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靠第3部分阅读
,默默地看着我这扇车窗。我朝他挥挥手,他浅浅一笑,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汽笛声响,火车渐渐启动了,车窗缓缓掠过他笔直的身影,逐渐加速,越来越远,他浅浅的笑容在视线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我心头突然涌上一股依依不舍的离别之情。依依不舍?我跟宁海辰,短短半年,就已经有依依不舍的感觉了。
一个暑假过得混乱而无聊,母亲说父亲想搬回来住,问我什么意见,我说我没有意见,只要母亲没有意见就好,毕竟,日后跟他朝夕相处的人不是我。他们要分开我没有能力阻止,要和好我更没有立场说不。老姨说:“这孩子对父母的事情怎么这么冷淡呢?”冷淡?是的,我冷淡,因为我不知道在整幕戏中我该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难道说,他们要分开的时候我哭天抢地地不同意,要和好的时候我欣喜若狂地拍手叫好,就表示我不冷淡了么?我只是不想成为一段悲哀婚姻的惟一牵系,如果为了我勉强他们在一起,那么我宁愿他们不要在一起。但是,如果我是他们复合的惟一借口,那么我很愿意做这个借口。
在我离开的前一天,父亲搬回来了,他们卧室的灯亮了一夜,我也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爸爸妈妈一起送我去车站,临开车前,我附在妈妈的耳边说:“妈,我很高兴你们和好了,既然和好了,今后就不要分开,别让我再经历一次跟谁的选择,我不会选,因为我两个都不想失去。”母亲的泪一下就涌出眼眶,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的感情危机对我的伤害有这么深,她认为只要给我一个完整的家,父爱和母爱就够了。可是我很贪心,我要我的家不仅完整,还要和谐,幸福,快乐;我要我的父母不仅爱我,还要彼此相爱;我要他们给我对生活、爱情和婚姻的憧憬。
黄金九月,是我出生的季节,过了今天我就满二十一周岁了。早晨起来张开眼睛,一缕温暖的晨光射进瞳孔,将眼前的世界辉映得一片灿烂。我伸了个懒腰,小腿碰到什么东西,再一动,腰也被硌了一下,掀开被子,被窝里满满地都是礼品盒,头发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让人别了两只五颜六色的发卡。我惊喜的看向其他床铺,大家都还在睡,这票姐妹常常这样出人意料,这次不知道又是谁的主意。
我满怀期待地小心翼翼的拆着包装,忽听睡在我对头的陶江平一声大喊:“起!”七条被子一起飞起来,大家齐声喊道:“沐阳,happybirtday!”
“天啊!”我还没来得及感动,江平已经一下蹦过来,在我脸上响亮的“啵”了一口,晶晶跳过来叫道:“讨厌!让你占了先了。”然后也用力亲了一下,然后是晓虹,下铺的四个姐妹挤成一团,嚷嚷着:“我先上。”“我先上。”“我先。”“我先嘛!”
江平悠哉游哉地爬下床,端着脸盆开门出去,站在走廊里大声喊道:“嗨,今天秦沐阳生日咯。”
于是晨起洗漱时,每一个认识我的人都笑着道:“沐阳,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这是我二十一年来过的最快乐的一个生日,一天中收到无数的祝福,中午接了家里的电话,下午一下课,全宿舍的人就直接杀出校门奔向旱冰场,然后到索非亚广场的露天咖啡座吃晚餐。她们买了一块小蛋糕,插上二十一根蜡烛,顺着跳跃的烛光向上看就是索非亚教堂的圆顶。
江平催促道:“沐阳,许个愿吧,听说生日这天对着教堂圆顶许愿很灵的。”
我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了?”
