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第1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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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脸颊。

    “所以,我要你做我唯一的妻子,没有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就算是要继承万里江山,那么多皇家子弟,抢都来不及抢。”

    他在她耳边低语,轻松地笑。

    她嘴角也弯了起来,眼泪却还是纷落——他是真不介意,否则,又何必从一开始就瞒着她?她何德何能,拥有这份至真至诚的感情?来日,即便不能成真,她也会一生感激。

    当时明月,依旧照着松间小路。

    “陆姐姐。”怯生生地呼唤,止住了她的脚步。

    沉醉沉默地看着对面的人,久久不语,然后淡笑,双眼微红:“傻妹妹。”

    燕华的泪,一颗颗地垂落,她望着她,也轻轻地笑起来。

    从不曾怨过对方,因为彼此是那么相似。

    所以各自无言,只是紧紧地,抱了一下。

    “皇上。”沉醉对着独自酌饮的人行礼。

    “其实,朕曾经很希望你做朕的儿媳。”仿佛明白了她的来意,他开口道。

    她心酸:“皇上这阵子的照顾,沉醉没齿难忘。”

    “去吧。”殷劭仪摆手,“杨恪在宫外等你。你不必担心彻儿,朕今天让他出宫办事了。”

    她微怔,再想起方才遇见的燕华,旋即了然,一丝苦笑挂上嘴边——原来,这些日子,她身在局中却浑然不知。

    这布局之人,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谁。

    只是他可知,他又一次伤了她?

    浩荡皇城,终成身后渐远的辉煌。

    夜色中,高大的身影站在马车旁孑然而立,银色的月华洒上他的一袭黑衣,他只是沉默地望着她,一步步地走近。

    仿佛是几生几世那么久远,她终于站在他眼前。

    “带我回去。”她轻声说,声音里有着历尽千山万水的疲倦。

    他不语,幽深地眸望着她,修长的手抚去她脸上的湿意,随即抱起她。

    马蹄声踏破夜的寂静,渐行渐远。

    五十八、东风回首尽成非(二)

    马车在城外与同来的大队人马会合,便一刻也没耽搁,连夜离开。

    看见他掀开绸帘进来的时候,沉醉微讶,她本来以为,他是习惯骑马的。

    并不宽敞的空间,因为多了一个人,突然弥漫局促的气息。

    她撇过头,撩起窗帘看窗外的星空,银白的月光在无瑕的容颜上,美得惊心动魄。

    他依旧无言,静静地看着她。

    她被瞧得有些恼,嘲弄地一笑:“披星戴月地赶路,难道怕有人追来吗?”

    “是。”低沉的声音出口,他慨然承认。

    好不容易才让她又回到自己身边,他真的不想再生变故。

    他的坦白让她一愣,随即她心酸道:“为什么这么做?”

    他怔住,然后明白她问的是什么,只是,他却轻轻一笑,兀自沉默,仿佛在想着什么,心绪万千。

    “爷,”齐森在外面唤道,“你该吃药了,别又忘了。”

    他掀起那侧的窗帘,一个药瓶递了进来。他倒出两颗药丸,拧开水囊和水吞了下去。

    ——他怎么了?为什么要吃药?想起那夜他吐血的情景,她心里忽然一震,眼里染上了几分疑虑。

    他看了她一眼,并没作任何解释,只是仰头靠在车厢上,表情莫测。

    夜风吹得窗帘翻飞,发出簌簌的声音,隐隐听见,远处有人吹笛。

    “如果我说,我爱你,你信吗?”

    悠扬的笛声中,恍惚传来一句,听得如此不真切,仿佛置身梦境。

    她猛然回头,盯住他。

    这样的话,会是自他口中说出的吗?

    一直觉得,他就是那样一种人,任你柔肠寸断,任你相思成狂,他总是清醒如初,知道何时该走,何时该留,取舍之间,冷静镇定。不是没有期待过他能说出这一句,否则也不会在他一声“喜欢”之后便欣喜若狂难以自持,只是,太过惨痛的回忆告诉自己,纵然亲睹他曾经的情深意重,那也只是曾经。

    于是,她低头淡笑:“我不信。”

    黑暗中,他闭上眼,藏住唇边惨然的笑意。

    从前牢牢地护着自己的心,怕伤人亦怕伤己。这一颗心,不给,对她已情难自禁,给了,却未必能护得一份圆满。

    她的眼里的感情,单纯得容不得半粒沙子,他要怎样才能告诉她,他的心自始自终从未背离?

