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妃乱续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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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纯真与快乐,令他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

    月光点点铺进他暗夜般的黑眸里,慢慢凝结成玄冰一样阴冷的寒光……

    四年前,她曾对他说,她不要再重复‘她’的悲剧,所以在她离开的这四年里,他每日每夜地忙着朝政,忙着把鹰仪皇朝便得更为昌盛,让那些老臣无话可说,连连称颂他是鹰仪皇朝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君主。然而这一切的虚名对他来说,不过过日的云烟,他这么拼命,只为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强大得足可以保护她不再受到任何伤害。

    也许果真是老天垂怜,他们的缘分并没随着四年前的那场大火而烟消云散。四年后,就在他绝望得快要撑不下去时,他终于再见到她。心里那个巨大的窟窿从他看见她的第一眼起,慢慢被喜悦填满,然而他仍然恨着她,恨她可以如此坦然的回来,恨她可以这么容易左右自己的情绪。他觉得她像朵飘忽不定的云,明明近在眼前,但当他伸手去触摸时,却惊觉与她海角天涯……

    他已失败过一次,所以他不想再次轻易地付出自己的真心,纵然心里是那般爱她。他伪装着冷漠的面孔,伪装着暴戾的神色,他只是怕,怕自己还是在做着一场虚幻的梦境,等到他卸下所有的伪装时,她便消失不见……

    就如今日,他放她去见他,在他难熬地等着她归来时,却听得小灵子道她已以死威胁要待在龙陌身边一晚!她知不知道,当他听到小灵子的回话时,心里那道深如鸿沟的伤口就像是被她狠狠地洒了一把盐,疼得他死去活来。

    可是,他还是忍下来了,就当他最后给她的一次恩惠,他让她待在龙陌的身边一晚。以后,他绝不会再放任她如此,她是他的!从前是,以后也会是!

    修长的手指拢握着拳,龙珞深深地吸了口气,卸下自己满腔的怒火。视线像风一样飘远时,却只见那纤弱的身影还在雪地里低低地吹着笛子。空灵的笛声徐徐传来,轻柔地抚摩着他满心的伤。

    时间像流水一般在这个静谧的黑夜里慢慢地流逝着,低矮交接的梅枝,清冷的月光笼罩下,两抹孤单的身影组成一幅忧伤的图画。

    幽幽一声叹息,空灵的笛声随之滑落,落离薄凉的手指轻轻地抚摩着笛声,清秀的面上还残留着些许单薄的笑意。呆立了片刻后,她转过身,刚一抬首却见离她不远处的梅树下,一个颀长的身影在雪地里懒懒地站着。

    落离怔住,手中的笛子跌落入地,惊动了静谧的夜。

    “怎么?不认识朕了?”龙珞唇边浮起一簇庸懒的笑,一步一步地向她走了过来。

    落离下意识地随着龙珞的步子退着,她从未见过他笑过,她所看到的他,都只是一张冰冷得恍若冰山的面孔。今夜的他,似乎很不寻常。

    看她退缩,龙珞唇边的笑意却更加灿烂起来,暗夜的黑眸里摇晃着被月光拉长的忧伤。他定定的看着她,似要将她看个通透,半晌后,他突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心脏骤然狠狠收缩,落离后退的脚步僵硬地停了下来,她看着他,幽深的眸子里大雾弥漫。难道是这首曲子让他想起了十六年前的隆冬?想起了关于她的一点点记忆?如果真是这样,她是不是也该放任自己诉说出那段被她埋入骨髓的记忆?

    夜风凄凄地吹过,落离一个寒颤,幽深如井的黑眸里大雾慢慢退去,她忽地站直了身躯,幽怨的眼神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里,她说,“我是落离,师落离。”

    “师落离?”龙珞低低地重复一声,若有所思的视线慢慢向跌落在雪地里的笛子滑去。浑沌的脑子里突地回响起刚才落离所吹奏的曲子,带点纯真,充满欢乐的曲声恍惚将他带入了记忆的深处。

    后妃乱续(24)

    良久,久到落离以为这世界就要随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沉寂下去时,却听得龙珞略带欣喜的声音道,“你可是玉儿当年最疼爱的妹妹?”

    落离点点头,唇边却泛起一抹苦涩的笑,“珞哥哥,难道你还是不记得十七年的那个寒冷的隆冬么?不记得是谁顶着鹅毛大雪冒着生命危险进宫来通知你玉姐姐被撵出帝都的时辰么?也不记得是谁用稚嫩的笛音安慰你满心的伤么?”