晶晶嚷嚷道:“管它迷不迷信,既然已经来了,就许一个吧。”
我静静地看着那些橘红色的红光,双手合十,慢慢闭上眼睛,一会儿张开,轻声道:“好了,吹蜡烛吧。”
姐妹们欢呼:“好喽,吃蛋糕喽。”八只恶狼伸出魔爪,五秒钟之内结束战斗,扫荡干净。我们抹着彼此嘴角的奶油傻笑,晶晶瞪大眼睛问:“咱们刚才吃了饭没有?”
晓虹傻傻地道:“吃了啊,刚吃过你就忘了?”
晶晶指着一丁点儿残渣也不剩的蛋糕盒问:“那怎么还这么有战斗力?”
“哈哈哈哈!”一阵毫不淑女的恐怖大笑来自其他六匹恶狼,最后大家决定再去吃烤肉,顺便来点生啤,据说这样比较容易饱。
这样的确比较容易饱,也比较容易醉,返回学校的时候,大家都有些晕晕乎乎的了。江平和晶晶把我夹在中间,不停地追问我许了什么愿。
我呵呵笑,“不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么?”
“没关系,”江平怂恿我,“你悄悄告诉我,上帝不会知道。”
“嗤——”晶晶嘘她,“上帝要是耳聋就不叫上帝了。”
“呵呵呵……”我傻笑,突然发现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停了下来,仔细再看,惊讶地唤道:“宁海辰?”难道上帝真的听到我许的愿了么?
他跨在车座上,右脚支撑地面,车身几乎全横过来,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身上,映出他略长的头发和未刮的胡子。他朝其他人礼貌的点头,最后目光定在我身上。
我不由自主地松开江平,向他走去。
江平拉着其他人道:“走吧。”
我听到有人问:“那是谁啊?”
“沐阳的亲戚,我们先走吧。”
我没有费神跟她们解释,全部的心神都放在宁海辰身上,喃喃地问:“你不是出差了?怎么会在这里?”开学来时,就听说他跟着姐夫出差了,从送站那天算起,我们整整两个月没有见过。
“今天回来的,我刚从舅舅家出来,给你打了一个晚上的电话都没人听。”他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顶,手指顺着发丝梳过,眼神有些迷离,大概是光线的关系,连声音都显得低沉了,“你的头发长长了。”
“是啊,好久没剪了。”我想我真的喝多了,因为我觉得脸颊好热,脚下也有些虚浮。
他的大手撑住我掖下,微皱眉头,问:“你喝酒了?”
“嗯,喝了不少。”
“女孩子喝酒不好。”
“嘻嘻,”我凑近他耳边,小声道:“今天我生日,破个例吧,你千万不要跟表姐告状哦。”
“啊?你生日?”他惊呼,“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摇着一根手指,“我告诉你哦,我今天好开心,收到好多祝福。刚刚吹蜡烛的时候,我许了个愿:我不求每个生日都像今天这样快乐,可是我贪心地希望今天可以更快乐一些。看来上帝听到我的愿望了,他让我看到你。”
他僵了一下,轻声问:“看到我会令你快乐?”
“嗯!”我用力点头,“我本来以为还要一个星期你们才会回来呢,要是能够收到表姐和姐夫的祝福就更好了,可惜他们也不知道我今天生日。”
“那容易,我现在带你过去。”
“不要。”我用力摇头,摇得有点晕,“我喝了酒,表姐会骂我。”
他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串东西放在我手中,“这个给你做生日礼物。”
“什么东西?”我提起来仔细看,淡黄的,小小的,圆圆的,硬硬的,一颗一颗串在一起,两颗碰撞发出一种空旷的声音,好像什么东西的果实。
“山贝的果子,做头饰用的,不过你头发还不够长,可以当做手链。”
“山贝?那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出差的时候看当地的女孩子都带这种东西,很漂亮,就买了一个。本来也是准备送给你的,今天刚好派上用场。”
“谢谢!”我呵呵笑着往手腕上缠,却怎么也弄不好。
“我来。”他仔细地执住链子两端,将最边上的两颗果子缠在一起,拧了几个扣,然后托起我的手腕看了看,笑道:“刚刚好不会掉下来。”
我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手腕有多粗啊?”