    踏出这一步,他已无余地可留。

    不是没有想过她的拒绝,却不知道亲耳听见会如此心如刀割。

    当一切为时已晚,他究竟还能怎么做?

    杨某的初衷,一因为她是六王的女儿,二因为她是萧沐的弟子。

    无法抑制的疼痛,自心口传来,让她无法呼吸。

    从始至终,杨某心里只有亡妻一个人,若能轻易动心,又何必独身十年?

    好冷。

    雪花不停地飘下来,落在她的身上,脸上,凝成冰,化作泪。

    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迷茫,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蹒跚前行,再也看不见远方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也回不到那个温暖的怀抱。

    像沉入千年的冰湖,寒彻心扉。

    忘记了是哪一年,谁在树下温柔地笑。

    ——早在你把她救下来的那晚,她就已失去了杨恪的孩子,而且今生再无可能生育!

    是谁在呼喊?又是在说谁?

    火燎般的腹痛,是在惩罚她的任性么?

    原来她竟是如此地罪孽深重,背负了两个至亲的性命。

    “醉儿!醉儿……”声声的呼唤执意将她自噩梦中拉回,她睁开眼,却看见在心中铭刻几生几世的容颜。

    “我恨你……”清晰的怨怼,在心中埋藏许久的委屈和伤痛,终于随着泪水倾泄而出。

    “我知道……”他咬紧牙,在她耳边低语,也红了双眼。

    “为什么我要爱上你?为什么伤害我?为什么又找来?为什么我会失去他们……”声声的控诉在她泣不成声里崩溃,心中的疮疤被一片片地揭起,她痛得全身颤抖,狠狠地咬住他的肩头,让他陪着一起痛。

    他沉默不语,任她彻底地发泄,轻轻抚着她的发,如从前安慰她时一样。

    过了许久,她终于哭得累了,静静地趴在他的胸口,不说话。

    发现领口被她微微扯开,他伸手,却被她挡住。

    衣扣被她一个个地解开,他浑身僵硬。

    “怎么……会这样?”言语忽然变成最艰难的事情,她惊愕地望着他胸前,本已止住的眼泪,又一颗颗地滑落下来。

    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道道深得吓人,找不到一片完好的肌肤,她无法想象,要有多大的毅力,才能承受得住这些致命的刻骨伤痛?

    难怪,那一夜他会吐血。

    难怪,总是酒量很好的他,连饮三杯就脸色发白。

    难怪,齐森会嘱咐他吃药。

    而他居然瞒着她。

    “你离开的那一刻,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傻傻地看着你消失。”他淡淡一笑,仿佛说着事不关己的事情,轻松自如。

    当她挥剑割断她与他之间最后的联系,他成了世上最脆弱的人,忘了身处战场,忘了抵抗,无数刀剑刺入身体的疼痛,也及不上她带给他的万分之一。

    那一日,是手下的将士拼了命地靠近他,把他救了下来。

    当他昏迷了数日后醒来,却听见她已死的消息。

    那一刻,他几乎疯狂,二十九年来,第二次失了冷静。

    她拉上他的衣襟,不忍再看,只是怔怔地望着他,不停地落泪。

    已经决心要恨下去的啊,为何,他要这样地折磨她?

    “醉儿,”他伸手拭去她脸上肆虐的湿意,声音沙哑:“不要再为我掉泪。”

    一直都是他欠她,而他,已不能承受更多。

    这个赌局,他已倾家荡产,只剩最后一搏。

    五十九、欲眠还展旧时书(一)

    回去的路竟不像来时那样漫长,曾经经历的风景在窗外转瞬即逝,让她恍惚觉得,那一些回忆,仿佛是上个轮回的故事。

    自那天的交谈后,杨恪并不常跟她说话,大多时候只是沉默,或者静静地看着她,那黯沉的眼神,让她每回触及都心中酸涩。

    他会悉心照料她的三餐,他会在夜里轻轻抱住睡得不安稳的她,只是,他眼里那种她曾经熟悉的情绪,正在暗淡,消失。

    譬如在此刻,站在驿站的房门前,看着他阳光下的身影,她一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其实,她好像也一直都没有真正明白过他的想法——举手放在额前遮挡有些刺眼的光线,她自嘲地笑。

