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妃乱续第12部分阅读
“我想要搭个车。”
莫名其妙地对眼前的女子有种熟悉的感觉,欧阳云芷迟疑了下,终于开口道,“我们去福华寺,你去哪儿?”
福华寺?有棵四季常青的梧桐树的福华寺?珞在那里埋了很多次很多次她的名字的福华寺?欧阳云若最后安眠之地的福华寺?
唇角浅浅盛了笑意,“真巧,我也要去那儿。”
苏汐径直上前几步,伸手欲掀开帘子时,却发现欧阳云芷的表情僵了僵,手指骨微微泛白地拉紧帘子。不是已经同意她坐车了么?苏汐疑惑地放下了伸在半空的手。
“让她进来吧。”帘子后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虽平淡,但却似暖阳融化了欧阳云芷僵硬的表情。她朝苏汐微微笑笑,便拉开了帘子。苏汐也感激地笑笑,钻近了车厢。
一张温柔似水的脸,温软的眉眼,温柔的唇角,温润的眸子,只是眼底却恍若结了一层冰,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孤绝气息。
“白发!”苏汐惊叫一声,真不敢相信这位绝世帅哥居然是满头银丝!
她的尖叫声成功地引起了帅哥的注意,龙陌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又自顾地垂首整理着手里的樱花。苏汐知情识趣地闭上了嘴巴,虽然她此刻很想挪过去,拍着帅哥的肩,然后扯下自己的花头巾,豪气冲天地告诉他说‘怎么我们俩都这么有个性,我是‘金毛狮王’,你是‘白眉鹰王’?!偶们真是有默契,居然都spy‘倚天屠龙记’?’她本来还想问他问什么会和那家花店老板长得一模一样,但看他一副‘天塌下来都不关他事’的表情,只得宣告作罢。
车缓缓地动了起来,随后就是急速飞驰。老天,她好象自从穿过来,是第一次坐马车吧?简直太难受了!!苏汐一面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一面还要忍着马车的颠簸。刹那间,一个不稳,苏汐竟直直地向龙陌扑去。
“陌!”欧阳云芷大惊失色地惊叫一声。
“我没事。”依旧是淡淡的嗓音,其实在苏汐扑过来的刹那,他已经伸出手臂略微阻止了她向前冲的趋势,龙陌一把推开苏汐,凝结着霜的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不要弄坏了我的花。”
“我又不是故意的。”苏汐嘀咕两声,以前不是都说玄亲王温和得像块玉么?怎么如今见着了却是这样一副模样?苏汐撇撇嘴,也调开了视线,双手紧紧地抓着车厢边缘。
欧阳云芷看着龙陌又自顾地整理着手中的樱花,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都过了八年了,她都已经死了八年了,为什么他心心念念的,想着的,还是她?当年听说她死了,他怎样都不肯相信,苦苦在她身边守了三天后,他终于相信她永永远远地离开他了。然后他像是疯了般,一会儿泪流满面地说着‘对不起’,一会儿又疯狂的大笑,那歇斯底里的笑声透着浓稠如血液的绝望哀伤。
她下葬的前一晚,因为龙珞一直守在她的身旁,他不准他再见她,他便躲在门外,透过门缝那点凄凄的残光,贪婪地凝视着她的容颜。一夜百发,原来听着以为是个破碎的童话。事实上,却真实地那么上演着!第二日,他面容憔悴,形销骨立,满头青丝一夜之间仓皇变白!自她下葬以后,他便再也不曾对任何人说过话,时常精神恍惚地念着‘对不起,对不起’。直到直到,欧阳云芷难忘旧情的回京,他见到她,那相似的容颜,让他以为他又见到她,于是他便开始自欺欺人地简短的和欧阳云芷说上两个字,但更多的时候却仍旧是沉默。
今日,是她的忌日,所以他带着她喜欢的樱花来看她。八年来,他一直是一脸空洞的表情。而今儿个,很反常,这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不但让他开口说了三句话,而且还微微露出表情,虽然只是在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厌恶。
欧阳云芷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也沉侵在自己思绪里的女子,忽地轻轻的笑了。她是真的觉得她很熟悉呢。
“王爷,到了。”
马车慢慢地停了下来,老木恭敬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后妃乱续(79)
马车稳稳地停下,一只青筋直冒的手随之掀开了帘子。苏汐朝老木笑笑,轻巧地从马车上跳下来。左右瞄了一下,居然发现他们停车的地方离寺门还有段距离,(|)心神莫名一拧,就听得欧阳云芷小声地嘀咕道,“赶得这般急,倒还是落他后头了。”
苏汐有些错愕地盯着她,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这时,龙陌已提步向前走去,表情依旧空洞,掠过苏汐身旁时,脚步稍稍一滞,结霜的眼底隐隐浮起些许雾气。苏汐心里一怔,刚动了动唇角,欧阳云芷却歉然地朝她笑笑,不露痕迹地挡住了她的视线,“今儿个福华寺戒严,姑娘恐怕是进不去了,还是过两日再来进香吧。”
苏汐伸长脖子瞧了瞧,果然看见自寺门外排开的一队队侍卫。这样大的排场……?
