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妃乱续第1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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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大臣们担心皇嗣,便联合起来,又翻出太后大去之前留的懿旨,硬是逼皇上立皇后,说什么后宫不可一日无主,皇嗣血脉不可断之类的。皇上本是不肯的,可是大臣们却罢朝要挟,无奈之下,又念着姑娘去之前说的那句话,便依了众人,两日后封云妃为后。”

    “竟是这样……”苏汐喃喃,“难怪在福华寺时珞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而我却只顾着想他究竟是否认出了我,根本未曾注意到那双黑眸里潜藏的淡淡的暖……”

    “原来昨日皇上竟是在福华寺遇见了姑娘!!”兰笙突地叫了起来,苏汐疑惑的视线漫了过来,兰笙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笑道,“其实昨日皇上从福华寺回来后,整个人就怪怪的,一进御书房后,就把人全给撵出来了。这八年来,皇上还是第一次这般反常,灵公公怕出事,又因着奴婢以前伺候过姑娘,皇上待奴婢要好些,便叫奴婢端茶进去看看。当时奴婢也忐忑不安,端着茶,轻推了下门,却从门缝里,看到皇上低垂着头,表情异常温柔地抚摩着系在手腕上的白色缎带,唇边还挂了抹若有似无的笑。奴婢当时惊呆了,这八年来,皇上几乎从未笑过,更莫说那么温柔的笑容了。后来奴婢悄悄地掩了门,退出来,问了灵公公才知道,皇上竟只是在福华寺见了一个扎着花头巾的乡下姑娘!所以,今早三小姐来找奴婢,说是有个同乡的好姐妹要见奴婢时,奴婢就猜想可能会是皇上昨日见到的那个姑娘,心下对她也好奇,所以便急急地赶来了。呵呵,真没想到,竟是姑娘回来了,难怪皇上会那样……”兰笙顿了会儿,看着苏汐恍惚的脸庞,又暖暖笑道,“其实,早该想到的,这世间,只有姑娘才会让皇上的情绪波动那么大……”

    一席话,听得苏汐内心滋味繁杂,垂侧在身旁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然而唇边却慢慢地绽开一朵浓烈的花。她的珞啊,果然是不会不记得她的,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她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他还是会认出她,还是会记得她是他最爱的汐儿。既是如此,那么也让她主动一次吧。苏汐抬首看着兰笙含笑的眼眸,一字一句,定定道,“我是桑木朵,是来自边关的异族人,是为爱而来。在后日封后大典的晚宴上,我要跳一支舞,唱一首歌,所以兰笙,你要帮我。但是在珞承认我之前,请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是苏汐。我只是舞娘——桑木朵!!”

    “奴婢明白。”兰笙轻轻眨眼,微风一吹,便闪下泪来,不过是欣喜的泪,是感恩的泪。八年了,漫长的八年啊,皇上最终还是等到这一天了,感谢老天,感谢‘她’,又将她带回了他的身旁。

    兰笙走后多时,苏汐仍然怔怔地站在樱花树下出神。庭院里,粉白的樱花瓣仍是漫天飞舞,一切美如画境。神色淡淡的龙陌披一身温和的阳光走进院子里,也不看苏汐,他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清凉的指端轻轻地覆上琴弦,瞬间,那满含深情的曲子便蔓延开来,阳光跳跃在他的指尖,浅浅地摇曳出一圈温润的光晕。

    “能进宫了?”淡淡的嗓音,淡淡的语气。

    苏汐猛然回过神,看着龙陌被阳光勾勒的清晰眉眼,心里无端端地生出一股亲近感。但她又马上回醒过来,暗暗捏了自己一下。真是败给自己了,居然见到帅哥还是会发花痴。

    “云芷和他才是一对,云芷和他才是一对。”暗自念经似地嘀咕两句,苏汐这才扯了抹笑对龙陌道,“多谢王爷关心。兰笙还念着我们的姐妹情意,答应带我进宫。不过,她说宫里规矩多,怕我一不小心会惹祸,所以要我扮成舞娘进宫。幸好我自小学舞,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苏汐说完了,才发现龙陌根本没听她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地抚着琴,思绪不知游离到了什么地方,有浓浓的忧伤游弋在他俊秀的眉眼间。苏汐怔了下,然而心里念着后日的封后大典,挣扎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个,我还需要一件舞衣,可不可以……”

    “会有人替你准备。”不等她说完,龙陌忽地截断她的话,苏汐睁大眼,那个,神游的人还能清楚的知道旁边的人在说什么?她本想问来着,结果看龙陌一副淡漠的神情,只得做罢,转眼看着枝头堆叠的樱花,渐渐发起呆来。