    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飞了下来,停在他的手臂上。

    他取下鸽爪上捆绑的字条,缓缓展开,读了一遍后,却僵立在那里久久不动。也许是阳光太强烈,她居然觉得他的背影格外阴暗。

    许久,他转过身,她却怔住——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灰败。

    “怎么了?”不自觉地,她问出口。

    他身体一震,惊愕地看着她,仿佛根本没有预料她就在他眼前。

    “没事。”他淡淡一笑,“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脸上的勉强让她心里微酸:“你……自己当心点。”

    他点头,双目微红,还她一个安慰而感激的笑。

    她忽然有些不自在,于是转身离开。

    “醉儿!”他忽然叫住她,声音急促,少了一贯的镇静。

    她回头,有些讶异。

    他正望着她,仿佛已经几千年没有相见地那样眷恋,终于他一步步走到她的眼前,紧紧地抱住了她,像是要把她揉进他的身体里。

    她怔怔地任他抱着,没有反抗,也没有询问,因为在这让人晕眩的拥抱里,她居然闻到了绝望的气息。

    从北到南,在千山万水的跋涉之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下来吧。”他站在车外,向她伸出手臂。

    她扶着他跳下马车,以为眼前是他的府第,却发现,他们正在那日她进京时被齐森截下的城门前,而旁边还有一辆马车。

    她不由有些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你走吧。”

    低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仿佛又来自很远的地方。

    她望着他没有表情的面容,整个人忽然怔愣。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能惘然地盯着他的薄唇,似乎在思索他究竟说了怎样的一句话。

    “为什么?”很久很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声音颤抖。

    为什么费尽心思让她回到他身边,如今却又让她走?

    为什么,她总是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做什么?

    “恨我么?”他问。

    恍惚中,她点头,又摇头。

    “忘了我吧,醉儿。”笑容在他的唇边纠结成哀伤的弧度,他深深地望着她,声音沙哑,“我一直以为,亏欠你的,总有机会去弥补,事到如今,我才知道回头已太难,因为我无法把你爹还给你,也无法把我们的孩子还给你,所以这一次,我替你选,别再爱我,不要再想起我对你的好,不要再为我心疼,也别再恨我,因为恨会让你想起当初爱得有多深……忘了我吧,就当我……从来不曾出现过。”

    握不住的,那就放下吧,半点不留。别再恋恋不舍,也别再苦苦相逼。

    泪眼朦胧中,她惊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再无牵扯曾经是她想到的结果,但为何当他终于决定放手的时候,她会觉得心里像空了一个大洞?

    初春的凉风,轻轻拂过。

    他再也不看她,往前迈步,与她错身而过,就如这熙熙攘攘的街上,千百个擦身而过的陌生人一样。

    她如被遗弃的孩童,茫然地站在街头,然后在一刻猛地转身,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她想追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想大声唤回他远离的脚步,可是她却只能站在原地喉咙紧窒,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里,她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想着也许在下一刻,他就会回头望一下她,想着也许她开口挽留,他就会再回来。

    可是,都没有。他再也没有停顿,再也没有回头,直至上了马车,拉下垂帘,也不曾再看她一眼。

    马车绝尘而去,转眼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仿佛有种东西,正自她身体里生生地抽离开来,被他带走,再也寻不回来。

    一样的长街,一样的人,只是这一次,她再也不可能追上他,说一声喜欢。

    六十、欲眠还展旧时书(二)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坐上了马车,只听见车夫问:“姑娘要去哪?”

    “江南。”她说。

    如果不能回到相遇的那一天,那就回到相遇的那个地方,然后,把一切都彻底忘记,就当这十年是大梦一场,醒来时她还是身在原地,不曾离开。

    车厢里,早已放着她带去边关的那个包袱。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开。

    她的玉箫,她的绢纸小本,还有那几部,他悉心标注过的兵书。

    鼻子蓦地一酸——他是真的有意要撇清,所以才都还给了她。

    翻开一本书,飘逸的字迹跃入眼帘。

    红笺向壁字模糊,忆共灯前呵手为伊书。

    忽然就想起,她总是喜欢凑到灯下看他写些什么,他却怕她冷,硬是把她哄去睡觉。

    她睡不着,便趴在榻上露个脑袋偷瞧他。

    每回,都被他逮个正着,他总会又好气又好笑地望着她:“怎么还不睡?”