“是珞来了么?”心里一念,却已欣喜地脱口问道。欧阳云芷被她的话吓了一跳,慌忙捂了她的嘴巴,小声斥道,“果真是个乡下的野丫头,皇上的名讳能是你随意叫的?!”苏汐却不管这些,掰开欧阳云芷的手,急切地问道,“你先告诉我是不是他来了?”
欧阳云芷张嘴欲说,却被龙陌淡然的声音打断,“先进去吧。”
“我可以跟你们进去么?”苏汐拉紧龙陌的袖子,满眼哀求的看着他。龙陌淡淡地拂开她的手,径直向前走去。看着空落的手心,苏汐有一瞬间的愣神。
“你不是要进去么?”龙陌的脚步微停,头也不回地说了句。
苏汐茫然地‘啊’了一声,看欧阳云芷浅浅地向她点点头,骤然回神,忙不迭地跟上前去。
一路上,心绪不宁,有些忐忑难安,苏汐随着龙陌刚走到寺门前,一个看似侍卫头头的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王爷请留步,皇上有旨,任何人此时都不得入内。”
“反了你?王爷的驾你也敢拦?!”欧阳云芷厉呵一声,上前几步站在龙陌与侍卫之间,脊背挺得笔直,浑身灼灼地散发着摄人的气息。侍卫被她的气势唬得一愣,伸在半空的手尴尬地不知是否该放下。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侍卫们一面碍着龙陌的亲王身份,一面对这欧阳三小姐还是心存顾忌。见他们并没有硬闯的意思,便也不再出言赶人。苏汐看着欧阳云芷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便也明了她不过是在强撑,心里一紧,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视线胡乱地转了个圈却突兀地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疾步地朝这边赶来。
呵呵,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苏汐轻勾唇角,上前几步拉了拉龙陌的袖子,笑容满满道,“我们进去吧。”
“哪里来得野丫头?!胡乱说些什么?!这里也是容你如此放肆之地?!”
侍卫头头连着三个语气强烈地问句,特意拔高的声调震得苏汐一阵耳鸣,郁闷,敢情这些侍卫瞅准了她一乡下丫头好欺负不是。心里努力地将侍卫头头的祖宗十八代都好好地问候了一遍,她这才抬起一张无辜的笑脸,指了指他们身后,道,“灵公公貌似过来请王爷进去了。”
侍卫头头将信将疑地转过身,小灵子也恰好到了寺门前。侍卫头头错愕,“灵公公,你这是……?”小灵子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恭身地向龙陌行了一礼,方道,“王爷恕罪,是奴才们不长眼,让王爷久等了,皇上特地差奴才前来请王爷进去。”
仿佛并没有听到他说些什么,龙陌仍旧神色淡淡的,自顾地理了理怀中的樱花,这才轻迈着步子踏入寺门。苏汐轻拉着龙陌的衣袖朝侍卫头头做了个鬼脸,一只脚还没迈进大门,那侍卫竟又伸手拦下了她,“身份不明的人,属下不能放她进去,还请王爷体谅属下的难处。”
苏汐气结,恨不得立刻伸出‘九阴白骨爪’在他的脸上留下几条鲜红的印记。
“她是本王的朋友。”依旧是淡淡的嗓音,却莫名多了份威严。侍卫头头骇了一跳,慌忙将手撤下,侧过身,让苏汐进去。从他身旁走过时,苏汐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今天这是第五次失常了吧?欧阳云芷淡淡一笑,全身紧绷的神经缓缓地放松下来,心里却莫名涌出一股不安的情绪,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是要出什么大事般。
后妃乱续(80)
越往里走,脸上的笑就越来越挂不住,心情也越发沉重起来,苏汐亦步亦趋地跟在龙陌身后,一路上竟也没丝毫的心思去欣赏寺内的景致,脑子里想着的,念着的,都是那张俊美如神祗的脸,那双暗夜的眸。