“我猜的。”他眼中的笑意又有些迷离了,大手滑过我的脸庞,握住发梢,郑重地道:“沐阳,生日快乐。”
“谢谢!”我想我一定是开心过头了,因为我居然踮起脚尖,在他左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不过见他傻呆呆的半天眼珠都不会动的蠢样子,我又笑出声来。
“小丫头,淘气!”他终于回过神,狠狠的揉乱了我的头发,抓起我的手道:“上来,我送你回宿舍。”
“好。”我熟练地跳上后坐,双臂自然地圈着他的腰,额头抵在他宽厚的背上,轻轻哼唱:“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
他拍一下我的手背,笑道:“哪有人自己给自己唱生日歌的?不害臊。”
“那你唱给我听啊。”
“到处都是学生,我才不唱。”
“哼!”我用头重重地撞他一下。一会儿,就听到他温和清朗的声音:“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宿舍楼很快到了,我有些不情愿地蹦下来,突然瞥见玄观的灯下映着一个人影,我下意识地抓紧宁海辰的手臂。他发觉,低头问我:“怎么了?”
是白震宇,他愣愣地站着,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子,看到我和宁海辰,呆了片刻,转身走了,长长的背影显得黯然失落。
宁海辰也认出他了,关切地问:“他又开始困扰你了?”
我摇头,“这学期他辞掉了支书的工作,几乎没跟我说过话,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又……”
“也许他只是想跟你说一声生日快乐,去追他吧。”
“不要。”我坚决摇头,“都快关楼门了,我要回去睡觉。”
“你呀。”他无奈地看着我,“好了,快进去吧,我也要走了。”
“嗯。”我走进楼门,侧头看一眼白震宇离开的方向,心头莫名地浮现出他刚刚落寞的影子。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错就错在他喜欢的是我,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刺猬。
日光下,山贝的果实居然是||乳|白色的,发出晶亮的光泽,像珍珠,不过比珍珠大一些,圆一些,轻一些。我喜欢它们碰撞时发出的“空空”的声音,像悠远的山谷中的回音,让人感觉十分宁静祥和。
陶江平在我身边坐下,问:“想什么呢?”
我淡淡地道:“什么也没想。”
“骗人!我敢打赌你在想宁海辰。”
我诧异道:“你怎么会这么说?我真的什么都没想,就是在听这个声音。你听,空空、空空、空空,像什么?”
江平凑近我,迷惑地问:“像什么?”
“山谷的回音。”
“嗤——”她嘘我,“只有你那种文学家的脑袋里才会想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要我啊,宁愿想一想宁海辰。”
“干嘛想他?”
“你不是喜欢他?”
我失笑,“说什么呢你,他是我表姐夫的外甥。”
“那又怎么了?爱情面前,年龄不是问题,身高不是距离,体重不是压力,现在连性别都不是阻力了,何况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甥。”
“哈哈!”我大笑,“你哪儿学的这些歪理?”
“别跟我打哈哈,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嗯——”我偏头思考,“喜欢,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
她伸出一根食指,又伸出另一根,两根一勾道:“一个男,一个女,还有哪种喜欢?”
“废话,你跟你哥还是一个男一个女呢。”
“那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宁海辰就像我哥哥,疼我,宠我,关心我,陪我玩,帮我说话,又像一个好朋友,说些心事,解决烦恼,闲来无事的时候还可以寻开心。”
“啧啧,”江平咂嘴,“小说里情人都是从哥哥开始的哦。”
“去!”我推她一把,“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不一样的,至少我不一样。”
“你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我不要情人,我想单身。”
“单身?”她的下巴掉下来。
“单身?”表姐嘴里的一块西瓜掉下来,用看外星人的眼光看我,“我的乖乖,沐阳,你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吧?”说着还上前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有啊。”
“那怎么突然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可怕?”我笑,“表姐,你也太落伍了吧,亏你还是高级知识分子,大学老师呢,你不知道现在单身贵族很流行么?”