    那些心醉情迷的时光,都已被时间偷走,不知流向何处。

    从今往后,再没有这样一个人,这样温柔的目光,无可奈何却有宠溺地望着她。

    彼时旧物,每看一眼都是煎熬。她拿起那本绢纸小抄,没有翻开,直接一撕成半,再一撕……然后扬手风中。

    有几张纸片吹回车内,她低头捡起,正要丢向窗外,却看见同样张扬的字迹。

    电石光火间,她心里一震,嘴上已喊道:“停车!”

    跃出马车,她一路往后跑,把方才扔下的纸片一一捡起。

    树林里,草丛里,一张张纸片如翻飞的蝴蝶,她不停地寻觅,不住地张望,任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衫,甚至她的双手,任路过的人都投来惊异的目光,她却依然像个疯了一样,不肯放弃。

    终于,她找全了所有的回忆,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恍若捧着破碎零落的心。

    回到马车上,她将纸页一一拼全,直到天边掩去最后一丝光线,直到月光透过车窗泻了一身,所有的答案才一一浮现。

    ——今日看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j细。很奇怪,我向来不会这么武断,但不知为何,每回看见你的眼睛,总是让我心中一动,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你,却又想不起。

    ——我想我是有些醉了,否则怎么在箫声里恍然怔忡?你不会知道,你含笑饮鸠的那一刻,我的心中惊涛骇浪。

    ——不要喜欢我。即使你冒着风雪奔来的那一刻,我有瞬间的心动。

    ——烟花很美,我已有十年不曾这样快乐。只是,我害怕,眼前你的笑容,会不会有一天,也如这漫天绚烂,最后总会消失?

    ——告别的初衷,是希望你能帮我,你满心欢喜,我却心怀算计,本以为撇清是最好的结果,为何你泪如雨下的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残忍的人?

    ——霜冷边关。寒夜辗转难眠的时候,我居然想起京城里,那一张明媚的笑脸。

    ——当你冰冷的身体倒在我怀里,我又一次尝到了心慌意乱的滋味。为何要来?为何要这样满足地笑?为何这样执意,要我这颗并不完整的心?

    ——知道这世上有另一个人也为你沉醉,我嫉妒得发狂,明明理智告诉自己应该相信你,为何又总是口不择言?你可知道,我是真的为你不知所措。

    ——找了很久,看见映在帐上的你的身影,心里忽然就宁静下来,失而复得的感觉,原来这般美好……

    在她写的每篇心情后面,他都写了自己同时的感受。他写的总是两三句而已,不像她的那么长,可只言片语,却字字深情。她难以想象,他是怎样在重伤未愈的时候,翻看她写的东西,再一一仔细地加上自己的心情。

    所有的记忆止于那一夜,他握着剑,表情森冷,她的生命一夕天翻地覆,自此,她不再写下任何东西,只留空白。

    如今想来,一直是自己太幼稚,以为只要奋不顾身地去爱就可以,却不知有时仅仅相爱是根本不够的。她对他有情,他亦对她用心,只可惜人生从来不是只有爱恨两个字那么简单,他爱得步步为营,她恨得力不从心,而过去偏偏如影随形,纠缠成最坚牢的桎梏。这一场惊心动魄的相逢,会让彼此用一生铭记,却注定无法平淡相守。

    他看透了,所以他放手。

    她再也不必逃到异国他乡,逃到别人的怀里,她应该像他一样洒脱,从容,庆祝自己重获自由,从此不再念念不忘,耿耿于怀。

    在这一路南下的马车里,她终于放声痛哭,不能自已。

    霜湖的桃花,依旧艳若当年。春风微凉,吹起一阵花雨。这样的季节,爱与恨同时收割,伤痛的情感化作片片粉艳在空中翻飞,最终辗落成泥。

    独自走在树下小径,依然会想起那一年,自身边骑马飞驰而过的那个黑衣男子。

    顺着儿时的回忆向前走,竹屋早已不在,远远看见的是白墙青瓦,江南特有的清幽小院。她忽然有些好奇是谁会如师父一样属意于此,于是站到门前,轻轻叩响。

    “谁呀?”门缓缓打开,探出头来的,是个大约年过半百的老人,脸上有道深长的刀疤,自眉间一直划到右颊。

    她有些疑惑自己为何对眼前的人觉得面熟,那人却是满脸激动之色,眼里甚至溢出泪花,惊讶道:“郡主?”