他会认出她么?会一眼就看出她是他心心念念的汐儿么?还是,只当她是个陌生人?……其实,隔了整整八年,即使她依然是欧阳云若的面貌,他也是不一定会认得她的吧?爱情,特别是一个人的爱情,守得久了,便也倦了,况且当年她还自作聪明地让珞待师落离如她。呵呵,真像一个笑话,当年她真的以为自己会一去不复返,她欠了珞那么多,她只是单纯的想让一个真正爱珞的人来照顾他,都说日久生情,也许,也许,珞真的会爱上师落离,那么,有了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或许他可以不再孤寂一辈子,也会淡化了眼底那层浓浓的忧伤……
“云芷参加皇上,皇上吉祥。”
突兀的请安声,让还沉侵在自己思绪里的苏汐立马回魂。她慌忙地抬起头,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下,一袭白袍的龙珞微仰着头,细碎的阳光屑透过树叶的缝隙清浅地洒落在他的面上,泛起一层薄丽的光晕。苏汐忽然觉得一阵恍惚,俩人相距不过咫尺,但心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他并没有朝她看来,甚至没有感觉到她的存在。
心,突然就慌了。正不知所措时,她的衣袖却被谁使劲地扯了下,苏汐垂首,却是欧阳云芷瞪了她一眼,示意她跪下行礼。茫然地刚跪下,就瞥一双绣着繁复花纹的靴子从她的眼前晃过,心狠狠地被刺痛一下,苏汐猛然抬起头来,看着沐浴在漫天淡金光华中略显单薄的背影,喉头一紧,简单的音节已逸出口,“珞……”
龙珞的脊背僵了僵,步子凝滞在原地,但却没有回头,空气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地的声音都能听见,欧阳云芷呆呆地看了看身旁一袭粗布蓝衣的女子,一个影子飞快的掠过脑海,她慌忙将视线拉向前方,看着龙陌满脸温柔之色地在梧桐树下摆弄着樱花,又稍稍的放下心来。
龙珞没答话,苏汐也没再说话,只是固执地盯着他,似要从那样淡然的背影里读出些什么来。恍若过了很久,很久,久得她的眼都被晃眼的阳光荡出泪花来时,龙珞的身子终于动了动,他转过身,暗黑的眸像一汪幽潭,深不见底。八年的时光,岁月已在他的脸上凿出大片大片的印记,虽依然俊美,可五官变得更加深邃,眉宇间依旧透着霸气,但更多的是疲惫。苏汐看得痴了,根本未曾注意到龙珞的眼神在一瞬间冷了下来,他盯着欧阳云芷,一字一句冷冷道,“谁准她进来的?”
欧阳云芷额上爬满一层细碎的薄汗,颞颥着不知该怎样回答时,一声凄厉的呼喊却是将众人的注意力全给引了过去。
“皇上——!”从一旁的小径里突地跑出一个身着深灰道袍的女子,侍卫们一时愣了下,待反应过来时,那女子已满面泪痕地跪倒在离龙珞大概三步之遥的位置。她一面咚咚地磕着头,一面泣道,“求皇上开恩,让宛裳瞧瞧昼儿吧,求求您,求求您。”
听她自称宛裳,苏汐骇了一跳,也顾不得去追究刚才的问题,直愣愣地看着两人。楚宛裳,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有她所说的昼儿……?难道就是当年她怀的那个孩子?胸口一阵冰凉,苏汐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手。
“滚。”龙珞紧皱着眉,吐出一个字。
楚宛裳浑身一震,既而更用力地磕着头,“宛裳自知罪孽深重,当年的一切都是宛裳的错,求皇上看在宛裳守了她八年,向她忏悔了八年的份上,让宛裳瞧瞧昼儿吧……求皇上开恩。”
“龙昼……很好。”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龙珞微闭眼,敛去所有的情绪再睁开眼时,暗夜的黑眸里已是一片冷然,“云皇后自会照顾好他……”
“云皇后?”原本还泪水涟涟的楚宛裳一听这话蓦地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般,“云皇后?!哈哈,后宫里最善于攻心计的,连一个皇嗣也未曾孕育的女子,居然有脸面坐上‘皇后’这个位置?!她何德何能?!难道就因为当年她一句‘待师落离如我’,便叫皇上如此费心么?!她没孩子,皇上你便将昼儿寄养于她,皇上是要母凭子贵,这般隆宠与她么?!那么,她若是回来后,你又该如何?!哈哈哈,只不过八年的时间,对她的那份深情,皇上你是否就要守不住了?!哈哈,既是如此,当年你又怎么狠得下心这般对我们?!我与昼儿骨肉分离,初贵人挫骨扬灰,我们拼得最后,却也想不到竟成全了师落离!!哈哈哈!!”