“我不知道。”表姐一本正经地坐到我面前,“我只知道,人这一辈子一定要谈恋爱、结婚、生子、有个家,否则就会有遗憾,会不完整。这不是流行不流行的问题,是现实问题。你们这些孩子,怎么知道一个人生活的辛苦?怎么了解一个人面对生活压力时的疲惫?怎么知道有一个臂弯让你靠的幸福?”
思想政治课开始了。我小声咕哝:“现在这个世界除了自己,谁的臂弯靠得住啊。”
表姐翻了个白眼道:“你们听听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洁儿叫道:“妈妈,我们同学也说要做单身贵族呢,我也要做,很酷的哦。”
“你看。”我搂住洁儿得意地道:“这才是新新人类,你们啊,过时了,跟我们有代沟了。”
姐夫戳了我一下笑道:“跟洁儿论在一起,你也不害臊。”
宁海辰靠在床上,反常得沉默。我上前道:“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你觉得我们谁说的有理?”他牵强一笑,没做声。
我推他,“说么,不准保持沉默,必须发表意见。”
他想了想道:“都有理。”
姐夫笑道:“狡猾狡猾地。”
他很认真地道:“真的都有理,如果没遇到你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单身也没什么,以现在的经济条件和社会福利,单身是绝对可行的,但是如果遇到了那个人……”
我追问:“怎么样?”
他揉揉我头发,漫不经心地道:“等你谈了恋爱就知道了。”
“对对,”表姐附和,“海辰说得对,等你谈了恋爱就知道了。”
“哼!”我一撇嘴,“我才不谈恋爱呢,我要单身。”转头之间,觉得宁海辰的脸色突然黯淡了,我关切地道:“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哦,做了一天的实验,有点累,我躺会儿,你帮忙做饭吧。”
我忙道:“那你赶快躺着吧。”
洗了菜回来,见洁儿在看电视,姐夫埋进电脑,宁海辰跑到洁儿的房间里躺着了。我过去坐在床边,探了探他的额头道:“真的不舒服就去看医生。”
他扬起一抹笑,淡淡地道:“没事,陪我坐一会儿吧。”
“好啊。”
他握住我的手腕,聚拢眉心,语气低沉地道:“我头疼。”
“那我帮你揉揉。”我将冰凉的手指放在他太阳|岤上轻按,感觉很烫,担忧地道:“你不是发烧了吧?”
“不是,是你的手太凉。”
“是么?”我碰碰自己的额头。
“不信你用你的额头碰碰我的。”
“哦。”我听话地低头去碰,还是他的热,连呼吸都很热,“我看你真的发烧了,我跟表姐要体温计。”
“不用。”他拉住我,让我半边身子都俯在他身上,眼神中带着我不熟悉的光泽,他是不是烧得有些糊涂了?
盯了我好一会儿,他突然笑了,笑得温柔且灿烂,捏了下我的脸道:“傻丫头。”
我揉着被他捏疼的脸,抱怨道:“干吗说我傻?我看你真的烧糊涂了。表姐,你们家体温计呢?宁海辰好像发烧了。”
“啊?”表姐风风火火地进来,焦急地道:“不是吧?在这里在这里,快量量。”
三分钟之后,表姐拿着体温计道:“没发烧啊,海辰,你到底什么地方不舒服?”
他笑,中指点着自己的胸口。表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眨眨眼睛出去了。
“这里不舒服?”我按着他的胸口,“你不是有心脏病吧?”
“傻丫头!”他忽一下坐起来,曲起指节敲我的头,“你才有心脏病呢。”吓了我一跳。
晚上回去时,他用自行车推着我,突然回过头来问:“沐阳,是谁灌输你单身的思想?”
“这还用灌输么?年轻人都这么喊,我上高中的时候就有很多女孩子立志单身了。”
“只是为了追赶潮流?”