    她听到他的声音,一下怔在原地,过了许久才讷讷道:“曹管家?”

    “是我……是我……”曹管家已经激动得不能成言,只顾着拉她进门。

    她的意识仍处在震惊阶段,于是一味地跟在他后头,心却怦怦直跳,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但却又令她如此忐忑不安,喉咙紧涩。

    里屋里有一个人正躺在软榻上,她一步步地走近,目光紧紧地盯住那个人的背影,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身体瞬间僵住,眼里是震惊,是不敢置信,最后,慢慢变成欣慰。

    他望着蓦然掉泪的她,喉咙也跟着哽住,脸上却笑起来:“醉儿。”

    非常虚弱的声音,却那么熟悉。

    就像那一天在王府门前,他笑容温暖和煦,望着她说——快进来吧,外面风大。

    “爹。”她轻唤,泪如雨下。

    六十一、意到浓时怎忍弃

    “过来,”陆珣招手,把她叫到跟前细细打量,然后皱眉:“怎么比我这个病人还瘦?”

    沉醉抹掉眼泪,眼里还满是惊喜:“爹,我以为你死了。”

    陆珣一笑:“我这条老命前几天差点就没了,不过现在总算否极泰来,还能见着你。”

    沉醉又是一惊:“前几天?”

    不等陆珣回答,曹管家已经抢着开口:“王爷的伤一直没好透,那几天忽然伤情转恶,生命垂危,连萧公子也说无能为力了。”

    陆珣不悦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再叫我王爷。”

    曹管家愧然点头。

    沉醉却没注意到他们说什么,惊喜地问道:“师父也在吗?”

    “在。”清润的声音似春风般和煦,吹进她的耳里。

    她转头,看见记忆里卓绝的身影立在门前。

    萧沐看着她,温和微笑:“怎么长大了反而爱哭了?小时候你可是嘻嘻哈哈顽皮得紧。”

    她被说得又哭又笑,只好一跺脚,扑进他怀里。

    萧沐拍着她的背,无可奈何地一笑:“你想知道你爹是怎么转好的吗?”

    “谁知道啊,你藏着灵丹妙药,也不早点用。”她嗔怪。

    “这药我可没有,只有一个人有。”

    “谁?”她疑惑地抬头。

    萧沐的身后,走出一个人。

    “娘。”哽咽出声,她的眼泪又一次掉下来。

    应霜一身白色衣冠,却已是作书生打扮,清冷飘逸之姿不减,但神色间却多了几分柔和。

    “醉儿。”她唤道,声音也微哑。

    沉醉怔住——娘竟还俗了么?出家还俗堕地狱,要有多大的勇气,能让一个世外之人做此举动?

    可她的眼里,却是无怨无悔,只清晰映着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自己的女儿,一个是心爱的男人。

    意到浓时怎忍弃,情到深处无怨尤。

    她的心,忽然酸涩难当。

    应霜拭去她的眼泪,轻轻问道:“他怎么没来?”

    “谁?”沉醉愣住,旋即明白过来,心里一片清明。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么?他亲手杀爹,只是苦肉计,暗中却将他送到江南疗伤?

    忽然就想起,那天在驿站,他看到飞鸽传书后那惨然的神情,那个绝望的拥抱。

    “师父,前几天爹临危时,你可有传信给杨恪?”

    萧沐点头,她顿时明了,不由苦笑。

    其实,他原本是要带她回来的,只是那封信,毁灭了他一切希望。

    “醉儿,”陆珣望着她,“别再怨他了,要他杀我也是我要求的,他只是太清楚你冒失的性子,又不愿真的杀了我,才把一切都自己担着,受了不少苦。”

    沉醉点头,泪水却一颗颗地滑落,心口不可抑制地疼痛,想起那时候,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对她说出那些狠话,又是以怎么的心情面对她的恨意和冷漠?