楚宛裳越说越疯狂,越说越语无伦次,似根本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而龙珞的脸色却因她每说一句话,就阴霾一分。余下的众人皆是大气也不敢出,战战兢兢地立在原处。苏汐跪着在地的双腿微微有些麻木,她的耳朵里自听了‘云皇后’三个字后,便再也塞不进其他。
“了尘!你怎会跑到这儿来了?!”略带斥责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福华寺的住持静修师太满脸歉疚之色地朝龙珞轻念了声佛号,“施主莫怪,了尘恐是太思念她的孩儿才出了格……”
“既是出家人,又何来孩子之说?”龙珞冷冷地打断静修,然后转眼对楚宛裳道,“一个尼姑,朕不认为你又什么资格在朕面前大呼小叫。若是你下次再敢扰了她的清梦,朕绝不饶你。”
微风轻轻拂过,梧桐树叶悉疏作响,像是谁在喃喃低语。
视线不经意地扫到扎着花头巾的女子时,黑眸里一簇微小的火焰轻轻一跳,瞬间又熄灭。按压住心底一股想立马跑过去质问她的欲望,龙珞回身,原本稳健的步伐稍稍变得凌乱,在一大群侍卫的簇拥下缓慢地撤离了苏汐的视线。
“皇上!那样一个蛇蝎的女子怎配做昼儿的母亲?!师落离那个贱人,她有什么资格可以做皇后?!皇上!太后临死前告诉您的话,难道您都忘了?!皇上!皇上!!”
“了尘!!”
“皇上,你怎么能让那样的女子做‘皇后’?!她师落离何德何能?!……”
“够了,了尘!!”
……
楚宛裳还在歇斯底里地喊着,似要把这八年来隐藏在心间的愤懑,不满,委屈都要吼出来。苏汐呆呆地听着,呆呆地想着龙珞不曾迟疑地离开背影,呆呆地看着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呆呆地问了句,“‘皇后’的册封仪式举行了么?”
一旁的欧阳云芷轻轻地应了声,“三日后。”
“哦。”呆呆地应了声,迷茫的视线转向天际,“你,可以暂时收留一下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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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妃乱续(81)
天已黑透,几颗繁星零落地点缀着夜空。无月,只有廊上的烛火燃着幽幽的光。苏汐歇息的地方是左上院的一间厢房,此刻她正趴在窗棂上,茫然而空洞的视线掩没在漆黑的夜里。
自福华寺离开时,她整个人就像是霜打的茄子,恹恹的情绪一直延伸到回府。话说,苏汐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欧阳云芷既是与她第一次见面,却在听了她的请求后,竟真的毫不犹豫将她带回了玄亲王府。
该不是欧阳云芷已察觉到了什么?
突兀的想法让苏汐浑身一震,兀自出了会神,唇角却勾出一抹自嘲的笑。若是欧阳云芷果真认出了她,她岂不是该高兴的?至少自己又多了个帮手,想着混进皇宫也容易些。想到这一层,又禁不住回忆起下午那一幕,心里刺刺的疼,像是被谁扎了根针。轻轻一动,恍若就要牵出些血来。苏汐抚上抚了贴在胸口的那块古玉,有股温热的气息便漫上她的指尖,暖暖的凉,像珞今日看她的眼神。
看似冰冷,却粘着丝丝的软。所以她相信珞一定有点点认出她,只是她不明白为何他不径直问她,那么深那么深地望了她一眼后,就毫不迟疑地提步离开。
是因为他即将册封师落离为后,对她感到丝丝歉疚?还是,果真如她担心的那样,漫长的八年时光已让他等得太久,等得疲了,等得倦了,所以便想放手了?
