个家伙毫不留情一句教训,心下又愧又气,一张俏脸“哗”一声一下就红到了耳根。王玥自己取笑林桐芝是一回事,见外人也来凑热闹,不觉冷笑,“装什么正经?不过是某些人运气好老师没抓到罢了,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狗拿……”话没说完,却被林桐芝颤声打断,“王玥,下课了,我们走吧。”

    她侧过脸一看,林桐芝双目盈盈,眼泪就快掉出来的样子,连忙改口,“对了,早上还答应了你陪你去配眼镜的,咱们快走吧,还要赶时间呢。”那个男生本来已经被王玥挑起了怒意,这时顺着她的目光往林桐芝面上一看,却见她神情里既是窘迫又有哀求,面上血色褪尽――连嘴唇都失了颜色,就象风雨中飘摇欲坠的一朵海棠。心中一软,终究没有再狠下心来辣手摧花。

    王玥余怒未消,一路上还不忘安慰林桐芝,“那表子养的,班长有什么了不起的,下次叫他落在我手上。”林桐芝离开了那个环境,却也慢慢地恢复正常,反过来安抚这个烈性子的丫头,“算了,总是我有错在先的,下次上课我老老实实不让他抓就行了,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

    她们俩回寝室换衣服上街,也许因为两个人的小男友都在外地的缘故,林桐芝自然而然就觉得几分亲切,再加上一段时间接触下来,两个人性格互补,家里条件也差不多,故而在寝室的女孩子中间又走得近一点。

    却是冤家路窄,她们刚走出校门,遥遥的公共汽车站牌下就站着那块黑炭。

    王玥哼一声“碰你屋鬼了!”立住脚提议,“我们等下一趟车吧?”林桐芝摇头,“算了,学校就巴掌大,避得了一时还避得了一世不成?”王玥闻言也改变了主意,“也是,这路又不是他修的,凭什么我们要避着他走?”

    这个时候等车的人并不多,那个黑炭也看见了她们两个,尴尴尬尬地想过来打个招呼,只是两个女生一个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低头站着,一个眼光斜斜地打量周围环境,只自动屏蔽了他所在的区域,百分百的拒人千里之外,所以,他面上的神色就更加的尴尬了。

    暑假里林桐芝一天到晚的小说、电视看下来,眼镜的度数自然又不对了,她近视得本来就不厉害,戴眼镜也就是上课时看看黑板,所以一直到正式上课才察觉此事。她打电话告诉了爸爸,爸爸给她寄了300块钱――等于她一个月的生活费,也是笔巨款了,爸爸让她索性去配副隐形眼镜,她是老早就想抛掉镜架的,只是隐形太贵,她不好意思跟家里开口。这一次终于东风具备,两个女孩子就直奔解放路最繁华漂亮的一家眼镜专卖店而去。

    过了半个小时,林桐芝神清气爽地提着一瓶护理液出来了,现在她看什么都是清清白白的,心里实在高兴。按照议程,接下来是她陪王玥买衣服,于是她瞅准路边的饮料店,问王玥想喝什么。

    她端着两杯饮料出来,一眼瞥见饮料店旁边的一条小小巷子里一路排下去全部都是烧烤臭豆腐的零食摊子,女孩子对这些零食总是见猎心喜,于是她招呼在前面等她的王玥过来,“咱们在这里吃点什么吧。”就是这一递一回头的功夫,巷子里窜出来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手里举着两串醮得红红的卤煮豆腐串,一边大口啃着,一边嘻嘻地回头不住观望,身后还有个老太太在追着喊,“毛毛,你别乱跑啊!”

    林桐芝听到声音回头,说时迟那时快,小男孩已经一头撞到林桐芝身上,又因为力的反作用力而跌坐到地上。他小嘴一扁,已是“哇哇”大哭起来。

    林桐芝忙走上去拉起小男孩,一边检查他身上有无伤痕一边问他,“来,告诉姐姐,撞到哪里了?痛不痛?”,又从包里摸索出餐巾纸给小男孩擦拭脸上的泪水口水和鼻涕,她动作轻巧,声音温柔,小男孩很快止住了哭,好奇地看着她,摇头示意没有受伤。然后,小男孩的目光就落在地上的两串豆腐串上,“哇”一声又捂了脸大哭起来。

    林桐芝会意,笑盈盈地说,“小朋友乖哦,姐姐刚才不小心撞了你,姐姐向你赔罪,再赔你两串豆腐好不好?”那小朋友被她说中了心事,立刻停止了哭声,捂在脸上的小手慢慢张开,长睫毛上还挂了一颗大大晶莹的泪珠子。林桐芝觉得这孩子着实的可爱,又掏出一张纸由把他脸上的灰迹印子擦掉,“来,告诉姐姐,这个巷子里哪一家的豆腐最好吃?”她一边哄一边捧,小男孩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横量她所说的是不是假话,然后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裙摆。

    林桐芝脸上并无半分不耐,买了两串豆腐递给小男孩身后赶来千恩万谢又没口价道歉的老太太,全然不顾王玥在一旁杀鸡摸脖子使眼色,一直到打发了那祖孙两人,林桐芝这才有空看她满目疮痍的衣服,她穿的本来是一件很清雅的浅蓝色长裙,而此时,长裙胸口以上的部分全喂了芬达苹果汁,裙摆部分就更精彩了,红通通的一片勉强可以分得出辣椒油、芝麻和孜然等调味品的痕迹还伴着旁边几个灰蒙蒙的小手印。她心痛得无以伦比,皱了眉毛翻来覆去地查看裙子上的痕迹,“怎么办?姑姑才从广州给我带的裙?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