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男人第16部分阅读
一如既往地坚定,口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个死丫头子!你好赖照顾一下我的情绪、满足一下我的虚荣心好不好?我写书的收获,主要是精神方面的。我的书出版了,在读者中有影响,在全国有影响,我就更有名气了,慢慢就成名作家、大作家了。至于钱,对我来说没有用。我又不缺吃不缺穿,租房子甚至买房子都有钱,买车我还嫌不安全,再要钱干什么?何况我还有一份固定的工资,还可以继续有稿费。把这笔钱赞助给你,一方面是因为你需要,你们家需要,另一方面,也能满足一下我助人为乐的虚荣心,让我的钱花到有用的地方,就像把好钢用到刀刃上。所以,给你这个存折,你不要看作是我对你的恩赐,实际上是你在帮助我完成一个心愿,是你给我一个机会。你拿上,就算我求你啦行不行?贾潇言之凿凿理直气壮。
贾叔叔您太会说话啦!您无非就是要劝我把这钱收下,您简直都是花言巧语啦。不过听您这一席话,我心里非常温暖,我对您十分感激。我谢谢您啦,贾叔叔,贾老师。不过您的钱我还是不能要。温馨予说着,眼圈已经红了。
你不要,能不能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很简单,就是我要你的钱没有道理,我无以回报。
我自觉自愿想把这笔钱赠与一个名叫温馨予的丫头子,这就是道理;我不需要回报,所以也不存在无以回报的问题。
拿了你的钱无以回报,我会背上永远的良心债。贾叔叔您给我钱的同时也给了我精神折磨,您懂不懂?
眼看着你这个丫头子有难处,我有一笔钱闲置着而不去帮你,这对我来说也是一种精神折磨。你懂不懂?臭丫头子!
这很好办。您就当不认识温馨予,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我这个“臭丫头子”,不就结了?
你这一种假设。问题在于我认识温馨予,而且总觉得应该帮助这个臭丫头子。
更重要的理由是我不需要您的帮助。我的困难和问题自己会想办法解决。
你怎么解决?你挣钱所付出的代价包括身体和尊严!这就是我不能不帮助你的理由。没见过这么犟的丫头子,你是不是成心要气死我?贾潇说着说着口气严厉起来。
怎么挣钱那是我的事情。为了我的父母家人,牺牲自己的尊严我心甘情愿。贾老师您这样强人所难也是在侵犯我的尊严。您用心再好,我不愿意接受,您也就不应该为难我。您是我最尊敬的人,我甚至把您当亲人,所以您无论怎样说我我都能接受。别人要是这样说我,我会跟他翻脸的。
你简直气死我了!
贾叔叔您原谅我。
眼看着将5万元人民币赠予他人的善举难以进行到底,贾潇确实有几分丧气,但他对温馨予无奈。无奈归无奈,心里还是高看这丫头子一眼。
贾叔叔,我能抱抱您不?临分别时,温馨予说。
贾潇给予她默许的眼神。温馨予走到跟前搂了贾潇的腰,将脸伏在他肩上许久。等到“丫头子”抬起头来,贾潇看见她满面泪痕,自己t恤衫肩头也有湿的感觉。
贾潇内心也波涛汹涌。
贾潇很不甘心。他以往的性格是做任何事情不达目的绝不甘休,这次将稿费赠予温馨予的行动以失败告终,让他很有挫折感。问题在于温馨予她家状态依旧,困难依旧,仍然需要帮助,我贾潇已经放出话来要对她施以援手,难道就此不作为,袖手旁观?难道要成为一个说话不算数、做事半途而废的人?不能,绝对不能!