三日,三日,她还有三日。
苏汐长长地喟叹一声,收回了视线,刚转身,雕花木门便吱地一声被推开。身着碧色衣裙的欧阳云芷语施施然地端着托盘走进屋来,见苏汐愣在窗户边没动,便浅浅地朝她一笑,招呼道,“夜深露重,姑娘还是过来坐罢,染上风寒可就不好了。”
苏汐心中感动,便依言行了过来,在圆桌旁坐下,弯弯似月牙的眼睛一眼不眨地看着欧阳云芷。欧阳云芷将放在托盘中的小瓷碗取下放在苏汐的前面,暖笑道,“晚膳瞧你没吃几口,怕你饿了,特意叫小厨房做了碗冰糖燕窝。”
“麻烦你了。”苏汐接过小碗,一下没一下地用汤匙搅动着,却并不往口里送。
欧阳云芷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紧盯着她的侧脸,似是不经意地随口问道,“瞧姑娘这发色,该不是本国的人吧?”
听欧阳云芷问起,苏汐忙抬手摸了摸头发,这才惊觉包着头发的花头巾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一半,遂不自然地笑道,“欧阳三小姐好眼力。”
“这倒算不上,只是云芷在边关生活了一段时间,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对了,还没请叫姑娘芳名?”
“桑木朵。”脱口而出后,苏汐也愣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云芷这般戒备,而这个名字,却让她又想起了孙明茉,跟着心中又是一番惆怅。那还是好久以前,俩人一起看《昭君出塞》时,她嫌里面匈奴人的名字太难听,孙明茉便挤兑她,说就凭她那破智商,取的名还不如别人呢。她当时一听,就急了,这小孙孙多鄙视人啊,怎么着她也是一大学本科生撒,取个名字还能难倒她?所以翻遍了大字典,在感叹中国汉字博大精深的同时,更潜心地琢磨出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名字——桑木朵。
“桑姑娘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
耳边传来的低语声,将苏汐从回忆里拉了出来,她朝欧阳云芷笑笑,“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只是突然有点想念而已。“对了,还没谢谢三小姐收留我。”
欧阳云芷摆摆手,“桑姑娘说这话就见外了。不过,有件事云芷还颇为好奇,不知当不当问……”
“但问无妨。”
“那恕云芷无礼了。”欧阳云芷敛了笑,肃容道,“敢问姑娘与皇上究竟是何关系?”[—qisuu]
苏汐吓了一跳,没料到她竟问得这般直白,脑中思绪翻飞,仔细地思量一下,才缓缓道,“三小姐多虑了,桑木朵一介平民怎会与当今圣上有丝毫牵扯。”
“那……”
“其实我这次进京是来投靠亲戚的。”赶在欧阳云芷开口前,苏汐忙转了话题,“三小姐认识宫里的兰笙么?”
欧阳云芷皱皱眉,看着苏汐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审视的味道,“桑姑娘的亲戚是宫里的人?”
苏汐垂睫,心中有些懊恼,她原本并不想把事情弄得这般复杂,但是若直白地告诉欧阳云芷说她是死而复生的念汐,不知道又会惹出什么祸端。而她一时情急,想着只剩短短的三日,这才把兰笙说了出来,原意是想让欧阳云芷帮她联系上兰笙,然后才好混进宫去。可眼下,她越说越糊涂了,端地叫人生疑。
欧阳云芷许久都没说话,烛台上的烛火啪地一声爆开,她才惊觉夜深了,起身准备告辞。苏汐送她出去,欧阳云芷的一只脚刚跨出房门,她便扯了她的袖子,语气有些急躁道,“我知道三小姐此刻对我的身份颇有怀疑,但请三小姐放心,我绝无加害王爷之心,亦无有胆加害皇上。我只是急着找兰笙……”
“好了。”欧阳云芷淡淡地打断了她,“好生歇息一晚,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也不等苏汐答话,她径直迈开步子向前走去。静谧的黑夜里,稀疏的星光将她的背影拉得老长老长,当听得身后的门吱地一声合上后,欧阳云芷蓦地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看到苏汐厢房被的烛火熄灭的同时,只有一墙之隔的龙陌房中,也突然漆黑一片。心里隐隐又涌出一股不安,龙陌今日反常的表现一次又一次地重现在她的脑海里,双手不自觉地收紧,心里一个决定已悄然落成。
天空隐隐翻出鱼肚白时,左上院厢房的门便被人轻轻推开。苏汐因着心里惦念着太多的事,睡得极浅,听到脚步声,便翻身坐了起来,房里光线依旧有些黯淡,她抓紧手边的被子,厉声问道,“谁?!”