    片片樱花瓣里,她似看到那张俊美的脸,那双缱绻着温柔疼惜的黑眸,还有那薄唇边浮出的暖暖笑意……不由得,笑弯了眼眸……

    琴声依旧,只是夹杂了淡淡的忧伤,银色的发丝随风飞舞过他的眼前,龙陌忽地盍上眼帘。这八年来,他对所有的事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可为什么对站在他对面的黄发女子,无论他在想着什么,在干什么,他都能第一时间听到她的话,而且还急不可耐地想要回答她的话?不仅如此,他居然还答应了她那样一个无理的要求。

    唇边画开一个苦涩的弧度,龙陌睁开眼,微仰头看着碧蓝的天……

    汐儿,难道除了你之外,我竟然还可以爱上其他人么……?

    后妃乱续(84)

    天宇十八年四月初九。

    上诏曰,皇后之尊,与朕同体,上承宗庙,母仪天下,惟有云妃师氏,谦恭贤良,德冠后廷,方可胜任。

    一方圣旨,昭告天下。

    云妃师氏,谦恭贤良,德冠后廷,应得皇后之尊。

    贤良?

    苏汐喃喃念了一声,飘忽的视线透过重重繁叠的喜庆忧伤地漫至巍巍皇宫。此刻,想必皇宫已是欢腾一片,到处弥漫着浓浓的喜气,每个人脸上都应挂着明媚的笑意。

    唇边浮起一抹苦涩的笑,苏汐收回视线,仰头看着满庭院飞舞的细碎樱花,又兀自发起呆来。今日的玄亲王府越发显得冷清,一大早,礼部派人来请,说是封后大典有太多的事情需要王爷处理,以往凭借龙陌清淡的性子,即便来了圣旨,他也未必会做,可今日不知为何,他竟二话不说地随来人进了宫,而欧阳云芷不放心龙陌,也跟着早早地去了。因着怕自己会在封后大典上一时不耐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所以苏汐拼命地劝说自己呆在王府里,拼命地告诉自己要忍耐,必须等到晚宴,她才可以,才可以告诉他,她是他的她……

    可惜,这漫漫时光似乎总也到不了尽头。天微微亮时,她就开始在房里默默地等着。怕自己胡思乱想,又走到庭院里,以为能借樱花转稍稍平复下心情,哪知道,视线转啊转,终究还是透过那些美丽的花瓣,凄凄地望向皇宫的方向。

    不知道为什么,在二十一世纪,她可以是最没心没肺的苏汐,可是一到了这鹰仪皇朝,所有的所有似乎都不对劲,她的心上似乎总蒙了一层又一层,繁复的悲伤,这两日也睡得极度不安稳,片断片断的梦里尽是出现水城的小花店里,那个眉目间铺满温柔的俊秀男子,他总是一脸忧伤地看着她笑,却从不说话。每次都是她受不住沉默,张嘴刚想问时,便猛然间醒过来。然后除了一室的清冷,什么也没有。

    诶。轻叹一声,苏汐甩甩头,将自己拉远的思绪唤了回来。三月的阳光很温暖,盖在身上有层稀薄的暖意。日头爬上正空,苏汐裣了裣衣袖,折身返回了厢房。

    还有,六个小时。

    当夕阳的余辉灿烂烂地在雕花木门上洒落一片彤红的阴影时,龙陌从宫里派来接苏汐的人也到了。乘着小轿,也不知走了多久,苏汐坐在轿中,只听到轰轰的喜炮声。心里突地难受,她用双手捂紧耳朵,弯弯的眼眸里纠结着混乱而矛盾的爱意。

    “桑姑娘,到了。”

    早有轿夫将门帘打开,苏汐浑浑噩噩地应了声,走了出来。此时,纠结在耳畔边的只有丝竹管弦之声。深深呼吸一番,刚抬头,便瞥见巍峨的宫门上立着的三个大字——畅音阁。

    “哎哟,是桑姑娘来拉。快快请进,兰笙姑姑可是等了些时候了。”就在苏汐对着匾额上的字出神时,一声娇呼突兀地响起。她侧首望去,却是穿着一身湖蓝宫装的宫女急急地向她走来,那清秀的眉目间含着浓浓的笑意。苏汐拉了拉盖在头上的头巾,努力地挤了抹笑,对那宫女道,“烦劳你带我去见兰笙。”