后来,贾潇终于找到了实现目标的途径和方式。
有一次,贾潇请温馨予餐饮小酌,说起下一部长篇小说想要写写来自乡村的城市打工妹,希望温馨予能给他提供些素材。温馨予满口答应,说:对您我没有秘密。我可以给您讲许多故事,包括我的,也包括我的老乡,我的好友姐妹。后来酒酣,贾潇提到“你们这些在夜总会打工、吃青春饭的女孩是不是都隐姓埋名”,温馨予批驳他说“何以见得?我就不!”一激动,这女子就把身份证掏出来证明自己没说假话。贾潇何等聪明,竟然草草一瞥就记牢了身份证上温馨予的家庭地址。那是湖南永州境内一个偏远的农村。
和温馨予分别以后,贾潇采用邮政汇款的方式,将早已备好的5万块钱邮寄给了温馨予的家。邮政编码是查出来的,收款人姓名写了“温馨予”,汇款人用了化名“西贝”。他相信温馨予的家人一定能收到这笔钱。
时隔不久,贾潇被温馨予邀请去喝茶。温馨予让贾潇端坐,她隔着茶几给他跪下,热泪长流说了一席话:贾老师,从今天开始,我不再喊你“叔叔”。过去我这样叫你,其实是一种防范。我今后会喊你贾老师,或者贾哥。这意味着我决定接受您的馈赠,并且从今以后视您为朋友。我不能白白接受您的这笔钱,我要向您做出一个保证。为了报答您,从现在开始,我不再用身体去挣钱。原来呆的那家夜总会我已经给他们打招呼了,不再去那里上班。从明天开始,我会换一家夜总会去做,只做基本上能保持人格尊严的陪伺服务。眼下我只能有这样的选择,因为我仍然需要挣钱。也许再过一段时间,我会找一家企业去工作,甚至做白领,我会为此而努力。我十分感激贾老师您搭救了我,还我做正常人的资格,也就是说,我没有让您的钱白花。而且,从今往后我要好好努力,挣很多钱,争取尽早把欠您的钱还给您。另外有一句话我还是想说出来,您千万不要看作是侮辱您。这句话就是,如果您不嫌我脏,我愿意用身体来报答您……因为,目前我没有能力还您的钱。温馨予说完,用双手捂住脸大哭不已。
贾潇伸手把温馨予扶起来,他让这姑娘感染得也流下了眼泪。
丫头子,我谢谢你。你并没有侮辱我,你这样说更让我觉得你是一个有良心、有责任心的好孩子。你也不脏,你是被逼无奈,你是为家庭、为他人做出了牺牲。但我要告诉你,你不用急着还我钱。我给你的钱是赠与,不是借,更不是放贷。所以我也不会趁人之危,尽管我也是只身一人呆在这s市,很寂寞。丫头子如果你愿意,以后你就多陪陪我,吃饭,喝酒,聊天,仅此而已。你如果真心把我当朋友,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贾潇说。
温馨予点点头。她泪眼婆娑的样子看上去十分动人,让贾潇暗自感叹这真是一个天生尤物。
拒绝了温馨予要用身体做报答的请求,贾潇觉得自己还真像一个男人,一个好男人。尽管温馨予履行诺言,随叫随到陪贾潇吃饭饮酒聊天,但他生活中缺少xg爱的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身体内部的躁动让贾潇的日子并不好过。
有一天夜里贾潇心血来潮,在给n市满脸雀斑的文学青年小周回复e-ail时,竟然写得十分肉麻:
小周:
你好。从你的来信中可以看出,跟你相处的男孩并不是一个理想的白马王子。他很俗气,很在乎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和经济状况,尤其是很在意你脸上的雀斑。这种人不能交往,更不能作男朋友!你要是愿意听我的话,就跟他立即断绝关系,一分一秒也不要耽搁。你愿意听我的话吗?
