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第10部分阅读
头望着殷彻,他看着她的眼里,有太多的情绪——其实,所有的一切他都明白,只是不想面对而已。
“殷彻,算我求你。”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异常坚决,别开眼避开他的视线,她走到燕华身边,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围在她身上,缓缓地在她领口系上结,扶起她:“先回去休息吧。”
燕华看着她,倔强地咬唇,逼回眼中的泪花,站起身慢慢地往门外走去。
“站住。”
殷彻神情阴沉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开口:“永远都不要妄想我会爱上你。”
沉醉闻言愕然看向他,却瞥见燕华的身形顿时颤了一下。
这话,太伤人。
但即使这样的冷漠撇清,一切都回不到原点。
无言的沉默笼罩剩下的两人。
“我也该走了。”过了许久,沉醉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窒息般的寂静,转身离开。
“丫头。”殷彻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紧窒。
她不语,抬起另一只手,慢慢将他的手推开。
他脸色一白——仅隔了一夜,一切都不一样了。
“是她下药,我根本就不清醒!”他有些急了。
“你难道一点意识也没有吗?”不该说出的话,却不由自主地滑出嘴边。
“你怀疑我?”他的眼里,染上痛楚。
“该死的!”他的情绪骤然失控,“那个该死的女人!”
“她有什么错?”沉醉幽幽地看着他,“殷彻,你知不知道,认识你这么久,我从来没看见你发这么大的火,你更不是一个会对女人如此刻薄的男人,究竟为什么,你今天这样失态?”
他咬牙,太阳|岤上青筋跳动:“你不要做这种滑稽的猜测。”
“我有么?”
她笑,笑得苦涩,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笑了。
转身,她缓缓走开。
“丫头。”他声音里的痛楚与焦灼,让她停下脚步,“你的心意,可会再如昨夜?”
“不要问我,问你自己。”
她轻淡而又有些疲惫的声音,和珠帘晃动声在殿内一起回荡。
五十二、无言谁会凭阑意(二)
长长的宫殿回廊,他追她,执着的脚步声,让她终于回头。
她却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一脸沉静。
他也沉默,墨玉般的眸子深不见底。
并不知道还能对她说什么,只是方才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他忽然有种她会一去不返的感觉。
“殿下。”
一道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洛震在他身旁站定,看了沉醉一眼。
“等我一下。”殷彻对她说一声,和洛震走到一边交谈。
沉醉转过身子,扶着栏杆看向远方。
远处有春雷沉吼,绵绵的细雨扬起,被风卷进楼阁,密密地吹落在脸颊。
这么快就春天了么?
俯首望去,怀素阁前那片冰湖,隔了一夜,已开始消融。
所有的良辰美景,都会轻易成镜花水月。
可是,他给的满目耀眼冰月,却曾是那么幸福的存在感。
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他,他却已向她走来。
清亮的眸里,依旧是柔情,和小心翼翼。
这样的表情,和曾经的自己那么相似。
她低头叹气,就让她再贪心一回。
藏在袖里的手,正欲抬起握住他的,耳里却听见他有些急促的声音:“我有急事,回头去找你。”
她点头,右手微垂,不留痕迹地藏回身侧。
入夜的松林,静寂无声。
“又是你。”清扬的声音,像是见着什么熟人。
“沉醉见过皇上。”她也没再拐弯抹角,屈膝请安。
殷劭仪没有半分惊讶之色,淡淡一笑:“怪不得彻儿对你这么上心。”
指指石桌上的茶壶,他看着她:“坐下陪我喝一杯如何?”