    一口不歇地说完了自己早想说的话,落离只觉得此时自己的心犹如揣着千万只小鹿般,咚咚直跳。这幽暗的夜里,这首本应藏在她记忆深处的曲子,名唤‘荫中鸟’,是她第一次学会的曲子,也是她第一次吹奏给他听,只为减少‘她’离开给他带来的感伤。今晚她在此吹奏,本只是想借此抒发一下这几日流淌在心间的郁闷,但却未曾料到这首朴素至极的曲子竟会唤起他对她的记忆。

    那段被她深埋入骨髓里的记忆啊!

    “玉儿,她早已变成边关里的一株麝香百合。”不知是没听见落离刚才的问话,还是故意不想回想那段过去,龙珞微仰着头,淡淡地说了一句。

    落离闻言幽深的黑眸变得更加黯淡,她幽幽地低下头,薄凉的手指顺着雪地里那抹黑黑的影子在凌空中细细地勾勒着他的轮廓。静静地画了片刻,她忽地抬起头来,一脸倔强之色地看着他的侧脸道,“你难道不想知道,当年是谁向太后转述了那青灰相士的话么?”

    龙珞似沉侵在自己的思绪里,对落离的话充耳不闻。

    “是欧阳云若!是她当年趁随宰相进宫赴宴的机会,装做不经意地告诉了太后!所以玉姐姐才会被迫离开帝都!珞,你清醒些吧!她只不过是个虚伪的小人……”

    后半截话被卡在喉咙里,是龙珞修长的手指蓦地攫住了她的下颚,他瞪着她,黑眸里愤怒的火焰灼灼地燃烧着。许是压抑了太久,好不容易说出这些话后,落离顿觉浑身轻松,连日常伪装的淡薄之色也褪去,她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月光点点投在她幽深的黑眸里,照亮了那疲惫的黑暗,她的眸子,在那一瞬间,恍若是盛着淡白星光的湖泊,清澈得动人。

    像是突然地沉溺了进去,暗夜的黑眸里那冲天的怒火,渐渐被柔情所取代,龙珞俯下身,带着冰凉气息的薄唇慢慢地压上那被冻得有些乌紫的唇畔。落离被他突兀的举动吓了一跳,她不可置信地张大眼,却只见龙珞俊美的容颜已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铺散开来,灼烧得她脸颊嫣红如三月的桃花,她闻到只属于他特有的龙诞香,恍惚中,她闭上了眼。

    辗转地吮吸着她娇嫩的唇畔,龙珞细长的双眼里恍若出现了重重幻影,他深深地吻着眼前的人儿,心疼地一遍一遍的呢喃着,“汐儿,汐儿。”

    眼泪突地就掉了下来,落离紧紧地闭着眼,努力地将她刚才听到的名字从自己的耳朵里抹去。龙珞轻柔地吻干她脸颊的泪,在迷离的视线里,他只让自己看到苏汐那灿烂如花的笑靥。

    漫天飞舞的雪花纷繁落下,月光朦胧。

    龙珞突地脱下自己雪白的狐裘,他将她打横抱起,步伐凌乱地穿过无数的梅枝。当凄清的月光投在‘常宁殿’三个大字上时,本在雪地中奔走的身影已融入内殿漆黑的夜幕里。‘吱呀’一声,被强力撞开的门慢慢地盍上,遮住了内殿里无限春光……

    大雪纷飞的午夜,一切都陷入迷茫。只有那半挂在天边的残月,像是个世外高人般怜悯地看着两个地方里,不同睡去的容颜……

    四更天,天空还是一片昏暗的阴霾时,小灵子瘦弱的身影已出现在天牢最里间的牢房里,他的面前,是两个依依不舍的人在深情对望。

    苏汐眼圈红红地,心尖的那股噬心之痛已蔓延到她的四肢,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下去,她不想让陌再为她担心。努力地扯出抹灿烂的笑,她有些哽咽道,“陌,我们下次见。”

    语毕,她慌忙地转过身去,步子踉跄地随着小灵子走了出去,只留下龙陌满脸忧伤地怔在原地,痴恋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慢慢远去,自始自终,他都没说一个字,只是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流淌着浓浓的孤绝之意。

    苍白而修长的手指拢握成拳,心底的那簇火焰猛地像水一般涨满整个胸腔。

    汐儿,等着我,等着我!!

    “姑娘,这就要回去了?”