    “是是是,桑姑娘这边请。”那宫女唇边的笑意更盛,连忙领着她进去。

    苏汐前脚刚随着那宫女迈进宫门,送她来的一个轿夫突地快步上前几步,在她的耳边嘀咕几句。脚步微微一滞,苏汐用极轻的声音道,“告诉王爷,他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从来都是个固执而任性的人,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再轻易地改变了。”说完,便头也不会地刻意快走几步,仿佛怕自己慢了一步,便再也不会这般决绝。

    “姑娘,你可来了。”一走进阁内,一脸大大笑容的兰笙就跑了过来,但一看到苏汐的穿着,笑容猛地凝在唇角,有些尴尬地看着苏汐,“厄,虽说姑娘这身白衣很好看……可这大喜的日子……”

    “碍着你眼了?”不知怎的,明明知道兰笙是好意,可一到了这宫里,她就浑身不自在,连说出的话也带着刺。

    还好兰笙知道她的一切,也没过多追究,只是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姑娘,奴婢知道您委屈,只是……诶,算了,此时也不便多说什么,眼下姑娘还是快稍稍准备一下吧,那日姑娘叮嘱的,奴婢也已办妥,王爷也早早地来了……”见苏汐又有些恍惚,她连忙略微提高了声调,“歌舞已过了大半,今日又忙了些时候,皇上和皇后都有些倦意……”

    “开始吧。”淡然地截断了兰笙的话,苏汐忽地转头,看向她的弯弯眼眸里开出一片灿烂的花,“我一定会让他记起我的。”

    一定,会,让他,记起,我,我……

    夜风暖暖吹拂的夜,精致的宫灯闪耀着明亮的烛火。畅音阁原本喧闹的舞台忽的沉静下来,丝竹,管弦,琵琶,笛子,洞箫……所有的声音都渐渐淡了下去,然后只剩下清暖的琴音袅袅地蔓延开来。

    离舞台大概有十米远的案桌后,一袭明黄织锦龙袍的龙珞神色淡淡地靠坐在紫檀木椅上,一手端着酒杯,浅浅地啜饮着,连眼皮也不曾抬起。只是当舞台上的清暖琴音穿过厚重的空气漫进他的耳膜时,他有些讶异地挑高眉,看向舞台右侧。

    薄纱轻舞的背后,一抹紫色的身影若影若现。

    上好的焦尾琴摆在矮几上,一袭紫金华袍的龙陌盘腿坐于席垫上。冰冷的指端清清凉凉地搁在琴弦上,翻,转,挑,拨,每个音符,似都绵绵地生出情来。带着浓浓感情的曲子在整个夜空上静静地回响,众人似都被这琴音勾了魂,摄了魄,原本喧闹的畅音阁,一时间,竟是鸦雀无声。

    幽幽的曲子,缓慢而去。切切的词,忽又徐徐地绽开在耳际。只是寥落数句,便惊了手下的弦,龙陌慌忙抬眼望去。舞台左上方,不知何时已站立一个娉婷身影。一袭华丽的纱衣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衣色雪白,胜似麝香百合纯白的花瓣。颈间领口处层层叠叠,繁繁复复地绣满暖媚的樱花。长长的黄|色头发用精致的缎带松懒地束于脑后,只留几缕垂在耳侧,微风轻轻一吹,长长的裙摆和发丝便如蝴蝶灵动的翅膀扑腾开来……

    龙陌愣了一下,眉心忽地皱下来,绵绵的,尽是无尽的忧伤。

    另一边,苏汐一眼不眨地看着台下的龙珞,弯弯的眼眸里,全是赤裸裸的满满深情。

    从你眼睛看着自己

    最幸福的倒影

    握在手心的默契是明天的指引

    无论是远近是世纪

    在天堂拥抱或荒野流离

    我爱你我敢去未知的人和命运

    我爱你我愿意准你来跋扈地决定

    世界边境

    偶尔我真的不懂你又有谁真懂自己

    往往两个人多亲密是透过伤害来证明

    像焦虑不安我就任性

    怕泄露你怕所以你生气

    我爱你让我听你的疲惫和恐惧

    我爱你我想亲你倔强到极限的心

    我撑起所有的爱围成风雨的禁地

    当狂风豪雨想让你喘口气

    被划破的信心需要时间痊愈

    梦想缠着怀疑未来看不清

    就紧紧地拥抱去传递

    能量和勇气

    我爱你

    我不要没有你

    我不能没有你

    绝不能没有你

    一曲终,苏汐如愿地看到龙珞那双细长的眼睛里蔓延出的熊熊火焰,但同时,聚在畅音阁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盯着她。此中,她感受最深地便是坐在龙珞身侧的师落离所投射过来的似怒似怨似漠的目光。