另外,我按捺不住要告诉你,小周,我——作家贾潇,你的大哥哥贾潇,在南国s市,在遥远的大海边上思念你,企盼你,希望你能尽快来到我的身边!我之所以这样想原因有二:第一,我只身一人呆在举目无亲的沿海开放城市,这里金钱至上人情淡漠,让我十分孤寂。所以我特别希望身边能有一位文学同道,最好是红颜知己,而要满足我的这点儿愿望,目前看你无疑是我心目中的首选!第二,你目前相处的所谓“男友”实在不值得继续交往下去——你要相信我的眼光和判断力。你要是来到s市,你我不仅是好朋友和文学知音,而且极有可能发展成为更亲密的关系。在这方面你难道不敢大胆设想吗?你思想要解放一些,胆子要更大一些……
…………
写完这封信,贾潇立即发出去了,真是一分一秒都没有耽误。而且,这天晚上他睡得很香甜,梦见了文学女青年小周。小周在他的梦中竟然没有了脸上的雀斑,身材也更加妖娆,总体看起来美若天仙。梦中的情节的十分荒诞,贾潇竟然和小周洞房花烛,比翼双飞,让他幸福得晕眩,最终把被窝搞得一塌糊涂。
第二天梦醒,贾潇忽然就意识到昨晚干的事情有些出格,再把发给小周的e-ail调出来一看,看的脸上发烧。他赶紧又给雀斑姑娘发了一封短信:
小周:
对不起。昨夜给你写上一封信的时候,我喝醉了。请你原谅我酒后狂言,那一封e-ail中所说的话都不作数,你就当醉话来听就是了。不过人常说,酒后吐真言,可见我贾潇对你印象很好。那些狂话也有真情实感的成分。
再一次请你原谅我。十分对不起。
贾潇
x年x月x日
尽管给雀斑姑娘重发了解释辩白的e-ail,贾潇心里依然有些忐忑不安。
写完了《沙枣花》,贾潇的下一部作品还在酝酿过程中,他就想在这个空档里好好放纵一下,但在找女人的问题上仍然不敢贸然行事。这样以来,跟漂亮的湘妹子温馨予在一起吃饭饮酒,就成了贾潇日常的保留节目。终于有一次醉酒之后把握不住,贾潇还是在温馨予身上犯下了错误。
那天在没有醉倒之前,贾潇还是一如既往的豪情满怀,在温馨予面前保持了老师、大哥哥乃至保护人的形象。但是后来,这个压抑许久的风流男子到了似醉非醉的状态,再看温馨予就只是一个让他忽略了身份的漂亮女子了,言语和动作就有些轻佻。贾潇哪里知道,他那一副馋涎欲滴、暴露真性情的样子,反倒深深打动了对他感恩不尽的俏女子温馨予。温馨予于是故意让贾潇继续饮酒,直到酩酊大醉。然后这女子就将贾潇弄到她自己的住处,使出浑身解数伺候了他一番,将她的灵魂和身体完完全全奉献给了贾潇。
第二天清醒之后,贾潇追悔不迭:我干的这叫什么事儿啊!太对不起你了,馨予。你现在拿个尖刀朝我的心脏部位来几下子,我大概才能安宁。说着他捶胸顿足,真的很自责。
贾哥,你不必。我是自愿的,甚至可以说,我是故意设下圈套,非要让你和我在一起。如果说我俩中间有一人需要自责,那么这个人是我而不是你。
你为什么要这样啊?你这岂不是要陷我于不义?我对你好不是这样的目的。馨予我实话给你说,我贾潇曾经也很流氓,但我对你是真喜欢,只有珍爱,而没有邪念,没有非分之想。谁都不怪,还是怪我自己,怪我酒后乱性,酒后无德。我要自罚。咱俩现在去公安派出所,我愿意承认是酒后非礼,我情愿去承担法律责任。贾潇说。
嘿嘿,你至于吗,贾哥。你这样说简直像演戏,但我知道你是真诚的。只不过真的没有必要。你想想,我的贾老师,你对我做了多少啊?你对我那才叫真好。我一直都想报答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昨天我看你实在是太难受了,我愿意为你做我所能做的一切。这就是事情的本来。你有什么可自责的?好啦好啦,贾哥,只要你需要,只要你不嫌弃我,我随时可以把自己奉献给你。
这只是你的想法。要么这样吧,馨予,要是你能够接受,从今天开始,咱俩就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了。相处一段时间,如果你可以接受我,我就娶了你。我要对你的一辈子负责。当然,前提是你自己愿意。
好啦好啦。贾哥,你这样说我很感动,说明你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男人,但我绝对不能答应你的要求。那样的话,好像是我借你醉酒故设圈套,要挟你一样。这样的事情我不干。
啊呀,这事情真还说不清楚了。馨予妹妹,请你允许我再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说。
不用再想。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还是我的恩人、老师、大哥哥,我还是你的小朋友、小妹妹,你我之间仍然清白,仍然纯洁——昨夜咱俩都醉了,发生过什么事情我全都忘记了,你也肯定弄不清楚——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得啦。温馨予说。