    老木鬼魅般的声音突地响起,及时制止了苏汐快要跨出天牢大门的步子。她侧过头,看着那张在幽暗烛火中略显狰狞的脸,心底突地冒出些许疑惑,她迟疑道,“我认识你?”

    “嘿嘿,姑娘这话说笑了,老木一介卑微的狱卒,哪能入得了姑娘的眼呢?”老木谄媚地笑着,语气里掺杂着些许的诡异。

    苏汐心中莫名一动,还想问得仔细些,却听得前面离她几步的小灵子唤她快点。敛了敛心神,她朝老木微微一笑,举步要走时。老木突地朝她靠近,苏汐骇了一跳,他却满脸严肃用极低的声音对她道,“找宛常在。”还没待她反应过来,老木已恢复了先前谄媚的笑,他恭着身子,伸手向她做了个请的姿势,“姑娘慢着点,天黑。”

    后妃乱续(25)

    回宫的路上,苏汐满脑子都是老木刚才讲的那几个字。找宛常在?宛常在?这又是何许人?心里一刻不停地想着,脑子突地灵光乍现,昨日能够出宫好象就是托了这宛常在的福!可是,这样一个远在天牢的狱卒,怎会要她去找这宛常在呢?

    “汐儿,答应我,以后在皇宫里,切不可再像刚才那样胡闹。我会想办法接你出宫,汐儿,相信我,相信我。”

    龙陌昨晚的话蓦地响起在她的耳边,苏汐猛地停住了脚步,澄澈的眼眸里忽地划过一道讶异的光。难道陌早已安排了人在宫里?或许那老木也是陌的亲信?眼前忽地浮现起老木那两道僵直而略带霸气的眉,心里的石头微微落地,她的陌,原来一直这么为他们的未来努力着!那她也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只要解开缠绕着她与‘她’的宿命之结,只要寻回那段陌缺失的记忆,那么她也是有希望再与陌一起的!

    “姑娘,你没事吧?”惊觉后面细碎的脚步声蓦地消失,小灵子慌忙回过头,却只见苏汐娇俏的小脸上神色不断地变幻着,他心里一慌,忙不迭地问道。

    小灵子的话将苏汐从思绪里拉回了神,此时的她已一扫先前的沮丧之色,她看着他,澄澈的眼眸里闪耀着灿烂若星辰的光芒,“没事,我们快走吧!”说完,她嘴角含笑,脚步轻快地绕过他朝前走去。

    傻愣了一会儿,小灵子突地回神,忙不迭地转过身向前方的苏汐跑去。

    帝都的黎明,昨夜那纷繁的雪花早已消失了踪影。灰暗的天空里那些形状各异的厚重云层影影被淡金的丝线描绘着轮廓。

    天,果真是要放晴了呢。

    “灵公公,皇上昨夜在常宁殿歇息。”苏汐和小灵子刚踏进皇宫的大门,一个早已在宫门处等候多时的小太监连忙赶过来对小灵子说道。

    小灵子抬头看看天,神色也变得颇为焦急起来,他侧过头对一旁好奇地看着他们的苏汐道,“时辰不早了,皇上要上早朝。念汐姑娘请尽快随小李子到常宁殿侍侯圣上梳洗更衣,奴才要先到御书房将朝服朝冠取来!”

    “我?”苏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怎么这么快她就要再见到珞了呢?她貌似还没调整好心情去面对他啊。

    “你不是御前的宫女么?”小灵子反问一声,也不等她回答,便慌忙向左边跑去。额上已急出层层汗水的小李子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她,苏汐心里一紧,跺了跺脚,对小李子道,“走吧!”

    “姑娘这边请!”小李子感激的声音滑落后,他便引着她向右边小跑去。

    常宁殿内,灯火通明。连空寂的庭院也因为透亮的烛火而蒙上了些许温暖。

    当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苏汐和小李子赶到常宁殿时,一大群太监宫女已忙活开了。乍然看到这么个场面,苏汐竟蓦地停下了脚步,脑海里突兀地浮现出一句话——

    珞,昨晚在这里宠幸了一个妃子。

    心里微微泛酸,苏汐却猛地给了自己一个爆栗,有些自嘲地轻笑道,“这样不是最好了么?离开了你,珞一样可以生活得很好……”