    心里一阵难受,她巴巴地回来,带着终于可以回应他的爱的念头,又花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只为告诉他一句——

    我爱你。

    可是,然而——

    一声大笑突然撕裂静谧的夜,龙珞僵直的薄唇忽地散开一抹邪邪的笑,原本在暗夜黑眸里跳动的那簇火焰刹那间熄灭。他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苏汐,便径直偏过头去,对身旁的师落离笑道,“皇后还满意今晚的宴会么?这么新奇的表演可是兰笙花了大量的力气,去宫外寻来的。你瞧那歌姬,人也就普普通通,端地没朕的皇后美貌,可不知为何,她竟能得一向淡泊的玄亲王伴奏。对了,兰笙,既是你寻来的,暂且说来听听,这异族女子究竟是如何粘上玄亲王的?”

    龙珞的语气淡淡的,苏汐隔得远,并不知晓他说什么,可她突然瞧见兰笙一脸惊慌地跪了下去,连连地磕着头。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能在他的面前仔细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过往的一切,他都不会再追究,然后会暖暖地抱着她,温柔地唤她‘汐儿,汐儿’。可是,眼下这一切都似变了模样,跟预想的一切都不搭调。而且,她恍惚还能听到台下窃窃的私语声。

    藏在宽大衣袖内的手指渐渐地收紧,苏汐凝神望着台下的龙珞。一直,一直,他都没再抬头看她,不知他和师落离说了什么,师落离忽地抬起头,看向她的那双幽深如井的黑眸里,弥漫着淡淡的笑意,似,嘲笑。

    苏汐怔在原地。小太监尖利的‘皇上起驾’落下后,她看到龙珞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然后是身着华服的师落离跟上前,百官和大大小小的奴才皆口称‘恭送皇上’,跪拜。待龙珞的身影都要消失于茫茫夜色中时,苏汐腾地清醒过来,脑子还没思考,话已脱口而出——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江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字字铿锵落地。

    台上的龙陌,俊秀的面上,血色顷刻褪尽。银如白雪的发,在夜风的翻弄下,纠结出一团又一团绵延的哀伤。

    台下的龙珞,挺直的脊背,蓦地变得僵硬。黑如墨玉的发,在夜风的吹拂下,撕扯出一圈又一圈凌乱的忧伤。

    良久,久到苏汐都要以为自己快站成化石了时,龙珞终于缓缓地开口了,不过他依旧背对着她,似是对一旁的师落离道,“皇后若是喜欢这歌姬,可暂且将她留在宫中。”

    说完,也不等她答话,他便迈着略显狼狈的步子快步离去。

    身着华服,头戴凤冠的师落离微回首,遥遥地望了苏汐一眼后,冷声对身后的浣絮道,“可曾听清了?”

    浣絮矮身一福,“奴婢遵旨。”

    浑黑的苍穹里,弯弯残月,零落地洒着淡淡的光。

    后妃乱续(85)

    苏汐怔怔地站在台上,目光凄然地追随着龙珞远去的身影。

    想过很多种情况,却独独没料到竟会有这样的再遇!至始至终,除了黑眸里闪过一簇微小的火焰,他对她就像一个陌生人,虽然她很努力地说服自己,是因为自己的容貌发生了变化,他才认不出她,可是在听了兰笙的话后,她不得不怀疑,他是故意不想认她的。

    这,究竟是为什么?!

    顿觉胸中燃起一把冲天怒火,夜风撕扯开束着头发的精致缎带时,一声娇呵随着响起——

    “龙珞,你给我站住!!!”

    万籁寂静的夜,这声呼喊惊了所有的人,百官和大大小小的奴才均面露惊讶地转头看向她。连朝她走去准备宣读旨意的浣絮也蓦地停住了脚步。

    畅音阁,此时,安静得连针掉地的声音也能听见。

    然而龙珞恍若并没听见她的喊声,依旧步子不减地向前走去。台上的苏汐心一横,提着裙摆飞速地跑下来,不顾所有人或惊讶,或鄙夷,或嘲笑的目光,她绕过所有的人,纯澈的眼眸里只映满那一袭明黄织锦龙袍。

    越过师落离身旁时,她恍惚听到师落离似是呓语道,“一切都晚了……”

    晚了?