沉醉点头,坐在他对面。
斟上一杯茶,清香怡人。
沉醉饮了一口,就着月光细细打量杯子的茶水,不由微笑:“皇上好品味,剑南蒙顶石花,号为天下第一,果然是露芽云液胜醍醐。”
殷劭仪脸上露出几分激赏:“蜀地峻岭绝壑,重云积舞,虽有此淑茗,但喝过的人却不多,朝中几位老臣也难分辨得出蒙顶石花与龙井。”
沉醉笑道:“蒙顶石花和龙井,确实很难分辨,但只要看杯中之物,便一目了然。龙井一芽一叶或一芽二叶,素有‘叶为旗,芽是枪’之说,冲泡后旗枪交错,而蒙顶石花却是如群笋出土,根根竖立。不过,冲泡蒙顶石花的水要稍比龙井热一些。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若取江南之水,则相得益彰。”
“妙极!”殷劭仪抚掌而笑,“传言南昭六王府的郡主,上识天文,下晓地理,果然名不虚传。”
“皇上缪赞,沉醉略懂皮毛,又怎敢班门弄斧,六王府早已不在,郡主的名号不要也罢。”
“那朕就直呼其名。”殷劭仪微笑,声音清淡。
“皇上,”沉醉直视他,“承军这趟无功而返,皆因我之过。”
他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你当时身为南军臣子,岂有不护国戍边的道理?战场的生死成败,都不会只是一方的原因,朕关心的,只是你如今身处何处。”
“但两国若再交战,我再也不会插手。”
殷劭仪一笑,看着她:“短时间内,未必会再有战事。”
沉醉听出他话里的笃定,不由微惑,他却已转开话题:“你平日在宫里做些什么?要是觉得无趣,可愿到御书房做尚宫?”
沉醉暗惊,不知他此举是何用意,便答道:“沉醉在宫里,算是闲人一个。”
他似是看出她的踌躇:“最近对老大不满的折子越来越多,彻儿那头也诸事繁杂,你到朕那边去,省心。”
平和的语调,却又不容拒绝的威严。
御书房不是一般的地方,他就这么信任自己?沉醉心里暗忖,但想到他既然有这个安排,那么不该她知道的她就绝不会知道,就算这是试探,她胸怀坦荡,也能从容应付。
于是,她点了点头。
退朝后殷劭仪习惯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翌日沉醉便随侍君侧,她的身份是尚宫,所以就做些替殷劭仪整理诗稿,棋谱的事情,让她觉得吃惊的是,他偶尔会就一些政事问她的意见,起初她有些小心翼翼,后来见他确实真心听取,她也放开胆子提出一些看法。
殷彻进来时,看见她显然是一愣,然后脸色微沉。
“后天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殷劭仪依旧低头看手中的奏折。
殷彻神情复杂地看了沉醉一眼,闷闷开口:“回父皇,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沉醉正纳闷他怎么矫情,却听见殷劭仪说道:“事关两国几十年战和,这趟南昭出使,不可怠慢。”
原来如此。
“儿臣知道了。”殷彻回道,暗暗向沉醉作了个回头找她的手势。
“你下去吧。”
殷彻走后,沉醉站在桌前研墨,动作缓慢。
“知道这回南昭的使臣是谁吗?难得的重臣,兵部尚书。”殷劭仪突然开口。
“皇上,南昭现在的兵部尚书是谁?”沉醉的心里忽然打了一个突。
殷劭仪一笑,潇洒挥笔,两个字跃然纸上。
杨恪。
沉醉研墨的手骤然一抖,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冲上了头顶。
是他。
居然是他!
五十三、如此星辰非昨夜(一)
“说起来,你与他算是旧识吧。”殷劭仪转头,视线自她的手落在她脸上。
“是。”沉醉点头,对上他的目光,表情已平静如水。
他一笑,继续翻阅手中的奏折:“这事主要由彻儿负责,你若愿意,就帮帮他。”
“沉醉明白。”她的心忽然沉重起来。
夜风里已掺着几许暖意,但迎面吹来仍是恻恻轻寒。
搓搓双手,沉醉小步朝怀素阁跑去,却在转角处被人一把搂住。
右掌正欲向后击出,温暖熟悉的气息成功地制止了她的动作。
“是你,”她按住胸口,“吓死我了。”
殷彻拉住她的手牢牢握在掌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手那么冰。”
温热的感觉自双手传递的全身,她浅浅笑道:“在皇上面前当差,怎么好偷跑。”
听她一提这事,他似乎有些气恼:“怎么不跟我说声就去父皇那了?以后找你都不方便。”
“你今天是为了这个才沉了张脸?”沉醉有些好笑地看他不悦皱眉。
“不是。”他的声音忽然放低,“我以为你还气我,故意要避着我。”
“我没有。”她淡淡一笑,“你知道皇上为什么这么做。”
“丫头。”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她好奇地望着他,仿佛很开心的样子,眼睛眯成月牙。
“没什么。”他神情复杂,看了她一眼,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沉醉看着他的侧颜,轻轻地舒了口气。
“这不是我的住处。”沉醉纳闷地看着眼前的汉白玉石阶。
“我知道,”他拽拽她的手,“跟我过来。”
一步步踩上雕栏玉砌的石阶,阁楼里别有洞天。
重重丝幕之后,是张宽大的软塌。
殷彻一笑,躺在上面指指身旁的空位。
“干什么呀。”沉醉瞪他,仍是不明所以。
他却拉住她,她重心不稳,跌在他身侧,正要嗔怪,声音却猛然噎住。
剔透琉璃,繁星闪烁。
头顶,是无垠的星空,就这样看着,便生生地夺了人的呼吸,忽然就想这么躺着,望着眼前这片深蓝,这片晶莹,忘了从前以后,也忘了身在何处。
“好美。”美得让人想落泪。
“宫里的人都知道,三千宠爱,及不上怀素阁里星月楼。”
“自然。”她见过他母亲的画像,那样的风华绝代的人物,似不食人间烟火。
“又如何?到最后耿耿星河还不如一盏孤灯暖人心。”他嗤笑。
“那你为何还带我来?”