    “李公公,你可来了,皇上在内殿里等着你呢!”在大殿外张望良久的浣絮一看到他们的身影,慌忙地跑了出来,瞥了眼一旁的苏汐后,她一面引着小卓子朝内殿走去,一面絮絮道,“皇上不习惯其他人的侍侯,娘娘急得不行,怕耽误了早朝的时辰,幸好你来了……”

    “念汐姑娘请快些点!”小李子走了几步,突然想起还待在原地的苏汐,他忙不迭地截断了浣絮的话,转头向苏汐叫道。

    “哦,是。”回过神来的苏汐慌忙跟进几步,与小李子快步跑进内殿。只剩下浣絮呆愣地看着跑远的烟蓝身影,竟忘却了跟上前去。

    “皇上吉祥,云贵人吉祥!”一踏进内殿的大门,苏汐和小李子忙不迭地请安道。

    “先别忙着请安了,快些个给皇上更衣。”已穿着整齐的落离忙挥手示意他们请来,清秀的面上,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涂了些胭脂,浮着一层浅浅的酡红。

    “是。”

    刚站起身来,小李子便用眼神示意苏汐过去替一直未说话的皇帝更衣。心情莫名紧张的苏汐低垂着头慢慢地移动着步子朝龙珞靠近。

    “怕朕了?”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腾地响起,苏汐下意识地抬头,却见龙珞身着一层薄薄的单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一阵寒风吹佛而过,那白色单衣的下摆便如蝴蝶灵动的翅膀扑腾开来。

    后妃乱续(26)

    一阵寒风吹佛而过,那白色单衣的下摆便如蝴蝶灵动的翅膀扑腾开来。

    “装酷啊!”苏汐突兀地叫了声,浑然不顾周围的人,她忙跑过去将宫女们恭敬地托在手中的雪白长衫拿了过来。刻意不去看那张俊美如神祗的脸,她低垂着头将那件像初雪一样纯白的长衫抖展开来,然后抓起他冰凉的手,粗鲁地将袖子往上套,嘴里还忿忿不平地嘀咕道,“还真当自己是座冰山了,有本事就不要穿衣服撒,真是的……”

    温温的暖意透过她抓着他的手指漫进他的血液里,龙珞面上紧绷的神经慢慢便得柔和起来。暗夜的黑眸里,那隐藏在眼底的寒冰渐渐幻化成薄薄的雾气,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内殿内,太监宫女们大气不敢出地低垂着头,只有落离倔强地挺直着身躯,原本嫣红的脸颊已是煞白,她幽深如井的眸子里氤氲着浅浅的水气。

    “皇上,朝服……”小灵子气喘如牛地跑进殿来,然而前脚一踏进殿门,他蓦地噤声,僵直地站在原地,他手里的托盘里放着折叠整齐的朝服和朝冠。

    这边苏汐刚替龙珞穿好了长衫,一抬头,就看见小灵子的身影,她忙朝他招招手。看到她的手势,小灵子忙不迭地走了过来。苏汐也不废话,径直拿起托盘里那件用金银丝线绣着张牙舞爪巨龙的白袍给龙珞套上,接着她微屈下身,将绣着繁复图案的腰带仔细地给他扎好。然后是银白色的狐裘,她踮起脚尖,神色专注地系着狐裘的带子。最后是束发,她接过小灵子递来的檀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他黑如墨玉的长发,柔软的发丝在她的指尖晃动着,当镶嵌着两条金龙的紫金朝冠稳稳地束着他头顶的发丝时,繁琐的穿衣工程总算是结束了。

    “搞定!”苏汐笑容满面地退开一步,满意地看着面前气宇轩昂的男子。

    一张俊美如神祗的脸,棱角分明,眼眸黑亮,菱形的薄唇微微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幸好之前的四年里,她有过替陌更衣的经历,所以现在做来,到还得心应手。

    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看得苏汐满面的笑容就要悉数凝结了时,龙珞却突地笑出声来。苏汐被他笑得心里毛毛的,一种不好的预感随之而来,她慌忙低下头,想要往旁边退开一步时,她纤细的腰却突兀地被一只铁臂圈紧,骇然地抬起头时,一张放大的俊脸已蓦地映入她清亮的双眸里。

    就在苏汐愣神间,龙珞冰凉的唇瓣突地覆上了她的唇,轻轻碰触一下后,他唇角挂笑地直起身来,朗声唤了一声‘小灵子’后,他颀长的身躯已跨出了内殿的大门,只留下一室斑驳的暧昧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

    天,她怎么又将她与珞的关系弄得这般暧昧不清?