“嗯——不全是吧,我只是觉得爱情有很多烦恼,还是单身比较好。”
他不说话了,良久才叹口气道:“沐阳,谈场恋爱吧,单身是不结婚,不等于不谈恋爱,对不对?”
我迷惑道:“既然不结婚为什么要谈恋爱?”
“爱情和婚姻是不一样的,不要婚姻可以,不要爱情可不行,会心理变态,而且,”他顿了顿才道:“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有正常的生理需要。”
“啊——”我大叫着捶他,“你好色哦。”
“呵呵。”他好脾气的任我打,笑声在静夜中有些阴险的味道。阴险?好奇怪,我怎么会想到这个词?
第五章
晶晶火车头一样地冲进宿舍,劈头就问:“喂,你们听说了么?”
陶江平懒懒地道:“没头没脑的听说什么啊?”
“白大侠住院了!”
“什么?”宿舍里所有人都怔愕当场。
舍长先回过神来,“什么时候的事?在哪家医院?知不知道是什么病?我看我们现在过去看他好了。”
晶晶搔搔头道:“我只听说上午长跑训练的时候他突然晕倒了,好像送进校医院,至于究竟什么病就不知道了。”
“来,大家分头行动。”舍长发号施令,“晶晶跟晓虹立刻到男生宿舍去打听清楚,我跟老三去买水果,江平和沐阳去设计室找老四老六,二十分钟后在男生宿舍楼下见。”
“好的。”江平拉着我冲出宿舍,一路唠叨:“怎么会这样呢?白大侠平时活蹦乱跳的,怎么说晕倒就晕倒?不过我看他这学期开学就不对劲,要不怎么辞了支书,平时也不怎么活跃了。他可能早就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了,你说是不是,沐阳?”
“啊?”我愣愣地回应,脑海里一直浮现生日那晚他沮丧落寞的背影。
“你怎么了?”江平靠近我看。
“没怎么,咱们快点走吧。”
二十分钟后,宿舍全体聚齐,还有几个男生,大家一起奔向校医院。听说他最近身体一直很虚弱,运动会在即,同学们劝他不要报五千米了,他笑着说没事,结果第一天训练就……
医生不让我们这么多人进去,于是就派了几个代表。医生说初步诊断是胸膜炎,但是看她的神色好像没那么简单,她只说让我们回去收拾东西安排好陪床的事情,其他的要等我们辅导员来了再说。当晚,我们都没睡好,我甚至听到舍长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我们都知道,舍长一直暗恋白大侠,没想到她还能那么镇定地调派我们。
第二天上午上完课,所有人都在座位上没动,班长一脸灰白地站起来,沉声道:“我刚去问过辅导员,医生跟他说,在白大侠胸腔里发现了多余的东西,至于是良性还是恶性,要等手术取出切片才能知道。”
整个教室一阵惊悚的寂静,三十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然后轰然一声,舍长跌下椅子,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她扶起来,忙着询问。她摆摆手说:“没事,没事……”第二个“事”字还没有说完,眼泪就噼里啪啦的掉下来。老六心肠最软,见到舍长的眼泪,自己就忍不住跟着哭。
班长叹气道:“别这样,事情还不到最坏的地步,咱们得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能让白大侠看出来。辅导员已经通知了他家里,估计明天早晨他父母就来了,咱们得安排人去接站,然后排好陪床的人员名单。女生都安排在白天,晚上最少要安排两个男生,生活委员,这事你来安排吧。”
“好。”生活委员应了。
“大家都去吃饭吧,下午还要上课呢。”
我们陪着舍长回宿舍,谁也没有心情吃饭。下午下了课,女生集体买了东西去看白大侠。他坐在病床上跟陪床的同学打扑克,见我们都来了,嘻嘻笑着道:“你们干吗啊?不就是胸膜炎么,兴师动众的,要讨好我也不用趁现在吧,不过我还是挺得意的,这证明我人缘好不是?”