他语塞,微恼看着她,最后投降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总是拿你没办法。”
她握住他的手:“我喜欢现在和你这个样子,不要再有变故,安安静静地,一直生活下去。”
他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才低声开口:“丫头,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和我在一起?”
“这有分别吗?”她抬头看他,微笑。
“有。”
“什么分别?”她依旧笑。
他却没有直接回答她:“他要来了。”
笑意在她眼里停滞了一下,她低头:“哦,我知道。”
他黝黑的眸里闪过一丝黯然,伸手抬起她的脸,让她不得不看着他。
“怎么了?”他的沉默与注视,突然让她有些烦闷。
他摇头,放开她,站起身:“我该走了。”
盯着他的背影,她忽然开口:“我不想见他。”
他的脚步停住,回头冲她淡淡一笑,却恍然若失。
三月初五,南昭使节入京,举国轰动。
“皇上,杨恪已经进宫了,您是不是准备一下?”进来禀报。
“嗯,朕在前殿见他。”殷邵仪搁下笔,看向身边的人:“你先下去吧。”
沉醉松了口气,行了个礼就连忙出去,脚步比平常快了很多。
应该不会遇着——在心里算着时间,她走得更急。
只顾着往前奔,却在回廊转角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对不起……”道歉声在抬头望见一双黑眸时哑然而止。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那深沉的目光里,有太多的不置信,太多的震惊,太多的伤痛,太多的思念……
“醉……儿?”沙哑的声音自杨恪口中逸出,他扶着她双臂的手骤然收紧,狠狠地握痛了她。
这一声呼唤,顿时将她钉在原地。
依旧冷峻的容颜,一身黑衣,却清减了很多。
这个人,原打算今生再不相见,也以为再不相见,但此刻,却又出现在眼前,恍若梦中。
书上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么,他与她之间,隔了多少年了?
与相思无关——只是她的魂魄在几生几世前已被他撕得粉碎,如今好不容易才拼凑完整,她希望这一世不再有他。
不必相逢。何必相逢?
——她没有死。
杨恪看着眼前魂牵梦萦的容颜,他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把她揽在怀里。
这些日子,若不是记忆里她的一颦一笑,他根本撑不过去。
他以为她恨他,所以魂魄不曾入梦,原来她根本就没有死。
“为什么?”他艰难地开口,声音竟有些哽咽。
为什么离开?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骗他?
她的唇已咬得发白。
瞥见一旁已有些诧异的太监,她推开了他:“杨大人,皇上在等你。”
他在听见她的称呼时浑身一僵。
“你居然这么恨我。”他忽然苦涩一笑,近乎哀绝的笑容,让她心里一阵刺痛。
他就维持着这样的微笑,轻轻转身,背影寥落。
那么恨他,所以让他以为她死了,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从此,要他永远都欠她的,天上人间,爱恨皆成难堪。
她的初衷,他终于明白了。
但为何,她的心里没有半分报复后的痛快淋漓?
长长的回廊,浩大的宫殿,她看着他渐渐步出自己的视线,蓦地红了双眼。
五十四、如此星辰非昨夜(二)
“杨大人,除了国书上所列的内容,还有别的要求吗?”殷劭仪合上手中的册子,目光炯炯地看向他。
杨恪淡淡一笑:“在下想问皇上要一个人。”
“哦?”殷劭仪挑眉,“谁?”