    满脸通红的苏汐懊恼地在心底哀叹着,就在她郁郁不平时,已跑出去的小李子又慌忙地跑回来拉了拉她的衣袖,眼神示意她万岁爷在大殿外已等她颇久了。一个头两个大的苏汐哀叹一声,转身的刹那她看到落离煞白的脸,看到那大滴大滴的泪在落离幽深的黑眸里缱绻……

    心里一阵慌张,苏汐张张嘴,想说些什么时,却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失声了般,什么也说不出。

    “姑娘,皇上还等着呢。”虽觉气氛莫名的怪异,小李子还是忍不住提醒她道。苏汐愣了愣,随后轻叹了声,跟在小李子的身后离开了这弥漫着浓浓暧昧气息的内殿。

    常宁殿里,温暖的气息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满庭院空寂的颓败和蚀骨的哀愁。

    浣絮踏着细碎的步子刚迈进内殿时,就看见落离清秀的脸上,满是蜿蜒的泪痕。心里微微一疼,浣絮轻轻地唤了声“娘娘”,落离闻声,清冷的视线转向她,然后莫名地笑开。清淡的笑容在她的脸上铺开一层迷离的光晕。

    落离眼神空洞地看着她,失血的唇畔淡开一朵虚无的花,“浣絮,你知道么?昨夜我将隐藏了十六年的记忆讲给他听了呢。他还记得我,记得师落离,记得那首‘荫中鸟’。浣絮,你说我是不是该觉得幸福?呵呵,原本我也以为自己终于等来了他的救赎,可是梦终究只是梦,当阳光刺透黑暗时,我便也该醒了。他爱的,至始至终都是欧阳云若。不管她做了多少对不起他的事情,只要她一到他的面前,所有的罪过都能被原谅。他爱她,比天高,比海深……”

    “娘娘……”泪流不止的浣絮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了她。

    落离依旧清浅地笑着,薄凉的手指轻轻地覆上自己的小腹,她垂下睫羽,低低道,“苍天垂怜,佑护落离……”

    窗外,层层缠绕的金色阳光像水一般涨满整个天空。淡金的丝线透过窗子的缝隙投射进殿,挂着繁复花纹帷幕的雕花木床上,那一滩早已干涸的血迹影影反射着冬日太阳清冷的寒光……

    ……苍天垂怜……

    后妃乱续(27)

    “诶。”

    炭火熊熊,暖意融融的御书房大殿里突兀地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满脸恍惚之色的苏汐站在离大殿之门仅有几步之遥的地方,目光呆滞地看着微风轻轻地翻弄着铺成在御案上的奏折。

    她的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早上的那一幕,她的唇畔似还残留着珞冰凉的气息。心里微微一恫,

    落离那一双聚满大滴大滴眼泪的幽深黑眸却蓦地晃过她的眼前,那空洞的眼神,恍若穿越过虚空,刺进了她的骨髓里。

    “落离?”苏汐喃喃,“果真是云若的表妹么?那么那天她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呢?‘她’被撵出帝都的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姑娘在想些什么呢?”一个声音突地响起,打断了苏汐的思绪,她抬起头,寻着声音看去,却是站在她对面的一个着湖蓝宫装的女子好奇地打量着她。

    “你——”有些眼熟,但印象不深。

    着湖蓝宫装的女子笑笑,“奴婢是晴溪。”

    “啊?是你!”苏汐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早先那个帮自己梳洗的小丫头吗?初见的时候她不还一副冷漠的样子,如今怎么突地变得和自己这般熟稔了?

    眼见苏汐疑惑的神色,晴溪小心地陪了个笑脸,“先前是奴婢不懂事,姑娘切莫往心里去。都是在御前当差,奴婢也想和姑娘好好相处。”

    “那以后我们可就要互相关照咯。”苏汐也柔和地笑了笑,“既然大家都是宫女,以后你也别叫我姑娘,称自己奴婢了。叫我念汐就成。”

    “奴婢不敢。”晴溪唰地变了脸色,连连给她福了下身,慌忙道,“姑娘可是折煞奴婢了。姑娘虽是宫女,但皇上有旨,在奴婢们面前,姑娘依然是主子,奴婢不敢直呼姑娘的名字。”

    主子?苏汐脸色微变,“珞什么时候颁的旨?”