    心脏突地狠狠一跳,苏汐只微侧头浅浅地瞟了她一眼,什么也来不及思考,又慌忙地提速向龙珞跑去。

    “你……站住……”好不容易跑到龙珞前面,苏汐累得气喘吁吁地伸手拦着前方的路。龙珞迫不得已停下,但眉心拧紧,细长的双眼里恍若盛满了寒冰,视线凌洌而毫无温度。

    苏汐被他看得头皮一阵发紧,原本满肚子的话却突然全都失了踪影。因刚才的快跑,微微发白的小脸上浅浅地浮上一层酡红,光洁的额上也布满了细碎的薄汗,夜风轻轻吹过,竟是一阵寒意从脊背陡然升起。

    “你要说什么?”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终于响起,龙珞死死地盯着苏汐的脸,不愿放过她任何一个微小的神色变化。

    “啊……?”苏汐这才回过神来,张口结舌地看着龙珞。她要说什么?说什么?深深地呼吸一番后,像是给自己打气,她捏紧拳头,微仰起头,澄澈的双眸清晰地倒映出龙珞铺满寒霜的俊脸,“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被寒霜盖着的俊脸微微裂开些许细缝,龙珞一眼不眨地看着苏汐,看到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身子,看到她隐藏在眼眸深处的莫名害怕,心就要软下来,眼角的余光却瞥到畅音阁的众人。浓黑的睫毛轻轻一颤,他避开苏汐的目光,故作冷然道,“哪里来的刁民!朕不认识你!”

    刁民?朕不认识你?!

    一字一字,似片片薄刃,一下,一下,割裂她的心。

    纤长的睫毛覆下,单薄的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冰坚包围的心缓缓地散出一丝不忍时,龙珞却硬生生地撇开了视线,似不愿再让自己流露出对她的在乎。而一直微阂眼的苏汐忽地抬起头,略显苍白的唇畔开出一大朵灿烂的花,“既然你不认识我,那么请让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桑木朵。来自遥远地方的舞娘。很高兴认识你。”

    一只洁白的小手伸在龙珞的面前,惊讶之色漫开在暗夜般的黑眸里,龙珞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而苏汐依旧满脸灿烂的微笑,见他寒霜似的脸微微露出迷茫的神色,心情忽地大好,调皮似地朝他眨眨眼,“怎么了?不愿意再认识个新朋友吗?”

    四周一片刻意压低的惊呼声,众人目瞪口呆地望向御道上的两人。

    然而周遭的一切似都入不了苏汐的眼,她只是笑容满满地看着龙珞,见他还是呆呆的,她径直向前迈了一小步,左手拉起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然后又将自己的右手与他的右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轻轻地抖动两下。他的掌心不同他的眼神,很温,很暖,像是和煦的暖阳。

    现代的握手仪式。

    “你也应该说,很高兴认识你。”眉毛笑得弯如月牙,苏汐紧紧地握着龙珞的手,“从今天起,你就算认识我了,我们以后便是朋友。”

    “朋友?”龙珞低喃一声。

    “对,朋友。”以后,还会是男女朋友。苏汐在心里小小的补了句。

    龙珞没再回话,但也没放开苏汐的手。渴求了那么多年的温暖,轻易得拽进手心里,却让他无端地感到害怕。这八年来,他无时无刻地不想她回来,可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却又不敢相信,他害怕这是场梦,害怕当自己全身心投入时,梦又醒了,身边,再也没有她的踪迹。就像八年前,他以为他终于寻到她,可到头来,终究还是一场空。就算他那么用力地伸手去抓,去追,去求,最后的最后,指间依然空落,只有悲凉的风呜咽着穿过……

    往日种种从眼前晃过,龙珞微乎其微地叹口气,然后在薄唇边突地晕染开一抹轻佻的笑,手腕猛然用力,苏汐娇小的身子便被拉进他的怀抱,他凑进她的耳边,曼声道,“桑姑娘的美意,朕本不该拒绝,毕竟朕也是怜香惜玉之人。可是,桑姑娘似乎很忘恩负义呢,难道你狠了心肠,决心忘记他了?”

    一席话,听得苏汐云里雾里,还没弄得清他说的是怎么回事时,一只大手却忽地扣上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扳向舞台方向。笑意满满的眼睛里突兀地出现了一袭紫袍,舞台上的俊秀男子依旧神色清淡地看向前方,可柔和的眉眼里,忧伤,铺天盖地。

    苏汐一愣,这个玄亲王不是看什么,做什么,说什么,都淡淡的,如今,他的全身怎会笼罩了一层那么厚,那么厚的忧伤?