“陆沉醉。”坚毅的薄唇果决地吐出三个字。
“她么,”殷劭仪盯着他微笑:“她虽是贵国郡主,但如今是朕皇儿的座上宾,假以时日,也许是承宛皇妃,更何况,朕瞧着她是真心要留在这儿,所以这事朕恐怕做不了主。”
杨恪神色不变,眼底却是藏得深刻的怒色:“陆沉醉是在下未过门的妻子,恐怕不能做承宛皇妃。”
“是这样么?”殷劭仪的脸上浮现一丝惊讶,旋即浅浅一笑:“杨大人拿什么来换?”
“百年之和。”
“这是杨大人一人能决定的?”
杨恪看着他,眼神锐利:“皇上应该知道,此次言和是谁促成。”
“这个要求,朕允了。”
殷劭仪微笑,眼里竟有几分欣赏。
夜凉如水。
半梦半醒间,她不由蜷起身子。
床前站立的人叹了口气,忍不住俯下身,替她拉上被子。
“谁?”
一柄短剑抵上他的胸口,惊醒的娇颜上,尽是警觉。
熟悉的气息席卷而来,充塞了她的胸臆,让她的心里一阵阵的闷疼。
他不说话,任利刃抵着心口,目光紧紧地锁住她。
就像曾经的夜里,他习惯看她入睡。
明明记得从前,她不是这么浅眠,总是能安心地蜷在他怀里,仿佛天塌下来也不用她管。
什么时候,这总是阳光明媚的双眸,开始有了这么多忐忑不安?
“你怎么会在这里?”握着短剑的手颤抖,她惊恼地瞪着他。
“我找了很久……原来你在这里。”他低语,声音里夹着太多的情绪,她听着他的话,心里忽然一震。
这些日子,每一天,每一夜,无论是伤重昏迷的时候,还是睡梦里蓦然惊醒,总是他一个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挣扎,从前的回忆在心底一遍遍的翻涌,那么清晰,清晰到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在梦中。只知道,记忆里她一个表情,一句话,都带给他无尽的辛酸和痛楚。
她怔忡地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一次争执,他误会她,她砸了他的镇纸,然后他穿着一身单衣冒雪翻遍了整个营地,看见她时,也是轻声地一句——原来你在这里。然后,他便抱着她再也不肯放,说他找了她很久。
也就是那一夜,他的怀抱温暖如天堂,给予她生命里最初的灿烂。
心底早已冰封的点滴纷至沓来,她难堪地别开眼,他却再也受不了她的疏离,捉住她的手腕按在身侧,颀长的身躯圈住了她的。
“你这个残忍的小东西……”他埋在她的颈项,咬牙轻声控诉。
她对他残忍,也对自己残忍。
他真的想问她,分开这么久,她可有如自己一样,在他寝食难安、相思欲狂的时候,心心念念都是她?就算是恨着他也好,至少不曾忘了他。
“我会带你走。”他下决定,语气不容拒绝。
她盯着头顶的窗幔,嘲弄地一笑。
“不可能。”
“为什么?”他又一次问同样的话。
“过去的一切,我现在只想努力忘记。”
“忘记?”他被激怒,平稳的声音里,却是最残酷的提示:“那么,你告诉我——是谁藏起了那只桃叶蝴蝶?是谁十年了来每天都写一遍我的名字?是谁冒着风雪对我说一声喜欢?是谁为我千里迢迢地赶到边关……”
她捂住耳朵,在他的逼问里骤然崩溃:“不要再提我闹的那些笑话!”
笑话?她居然认为那些不过是笑话?
他难得地气红了眼,拉下她的手,逼着她对上自己的目光,灼热的吻毫不留情地烙了下去。
“你忘了这个吗?”炙热的气息,霸道地染上她的唇。
“还有这个——”下一秒,她的胸前烙上了红印。
她在他失控的侵占下惊慌失措,想推开他却被他牢牢地困住。
“我求你……”无助的声音夹着啜泣传进他耳里,他看见她朦胧的泪眼,动作瞬间停滞。
“我求你体谅我,体谅我这些日子努力想要忘记一切的艰难,体谅我所受到的难堪,”她的泪汹涌得无法抑制,“我从来没有那么深深地喜欢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被一个人那么重重地伤过。告诉我,要怎样你才肯放过我?”