“姑娘莫要惊慌,奴婢是奉了三小姐的命令,特地前来带姑娘去见兰笙姑姑的。”
一个年轻女子的剪影凸显出来,苏汐稍稍放下心,胡乱整理了下,随着那女子刚要跨出房门时,忽觉有些不对,停了脚步,问道,“三小姐人呢?大清早的,宫门都米开,我见个鬼去啊……”
一句话还没说完,一方散着奇异幽香的丝帕腾地捂上鼻尖,苏汐骇了一跳,顿时手忙脚乱地与那女子撕扯起来,想是之前没想到她会提早发现,派来叫她的人竟是半点武功。苏汐得了空隙,便扯着嗓子尖叫起来,然而因之前不备吸了太多的迷香,声音还未落下,整个人就软绵绵地倒下了。
后妃乱续(82)
有股淡淡的樱花的香窜进鼻腔,苏汐猛然惊醒。睁眼的刹那一抹淡淡的紫色身影便急不可耐地闯入她的视线,思绪有瞬间的抽离。
“还好么?”淡淡的嗓音响在耳侧,龙陌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失神的女子。
“啊……这是在哪?!”骤然回神,之前的事全都浮现在脑里,苏汐惊叫一声。
“你的房里。”依旧淡淡的嗓音。
“……”
眼见苏汐仍一副懵懂的样子,龙陌好心地再次提醒她道,“这是玄亲王府,你昨日歇息的地方。”
苏汐瞪大眼看着他,脑子里犹如塞了一团糨糊。她不是被人迷倒了,怎么还会待在玄亲王府?对了,欧阳云芷!那小屁孩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把她当敌人似的对待?!
“桑姑娘醒了么?”一抹纤细的碧色身影走了进来,欧阳云芷满脸关切道,“昨儿个夜里府里闹贼,桑姑娘恐怕是吓着了吧。还好王爷就住在隔壁,听到姑娘的叫声就赶过来,幸好没出什么大事。”
什么叫睁眼说瞎话,她苏汐现可是领教到了,白了欧阳云芷一眼,一个想法却突兀地窜进脑里。这欧阳云芷该不会认为她是有意想要和她争玄亲王,所以才对她四处防备的吧?她记得当年那小屁孩可是极喜欢玄亲王的。昏厥,这误会可就大了。慌忙调整出一副笑脸对欧阳云芷道,“三小姐好象有些事误会了,我借住在此,只是想着能尽快见到兰笙,绝无什么非分之想。”
“兰笙?”欧阳云芷还没答话,站在床边的龙陌却突兀地插了一句。
苏汐忙不迭地点头,“对,兰笙本与我是同一村庄的好姐妹,我有点急事,想要找她。”
“陌你忙了一大早,该是累了,先歇息去吧。桑姑娘这边自有我。”
“你为什么要找兰笙?”恍若根本没听到欧阳云芷的话,龙陌依旧神色淡淡地问道。
瞟了一眼在一旁暗自紧张的欧阳云芷,苏汐深吸一口气,眼眸清澈地看着龙陌道,“我要进宫。”
“为什么要进宫?”
为什么要进宫?是啊,为什么要进宫?难道告诉他们,她要去搅乱册封大典,她要去见珞,要去问他还认不认识,记不记得一个叫‘苏汐‘的女子?她不顾一切的回来,本是抱着要与他白头偕老的愿望,如今他却要封另一个女人为后,这叫她情何以堪?
挥去脑中纠结的烦闷,苏汐避开龙陌的视线,故作欣喜道,“马上不是要举行封后大典了么?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想要去凑凑热闹。”
龙陌没说话,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默了良久,他转眼看着欧阳云芷,神色依旧淡漠道,“派人去宫里请兰笙过来。”
“陌!”欧阳云芷不可置信地惊呼一声,眼见龙陌雾气朦胧的眼底浮出许愠怒,她忙敛去震惊的神色,颇为担忧地瞥了眼苏汐道,“兰笙如今是御前女官,恐怕……”
“你自有办法。”不等她说完,龙陌凉凉地打断了她的话。
欧阳云芷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微颤的手指紧紧抓着衣角。是的,她自是有法子的。自从欧阳云若死后,因着与欧阳云若血亲的关系,她便得了龙珞的特许,可以随意出入皇宫,可是,她凭什么要为这个黄发女子到处奔走?!