    “看够了?”连自己也未曾发现语气里酸楚的意味,龙珞忽地又将她的头扳向自己,一张俊脸,顿时又笼上一层寒霜,他俯下身,高挺的鼻梁贴近她的脸,“朕只会做一次傻瓜,如果你还做不到心随其一,就不要再出现在朕面前!”

    苏汐毫不理解地睁大眼,什么叫做她做不到心随其一?什么叫做他只会做一次傻瓜?为什么他说的话,她都好象听不懂?他刚才叫她看玄亲王……?莫不是之前她与玄亲王有过交集?

    心下疑窦重生,刚想问他来着,龙珞却一把放开了她,细长的双眼已转向身后的众人,“戏也看够了吧?众位大人是不是该回府歇着了?”

    视线所扫到的地方,众人莫不浑身一哆嗦,慌忙又跪下去,叠声跪安。

    龙珞冷哼一声,提步绕过苏汐。师落离深深地看了一眼在一旁突然兀自发起呆来的苏汐,忽地叫住龙珞道,“皇上,这……桑姑娘,该如何安置?”

    “皇后难道刚才没听清朕的话?”步子略微一停,龙珞寒声回道。

    “臣妾遵旨。”不知是什么样的情愫蔓延在胸腔,师落离矮身一福,正欲转身唤浣絮,却见前方急急地跑来一个人影,一种不好的预感陡然升起。

    果不其然,竟是御前的小灵子急匆匆地跑过来,在龙珞耳边嘀咕几句后,龙珞的脸色刹时变得异常难看,他回过头,对师落离低声道,“朕随你去常宁宫。”

    师落离诧异地睁大眼,他刚才说了什么?随她回常宁宫?

    “臣妾遵命。”心下大喜,师落离慌忙福身,跟上前。

    一大群奴仆簇拥着他们正要离开时,龙珞忽地又回过头,对怔在原地的苏汐道,“你也一起来。”

    终是不忍留她一人孤单在此,或是他更不愿意再将她留给他。

    眼角淡淡的余光瞥了一眼舞台上有些失魂落魄的龙陌,龙珞不自觉地上扬唇角。

    八年后,也该轮到他得到幸福了吧?

    后妃乱续(86)

    夜风侵凉,虽说是带着自己本尊回来,不过,穿着这样薄薄的纱衣走着,还是全身止不住地发抖。苏汐吸了吸鼻子,跟在浣絮的身后,急急地走着。

    哈秋!

    一个喷嚏华丽丽地响起,随之有宫女低低的笑声蔓延开。连急步走在前面的龙珞也忽地停下来,转过身看她,好看的眉毛微略挑起。苏汐摸了摸鼻子,无辜地朝他笑笑,眼睛里传达的信息是——

    夜深露重,穿这样一层纱,不被冻得打喷嚏才怪。她不过也是正常反应而已拉。

    “夜风凉,桑姑娘穿成这样,自是冷得紧。无怪乎会御前失仪。”见龙珞的视线像糖一样粘在苏汐身上,落后他微微一小步的师落离清淡地开口道,见龙珞拧了眉,她又转头对浣絮道,“将我的披风给桑姑娘穿上吧。”

    “娘娘,这……”浣絮有些为难地吱唔着,那件披风乃是代表着皇后之尊,怎么能随意给奴才?

    落离似也读出了她的意思,眉峰微皱,轻斥道,“还愣着做什么?”

    “不用了。”突兀地插句话来,师落离诧异地看向声音的发源地,只见龙珞已提步向苏汐走去。

    原本还在揉鼻子的苏汐也愣了,只能傻傻地看着龙珞踩碎一地清幽的月光走到她的面前,在她还没有所反应时,龙珞已牵起她的手,然后看也不看她,拉着她的手就往前走。苏汐跟着他亦步亦趋地走着,大脑当场石化。

    那个,可不可以请人告诉她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这个刚才还说不认识她的男人,怎么眨眼间就和她变得这么熟络?居然还在众目睽睽之先,牵她的手?!

    太震撼了!!

    苏汐弯月般的眼瞪得极大,莫不是他有什么‘阴谋’?不过,珞的掌心真的很暖,轻轻一触碰,仿佛就有无限的热气顺着紧贴的手掌漫进身体里,连原本有些冰冷的心也禁不住热起来。

    大大的笑容又绽开在小巧的瓜子脸上,苏汐像无尾熊似抱紧了龙珞的胳膊。颀长的身躯微微一僵,龙珞微侧头盯着她。苏汐摸了摸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头,讨好似地笑笑,“你不觉得这样更温暖些?”