贾潇轻摇脑袋。他心里充满了对温馨予的感激。
第35章
不知是听安仲熙讲史峰是他的私生子受了刺激,还是病情的发展本身到了那样的程度,反正甘文秀当着安仲熙的面就昏厥过去了。安仲熙赶紧打120叫救护车,把甘文秀弄到医院。经过做ct检查,甘文秀的确脑子长了肿瘤,她的预感是对的。这对于安仲熙来讲,又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医生告诉安仲熙,甘文秀应该立即住院做手术,一刻也不能耽搁。安仲熙打问手术的预后效果,大夫很坦率地说,最好的结果恐怕也或多或少要留下一些后遗症,最坏的结果就是从手术台上下不来,除了这两种极端的情况,造成瘫痪、严重智障乃至植物人,都是有可能的。
毕竟是恶性脑瘤啊。医生说。
那要是不做手术呢?安仲熙问。
那还用问吗?医生就像看着怪物一样盯视着安仲熙。
那就做手术,尽快做。安仲熙就像犯了错误一样不敢直视大夫的眼睛。
有亲属住院做手术,对于陪护送医的亲属来讲,无异于一场浩劫。首先是心理压力太大,尤其是大病,尤其是送病人上手术台,你不得不担忧生病亲人的生死安危,不得不考虑种种可能发生的严重后果。在手术室外面等候的那种焦虑,那种分分秒秒都十分漫长的感觉,让人觉得头顶上的黑发正在一根根变白,身上的细胞、尤其脑细胞正在加速死去,整个人就像蝉蜕壳那样要掉一层皮!当然还有伺候病人、在医院办各种手续的劳累和烦琐,还有经济上的困难和压力。当甘文秀被推了进去,手术室的双扇门吱呀一声关闭了之后,安仲熙在走廊长椅上瘫坐下去,心里的那个累呀,真是难以名状。
在心里仔细比较一下,同样是坐在手术室外面,里面的人不同,感觉也是有差别的。安仲熙也曾经背着甘文秀送情人扈婉璇进手术室,也曾经为那个女人在手术室外面苦苦等待。那一次,安仲熙总是想象着刀子割在扈婉璇身上的感觉,他觉得不光心疼,甚至肉都疼,恨自己不能去代替扈婉璇挨刀。扈婉璇手术后麻醉药效力消失,疼得不行就掐着安仲熙的手臂,将他掐得伤痕累累,而安仲熙根本感觉不到疼,心里疼的还是扈婉璇身上的痛。那种感觉过后,安仲熙心里仍然能感受到甜蜜,他知道,他和那个女人是心贴心的关系,是心有灵犀的感觉。相比较而言,现在手术室里被大夫开颅的是自家的老婆甘文秀,安仲熙心里似乎没有疼的感觉,只有很强烈的担忧,甚至还有深深的厌倦。他担忧的似乎不是甘文秀在开颅手术中要承受怎样的痛苦,他知道手术是在病人深度麻醉中进行的,根本不会疼,而是主要担忧预后效果。手术台上下不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那就准备后事吧:手术室出来直接就推到太平间去了,然后过三两天,搞个简单的告别仪式,再弄若干车辆,在亲朋好友、单位领导和同事的共同努力下,将她送到殡仪馆火化,将一个人变成一个小小的方盒子,紧接着,干脆直接在殡仪馆旁边的公墓买一个墓|岤,将骨灰盒放置进去,立一块碑……这倒也简单。另外一种很麻烦的后果,就是甘文秀在手术台上被弄成了傻子,瘫子,甚至植物人,那该咋办呢?安仲熙想一想就不寒而栗。比如瘫痪,从现在开始甘文秀就成年累月躺在床上,吃饭喝水要人喂,拉屎撒尿要人料理,翻个身也需要别人帮忙,身子下面都长了褥疮,流着浓水。病人因为痛苦脾气更加暴躁,安仲熙伺候她累得要死,烦得要命,还被她指着鼻子责骂,只要一进家门她的叫骂声就不绝于耳……再比如智力受到严重损伤,甘文秀从明天麻醉药效力消散之后就成了二傻子,认不出人来,见了安仲熙叫儿子,见了儿子叫爷爷,整天傻笑,甚至狼一样嚎叫,嘴歪眼斜,涎水长流,打人,摔东西,长年累月,无休无止……妈呀,类似这样的后果和现实威胁已经成了完全有可能、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威胁,这怎么得了?安仲熙想着想着心里很沉重,打了个寒颤,就有了尿意。
从厕所回来,安仲熙忽然就有了深深的自责。干嘛呢?同样是动刀子,扈婉璇那时候是在胸脯上割肉,而甘文秀是将脑袋开瓢,相比较而言后者更为可怕,可是自己作为甘文秀的丈夫,怎么就没有肉疼肉疼的感觉呢?怎么就能这么冷静地分析预后效果呢?这样对得起甘文秀吗?她毕竟和自己同床共枕也这么些年头了,是一家人,是孩子他妈,是亲人啊!看来,夫妻久了,不管有没有爱情,都会演化出亲情来,但亲情跟爱情比,再怎么说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啊!
