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男人第1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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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丝,胡须不剃,头发乱糟糟,衣冠不整,整天没精打采的人,感觉就是一个累。人活一辈子就是一个累,真他妈的累!

    尽管很累,安仲熙还是不能不操心他另外一个亲儿子史峰。

    有一天吃过晚饭,安仲熙从家里抽身出来,到扈婉璇家里去看史峰。他进去的时候,史峰下了晚自习回家不久,正伏案完成高二学生繁重的家庭作业,手里攥着一根火腿肠啃着,跟前放着一瓶矿泉水。

    史峰啊,你还没有吃晚饭?安仲熙问。

    没有。等作业写完了我煮一包方便面就行了。史峰说。

    史峰说完继续写作业,安仲熙在老情人的家里到处走走看看。推开史峰睡觉的房子,一股以脚臭味为主体的浓烈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显然这屋子好久没有开窗透气了,史峰的个人卫生也搞得不好。床上很凌乱,这孩子显然很长时间将叠被子的程序省略了,枕巾枕套和被罩子的一头都油腻腻的发黑。很多穿过没洗过的衣服在床头的地板上堆积着,让安仲熙想起他刚刚参加工作当单身的那两年,也是脏衣服一大堆,身上的穿脏了,实在不换不行了,就在没有洗的脏衣服里面再挑相对干净的。地板上人经常走过的通道和经常活动的床跟前相对干净些,人不走动的地方、角落和木板床下面灰尘已经积了很厚的一层……厨房里面不知什么时候炒过菜、煮过饭的两只锅都没有洗,洗碗盆里泡着碗筷,飘着一层油腻。餐桌上是许许多多方便面的纸盒子,地上有一大堆矿泉水瓶子,还有少量啤酒瓶……安仲熙看着看着心里有点儿酸。他再推开扈婉璇曾经的卧室,里面也是凌乱不堪。墙面正中仍然悬挂着扈婉璇那张很大的彩色艺术照,她面带微笑盯视着他,眼神里面含义无限……

    史峰,我看你这样不行。现在高中学生负担多重呀,哪有时间料理生活?人家身边有父母的都想方设法给孩子减轻负担,加强营养呢。你就这样胡乱吃些,总是方便面、矿泉水,不仅营养跟不上,时间长了还会把身体弄垮的。我看还是这样吧,你到我家去,吃饭洗衣服起码就不用自己做了,能吃上一口热饭,我再想办法给你保证营养。只有这样,你才能集中精力把学习搞好,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对得起你的妈妈。你说呢,史峰?安仲熙看史峰写作业告一段落,就坐到孩子跟前商量说。

    那不是给您添太多的麻烦吗?我听说了,阿姨有病,生活都不能自理,安叔叔您肯定压力很大。我不知道您一边上班,家里的事情怎么顾得过来?我要是再去,您不是负担就更重了吗?我一个人能行。今天您来我事先不知道,所以家里也没整理打扫,让您见笑了。等会儿我写完作业就收拾收拾,一阵儿就干完了。吃饭睡觉我也会注意,身体没问题,您不用担心。史峰说。

    你先写作业,写作业。安仲熙说罢,就去把史峰的卧室以及客厅、厨房、卫生间、走廊统统给打扫整理了一番,弄得像模像样。

    啊呀,安叔叔,你这样做让我多不好意思。我谢谢您。等史峰将作业处理完,安仲熙的打扫整理也基本完成。孩子对安仲熙表达了谢意。

    不谢,史峰你不应该跟我见外。我刚才一边干活儿一边想你的问题,我觉得一个高中生在紧张学习的阶段,需要人照顾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你再继续一个人这样呆着,必然会影响学业。所以我想,你还是跟我去吧?

    我不去。谢谢您,安叔叔。

    要么这样,你就到我家去吃饭,需要换洗的脏衣服啥的带过去给我来处理。你晚上睡觉和写作业还回这里来,省得我家有个智残的阿姨,弄不好真有可能干扰你。我觉得这样安排也是尊重了你的意见,史峰你说怎么样?安仲熙想退一步,找到一个史峰能够接受的解决方案。

    我还是不想去。我就是想锻炼独立生活的能力。我的实际情况是没有妈了,老爹也酒后撞死人进监狱了,今后的生活我就只能依靠自己。既然这样,与其上了大学再开始独立生活,还不如现在就开始适应。安叔叔我谢谢您的好意,您家里我还是决定不去。史峰说。

    这事情难道不能再商量商量?