“就是就是。”江平上前用力拍着他的肩头,打哈哈:“你是谁啊?白大侠啊!人缘当然好了。”顺便把眼眶红红的舍长挡在身后。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开朗的笑容,鼻子忍不住发酸,心中默默地祈祷:“这么好的人,老天一定不能让他有事。”
白大侠见到他父母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的病不简单了,但他依然很开心地说话,很大声地开玩笑,陪宿的男生说,他一直都很乐观,常常念叨着他平生没做过什么坏事,不会那么倒霉。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定律不是任何时候都公正。白大侠手术那天,我们全班都没去上课,集体等在手术室的外面,走廊里站不下就到院子里去等。手术的时间很短,不到一个小时就出来了,医生对着他父母摇头道:“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我们无能为力,只能怎样打开怎样缝合。”
我觉得浑身的神经末梢都僵硬了,大脑里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他母亲双眼一翻就晕了过去。身边的同学一声惊呼,我机械地回头,看到舍长摊在陶江平身上。院子里的同学得到消息冲进来,大家红着眼眶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说话。白大侠被推回病房,麻醉还没有退,他安静地睡着,嘴角微微上翘,仿佛在梦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医生说即使化疗也拖不过三个月,他父母依然坚持化疗,哪怕明知是活受罪,也希望能拖一天是一天。
化疗的费用很贵,每日以千元计,白大侠父母带来的钱很快用完了,家里亲戚汇款来,校医院给免了住院费,仍然支撑不了一个月。班长开始组织发动捐款,学生会知道这个消息,主动帮助安排场地,提供桌椅音响,在全校五个食堂门口分别设立了捐款点。我负责写倡议书和宣传标语。我把题目定为:年轻正飞扬。正当我们畅快享受甚至恣意挥霍青春岁月的时候,一个生命正在跟病魔艰难地作战,而且是一场必败的战斗,我不明白白大侠怎么还能有勇气在我们去看他时露出微笑。
捐款头一天风很大,狂风卷着黄沙弥漫在冰凉的空气中,吹迷了大家的眼睛,没有人去擦,也没有人随便乱动,每个人口中都重复着相同的话:“谢谢,我们代白震宇同学和他的家人谢谢你,请签个名吧,写几句鼓励他的话。”音响里播放着那首老歌,“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学生会长和文艺部长来了,拿起麦克朗诵我写的倡议书,人们络绎不绝地走到捐款箱前献出自己的一点力量。一个人捐完款之后在我面前停下,我抬头,看到宁海辰。
他扬起眉毛问:“你们班的?”
“嗯。”我点头,沙哑地道:“就是那个白大侠。”
“哦?”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将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投进捐款箱。我递过笔记本,机械地道:”谢谢,我们代白震宇同学和他的家人谢谢你,请签个名吧,写几句鼓励他的话。”
“好。”他接过去,还没下笔,就听一个惊喜的声音道:“宁大哥?”
我循声望去,居然是文艺部长叶钦兰,她满眼掩饰不住的惊诧和兴奋,看看周围的气氛,连忙道:“你先签,我们一会儿再聊。”
宁海辰对她笑笑道;“好的。”
他匆匆签了自己的名字,把笔记本交还给我,迎向叶钦兰,两个人转到角落,风中隐隐传来他们的对话。
“宁大哥,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是啊,我也没想到,我回来读研究生,原来你也考到这儿来了,大几了?”
“大三了。宁大哥,我们大概有四五年没见了吧?自从姐姐走后,你也不到我们家来了。”
我没听到宁海辰的声音,忍不住回头去看,见他低了下头又抬起来,脸上挂着无奈的笑,装作漫不经心地道:“是啊,五年了,你家里人还好么?”