安仲熙等啊等,几个小时就像过了几个世纪。中间有两次手术室的门打开,一个护士是上甘文秀手术的,只是说“正在做正在做,一切正常”,另一个跟甘文秀的手术不相干,脸拉着对安仲熙很冷漠。
终于,甘文秀被推出来了。安仲熙赶忙跑到跟前一看,甘文秀脸色蜡黄,面无表情,双目紧闭,吉凶难测。他问大夫护士,他们说,等病人醒过来才能知道效果。
直到第二天,甘文秀才好像清醒过来了。麻药的劲儿过去之后,她大概知道疼了,两只手抓挠着总是想要去撕扯头上的绷带。护士交代安仲熙一定要管住病人,不能让她乱动头部。
甘文秀,甘文秀,你哪儿疼?你是怎么个不舒服?你能不能告诉我?甘文秀你给我说呀。安仲熙俯下身子,脸和老婆的脸离得很近,反复问。但是甘文秀似乎没有反应,弄得安仲熙心里很沉重,也很恐慌。
妈,妈妈,您哪儿疼呀?妈您怎么不说话呀?他们的儿子安鑫也想跟手术后的母亲说话,很焦急,但甘文秀对他的呼叫也无动于衷。
爸,我妈麻药的劲儿不是过去了吗,她怎么还不理我?安鑫问安仲熙。
我也不知道。大概还需要一个过程。你妈妈会好的。安仲熙尽管心里发毛,但还不得不安慰儿子。
妈,妈妈。安鑫呼叫。
甘文秀,你睁开眼睛看看,你能认出来你儿子吗?安仲熙用很和蔼、怕惊动了病人一般的语调问。
甘文秀没有语言的回应。眼睛也时不时睁开,但没有盯视的目标,对丈夫儿子的问询也完全置之不理。
甘文秀,甘文秀……安仲熙不住轻声呼唤着老婆,但是甘文秀基本上没有响应,他的心于是就慢慢慢慢沉下去了。
过了几天,甘文秀的情况基本稳定了。她有时候似乎也能认出人来,安仲熙大声告诉她:这是咱的儿子,安鑫!她嘴里也念叨着:安鑫,安鑫,安鑫……脸上还挂着笑意。有时候她又成了完全无意识,安鑫叫喊着“妈,妈!”甘文秀不但不答应,而且下意识地往后躲,十分害怕的样子。再就是吃饭不知道饥饱,喂她吃她就吃,不喂她也不知道喊饿。大小便也完全失禁了,要尿要拉屎从来不做任何表示。穿不穿衣服也无所谓,没有羞耻感……
对于甘文秀成了无意识、无自控能力的废人,安仲熙无论如何难以接受。为了这件事,他也曾经去和主刀的大夫拍桌子:我老婆进手术室的时候是个好端端的人,怎么几个小时就让你给弄成这个样子了?你们是救死扶伤呢还是杀人害命呢?大夫不急不躁,说:老安你作为病人家属,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出现这样的后果也属正常。手术前对于各种预后效果,我不是给你有交代嘛。你老婆能这样还算不错,而且我告诉你,这种病人还有自我恢复的可能性,就看自己的造化。我尽管很同情你,但爱莫能助。毕竟你老婆不是好端端的人,而是恶性脑瘤患者。我们医务工作者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请你原谅。安仲熙听了医生的话依然十分恼怒,但又无处发泄,临出门他对着大夫狂喊:我要去告你们!大夫在他身后很平静地站立着,脸上挂了一丝嘲讽的冷笑。
甘文秀出院回家,安仲熙就惨了。家里失去了一个操持家务的老婆,却多了一个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智残者。安仲熙不但要干所有的家务活儿,而且伺候和管理甘文秀所有的生活过程。儿子还要上学,不仅给他帮不上忙,而且也需要他全方位的、既当爹又当娘的照顾与呵护。这样的家庭生活现实,就弄得安仲熙难以正常上班了。但不上班又不行,总不能丢了工作,或者长期请假吧,没有工资收入这日子还怎么过?给甘文秀治病把家里的积蓄基本上折腾光了,儿子上学还要花钱。除此而外,对于失去了母亲、名义上的父亲又不负责任的另一个“儿子”史峰,安仲熙也放心不下,也要尽责任。不上班挣钱能行吗?