    我已经决定了。我也希望安叔叔您尊重我的选择。

    将“大儿子”的事情安顿不好,安仲熙平添了一块难以去掉的心病,一想起来就皱眉头,一想起来心里就充满对已故老情人扈婉璇的歉疚。

    出乎安仲熙预料的,是他另一个亲儿子、在他工作的学校读初中二年级的安鑫也不安分,也制造出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故事,给他的老子制造难堪。近期安鑫姓马的女班主任经常出入总务处安主任的办公室,给她的这位学生家长反映安鑫的种种问题。

    也不知是因为营养好,还是错用了生长激素,安仲熙年仅13岁的儿子安鑫长得人高马大,长相基本看不出安仲熙的影子,没有垂胆型的茄子脸,却方面大耳阔嘴巴,和甘文秀娘家的弟弟十分相像。这孩子本来性格腼腆,淘气倒也不是很淘气,有时候羞涩地一笑简直有点儿像女孩子。最大的问题出在他个子长高的同时,其他方面也有早熟的迹象,和班上最漂亮的女同学产生了朦朦胧胧的感情,不仅上学放学相约同行,甚至上课也互送秋波,传递纸条。早恋的一个直接效果就是导致安鑫学习成绩下降。

    安主任,你家安鑫原来在我们班考试成绩总在前五名之内,这次期中考试已经下滑到第二十七名,中游偏下了。您总不能看着您儿子变成差等生吧?那样的话我就没脸见您了。马老师对安仲熙说。

    谢谢你,马老师。我今天晚上就教育安鑫,跟他好好谈。一定让他努力学习,不辜负马老师的关心。安仲熙对孩子的班主任表态说。

    当天晚上,安仲熙对儿子的教育效果并不很理想。安鑫貌似憨厚,往常还有女孩一般的羞涩,安仲熙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他却变得伶牙俐齿,而且振振有词:二十七名怎么啦?二十七名就说明了在我们班还有近二十位同学成绩比我差。我过去考试成绩总保持在前五名的时候,您也没表扬过我吧?您大概认为我考得好是天经地义。既然考得好了您可以不表扬,偶尔一次考得不是十分好您也大可不必反应强烈。我就想不通你们大人——包括我们马老师——干嘛把个考试成绩排名看得这么重要?有什么了不起?我这次二十七名,到期末考试难道就不能再回到前五名去吗?即使仍然考二十七名,那也是应该的。全班近五十人,总不能都当第一吧?二十七名也是人当的!……啥?我们老师说我早恋?怎么能这么说呢?岂有此理,可笑至极!现在大学毕业的哥哥姐姐还有的不恋爱、不结婚呢,我们初中学生哪儿来的早恋?男女同学相互友好,相互喜欢,相互帮助,经常在一起,难道有什么不对吗?你们大人还说“男女搭配,干活儿不累”呢,我们小孩儿男生女生在一起碍你们大人什么事儿?你们凭什么要干预?我们班的朱晓薇就是长得好看,同学都说她是“校花”、“班花”呢,她也喜欢关心帮助同学,助人为乐。我就是喜欢她,难道不对吗?……考试成绩退步跟朱晓薇有什么关系?这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没有任何逻辑联系。我发现你们大人有时候也搞错,也胡乱分析。再说,考二十七名就等于学习退步?我才不这样看呢!我只是把这次考试根本没当回事儿……

    要不是安仲熙拦住,小安鑫还要继续滔滔不绝。什么“天经地义”、“反应强烈”,什么“岂有此理,可笑至极”,还有“风马牛不相及”、“逻辑联系”等等,从安鑫嘴里蹦出来的这些词汇让他的老子简直目瞪口呆,还有那么多的大道理小道理!现在的孩子,电视、网络、移动电话,他们接受信息的渠道太多了,他们知道的事情也太多了。当家长的对他们了解有多少,在教育他们的问题上还有多少发言权?