她求他。
她居然求他放过他。
他望着她,忽然低头笑起来,笑得身体颤抖,笑得咳嗽起来。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那笑容里,是藏不住的痛苦。
他的唇边,却已逸出一丝血色。
她心里一颤,愕然地望着他。
他退后,却在下一刻俯身咳出一口血。
他的身体,什么时候竟这样差了?
她惊得起身要看他,他却抹掉嘴边的血迹,摆手制止她:“别过来。”
她的身体,僵在原地。
清冷的月光,照得他的脸异常苍白。隔着丝幕,他的侧影,孤单冷清。
“是你不肯放过我。”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逸出,“为什么让我知道我还能再爱之后,又这样狠心放手?”
他是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他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她按住火燎般疼痛的胸口,试图看清他的表情,却发现他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只有惨淡的银辉,泻了一室凄清。
五十五、为谁风露立中宵(一)
三月初九,宫中大宴南昭使节。
金雀钗,芙蓉颜,金缕红衣,玉缀绣鞋。
清秀两弯,是远山黛眉。盈盈似语,是翦水秋瞳。只是,眉间花钿恁是妖娆,也掩不住那一点轻愁。
“这模样,不做我皇妃可惜。”慵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殷彻斜倚门边,笑得恣意。
沉醉冲镜中的他瞪了一眼。
他缓缓走近,抬手把玩她一丝鬓发:“总是爱穿红衣,真是好看。”
记得那日初逢,她就是一身红衣,临窗而坐,挑衅地一笑,如一团火焰惑了他的视线。
“燕华那身白衣,更是飘逸清爽,你不知道,她着男装的时候,连我都动心。”她笑道,一时忘了之前的尴尬。
鬓间一痛,她疑惑地望他,他松手,眼神阴郁:“对不起。”
她摇头一笑:“这几天都没见着你,很忙?”
“嗯。”
“她怎么样了?”指尖沾上一些胭脂,小心地在唇上抹了一层,轻轻一抿。
一身白衣。
孤冷倔强的身影撞入心间,他脸色一僵,忽然俯身吻住她的唇,长长的眼睫垂下,盖住所有思绪。
她一惊,脑子里一阵空白,下意识想推他,却又放弃。
百转千回,试探纠缠,怀中抱的,明明是眼前的彼此,为何缠绵的瞬间,心底都会隐隐浮现另一个人的影子?
良久,他放开她,微微喘息,眸中,却有轻恼。
她不说话,静静看他,嘴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胭脂被我弄花了。”他看着她的脸,不由笑起来。
她派头十足地把胭脂盒放在他手上。
他失笑,乐得效劳。
“蛾眉参意画,绣被共笼薰。别人小窗画眉,我独醉胭脂,不错呀不错。”
沉醉笑打他:“你又开始不正经!”
他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丫头,你说的对。”
他的目光在镜中对上她的,轻叹:“和你在一起,我也很开心。”
昭明宫里灯火通明,箫鸣鼓奏。
霓裳宫娥已在殿中翩翩起舞,轻步逐风,言笑如葩。这其中,不乏姿色绝佳的,有几个放得开的已经频频向席上一人送去秋波。
“他倒是受欢迎,”殷彻在一旁凉凉地打趣,“我看,回头父皇怕是少不了送几个美人给他。”
沉醉冷冷一笑,低头剥葡萄,递给他。
盯着自己的双手,忽然就想起那夜寿筵,她远远地偷望他,碧云还取笑了她一顿,恼得她追打她。
那些事,明明还记得那么清楚,却又像隔了多少年一样遥远。
他依旧是清淡矜冷的表情,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舞女有意无意地凑上来,在他眼前妖娆挑逗。
总是这个死样子。
她忽然有些恼怒——有什么能让他在乎?
是你不肯放过我。
为什么让我知道我还能再爱之后,又这样狠心放手?
清晰的低语,不期然撞上脑海,她手一颤。
那夜,他苍凉的神情,像根刺一样狠狠地扎在她心里。
抬起头,彼此居然目光相碰。
他的视线落在她向殷彻递葡萄的手上,仿佛没看见她一样,轻轻撇开脸。
她怔住,心中竟酸涩难当。
双掌骤然握紧——既然决心要遗忘,又何必在意?