    ——你想走,我不允,你想死,更不可能!

    ——杀你爹,我不得已。你,我也要。

    ——再无牵连?可以——除非你杀了我。

    他曾经,多少次暗示着她,多少次出言相激,甚至扔出照影不惜以自己的命来赌,就是希望能她能好好活下去,希望她能留在他身边。而她,却从未参透他的苦心,一次次地要与他撇清,一次次地宣告她要离开,明知殷彻是他心底的刺却还是要抬出他来伤害他,甚至最后以那样决绝的方式在他眼前消失。

    依旧记得那天承宛宫中重逢,他那惊痛的表情,还有那一句——你居然这么恨我。

    回忆似潮水将她淹没,心痛到极致的时候,才发现最深刻的美好。

    于是她微笑:“爹,我没有怨他,我只是想,我已经这么笨,怎么还爱上一个傻瓜。”

    陆珣一怔,应霜却已在身后笑起来:“你以为,你爹年轻的时候又聪明多少?”

    沉醉站在街上,看着眼前巍峨的府第。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宅院,大门上却换上了“护国公”三个大字。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

    “姑娘找谁?”年轻的守卫问道。

    “杨恪在吗?”她问,念出这个名字,心已乱了节奏。

    守卫惊讶地听见她直呼护国公的名字,但也马上回答道:“姑娘不知道吗?杨大人已经辞官离京了。”

    沉醉心里一震,连忙问道:“他去哪了?”

    看着守卫摇头,她的心顿时沉到谷底。

    “无忧在吗?”她又问。

    “姑娘是说杨小公子吗?他跟随兵部张大人出使南疆了,没几个月回不来。”

    “谢谢。”吐出这两个字,她失魂落魄,恍然走上街头。

    日夜兼程地赶回来,他却已离去。

    辞官离京了吗?可是这繁华的京城,有着太多属于他们的回忆,她还是想找一找,也许在一个转角,也许在某一家茶楼的窗前,就会见着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街上人潮汹涌,从来没有觉得,这京城是这样的大,这人群怎么也望不到头。

    路过糕点摊,想起那天她被推到马下,是他宽阔的怀抱牢牢地护住她。

    走进离忧阁,想起当日他被她逼得有些无奈的神情,还有那个温和轻浅的吻。

    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转过一路口又一个路口,身边的人群渐渐在减少,日落,天黑,月升,灯亮,她的脚已经走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每迈一步,都用尽全身的力气。

    从来没有一刻如此时让她这么想念他,心头的孤单快要把她整个吞噬,她不知道再这样找下去,会不会彻底崩溃。

    唯食轩。

    恍惚中,第二次寻到这个地方。

    酒楼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那么多人,却没有一张脸是她熟悉的。

    临窗的那一桌,是他们坐过的地方。

    缓缓地坐下去,旁边的店小二问:“姑娘,请问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两个人。”她说,扭头看窗外,眨去眼中的泪花。

    ——你身体刚好,吃点疗补的吧,小二,八宝鸭,虾子大乌参,梅菜扣肉,虾仁烫干丝,蟹黄汤包,凤梨酥。

    想起那一天,他就坐在对面点菜,淡然而低沉的声音,一直暖到她心里。

    点了同样的菜,她大口大口地吃,眼泪却一滴滴地掉在盘中。

    咬着凤梨酥的时候,想起他亲手做的奶酥,酸中带甜,当时的滋味,一遍遍地往心头绕。

    多么想再见他一面。就算他对这份感情倦了,厌了,只要能让她远远看他一眼,她就心满意足。

    抬头望窗外,月色皎洁。

    忽然想起那夜的边关,小雪飘扬,月华如斯,他抱她,轻声地说,我喜欢你。

    还有后来,他许诺,甘泉河冰融了他会带她去看。

    如今春风已暖,冰雪消融,他可还记得当时的承诺?

    六十二、箫声尽处两销魂

    黄沙漫漫铺心路,戈壁茫茫掩雪山。

    红柳深处,还忆旧时无语垂鞭,风尘仆仆自江南一路向北,只为了心里刻骨的牵念。

    客栈正在整修,沉醉走进去,还未开口,便听见一声惊喜交加的呼喊:“陆姐姐!”