安仲熙也曾尝试把甘文秀一个人反锁在家里,他去上班。仅仅试了半天,结果证明完全行不通。甘文秀虽然严重智障,是不折不扣的傻子,但是她四肢没有毛病,能跑能走能动。这样的一个人颇具危险性乃至破坏性。早上伺候甘文秀吃了早餐,安仲熙锁好门急急忙忙去学校,把班上的事情处理完,不到下班时间他就给总务处别的工作人员打了招呼,急急忙忙赶回家来,结果家里已经被甘文秀弄得乱七八糟。大小便拉在客厅里和卧室里,厨房里碗碟摔了一地碎片,卫生间的纸卷拉开了无限长在地板上组成无规则图案,而且全被水浸湿了。冰箱门大开着,东西都被扔出来了,电视机音量调到几乎最大,声音之大震得家具和地板都发颤。幸亏安仲熙做完早餐多个心眼将电炊系统整个断电了,否则甘文秀弄出火灾触电啥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安仲熙能想出来的办法,就是赶紧雇一个家政服务人员,专司照顾他手术后变成智残人的老婆甘文秀。后来事实证明在家政服务市场不够健全的n市,要想找一个合适的保姆并非易事,何况他所要求的服务内容还颇具特殊性。
第一次,安仲熙通过中介机构找来一个来自陇东贫困地区的农村姑娘,姓苏,仅仅17岁,小学毕业就辍学在家,刚刚来n市投靠亲戚,想要打工挣钱。这位苏姑娘人倒是很老实,进了城怯生生的,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这个保姆虽然不会故意溜j耍滑,但笨手笨脚,做出来的活儿总是让人看着不顺眼。拖过的地板仍然有一道道污痕,洗过的锅碗瓢盆仍旧油腻腻的,安仲熙还要给她返工。大概来自缺水地区,卫生习惯也不好,自身的脸和脖子洗不干净,衬衣都有味道了也不知道换洗。对于城里人的家务活儿,苏姑娘也无从下手,做啥事情都要安仲熙给手把手教,而且没眼色,拨一下动一下,安仲熙叫她干啥就干啥,不吩咐就啥也不干。雇个保姆本来是想解放自己,用钱换来一份轻松,但苏姑娘给安仲熙的印象是给他增添了一份新的累赘,就像家里又多了一个需要教导、需要关照的大孩子,弄得他心里很累。何况苏姑娘把甘文秀也伺候不好。给倒杯饮用水不知道试试热凉,竟然把甘文秀烫得喊叫,嘴里都起了泡;干了半个月了还是不能把握甘文秀大小便的规律,总是让她弄脏了裤子或者被褥。安仲熙上班走了以后苏姑娘就更不知道该怎样对付智残的甘文秀,甘文秀该闯祸该毁坏东西状况依旧,甚至动辄姑娘还被甘文秀气得啼哭。勉强维持了两个月,还是苏姑娘主动提出来不给干了,说她要跟同乡别的姑娘一起去培训,当足疗技师去呢。安仲熙常出一口气,给小保姆结清工资,放她去了。
保姆还得继续找。再到了家政服务的中介机构,安仲熙对农村来的小姑娘有了一种怯惧心理,基本上不予考虑,但凡是有经验的熟手,一听说要伺候一个智残的、大小便不能自理的病人往往也都不愿意干。后来,安仲熙通过一位老乡介绍,总算找来了一个姓戴的中年妇女。这位戴嫂说她家里没有负担,专门出来打工挣钱呢,只要工资给的合适,她不嫌麻烦不怕艰苦。安仲熙简直有点儿喜出望外,心甘情愿出了高价,将这位戴嫂迎进家门。