    龙珞不置一词,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刻意放慢了步子朝前走去。

    余下的众人又被惊住了,这些年来,皇上从未当着奴才的面和任何一个女子这么亲密过,这黄发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让他们冰块似的皇上露出那样无可奈何的神情?不过——众人疑惑的视线又稍稍拉向沉默在原地的落离——今儿个可是云妃被册立为后的大日子,皇上却当众给她难堪,虽说云妃性子素来喜淡,可终归来说,她才是真正的后宫之主,膝下又有鹰仪皇朝的第一皇子,为了树立自己的威信,恐怕这位名叫桑木朵的舞娘今后在宫中也得有一番苦日子了。

    “走吧。”空洞的声音突地响起,打断了众人的胡思乱想。凄清月光爬满落离清秀的脸庞,清晰地勾勒出眉眼深处,那些,绵绵的,悠长的,繁复的,悲伤。

    八年啊,甘心默默地守护他八年,到头来,居然抵不过一个眼眸与欧阳云若同样明亮的异族女子?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只是有丁点的相似之处,就叫他失了魂?她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他为什么还不试着忘记她?!珞啊,珞啊,你知不知道,我并不在乎这后位,我只奢求有那么一天,你会突然想起我,然后转过头看看一直站在你身旁的我,那么,此生足矣。

    黯然地敛了所有的思绪,落离搭着浣絮的手也不再迟疑地跟上前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辰,一行人刚出现在常宁宫外,着天蓝太监服的小李子就疾步迎上来,朝龙珞恭身一拜,“皇上吉祥!奴才已照灵公公的吩咐将人带到大殿了。”

    龙珞颔首,然后冷声对跟着的奴才道,“除了云皇后,所有的人都给朕退下。”

    所有的人都退下?

    苏汐撇撇嘴,他的意思是不是她也要退下,然后留他们俩在里面你侬我侬的?仿佛是感受到她的不爽,握着她的大手更紧了些,然而龙珞却仍不转头看她,微微昂首迈进常宁宫的大门。

    夜风徐徐地吹来,轻柔地撩开龙珞宽大的衣袖,随后,一条白色的锻带便迎风延展开来,缎带看起来有些发旧,但却仍然精致。一层,一层,一圈,一圈,系在龙珞的手腕上。

    忽然觉得有些难受,心里小小的感动却逐渐升起,苏汐也更紧地回握着龙珞的手。

    这条缎带,她系了四年,而他,却系了一个四年又一个四年。

    那么些年,绕过去,绕回来,终究还是回到了珞的身边,只是她系着的那四年,曾经发生过什么,她却恍惚没丁点的印象。依稀残存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却是水城的小花店里,那个眉眼里尽是浓浓温柔之气的俊秀男子。

    那样忧伤而温软的笑容啊……

    不过珞,不管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这次回来,我定不会再次负你……!

    收回所有的思绪,待回过神来时,她已站在常宁宫的大殿内,宫灯明亮,暖暖地拉伸出四抹浑黑的影子。

    “民女楚宛裳参见皇上!”

    突兀响起的请安声,让苏汐吓了一跳。

    这,这个,一身粗布麻衣的女子,竟会是楚……宛裳?!她不是呆在福华寺吗?怎么突然地进了宫?

    这边厢的落离也是肃然一惊,幽深的黑眸里弥漫开淡淡的不安。这个楚宛裳,到底有怎样的本事,竟可凭借一介布衣的身份进得宫来?心里一念,问题也随出吐出,“宛常在不是应该好好地待在福华寺修行么?怎么敢违抗圣旨,随便地进宫来?!”

    “你当然想着我永远不出现,好不要破了你的皇后梦!”原本还恭敬请安的楚宛裳,一听到师落离的话,也顾不得皇帝还在跟前,尖酸回道。

    落离微皱眉,“你在胡说些什么?八年的清修,难道之于你竟是白费了?”

    楚宛裳还想反驳几句,却被龙珞一声冷哼打断了,“当朕不存在了么?”

    “臣妾(民女)不敢!”

    “行了。”凌洌的视线扫过两人,龙珞冷冷对楚宛裳道,“听小灵子说你拿了太后的遗旨进得宫来?”