“云芷,辛苦你了。”龙陌淡淡的嗓音夹杂着些许温柔,欧阳云芷错愕地看着他,这八年来,他从未叫过她的名字,如今,却因为短短相识不过一天的女子,他不但破天荒的说了那么句话,还竟然如此温柔地唤她,却只为让她帮她的忙!!
真像一个笑话!
眼见欧阳云芷的脸色越来越不好,心知她定是误会了什么,苏汐心里掠过丝丝愧疚,可是这是她唯一能进宫的机会,唯一能见到珞的机会,她不可以就此放过。下得床来,苏汐向欧阳云芷矮身一福,语气颇为恭敬道,“谢过三小姐。”
捏得紧紧的手指轻轻松开来,欧阳云芷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了苏汐两眼,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眼见欧阳云芷的身影走得远了,龙陌顿了顿,待眼底的雾气再次氤氲开来,他忽地敛去所有的情绪,转身就朝门外走去。紫色衣袍在微风中轻轻腾开,苏汐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角,弯弯的眼睛里恍若盛开了朵朵璀璨的花,“你,还可以再帮我一个忙么?”
碧蓝的天空里,洁白的浮云和淡金光线交错。
庭院里,一棵棵姿态各异的樱花树沐浴在赤金的光华下,朵朵粉白的樱花边缘,镶嵌着暖暖的金色丝线。温和的春风轻轻拂过枝头,点点碎屑便飞舞起来,像无数个快乐的精灵在尽情的舞蹈。
一棵粗壮的樱花树下,龙陌坐在石桌旁,温柔而冰冷的指尖轻轻地拨弄着琴弦。他微盍眼,银白的发丝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清暖的琴音徐徐地绽开在耳际,那些遥远而熟悉的回忆一次又一次的闪回脑里。
樱花的碎屑落满肩头,龙陌平淡的神色间忽掠过刹那恍惚,琴声戛然而止,他微仰着头,痛苦的视线伸向云端,寂寞而干净的眉心生出层层繁复的忧伤……
汐儿,汐儿……我好想念你……
“怎么停下了?”坐在龙陌对面的苏汐有些不满地看着他。
紫色衣袂在风中不断地翻滚着,银色的发丝纠结出一团一团混乱的哀伤。墨黑的睫毛轻轻覆下,龙陌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低声道,“我没办法弹下去,恐怕帮不了你了。”
“为什么?”苏汐急了,“是不是我刚才哼得不太清楚,有些地方你还没听明白?那要不我再哼一遍给你听?”
“不用了。”龙陌站起身来,迷离的视线锁紧那一树树粉白的樱花,“这首曲子是很新颖,可惜我没办法投入那么深的感情进去,弹出来,也不过是单调晦涩而已。”
“你才只弹了一点点,说不定弹到后面就会有感觉了呢。”见龙陌的神色略微松动,苏汐又忙不迭说道,“其实这只曲子还配了唱词,若是加上唱词,肯定会好很多。”
“唱词?”
“恩恩。”苏汐忙不迭地点头,“这首曲子的唱词很重要,但是请恕我现在不能唱给你听。只剩下两天了,请王爷无论如何也要帮帮我,把这首曲子学会。”
龙陌轻挑眉,泉水般温润的眸子忽闪过一丝怀疑的光,默了一会儿,他又重新坐了下来,冰凉的指端闲闲地搁上琴弦。温软的唇角不自觉地散开一个温暖的弧度。
清暖的琴音再次响起,不同刚才的平淡,散散地夹杂了些许的柔软。苏汐轻轻地吁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下来,弯弯的眼角挂满笑意。幸好,幸好,他最终还是愿意帮她。
欧阳云芷刚踏进这庭院,便透过漫天交叠飞舞樱花看到这副暖意融融的画面。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深思的视线纠缠在黄发女子的身上,凝视良久,那种熟悉的感觉又一次袭来,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与欧阳云若的身影渐渐重叠起来……那纯真的笑意,那澄澈的眼眸,还有那点点带着不似古代女子应有的不羁……是她吗?会是她回来了吗?不,不,不!那耀眼的黄发,那弯弯的眼睛,还有她似乎对陌并没有丝毫的感情,这样看来,她绝不会是她!