    “你、你你你……”安仲熙举起手来要打儿子,最终还是忍住了。他对牛弹琴一般给安鑫讲了一通大道理,至于会不会有效果,他却没有哪怕一点点的自信。

    过了时间不长,与安鑫同班的另一女同学和那个名叫朱晓薇的漂亮女生大打出手,据班主任讲她俩是因为都想和安鑫亲近而“争风吃醋”。班主任因为生气,在安仲熙跟前说:安主任你家儿子才十三岁就成了风流公子,了不得,不得了!安仲熙听完鼻子都要气歪了,再加上心情本来就烦躁,回到家不问青红皂白就将安鑫揍了一顿。

    安仲熙棍棒教育的效果并不好。安鑫挨打之后第二天竟离家出走了,而且那个朱晓薇也同时失踪。家里老母亲发现宝贝孙子没有了,急得眼看嘴角就起了燎泡,唯有孩子的母亲甘文秀依然面无表情无动于衷。班主任马老师又找到安仲熙一通抱怨,安仲熙又气恼又后悔,赶忙四处求援寻找线索想要把儿子赶快找回来。还好,这两孩子没带多少钱,流浪三天之后就投奔了朱晓薇在省城工作的姨母,然后就被送回来了。安仲熙气得脸色苍白,双手颤抖,但硬是忍住了没有再使用暴力。安鑫说:爸爸,没事儿。您儿子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而已。还“而已”!后来马老师就帮助安仲熙分析安鑫难以管教的原因:安主任您的老婆智残,孩子等于失去了母爱;您工作忙家务多,父爱的阳光也有所减弱。在这种情况下,他就只好在女同学那里寻求精神寄托。安仲熙哼哼哈哈点头,不置可否,心里却在想:你这分析还不是信口开河?你以为你是心理学专家呀?转念又一想,以后还是要抽出时间来多陪陪儿子,多跟他交流。

    有一天上午,安仲熙正在上班,忽然接到史峰打来的电话:安叔叔,我想让您来一下。

    史峰你怎么没去上学?安仲熙感觉有些奇怪。

    我在家呢。您要是能走开的话,我想让您来一下。

    听电话里的声音,史峰有气无力,似乎还带着哭腔。安仲熙赶紧把手头的工作跟别人交待了一下,赶紧去了。

    安仲熙急匆匆来到扈婉璇家。史峰把门打开,安仲熙看见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衣,脸红红的,大概是发烧的缘故,鼻头和额上有伤痕,像是磕碰出来的。就只是起身开了一个门,史峰就哆哆嗦嗦,赶紧又上床扯过被子往自己身上捂:安叔叔,我冷。

    安仲熙伸手一摸,史峰额头很烫手,他显然在发高烧。

    史峰,你怎么了?感冒了?烧的挺厉害的,咱赶紧上医院看看去吧。安仲熙说。

    我没事儿。我只是有件事儿邀请您帮忙?史峰一边说话,一边又在打哆嗦。

    你说,什么事儿?

    我昨天就发烧,迷迷糊糊头脑不清醒。老师让交买复习资料的钱,本来我要到银行的自动取款机上取钱,可是糊里糊涂银行卡就找不着了。也可能是我走在路上弄丢了。卡上还有不少钱呢,万一卡落到别人手里,把钱都取走了怎么办?

    你的卡肯定有密码吧?

    有。

    那钱就丢不了。你再仔细想想,看是不是你把银行卡放到哪个秘密的地方想不起来了?

    我昨天晚上想了大半夜,想不起来。我估计是丢了。现在该怎么办呢?我不懂也不会,就想问您。也不知道您忙不忙?

    我不算太忙。这事情也好办。银行卡上是你的名字?

    是的。

    有没有和卡一道办的存折?你有没有身份证?