比起前面姓苏的小姑娘,戴嫂要成熟得多,也复杂得多。安仲熙在家的时候,她显得很勤快,对甘文秀态度很好,很细致,很耐心,甚至也能受委屈,只是有时候面对着安仲熙作出苦笑,表示她很不容易,弄得安仲熙也觉得很对不起她似的。但是每当安仲熙不在家的时候,这位戴嫂就露出狰狞面目,对甘文秀大声呵斥,甚至辱骂,甚至用绳索将甘文秀捆绑起来限制她的行动自由。戴嫂还贪小,动辄觊觎安仲熙家一些闲置着的东西。有一天他对安仲熙说:安老师你家那一台旧电视也没人看,上面落了那么厚的灰尘。我老家的公公婆婆黑白电视坏了就再没舍得买新的,连电视都看不上。您能不能行行好,把您家的旧电视便宜些卖给我?安仲熙先是一愣,然后说:送给你也成,问题是那么远的路,你怎么能弄得回去?戴嫂说:正好我有个老乡开车往这儿贩苹果呢,让他给捎回去就行了。结果戴嫂并没有拿旧电视去孝敬公婆,而是转卖给了她认识的熟人,赚了几个小钱。有了旧电视机这件事,戴嫂看出来安仲熙其实也很好糊弄。后来她就采用类似的手法,从安家弄出去了不少旧物件、旧衣服等等,或多或少换几个钱。
戴嫂背地里虐待甘文秀的情况,最早还是安鑫发现的。这孩子晚上写完作业,临睡前一般都要和他变傻了的母亲亲近一下,拉拉手,像对好人一样说几句话,不管甘文秀是否能听明白。安鑫这样做让安仲熙很感动,觉得儿子真是长大了,懂事了。有一天安鑫忽然发现他妈妈的手臂上有不正常的印痕,就告诉了父亲。安仲熙仔细一看,果真是绳子勒过的痕迹。他指着紫红的印痕问甘文秀:怎么啦?谁把你弄成这样?甘文秀不可能说出所以然,但也做出很疼,很害怕的样子。他把戴嫂叫来问询,戴嫂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脸色很窘迫,但矢口否认说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这件事以后,安仲熙就多了一个心眼。他仔细观察,发现甘文秀看戴嫂的眼神里透出怯惧,下意识地躲避着这个保姆。为了弄清楚事情真相,他好几次上班时间中途回来,在门外面听听,或者把门打开看看。他这样做其实也让戴嫂把虐待甘文秀的事情做的更隐蔽。尽管这样,时间长了,安仲熙还是将戴嫂的恶行抓了现行。有一次他来到家门外面,就听见里面戴嫂恶狠狠训斥甘文秀:你简直跟猪一样!你拉屎也不知道吭一声?你闻闻这东西香还是怎么的?你干脆把这东西吃了得啦!你这个猪……安仲熙快速把门打开,甘文秀果真被戴嫂捆绑在一把木椅上,凶神恶煞般的保姆正拿着粘了粪便的裤子举到甘文秀脸跟前……
安仲熙一怒之下扇了戴嫂一耳光,并且决定立即驱逐这个没人性的女人。
戴嫂走了,甘文秀又没人伺候了。怎么办呢?安仲熙很发愁。
第36章
在单位上,夏能仁夹着尾巴蜇伏了一段时间,自我感觉生存环境经历了一阵儿严寒之后正在逐步回暖。
上次纪检监察部门来查收礼受贿的事情,最终查无实据,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慢慢就被大家淡忘了,因而对于夏能仁仕途进退的消极影响也就逐渐消失了。跟郝萍的情人关系对于夏能仁是一种隐患,尤其单位的一把手还在觊觎这个女人,经过冷却处理,目前看郝萍也能正确对待,跟他相安无事,于是这方面的威胁也就解除了。因为以前行为不慎所造成的负面影响慢慢消弥殆尽,夏能仁觉得蜇伏期似乎应该结束了。危险时期没有坐以待毙,转危为安之后就应该力图东山再起。夏能仁又重新做起了他当处长的美梦。
经过深思熟虑,夏能仁确定了他目前要做的几件事:第一,年关将近,利用过春节的时机,到关乎仕途进退的领导家里走动走动,把“上面”的事情先安顿好。提拔干部,上级领导的作用远远大于基层群众,走上层路线是加官晋爵的必由之路。第二,要继续排除障碍。夏能仁认为目前对他的威胁已经不再是来自上级的压力,而是本单位个别小人也可能继续作怪,最需要防范的就是田副科长。必须要想方设法褫夺这家伙在本科室的一切实权,乃至将他赶走。第三,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本可以借助自己老婆的姿色,利用一下市人大陈正堃副主任,达到升官发财的目的,结果却因为自己不愿意头上泛绿光而坐失良机。眼下陈正堃说话仍然管用,再过一年半载他也许就离开权力中心了,不妨动员一下冯雪宜,让她去找陈副主任,为自己仕途进阶再做一把努力,哪怕投怀送抱也在所不惜。只是老婆已经半老徐娘,不知陈正堃是否还感兴趣……