    太后的遗旨?苏汐傻眼了,那个,太后果真早已大去了?之前恍惚听兰笙提过,不过当时心里只念着怎样与珞想认,也没往心里去。这时乍听珞平淡地提起,倒也隐隐感觉到珞的声音里蔓延出的点点哀伤,毕竟,那也是生他养他的亲生母亲啊。

    使劲地捏了下他的手,看他向她看来,苏汐微笑着眨眨眼,仿佛要传递给他力量般。

    “皇上明鉴,宛裳也是迫不得已。”楚宛裳略带哽咽的声音将正在‘眉目传情’的两人给拉回了神,“宛裳只求皇上让我瞧瞧昼儿,只要短短的一面便好。”

    “你知道不可能。”龙珞微皱眉,简单却不容置疑地吐出几个字。

    “为什么?”楚宛裳一声尖利的质问,也恰好道出了苏汐的心声。是的,她也想知道珞为什么会这样对待她们母子。

    龙珞没答话,倒是静默了一会儿的师落离接过了话头,“了尘道长恐是记不清了,龙昼……如今,是我的孩儿。”

    “你……”楚宛裳一张脸气得煞白,指尖狠命地颤抖着指向师落离,眼见落离自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她忽地从里衣里拿出一尺来宽的布帛摔在落离的怀里,愤声道,“仔细看清楚了!!”

    落离下意识地接住,满面疑惑地展开,只浅浅地瞄了一眼,清秀脸庞上的淡泊之色便全被撕裂开,脸色竟比楚宛裳还要白上几分。

    后妃乱续(87)

    夜风凄凄地吹进殿来,明亮的烛火也随风轻摆,大片大片的阴影印在落离的脸上,像是被谁凿出的班驳伤痕。整个大殿忽地就静了下来,苏汐满脸疑惑地看着争执的两人,而龙珞的面上却丝毫没有任何惊疑的神色,平静得恍若无波的湖面。他只是冷眼看着她们,直到师落离拿着布帛的手颤抖地越来越厉害,他才向她走近两步,宽大的手掌摊在落离的面前——

    “拿过来。”

    一双深潭似的眸子散着骇人的光盯着她,落离下意识地倒退两步,抓着布帛的手狠狠收紧。见她一副躲闪的样子,龙珞不自觉地拧紧眉,薄唇僵硬地调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不要让朕说第二遍。”

    师落离抬起一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却仍旧死死地抓紧手里的布帛。一旁的楚宛裳等不下去了,冷哼道,“怎么了?害怕自己清高的形象毁于一旦么?既然你当初敢做,就要有胆承认!!”

    “到底怎么了?”苏汐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无端端地插了句。

    龙珞冰冷的眸子也转向楚宛裳,凌洌的视线激起她一身的鸡皮疙瘩,按奈住心底的不安,楚宛裳深吸一口气,平淡无奇的脸上蒙上一层凝然之意,她指着被落离死死抓着的布帛道,“她手上拿着的是太后大去之前秘留给宛裳的遗旨。太后说像师落离这样心机深沉,心如蛇蝎的女子绝没有资格做母仪天下的皇后!”

    龙珞微挑眉,不置一词。

    “皇上,难道您不想知道当年为何您一出宫,念汐姑娘便被带去了慈宁宫?而太后又是如何得知她已不是原来的欧阳云若?!那青灰相士又是如何能安然进得宫来?!”

    楚宛裳每问一句,师落离的脸便越白一分。早被楚宛裳的话勾起回忆的苏汐也满面疑惑地看向落离,说实话,那日她的脑袋昏沉沉的,一见楚宛裳待在太后身旁,便直觉地认为楚宛裳才是背叛她的人,可是,瞧楚宛裳刚才的话,难不成当年所有的一切都是师落离……策划的?

    “皇上您也许并不知晓,关于福华寺的那棵梧桐树的传说,其实之前根本就不存在,而有意散播这种谣言便是那青灰相士。在所有的事情揭穿之前,她——师落离便与青灰相士合了计策,他们兴许知道皇上为了念汐姑娘,不管是什么都愿意去做。所有才会有了那么荒唐的什么只要在梧桐树下埋下心爱的人的名字,便会与之白头偕老。哼!纯粹是他们俩人编的空话!!”

    “皇上明鉴,宛裳字字是真。当年,负责伺候念汐姑娘的晴溪确实是初贵人派去的,所以皇上刚离开,我们便得了消息,太后才让宫中侍卫去若霏殿拿人的。而关于太后怎会轻易相信她已不是原来的欧阳云若,并不是因为宛裳的片面之词,而是因为青灰相士的出现和那张玉妃娘娘的画像!”

    “其实,自从被皇上禁足在琬月殿的那段日子,宛裳虽心有不甘,但也并未有心再想加害念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