    我有身份证。存折也好像有一个,我找找看。史峰说着要下床,被安仲熙拦住了。安仲熙按照他说的地方找出了存折,史峰辨认了一下,说就是这个存折。

    这就好办了。你有密码,拿存折就能取钱。至于卡丢了,拿你的身份证办个挂失就好了,过上几天,再重新领一张卡,就妥了。怕不保险就再换个密码。

    嗯。史峰脸上的表情一下子轻松了,眼神里面对安仲熙充满感激。安仲熙忽然意识到,史峰尽管有时候作出大人的样子,但他的确还是一个孩子,的确还需要人照顾,他一个人生活有时候难免会遇到难以克服的困难。

    走,我先陪你去医院。我估计你就是感冒了,烧得比较严重。不过小伙子嘛,生命力旺盛,身体抵抗力强,打一针就好了。等看完了病我就给你去办银行卡的挂失手续。这都不是啥大事,没问题的。关键是你要赶紧退烧,然后去上学。课程不敢耽误的。

    过了七、八天,安仲熙去给史峰送重新办理的银行卡,看见这孩子又鼻涕眼泪的感冒了,而且屋子里又恢复了凌乱不堪脏兮兮的样子,安仲熙就就再次心生不忍。犹疑再三,他决定要跟史峰谈一个重大问题。

    史峰,你看你又病了。我说过高中生学习紧张,要自己料理生活很困难,你还是听话,到我家去吃饭。洗衣服,大大小小的生活事务,都由我来给你安排吧。

    不行,安叔叔,我不能给您添这么大的麻烦。

    你不应该跟我见外。史峰,你现在毕竟是大小伙子了,应该也有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了。安仲熙一脸的严肃。

    什么事?史峰有几分诧异:您说吧,安叔叔。

    是这样的,你妈妈活着的时候,可能是考虑到你还小,也可能她有别的顾虑,所以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和你,咱们两人的关系有些特殊。安仲熙一字一句,斟酌着说出想要说的话。

    我和您?怎么特殊啦?史峰瞪大了眼睛。

    很特殊。也就是说,我俩是有血缘关系的。

    什么?血缘关系?

    对。事实上,我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是我的亲儿子。安仲熙终于把话挑明了。

    安叔叔,您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您是不是因为我妈妈不在了,我爸爸也被关进去了,你是想关照我,故意在编假话?要么就是您还有别的什么想法。反正我不理解您为什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史峰根本不相信安仲熙的话。

    这话不是编造的,我也没有什么不良的目的,也不仅仅是出于对你的关心。我只是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把你妈妈临终告诉我的事情真相转述给你。安仲熙忽然眼圈就红了。

    不,您绝对是在说假话,编故事!我姓史,我是史新强和扈婉璇的儿子。您只是我爸爸妈妈的朋友。我只相信这样的事实!史峰显然已经急了。

    孩子,我为什么要说假话编故事?是你的母亲临终托付我,让我要对你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我不能不顾骨肉亲情,我更不能辜负了你妈妈!

    我母亲临终托付的?您跟我妈妈是什么关系?不,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时到如今,孩子我也可以告诉你,我跟你妈妈年轻时候曾经相爱……

    不,我妈妈不是一个荒唐的人!

    不是荒唐,是我们,包括你名义上的爸爸史新强,都曾经年轻过。年轻时候都激|情如火,发生一些出人意料的故事都是完全有可能的。

    不,绝不!安仲熙,你走,你立即从我面前消失!我不要听你的胡说八道,你赶紧走,走!史峰一下子难以接受安仲熙所说的事情,自尊心受到伤害。他有点儿歇斯底里。

    孩子,你要冷静,你要尊重事实。如果你愿意验证你妈妈说的话不虚,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医院,我们做一个dna鉴定。

    谁和你去做什么狗屁鉴定?安仲熙,你赶紧滚出去,我不要听你说……

    安仲熙出了老情人家的门,一边下楼梯就弯了腰。他的肠胃痉挛,左腹部剧烈疼痛。

    第42章

    夏能仁为了提拔,能做的努力都做了,能跑的路都跑了,能用的门道都用了。究竟效果如何,他仍旧没有任何把握,等待的过程很漫长,他的心里一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好不容易等得有动静了,但对他来说却是一条坏消息。上级组织干部机构派人来到夏能仁所在局,就一名副局长和一名副调研员的提拔对象进行组织考察,但夏能仁却不在考察的范围之内。

    夏能仁一下子傻了。但是夏能仁毫无办法,当着众人的面他还必须强打精神,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上面来的人对被考察的对象进行无记名的民意测验,夏能仁也被叫去给人家打勾画圈圈,他的脑子嗡嗡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勾画了些什么内容。被找去谈话,夏能仁也不知所云,脸上挤出来的笑比哭都难看。总之,这个对别人的考察过程,对他来说是一次炼狱,是一场灾难。