呼~~~~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对一个陌生女子既有这样的熟悉感,又有那么深的敌意?欧阳揉揉额角,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
“三小姐,要见奴婢的人在里面么?”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骤然回神,欧阳云芷转头歉然地朝一袭湖蓝宫装的女子笑笑,“兰笙姑娘久侯了,她在里面。”
“三小姐言重了。”兰笙浅浅地回了一抹笑,“宫里因着马上要举行的封后大典,忙得一塌糊涂。奴婢只是怕在宫外耽搁久了,惹人闲话。”
欧阳云芷唇角轻轻一勾,敛了所有的情绪,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道,“进去吧。”
后妃乱续(83)
兰笙微微一笑,跟着欧阳云芷进了庭院。一踏进院子,低暖清雅的琴音便直冲耳膜,兰笙抬眼望去,只一眼,便再也移不开视线。纷繁樱花堆叠的树下,一袭紫袍的男子眉眼间铺开点点温柔,略显苍白的唇畔噙着淡淡的笑意。坐在他旁边的白衫女子托着腮,凝神看着他,然而她的目光却仿佛透过他,在幽幽地看着另一个人。
兰笙心里一震,玄亲王,莫是因了眼前这一头黄发的女子才会露出这样暖意的淡笑?那么,这女子该是有怎样的魔力?
“桑姑娘,你要找的人来了。”欧阳云芷淡淡的声音忽地响起,清暖的琴音稍稍一滞,龙陌和苏汐同时抬起头来。兰笙慌忙扯出一抹笑,矮身福了福,“奴婢兰笙参见王爷,王爷吉祥。”
唇边的笑意渐渐消失,龙陌站起身来,紫色袍角拂过琴弦,看也不看苏汐一眼,便提步离开。欧阳云芷来回看了苏汐和兰笙一眼后,也慌忙跟在龙陌身后出了庭院。
眨眼间,庭院里便只剩下俩人各怀心思地对望着,樱花扑簌簌地坠落在两人发上,肩上……
“兰笙,好久不见,我是苏汐。”终究是没能忍住,眼泪在话出口的那一刹那便也汹涌漫出。
“苏汐……?”兰笙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良久,眼泪也不自觉地轻轻滑落面颊,她缓缓地朝苏汐走近,纤细的手指颤抖地覆上她的脸,喃喃念道,“念汐姑娘?”
“是。念汐。”
“可是,你的发色……容貌……?”手指收了回去,兰笙的眼眸里蓦地涌出一抹怀疑的光芒。
苏汐轻叹一声,垂睫,轻轻拉开衣领。白皙的脖颈上,用红线穿着的古玉浑身散发着淡淡幽绿的光。兰笙“啊”了一声,指着那块玉,又看了看苏汐,张张嘴,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带着肉身回来了。”苏汐抬起头,唇边的笑容看不出是欣喜还是苦涩。
静静地僵持了大概一秒,兰笙忽地冲过来,抱着苏汐大哭起来,“哇啊……姑娘……真的是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苏汐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弯弯如月牙的眼眸里,晶亮的泪光一闪一闪,喉咙里发出苦涩的声音,“可是他,却要封别人做皇后了。”
“姑娘……”兰笙松开苏汐,有些歉疚地唤了她一声,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发现一切无从说起,只得闭了口,呆呆地看着苏汐。
“哎哟,我变漂亮了么?干嘛一直盯着我看?”苏汐故作轻松地敲了敲兰笙的额头,见她仍是一副呆呆的样子,遂敛了笑容,眼神明亮地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后,一字一句地告诉兰笙,她来之前她就已经做好的决定。
三月灿烂的阳光大片大片地倾泻下来,淡金的丝线暖暖地勾勒出樱花树下那两抹身影的模糊轮廓。微风轻轻的掠过树枝,粉白的碎片便随之轻落下来,细细的声响,像是情人间的温温软语。
“舞娘?!”一声惊呼蓦地响起,兰笙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黄发女子。
苏汐笑笑,“这么惊慌做什么?不过是想去凑趣,给他贺喜而已。”
“不……不是……姑娘……你……”兰笙急得有些语无伦次,苏汐有些不耐地挥手打断了她,“放心吧,我不会去故意扰乱他的封后大典的。我只是想要送他一份礼而已。”
“姑娘……”
“兰笙,请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为难……”
话还没说完,便被兰笙打断,她握着苏汐的手,暖暖地笑开,“姑娘误会了,奴婢只是想说,无论姑娘想要做什么,奴婢都一定会站在你这边。只是,请姑娘千万别误会皇上,其实这次封后大典,全是朝中大臣的主意,他们说后位虚悬这么多年,而三年一度的选秀选出来的女子要么被皇上充作了宫女,要么便被指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