“杨大人,”殷彻举杯,清亮的声音成功地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谢您为两国和平远道而来,此番功德,是南承百姓的福泽。”
杨恪微笑:“二皇子过奖了,这酒应该敬两位英明的国君。”
鼓掌叫好声中,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醉儿,”殷彻放下酒杯,忽然转头看她,“你是不是也应该敬杨大人一杯?”
沉醉微怔,他一向唤她“丫头”,怎么突然改了称呼?下意识地看向对面,却见杨恪抿紧了唇。
他在生气——这样的表情,她太过熟悉。
心里了然,她举起酒壶,亲手斟满一杯。
纤手缓缓地举起酒杯,她看着他:“杨大人,沉醉这一杯,你可愿赏脸?”
杨恪目不转睛地看她,想起那日在无忧阁,她就坐在对面,目光清澈,笑魇如花。
她说,一片冰心在玉壶,你可愿试饮这一杯?
当时,他怎么会狠得下心拒绝她?
眼前这一双人,狠狠地灼伤了他的双眼。
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不易察觉的苦涩漫上眼底,他举杯:“他乡遇故知,在下还您三杯。”
在她微愕的目光里,他连饮三杯。
欠她的,他一笔笔地还,连本带息,哪怕自己倾家荡产。
喝得太急,伤尚未痊愈,这几杯酒下去,身体里一阵翻涌,他用尽力气,才忍下胸口瞬间的剧痛。
沉醉没有错过他忽然微白的脸色,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身旁的齐森,却见后者望着她,眼里竟有责难之色。
五十六、为谁风露立中宵(二)
“好!好!”殷劭仪哈哈大笑,丝竹声又起,殿中一片欢声笑语,歌舞升平。
只有一个人,面露不悦。
郁皇后看着席下的空位,脸色阴了几分。
所有的风头都让殷彻出尽了,这个殷桓到现在却连人影也没有。
“皇上!”一名侍卫急步进殿,“大殿下被人袭昏在御花园!”
顿时,满座皆惊,一片窃窃私语之声。
殷劭仪面色微沉,尚未发言,郁皇后早已按捺不住:“谁?是谁敢对皇儿下此毒手?”
怨毒的目光,竟射向殷彻。
“是我。”
角落里,蓦然响起一道低柔的声音,不大,却生生地劈进每个人耳里。
沉醉在听见那人声音时心里一震,看向身旁的殷彻,却见他握着桌沿的手指已紧到泛白。
燕华静静地走到殿前,低头跪下:“回皇上皇后,是大殿下欲非礼奴婢,奴婢惊怕,才一时失手。”
“放肆!”郁皇后恼羞成怒,“大殿下怎会做出这种事?我看你这贱婢妄想勾引皇子,血口喷人吧!”
这阵子因为之前一战,殷桓早就身处不利,眼下满朝群臣皆在,南昭使节更列席中,若殷桓惹出这种祸事,怕是再难翻身,所以,她怎能不急?
“皇上皇后明鉴,奴婢早已是二殿下的人,又何必勾引大殿下?”燕华开口,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个飘忽的笑容,“更何况,奴婢身上已怀有二殿下的骨肉,太医也可作证。”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郁皇后的表情顿时僵住,异常难看。
“彻儿,她说的可是真话?”殷劭仪看向殷彻,脸色深沉。
“是。”殷彻缓缓吐出一字,看着燕华,眼底是惊怒之色,嘴上却又说道:“彻儿正打算要纳燕华为妾。”
满座又是一阵微喧,沉醉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巡回,不由自主地看向对面,却见杨恪正看着她,神情平静,可那双黑眸里,却分明有着淡淡的嘲意,仿佛在说——这就是你要选的人?