    晚上回到家里没心吃饭,上了床自然也是彻夜难眠。夏能仁前前后后进行反思,百思不得其解。

    我夏能仁阴差阳错当了公务员,从事行政管理,这一行的规矩就是争权夺利,人人都想往上爬。有这样一个比喻:官场职场好比是一棵大树,大家都是攀在树枝上的猴子。猴子站在树上,往左右看都是耳目,往下看都是笑脸,往上看都是屁股。要想少看屁股多见笑脸,惟有向上高攀。而官场职场又恰如树杈的分布一样,越到高处可供盘踞的位置越少,越到高处竞争越激烈!既然人人都想往上攀爬,我夏能仁想提拔个处级干部又有什么错?为了这个提拔做些努力也没有什么不应该。问题是我的努力怎么就没有效果呢?更高层次的位置虽然少,但毕竟还是有人爬了上去或者即将爬上去,掉下来的为什么就非是我夏能仁呢?是我走的路数不对,还是方式方法有问题?抑或还是我自身根本就不具备提拔处级领导干部的素质?去他妈的素质,据我夏能仁观察,各级领导岗位上都有一些傻子二百五!尽管你必须承认多数人是凭本事干上去的,但官场上也不乏凭后台、凭钻营、凭各种关系,甚至完全是凭运气混上去的!我夏能仁怎么就没有很硬的后台和关系?我的努力或者叫做钻营怎么就没有正面的效果?当然,运气就更谈不上了。看来还真像攀爬在树上的猴子一样,绝大多数恐怕一辈子就只能仰起笑脸看上头的屁股,永远也攀不到理想的高度。这叫做“命里该吃球,走遍天尽头”!罢了罢了罢了,还是自己认命吧……

    但是无论怎样想,夏能仁仍然难以做到平心静气,心里忿忿的,是一种掏心挖肺般的难受。

    上级对拟提任人选的考察很快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有种种版本的传说。只要上级组织干部部门的一纸任命书没有下来,这种传闻就不会消失,各种可能性就都仍然存在。

    夏能仁对他被排除在范围之外最终还是没有想通,于是就去找姚天啸局长。

    姚局,您说我怎么就不能提拔个副局长呢,“副调”也行啊。是我自己不够努力,还是领导没有把我看到眼里?那几个被考察的人是比我多三头六臂,还是人家更会走门子?这些问题我想了好几天了,死活就想不明白,得不出结论。局长您能不能给我分析分析,能不能给我个明明白白的答案呀?夏能仁一脸愁苦说。

    怎么啦老夏?还有想法呀?你是老同志了,一直在局机关工作,担任科长也有年头了,政府机关提拔任用干部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相信你在这方面也没少动脑筋——你让我给你分析什么呢?这种事情哪里来的答案?不过你既然来了,我就跟你再说几句吧。我个人认为,这次上级提拔任用处级干部,最后确定的人选是一种合理的结局,甚至可以说是众望所归。至于你没有入围,我可以表示遗憾,但也爱莫能助。我只能说,从你自身找原因吧。不知我说得对不对,老夏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吧……

    从姚天啸那里出来,夏能仁脑子嗡嗡的,就像又被人击了一闷棍。这个狗日的姚天啸!难怪当初给他送礼全被他给拒绝了,原来他一直就对我夏能仁有成见!你不帮忙也就罢了,还说这些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是给我伤口上撒盐的话!你什么东西姚天啸,小人得志罢了……

    夏能仁还去找了那位收下他恐龙蛋化石的副市长。副市长嘻嘻哈哈将恐龙蛋化石退还了夏能仁,说“n市的博物馆不知牛年马月才能建立起来呢。这东西我欣赏够了。谢谢你了夏科长”。夏能仁觉得自己又一次被人当猴耍了,心里气恼得恨不得揣那副市长几脚。

    提拔的事情没影了,夏能仁在单位的人气儿似乎也全没了,臭狗屎一般无人理睬。田副科长也调到别的单位去了,临走他在走廊里大骂:这地方有小人!狗日的……夏能仁在屋子里听见了。明明知道是在骂他,也只好忍着。

    这次提拔弄黄了,因为年龄的缘故,夏能仁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这打击对夏能仁来说是致命的,几乎彻底打掉了他对人生的自信,足以让他变成一个永远垂头丧气的人。