    抬头望去,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露着一对可爱的虎牙,正瞅着她笑。

    她莞尔:“初一,又见面了。”

    初一已经跑到她身边,好奇地问道:“陆姐姐你怎么又来了?又要去宁远吗?”

    沉醉一笑:“我来找人。”

    “找人?”

    “找一个人,因为他欠我一个承诺。”

    “喔,”初一挠挠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脸上异常柔美的笑容,“你要是不急着走,我这就给你收拾一间客房去,虽然这客栈现在在整修不开张,但你是我姐姐,回头我跟新老板讲一下总是可以的。”

    沉醉笑着点了下他的额头:“你个鬼灵精。”

    初一嘿嘿一笑,带着她上楼,嘴里还叽喳个不停:“咱们的新老板可神秘着呢,按说在这偏远的地方,客栈凑合就行了呗,他不只花重金买下不说,还请了工匠专门来设计,据说是要建成塞外江南的味道,啊,对了!”

    他忽然一声惊呼,沉醉被吓了一跳,却见他转过身,表情迫不及待:“今天客栈的牌匾刚送过来,你知道上面写什么字吗?沉、醉、楼!居然和陆姐姐你的名字一样。”

    沉醉的脚步瞬间顿住。

    她扶着楼梯,身子忽然一软,手心也沁出汗来。

    半晌,她抬头看着一脸疑惑的初一,轻声问道:“你可知,你老板叫什么名字?”

    初一皱眉回想:“大伙都还不知道,前天厨房小六当兵的三哥来看他,撞着了老板,居然跟大伙说老板长得特别像护国公,也许就是,咱们自然是没人信他的,你想啊,堂堂叱咤沙场的护国公怎么可能跑这来开客栈……”

    初一还说着什么她再也没有听见,只听见心里只剩一个声音疯了般的叫嚣着:是他!是他!是他!

    ——等边关太平了,我们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一起开个小酒楼,你做菜,我掌柜,可好?

    还记得那夜,她这样提议,他望着她点头,目光温暖,流露着向往。

    她说过的话,他从来不曾忘记。

    就如他与她之间的点点滴滴,一起走过的黑夜和白昼,一起分享的眼泪和笑容,一直也在她心里,一层又一层地堆积。

    “等等,”走进房里安置下来,她转身叫住正要离开的初一,“等你们老板回来,让他来找我,我想和他商量让我多住一阵子。”

    初一一愣,旋即“哦”一声。

    朦胧中,觉得有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抚过她的脸。

    这么多天从南到北不停地奔走,体力透支得厉害,明明想醒过来,却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杨恪望着她眼下的阴影,心疼地蹙眉,然后替她掖好被角,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她沉睡。

    刚回来,就听见初一说有个人在等他,名叫陆沉醉。那一刻,他失态得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匆匆奔上楼,却在她门前情怯。

    他不知道她为何又找来,他害怕她怨他放手,也害怕她会指责他一直以来的欺瞒。

    推开门,迎接他的却是一室安静。床边的香炉氤氲了清淡温馨的暗香,薄帐里,是她恬淡柔美的睡颜,一只纤足习惯性淘气地伸到被外,肌肤欺霜赛雪,惹人遐思。而她却径自睡得酣甜,仿佛天塌下来也碍不着她,一如那些夜里,她在他怀里的样子。

    眼中忽然涌上一阵酸热,他仰头,一点点眨去失控的泪花。

    万水千山走遍,她终于又在他的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在胸臆里冲击,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杨恪。”慵懒的声音,带着点娇嗔。

    他以为是记忆让他出现了幻听,转过头,却见她趴在床上,枕着下巴望着他。

    “醒了?”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哑。

    她点头。

    “你来做什么?”他问,喉咙紧涩。

    “我来,是想找我心爱的人,问他,当时的承诺可还记得?对我的心是否一如从前?”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他胸前,表情温柔得让她心酸:“所有的承诺,还有你,都一直在这里。”

    “那么,你来做什么?”她问,微笑着落泪。

    “听说你要多住一阵,我想问,是多久,房钱怎么算?”

    她望着他,缓缓开口:“杨老板可缺掌柜?如果缺,我想我可以胜任,就拿薪资抵房钱,你看如何?”