他在看她的笑话。
她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
抬起头,她的脸上风轻云淡:“皇上,二殿下之前确实有跟我提过,他要纳燕妹妹为妾。我想,今日此事一定有些误会,燕妹妹也有孕在身,不妨等宴后问清大殿下事情原委再说。”
殷劭仪点头,脸色稍霁,对跪在下边的燕华道:“你先退下吧。”
然后他举杯看向杨恪:“杨大人,让您见笑了。”
杨恪微微一笑:“皇上见外了,燕姑娘有孕,也是皇室的喜事。”
沉醉的心里一堵,有些忿怒地看着他,他却不以为意,依旧回她轻讽的笑容。
筵席散后,沉醉正要和殷彻说话,却见他早已急急地奔出侧门。
她垂眸,掩去眼里一丝失落,转身独自离开。
独自立瑶阶,透寒金缕鞋。
夜风在楼宇中穿梭,吹起翻飞的裙裾,倚着栏杆,望着天上清冷的弯月,她下意识地环住自己的双肩。
远处的花园里,依稀听到宫女们的笑闹声。
她抿紧唇——这般单纯的快乐,她遗忘了多久?
桃李依依春暗度,谁在秋千,笑里轻轻语。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到了今天,才忽然觉得,这世上,没有谁能一辈子在谁心里。
有些人,有些事,就如树下走过,突然在风中兜头飘洒下来的雨水和花瓣。眼泪和甜蜜,诺言和疼痛,心动和失望,其实都是转瞬即逝的风景,恁是美丽动人,却又未必能留住。
方才在殿上,有那么一瞬间,她怅然,她失望,却独独没有心痛,当她看见燕华那双眼睛时,才明白,自己甚至连哀怨的资格都没有。
换你心,知我心,始知相忆深。而她,从一开始就未曾交心。
是自私吧,一直想要一个温暖的怀抱,却忘了另一个人,正如当初的自己那样苦苦挣扎。
或许,该是她放手的时候。
“你在这里做什么?”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杨恪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不悦地皱眉。
“赏月。”她仰望夜空,笑得轻柔。
“赏月?”他眉心的褶痕更深,“三更半夜你在这赏月,不怕着凉?”
“不怕。”她浅浅一笑。
他瞪她。
他在关心她吗?她低头自嘲地一笑,就算天底下没有一个人关心她,也不该是他。
此时此刻,更是讽刺。
“胡闹。”他低斥,紧接着一件厚袍笼上的肩头,暖意顿袭。
“怎么总是这么任性,天这么冷,会冻坏的。”
她双眼蓦地泛红。
想起那个雪夜,她冒着风雪追上他,他也是这样轻声地责怪她,却又将自己的貂皮大氅披在她身上。
往事历历在目,却又不堪回首。
如果注定要还以薄凉,当初又何必给她温暖?
心口的酸意久久不散,终于积聚成眼泪,点点垂落。
“醉儿……”他惊愕,声音沙哑。
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脸,似捧着无价珍宝。
“醉儿。”他再唤,刻骨铭心的名字穿过魂牵梦萦的日日夜夜,终于真实地吐露嘴边。
这张带泪的容颜,让他在无数个梦境里怅然惊醒,汗透衣衫。
吻下去,用了三生三世的思念与眷恋。
她喘息,迷醉在久违的气息里,闭上眼,她很想就这么沉沦下去,让这一刻永恒地停驻,不去念从前,也不去想以后。
塞北江南,多少次想起他的笑容,多少次想再回到这个怀抱,可却是一步步,再不能回头。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眼前的人,曾经那么深爱,不管心碎,不论是非,可中间隔着的,不是山水千万重,而是早已千疮百孔的一颗心。
“放开我。”她推开他,轻轻地退了一步,拉下肩上的袍子,递给他。
乍离温暖的包围,一阵寒意顿时渗入身体。
他并没有伸手却接,只是站在原地眼神冰冷地看着她瑟缩的双肩和倔强咬紧的嘴唇。
她将袍子搭在栏杆上,转身离开。
黝黑的眸里染上薄怒,他上前一把箍住她的手腕:“事到如今你还要选他吗?”
他眼中的嘲讽刺伤了她:“那也不用你管!”
他忽然冷笑:“从前,我只要提及絮儿你就会吃醋,现在他都背着你让别的女人怀上孩子了,你却毫不在意,看来,你倒真是爱他!”