    一般正常的男人,在外面遭受了打击,老婆和家庭总还是避风港,是可以疗伤的地方。但是夏能仁自从上次动员他的老婆牺牲尊严去对市人大陈正堃副主任进行“性贿赂”,就把家庭关系也彻底搞糟了。冯雪宜认为夏能仁作为丈夫,仅仅为了自己八字没见一撇的升官晋爵,就要把自己的老婆奉献给别的男人,这对女人来说是奇耻大辱,这样的老公猪狗不如,简直就是绿毛乌龟!一气之下冯雪宜就跟夏能仁翻脸了,吵完之后就把被子搬到另外一个屋子里的小床上,吃饭睡觉都跟夏能仁分开了,而且只要看见他都保持仇视的目光。后来时间长了,冯雪宜大概也觉得总是瞪着夏能仁有些累,就将仇恨调节为蔑视,见了夏能仁不用正眼瞧,从根本上无视他的存在。好在夏能仁整天都在为提拔而努力,很忙很忙,家里的黄脸婆态度好点儿差点儿他也不是那么在乎。

    仕途上的晋阶之路被彻底堵死之后,夏能仁的心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很受伤很痛苦很孤独很寂寞的情况下,他感觉非常非常需要来自女人的安慰,而在目前众叛亲离的情况下,他认为这种女人的安慰还是首先应该来自老婆,但问题在于老婆不理他,不给他任何亲近和温存的机会。

    夏能仁心里清楚,之所以连老婆都跟自己闹翻了,还不都是想升官晋爵给闹的,要缓和跟冯雪宜的关系,看来还得自己采取主动。于是,夏能仁再回到家里就采用死皮赖脸的政策,见了冯雪宜就故意嘻皮笑脸。本来没给他做饭,夏能仁端起碗来就吃,一边吃还一边赞叹说好吃好吃;冯雪宜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夏能仁就腻在她跟前不走,还故意动手动脚;他将冯雪宜的被子搬到大床上,冯雪宜又搬开,夏能仁干脆就跟她往小床上赖……

    夏能仁你咋这么不要脸?冯雪宜被夏能仁腻得没有办法,只好开口训斥他。

    我就不要脸咋的!你敢说你不是我老婆?你是我老婆不让我跟你亲近,这不是当和尚不撞钟吗?你不能这样没有责任心,你得为你老公尽点儿义务吧?我现在可怜到没人待见的地步了,你是我老婆,你不能不要我。夏能仁仍旧涎着脸往冯雪宜身上靠,脸上竟然有几分戚然的表情。

    没人待见了就能认得我是你老婆?你这种王八蛋绿毛乌龟怎么会有人待见?我不认得你是谁,我万一想男人了就去找人大的陈正堃呢,人家是大官,你是个狗屁!反正我在你眼里也就跟破抹布一样,想扔给谁就扔给谁。为了巴结当官的你都愿意把我奉献出去,根本把我不当人,我又何必非要把你当人看?你还知道你是我老公?晚了,我不认为你还是老公,你爱谁谁去,离我远远的!冯雪宜拉着脸,数落得夏能仁无地自容。

    老婆,我错了。我想你认错行不行?犯了错误也允许改正嘛。再说,我那时候也没有说让你跟那个陈正堃怎样怎样——你忘了最早他打你的主意,我就是坚决反对的——我只是让你去找找他,替我说几句好话……

    得了吧!你那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你明明白白就是要我去给陈正堃投怀送抱,为你当官把我的身体和尊严都抛到一边去。你这样想这样做能算个男人吗?这阵儿你还有脸说!

    就算你说的是事实,我也不是为了我自己。我要能提拔,那还不是全家受益?让你找陈正堃即使是一种牺牲,那也是为咱们全家人所作的牺牲。

    啊呸!你说着说着狐狸尾巴又露出来了。有让自家老婆这样做牺牲做奉献的吗?我说你不是人你还嘴硬!