    “做本店的掌柜,可要替我算一生的帐。”他笑,眼眶微红。

    “成交。”绽开一抹极美的笑容,她扑进他的怀里。

    久违的温暖怀抱,紧紧地环住她,像是环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冰雪消融,春来潮涨,浩荡的甘泉河在夜色中波光粼粼。

    放眼望去,两岸是一望无垠的草原,青草被风吹得飘扬,在银色的月光下,恍如潮起潮落。

    “真的好美。”沉醉惊叹。

    “我几时骗过你。”话音刚落,他顿觉失言,然后瞧见她已哀怨地看着他。

    “你骗我还少?”她佯怒。

    他把她拉进怀里,轻声道歉:“对不起。”

    她忆起往昔,蓦然心酸。

    “问君何事轻离别,一年能几团圆月。”她轻叹,微怨地看着他:“为何知道爹转好了,也不来找我?”

    他的怀抱一紧,许久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不管你爹是不是我真心要杀,只要他有什么意外,你都不会再原谅我,本来是要带你去江南的,可那天收到萧沐的信,我的希望一下子破灭,我难以想象,如果带你过去,让你又一次经历生离死别,你将会如何恨我。后来知道他转好,我却再没勇气去找你,因为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我把你独自留在街头,你那惊痛的神情,我怕你会怨我就这样抛下你。”

    “傻瓜。”她轻骂,眼泪涌了出来。

    这份感情,他们都爱得这样小心翼翼,这样忐忑不安,太珍惜,却差点因此错过。

    一阵马蹄声忽然自远方传来。

    月色下一群马队飞驰而来,在他们身前停下。

    沉醉看清眼前一步步走来的人,顿时怔住。

    “我可以和她单独说会话吗?”殷彻看着杨恪,语气却是不容拒绝。

    杨恪淡淡一笑,看了沉醉一眼,转身走开。

    沉醉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有些局促。

    “你就是拿背影来对待远客的吗?”倨傲的声音里,有些不悦。

    “你……”她转身看着他,蓦然失言,心里一酸。

    他缓缓走到她身前,抬手拈起她垂落的鬓发,如他从前总爱对她做的那样。

    “你幸福吗?”他开口,声音沙哑。

    她鼻子一酸,点头。

    “有时我真的恨你,就这样逃离我。我问过自己无数遍,是我不够爱,还是因为燕华的事伤了你的心?可方才看见你们相依的身影,看着你望着他的神情,我才知道,从始至终,你的心里就只有他一个人。而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也许很多年后,你会想起有这么一个人,曾深深地爱过你,但却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她摇头,泪水不可抑制地掉在他胸前。

    她想说,她不会忘,她永远不会忘记酒楼初逢那个神情倨傲的男子,永远不会忘记在她最无助时那个温暖的怀抱,可喉咙却像被卡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不必觉得愧疚,也无需觉得难过,燕华说得对,爱从来都只是一个人的事情,你不爱我,并不代表我所做的一切就失去了意义,恰恰相反,我快乐过,我痛苦过,我自己知道,就够了。”

    他的神情,依旧那么骄傲,那么固执,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过了许久,她才讷讷地开口:“燕华好吗?你要好好待他。”

    他笑,笑容异常苦涩:“陆沉醉,我该感谢你的大方吗?我说过,只有你,是我想要的,”他忽然举起右掌,“我殷彻,以承宛太子之名发誓,来日若登基,终身不立后。”

    她震惊:“你疯了!”

    他冷然一笑:“我疯了么?我只知道,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会收回。这后位,你若不希罕,我便让它废着,除非我不当这皇帝!”

    她怔住。

    ——水驿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拼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尤记得,无忧阁里,那个戏子清冷的声音悠悠地唱。

    买。

    ——再顾连城易,一笑千金难

    尤记得,葡萄美酒夜光杯,他一扬手推在她眼前,只为了逗她一笑。

    ——我要你的谢谢有什么用?你能为我做什么?

    尤记得,她有心疏离,他脸上的难堪和强撑的冷漠。

    ——喜欢一个人,不是用时间长短来计算的。若你每思念他一次,我便思念你十次、百次,你的心,可会输给我?

    尤记得,他执意要她的心,柔情似水。

    ——我生辰,这份给我自己的礼物,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