“都还好。姐姐明年年底就回国了,她还没有结婚。”
“傻丫头,”宁海辰笑着揉揉她的头发,“告诉我这个干什么?还指望我当你的姐夫啊。”
“呵呵。”叶钦兰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说而已么。”
我死死地盯着叶钦兰的头顶,刚刚宁海辰就那么自然地揉她的头发,像平日里对我一样,原来他对待小妹妹都是这种坏习惯,我下意识地伸手扯乱了自己的头发,想挥去心中那种烦躁郁闷的感觉。原来他说的那个任性且高傲的女孩就是叶钦兰的姐姐叶钦梅——一个优秀到只能用“神奇”来形容的女孩。据说,她是九一届青春风采大赛的冠军,同年卡拉ok大赛的亚军,校电视台的学生主持人,市音乐广播电台的特约主持,九二届全省高校十大杰出青年……难怪他说她走到哪里耀眼到哪里,这样一个女孩,怎么可能不耀眼?怎么可能会看上宁海辰?
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等再次回过头时,他们已经不见了,可能是找个更好的地方叙旧去了吧。叶钦兰同样是校园中的风云人物,可惜还不及她姐姐当年风华的十分之一。
三天一共捐了四万六千七百五十九块八毛,这些最多只能支撑一个半月,江平曾消极地道:“也许白大侠支持不了那么久呢。”立刻招来全宿舍姐妹的一顿好打。
舍长自从手术失败的那天之后,不曾再掉过一滴眼泪,她每天都去看白大侠,每天都给他带一朵百合花。她说那是她的幸运花,希望也能给他带来好运。
白大侠要回家了,是他自己决定的,院长二话没说就签了字,他父母在他的坚持下也同意了。我们全体等在病房外面,一个一个进去跟他告别。
终于轮到我了,我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小腿一直在发抖,我不知道进去之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从他住院以来,每次看他我都是躲在人群里,我有些害怕单独面对他。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白大侠靠在枕头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头发因为化疗变得稀疏,乍一看有点像教我们高数的那位秃顶老教授。
“嗨,才女。”他朝我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嗨,”我讷讷地回应,递过手中几乎被汗水浸透的纸包,“这里面是一小块罂粟,你疼的时候吃上一点点,效果很好的。”
“罂粟?”他露出迷惑的表情。
“就是大烟,我特地打电话跟我姥姥要的,你要保密哦,这东西是违禁品。”
“哇!才女就是才女,跟别人就是不一样,我这辈子还没吸过,临死之前试一试也不亏了。”
我忙道:“你别乱说,你不会死的。而且,这一点点也不会上瘾。”
“哈哈!”他夸张地笑,“你舍不得我死啊?我还以为你要一直生我的气,永远不会理我了呢。”
“怎么会?”我勉强笑笑,“那件事我早就不生气了。”
“不气了就好。”他猛地皱一下眉头。
“怎么了?”我上前,“是不是又疼了?”
“没关系。”他白着脸,缓缓松开眉心,“已经习惯了,我忍得住。”
我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他肩膀上,问:“你真的决定回去了?”
“嗯。”他用力点头,突然问:“你知不知道我家乡叫什么名字?”
我摇头。
“叫夕照,一个很美丽的沿海小镇。每当日落的时候,夕阳照在海面上,海天连成一片,满世界都是灿烂的金光,很美很美。”他脸上露出希冀的神情,“我出生在那里,所以就算死也要死在那里。”
“不会的。”我哽咽道:“等你好了,我们去夕照把你接回来。”
他看着我道:“真的?”
我含着泪点头道:“真的。”
“好!”他郑重地道:“我一定等你去,咱们拉勾。”
“拉勾。”我伸出小指勾住他的右手小指,那只男性的手如今已经骨瘦如柴,我甚至感觉他指节的骨头硌疼了我的。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反悔。”他孩子似的念着童谣,念完了,依然勾着我的手指,一双深陷的眼睛灼灼地盯着我,突然道:“秦沐阳,我喜欢你。”
我再一次呆住,不是因为他的突兀,而是因为他那份压抑的执著,在嬉笑的外表下,在失意打击下,在病痛的折磨下,依然不屈不挠的执著。
他盯了我一分钟,突然虚弱地笑了,喘息着道:“又吓到你了吧?嘿嘿,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露出这种傻兮兮的表情。不过看在我是病人的分上,这次不准生我的气哦。”他说完大力地皱了下眉头,手掌本能地捏紧我的手。
“白大侠。”我惊喊:“你是不是很疼?”