    你看你不听我的话,把事情都搞砸了。这次提拔处级干部,我被人家排除在外,这对咱们全家来说是多大的损失啊。说起来也就怪你,你要是当初听我的话,去找了人大的陈正堃副主任,也许结果就不是这样的了。你这个老婆关键时刻冲不上去,你老公这阵儿就可怜了,你知道不知道啊?夏能仁接过话头上纲上线,反过来抱怨冯雪宜。

    你自己没那本事,也没个好德性,当不上处长活该!你没看你尖嘴猴腮的,哪儿有一点点当官的富态相?你家祖坟里不冒青烟,就长了些不成材的酸枣刺。你还想当官?做你的黄粱美梦去吧!冯雪宜对夏能仁的抱怨坚决不买账,出言反击,口气不逊。

    话不投机,夏能仁仍然不死心,想用形体语言继续和老婆交流,最终是想尝试能不能用男欢女爱来给自己受伤的心灵寻找一份抚慰。可是冯雪宜并没有让他得逞,而是狠狠一脚就把夏能仁踹到床下面去了。夏能仁很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揉一揉摔疼了的胯骨,只好悻悻地出去了。

    夏能仁打开家门走进夜色。在无人看见的楼梯上,他心里很酸楚,简直想放声哭出来,尽管咬紧牙关忍着,眼泪还是在眼眶里打转转。看来在老婆这里寻找温存暂时不可能了,夏能仁一颗受伤的心仍旧在淌血,仍旧希望能找到抚慰的方式。

    在凄清的路灯下漫步,夏能仁脑海里还是冒出了一个熟悉的女人的面孔。还是郝萍好啊,多年和我夏能仁如胶似漆却无所图,纯粹是为了感情无私奉献。而且这个女人体贴,温顺,善解风情,不仅面容姣好,而且身体也是男人十分欣赏的那种性感和丰满。现在回想起来和她在一起朝朝暮暮,那真是一种幸福,简直是幸福的至境!但是自己却对这种幸福和幸福的赐予者不够珍惜,竟然为了虚无缥缈的提拔,深深地伤害了郝萍。后来郝萍干脆从夏能仁所在局调出去了,找了个更清静的单位,这件事不能说跟我夏能仁没有关系!现在我夏能仁已经彻底成了可怜虫,心里还是想郝萍,不过再要找她,还真是没脸去呢。

    夏能仁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各类铺面中混杂着se情场所的街区,来到一家玫瑰色灯光透射出暧昧的洗头房门口,他忽然萌生出一种想法:进去消费一把,不就是花几个钱嘛,该放纵的时候放纵一回,当个畜生又何妨?出来以后再找个酒吧一醉方休!可是当他推开门,一个老鸨模样的中年妇女堆出一脸笑意,让他“里面请”,夏能仁就惊出了一头冷汗,随即望而却步,他想起了上次在这种场合被奚落的情景。罢罢罢,这种地方还是不进去的好。

    夏能仁忍不住,还是给郝萍打了一个电话。

    萍,是我……夏能仁声音颤颤的,理不直气不壮。

    你?你是谁呀,我不认识你!郝萍立即将电话挂断了。

    她不可能听不出来我的声音呀,看来还是在生我的气。夏能仁摇了摇头,继续在夜色中漫步,孤魂野鬼一般……

    让夏能仁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郝萍竟然主动打电话给他,声音也颤颤的:是我。昨天对不起。我想见你,老地方,下班以后我等你。

    看来女人就是心肠软啊,郝萍说不定已经知道了我夏能仁目前的处境,对我落难心生不忍呢。这女人真好!夏能仁一种侥幸心理油然而生,下决心要去和郝萍幽会。

    在饭桌上,面对一往情深的郝萍,夏能仁满面羞惭:郝萍,你不应该这样待我,你应该恨我。这两年我想提拔个处级干部,想疯了,做的好多事情都是错的,尤其对不起你……

    我知道你是错的,我也在心里千万次地发誓说这辈子再也不理你,但是昨天一接到你的电话,我还是忍不住。我也想不通我为什么就这么贱……

    在“老地方”吃过饭,两个人轻车熟路径直到了郝萍家,心照不宣按部就班就做到床上去了。曹成荣当天是前半夜的班,按常规应该在零点三十分左右到家,而他上班时间很少有违背常规提前回来的情况。

    还是轻车熟路,还是心照不宣,没有多余的程序或语言,直奔主题。不仅仅激|情如火,还有类似“久别胜新婚”那样的体验。郝萍很陶醉,夏能仁有一种终于找到家了感觉。激|情燃烧过后都有一种接近虚脱了的、蕴含着无限美妙的疲倦,微闭着眼睛,用情话绵绵的方式延续幸福感……