尽管利用年节搭车国人尊长敬老礼尚往来的习俗进行送礼行贿具有更强的可操作性和一定的隐蔽性,但实际做起来仍然有难度。夏能仁经过深思熟虑,认为此次送礼的重点有两人,一个是顶头上司姚天啸局长,另一个是工作上曾经有过接触的主管他所在局工作的副市长,这两个人基本上就能决定他的前途和命运。当然,要是能和市上的主要领导或者组织部长拉上关系,直接给他们送礼,那就更好了,但目前夏能仁好像还没有能给他们送礼行贿的渠道,也没有给他们送礼行贿的胆量。
给姚局长和主管副市长送什么,怎么送,也是需要精心策划的。虽然听说现在送礼的行情见涨,最好是直接送人民币,而且要讲究方式方法,越隐蔽越好,但是要让他直接给并不十分熟识的副市长去送钱,夏能仁还是不敢。谁知道这位副市长是不是乐于搞点儿贪腐?万一人家要摆出清廉刚正的架子来,不仅拒绝受贿,再把夏能仁给他送钱的事情公之于众,那就等于自己把加官进爵的路彻底堵死了!这样的险岂敢轻易去冒?可是不去送礼,万一人家本来喜欢搞点儿贪腐,你一个想“进步”的下属不去意思意思,岂不也是自断前程?这种情况下,送现金或者存折反倒成了最愚蠢的选择。还不如送点儿名人字画、珍奇古董啥的,拿上去吓不着领导,万一人家要拒绝,下台阶也容易些。
拿定了主意,夏能仁回到家里就去翻检他的收藏品。说起收藏,夏能仁受父亲影响,还真有这方面的爱好,收藏了不少的东西。名人字画、珍稀古籍、名贵瓷器,以及毛主席像章、火花、烟标、连环画等,家里有一间屋子专门放置这些东西,密不示人。经过认真挑选,反复琢磨,他决定给副市长送一枚恐龙蛋化石。这东西比起一般的字画或者小古董来,要显得更稀有,因此也就更珍贵,能起到出奇制胜的作用,而且它介乎文物和天然奇石之间,个人拿来做收藏品基本合法,升值的空间也大。夏能仁仅有的一枚恐龙蛋化石来自祁连山深处一项工程的开掘过程中,当时建筑工程人员仅仅发现了两枚,他闻讯赶到,乘别人不大了解这东西实际价值之机,仅仅花了900元就购得一枚。现在要把这东西送给副市长,夏能仁其实还是很心疼的,但为了当上处级干部这个人生的重大目标,他觉得值。作出了决定,夏能仁自我宽慰:对于有价值的收藏品,要是收藏者本人一生中对这种价值完全不加以利用,将来都留给后人,那也很对不起自己。要是拿一件收藏品能换得加官进爵目的实现,然后吃喝玩乐啥都有了,还能光宗耀祖,何乐而不为?当然,夏能仁收藏品中最值钱的几件东西,他还是不舍得送人的。
走近副市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夏能仁经过多日研究副市长的行踪,总算在一个晚上敲开了副市长的家门。他算计好了这位领导家里不会有外人,进去以后发现果然如他之所料。夏能仁心中暗喜。看见这位夏科长闯进家来,副市长倒也不觉得很意外。领导说:老夏你找我是不是要反映什么问题?夏能仁赶快矢口否认:不不不不不不,要是反映工作上的问题我决不会到领导家里来添麻烦。副市长这才有点儿疑惑:不是工作上的事情?你还有别的事情?领导这么一说,夏能仁就微微有些脸红,结结巴巴说:是、是这样,我这儿有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