“没事。”他咬着牙熬过那阵痛楚,疲惫地仰在枕头上,虚弱地道:“你能不能帮我擦擦汗?”
“哦。”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擦去他疼出的冷汗,后知后觉地叫道:“大烟,那些大烟,你喝上一点就不疼了。”
“不。”他按住我的手,摇头,“我不喝,我要留作纪念。”
我看着他那凹陷却清澈的眼神,突然兴起一股冲动,凑上去在他干裂灰白的唇上轻轻一触,喃喃地道:“白大侠,谢谢你喜欢我。”
这次是他呆了,好久好久才露出一个梦幻般满足的笑容,轻声道:“不客气。”
我的鼻子一阵发酸,再也没勇气多看他的笑容一眼,转身冲出病房。我直直地穿过人群,走出医院,在大街上狂乱地奔跑起来,任泪水在脸上肆虐。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些冷,我仿佛又回到了去年冬天,小月小小的身躯躺在白布下面,小婶婶凄惨的哭声在耳边回荡。生命,人力所无法挽留的生命,上天既然赐予人类生命,为什么还要残忍地夺走它?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也不知道我跑到哪里了,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正站在公用电话亭里,手中拿着听筒,里面传出通讯接通的长音,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刚才拨了什么号码。电话被接起来,里面传来宁海辰特有的温和嗓音:“喂,您好,请问找哪位?”
“宁海辰!”我只吐出这三个字就开始对着听筒号啕大哭。
“沐阳?”他惊慌地叫道:“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我,我……”我抽抽咽咽,好半天才道:“我不知道。”
“嗯?”他停了片刻,然后道:“好了好了,先别哭了,你先告诉我你在哪里,我马上去找你好不好?”
“我,我在——”我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我在大操场,行政楼门前。”
“好的,你进楼里去,天快黑了,外面风很大,你在大厅里等我,听到没有?”
“嗯。”我抽泣着放下电话,抹了两把眼泪,走上台阶,看到过路的人好奇地看向我,又下来,我才不要站在大厅里给别人笑话。我走到大楼拐角处,把自己窝进角落,这里背风,又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天色渐渐暗淡,随着夕阳的金光渐渐散去,我的眼泪也一点点干涸,我觉得自己真的又傻又幼稚,就这样哭着跑过了半条街,又莫名其妙地给宁海辰打电话。呆会儿他来了,我怎么说啊?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沐阳,沐阳,秦沐阳——”隐约中似乎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站起身,朦胧的夜色中看到一个人的身影在大操场上搜寻,大声地喊:“秦沐阳,沐阳,你在哪儿?”
我走出角落,喊:“我在这儿!”
他听到声音转向我,夜色里,目光中闪烁的焦灼异常晶亮,他几乎飞奔着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头,劈头就吼:“不是叫你在大厅等我么?你跑到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凶的眼神,没听过他这么凶的口气,心中一阵委屈,眼泪又不由自主地往下掉,抽噎地道:“你那么凶干吗?我只是不想像个傻瓜似的站在大厅里给人家笑话嘛!”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松开我肩头,揉了揉我的头发,放软声音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好,心里一急口气就重,别哭了啊。”
我本能地甩开他的手掌,用力地揉乱了他碰过的头发,心里一阵别扭,眼泪掉得更凶了。我讨厌他揉我头发,像哄小孩子似的,更讨厌他也用同样的方式哄别人。
“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伸出手来,习惯性的又要揉我的头发,我反射性的一把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