    我完蛋了。我这一辈子都离不开你了……夏能仁这样说并非疯傻,起码有五成以上是由衷的。

    我也是。我对曹成荣本来就没有感情,这次他让一个小妖精骗了钱不说,还传染上了性病,我无论如何难以接受他。曹成荣以前对我倒是真喜欢、真离不开,但是经历过了那个小妖精以后,大概尝到小姑娘的甜头了,虽然出于无奈回家来了,但他对我也学会不冷不热了。两个人彼此之间的感觉都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们的婚姻已经死亡了……

    郝萍说到动情处,美丽的大眼睛里泪光闪闪,弄得夏能仁又有些激动,两个人便又搂抱了,再一次进入热吻。这时候,郝萍家的门有了响动。

    原来,郝萍的老公曹成荣违背常规提前下班了。和他同一个班上干活的另一工人出了工伤,情况比较严重,整个作业面停工了,他和别的工友一起护送伤员到医院急救,事情告一段落,然后曹成荣就回家来了。

    哟嗬,夏能仁!你这个狗日的今儿总算被我抓了现行,跑到我家给我戴绿帽子来了?你稍等,穿上衣服咱再算帐,我不愿意看见你那丑陋的样子。曹成荣说罢从卧室出去了,夏能仁狼狈不堪胡乱穿上衣服,然后就全身发抖。郝萍说:老夏你不怕,有我呢!

    曹成荣再进来的时候一手拿着菜刀,一手举着个小瓶子:夏能仁,我跟你商量一下。用刀呢,还是用这小瓶子里的东西?用刀,我就把你裤裆里那个惹事生非的玩意儿给割了。我这刀快,“咔嚓”一下就利索了。用小瓶子呢——这里头是浓硫酸,本来我是为那个欺骗我的小娟准备的,她没用上——我就照着你的脸随便来一下,估计你就面目全非了,眼睛瞎不瞎很难预料。就这两种了断的办法,你选吧。曹成荣说完笑了笑,很温柔,一点儿不狰狞。

    夏能仁越发抖得厉害,裤裆里眼见得就湿了,说话抖抖索索,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小、小曹,曹、曹师傅,你、你你、你就饶了、饶了我、我吧,我、我以后、再、再也不、不敢了……然后,他竟然“扑通”给曹成荣跪下了。

    夏能仁,你让我瞧不起!你是个男人就站起来!郝萍声嘶力竭大叫:曹成荣,你冲我来吧。是我叫他来的,跟他睡觉我愿意,谁让你也不是个男人呢?

    尾声

    贾潇带着温馨予到医院做检查,结果证明两人都是aids病毒携带者。

    馨予啊,咱俩可真是有缘份,得病都得一样的病。贾潇故意作出很夸张的笑容,目的是要缓解温馨予思想上的压力。

    贾哥,对不起……一定是我害了您!温馨予从拿到检查结果,已经把自己哭成了泪人,啜泣着说。

    你怎么就知道我这病是你传染的?不会,说不定是怎么传染的呢,反正我这人也不检点,说不定还是我给你传染的呢。再说,传染上就传染上了,也不见得就会发病。咱治病就是了嘛。贾潇仍然做出毫不在乎的样子。

    不,不,不!温馨予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泪水如雨。她上来紧紧抱了贾潇,放大声哭了……

    两人在一起吃饭。尽管都没有胃口,夏能仁还是点了很高档的菜肴,上了一种叫做“红色恋人”的葡萄酒。他似乎对这顿饭很重视,潜意识里或多或少也有点儿“吃一顿少一顿”的想法。

    吃完饭,贾潇说:馨予我送你回去休息吧。我也有点儿累,感觉脑子有点而乱,需要梳理梳理。温馨予说:不,贾哥,我不让你离开我。我害怕,你今天晚上要是走了我会觉得冷。我还有话对你说。于是,贾潇就陪着温馨予到她的住处去了。

    进了门温馨予说,贾哥你等我一会儿,我要洗个澡。贾潇点点头,就在沙发上坐下了,然后任由思绪荡漾开来,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