她脸色一白。
抬起头,她强撑着淡淡一笑:“那又如何?我也绝不会再选你。”
他一怔,瞬间面色铁青。
五十七、东风回首尽成非(一)
不再理他,她转身离开,脚下的步子竟是越来越快,仿佛这样,才能摆脱心里千丝万缕忽起的缭绕。
夜风吹冷了心口,露水沾湿了鬓发,她只是不停地行走,却失了方向,直到声声怒斥止住了她的脚步。
“为什么要这么做?逼着我承认你的身份,你满意了?”这声音,分明熟悉得紧。
“你以为我要的是一个妾的身份?”自嘲的笑意里,是满满的苦涩,“八年来我努力做好每一件你要求的事情,只要你一句话,杀人放火,我都心甘情愿。我只是不想再见你经历那些风风雨雨,明枪暗箭的日子……”
“真让我感动,”冷酷的声音蓦地打断她,“你为何不说,你是忍受不了我和别人在一起的事实。”
燕华怔住,旋即心酸一笑,却红了双眼,“你说的对,我一直以为我能受得了,现在才发现我不能。”
软弱的语气,让殷彻心里一烦:“就算你这么做能让我心愿得偿,我也不会感激你。”
“我明白。”她低语,早就作好心伤的准备。
“那孩子呢?”如果不在乎她,他可会在意这个孩子?
“你很清楚,‘他’是个意外,并不是我想要的。”他盯住她的腹部,残忍地开口。
“意外?”她苍白着脸,一颗心因为疼痛而狂乱,“那谁的孩子是你想要的?陆姐姐的?”
沉醉缓缓退后,再转身。
够了——这一些是是非非,爱恨纠缠,她不想再听,也不想再看。
抬起头,却看见杨恪站在面前,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不语,继续往前走。
擦身而过的时候,忽然听见耳里传来燕华的嘶喊:“你知道的,早在你把她救下来的那晚,她就已失去了杨恪的孩子,而且今生再无可能生育!”
“住口!”震天的怒吼响起,伴着女人泫然而泣的声音。
“你说什么?”缓缓地转过身,沉醉望着他们。
为什么,他们说的,她竟一个字也听不懂?
“丫头!”殷彻惊喊,俊颜顿时变白。
“醉儿……”异常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她回头,看见那双幽深的眼潭里,蕴着三分惊愕,三分痛悔,三分担忧,还有一分,是藏得深刻的苦涩。
他不再平静,不再毫无表情,那沉痛的目光,一刀刀地凌迟着她,痛得她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
她一直以为,被亏欠的是她,受伤的也是她,却不知,自己也是这样的罪孽深重。
要怎样才能回到从前呢?把时光的皱痕和心里的涟漪都抚平,而她,依旧是七岁那年的陆沉醉,天真而不知世事的小女孩,每日读书习剑,跟着师父大江南北地闯,也许有一天会遇见霜湖边美丽的桃花雨,但也只会欢呼一声,然后在睡一觉之后年幼的心里就了无踪迹。
再不会遇见这一些人,这一些事。
再也不会为谁心痛,为谁欢喜。
魂魄恍惚回到那一年,温暖的指触落在脸上,依稀听见有人问,萧沐的小徒弟,几岁了?
意识涣散前一刻,有谁在惊吼:“你最好祈祷她别有事!”
还有一个怀抱,紧紧地圈住她。
再久的沉睡,总会醒来。
就如一路走来的日子再难堪,还是要咬牙走下去。
睁开眼,一张有些憔悴的俊颜跃入眼帘。
殷彻望着她,下颚一片淡青。
“你终于舍得醒了么?”他低语,抓住她的手凑向唇边。
“我真傻。”她笑,眼里却一片朦胧,“那几天竟以为是癸水来了。”
之前因为伤病诊过几次脉,并无孕象,算算日子,应该是那次杨恪强要她后的结果。
“丫头。”他骤然鼻酸,垂首轻轻地吻去她的泪水。
“你别怪她,都是我自己不好。”她的泪,怎么也止不住。
“我最见不得你掉泪。”他叹气,“认识你这么久,总是哭比笑多。”
揽住她,让带泪的容颜贴上他的胸口,他吻住她的发:“嫁给我,丫头。”
“记得我说过的吗——江山祭亡母,而你,是我自己想要的。自我第一次看见你的笑容,我就想,用尽一生去换取其中的温暖,也是值得。我承认,对于燕华,八年来从年少到成|人,我们互相扶持,自有一份难以割舍的联系,只是,若你不幸福,我亦心痛难当。”
轻轻的吻,落在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