    “今早,皇上去上早朝之前,就下了圣旨。”听到她直呼皇帝的名字,晴溪不可置信地盯了她一秒,又慌忙垂下头有些畏惧地轻声回答道,“恐是姑娘之前在耳房休息,才没听到。”

    原来如此。难怪这宫女会突然对她友好起来。苏汐突然有些想笑,这又算什么呢?看来今早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她是不是又让珞感到希望了呢?她真是笨,早该明白的。之前一路忐忑不安地跟在珞到了御书房后,他说早朝只要小灵子跟着侍侯就成,叫她到耳房休息。她只当他也知晓她身子惧寒,念在旧情的份上才好心让她休息一下,她本就有些乏,也没多加推辞,根本就没料到这可能会让珞误会她还是像以前一样什么都大而化之的。

    其实,早不一样了呢,四年后的她,模样虽是没什么变化,但心境却像是老了几十年,再也变不会当年那个活力四射、精力充沛的苏汐了。而这比宫女更高级却依旧是宫女的一层身份,到底是什么?可以不守任何规矩的御前红人?还是即将要成为他后宫里的一员?

    这个想法让她蓦地骇了一跳,下意识地抓紧了袖子。还好还好,她后来又想到自己毕竟是宫女,只休息了一小会儿就跑到这大殿来当‘木桩’了。

    也许,珞这样做,只是感到歉疚,抱歉执意将她留在皇宫里,毕竟她早就对他说过,她讨厌后宫,讨厌这里的勾心斗角,阴谋诡计。苏汐鸵鸟般地想到。不过,这种理由连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太牵强,可是,诶,就让她当一回笨蛋吧。

    陌,陌,我还要多久才能见到你呢?

    突然想到那张温柔如水的脸,心里又是一阵酸楚。陌,如果你寻回那段关于‘她’的缺失的记忆,你是不是还会这样坚定地说要永远和我一起呢?

    一阵惆怅后,苏汐突地想起面前还有一人,慌忙扯了抹笑容,走过去,扶起了晴溪的胳膊,“不为难你了,怎么叫都无所谓的。”

    晴溪有些不自然地笑笑,稍稍地与她拉开了些距离,“姑娘这样说,奴婢也就这样做吧。”

    “恩。”苏汐点点头,随后又退回了原处。视线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殿外,是几棵丫枝空落的海棠树。突兀地就想起若霏殿里那满庭院的樱花树,不知道下雪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是满园的樱花在絮絮飘落呢?

    唇角勾起一抹薄笑,苏汐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不是侵凉的白雪穿手而过,而是淡金色的阳光线透过五指的缝隙清浅地洒落在她的脸上,泛起一层薄丽的光晕。

    很温暖的感觉。

    “晴溪,你知道芫昕姑姑在哪个殿里当值吗?”忽地想起芫昕,苏汐垂下手,问道。

    “芫昕?”晴溪皱了皱眉,心底忽地闪过初贵人雪白的脸,半晌,她有些歉然地对苏汐笑道,“真是对不住姑娘,奴婢刚进宫没多久,没听过‘芫昕’这个名字。”

    “是吗?”有些失望,本还想问问她,以前的‘她’有没有向她提过怎样化解‘血誓’呢。

    晴溪看她神色有些萎靡,又想起初贵人的吩咐,遂道,“奴婢以前在霞飞殿当值,兴许问问以前的姐妹,也能帮姑娘找到她。”

    “真的可以吗?”唤回了希望,苏汐眼眸湛亮地盯着她。不过,霞飞殿?脑子里突地闪过一个名字,她有些疑心地问道,“晴月是你什么人?”

    “她是奴婢的胞生姐姐。”

    很中归中矩的回答,晴溪的脸色也没一点异样。难道是自己多想了?刚张嘴还想问些什么时,却听得站在殿外的小李子高声道——

    “宛常在到!”

    后妃乱续(28)

    “宛常在到!”

    宛常在?哈,本还琢磨着怎样去找她,没想到她却主动找上门,苏汐心里一阵窃喜,将要问晴溪的话立马抛到九霄云外。兀自高兴时,一袭堇色长袍的女子已莲步轻摇地跨进了大殿。苏汐和晴溪忙不迭地向她请安。

    “请来吧。”楚宛裳懒懒地道了句,扶着琉璃的手径直绕过她们,向里面走去。

    “皇上还没散朝么?”转了一圈,发现内殿空空,楚宛裳又踏着细碎的步子出来,向垂首站在她面前的御前宫女和太监问道。

    “娘娘今儿来早了,皇上还没散朝呢。”小李子赔着笑脸,恭敬地回答道。

    “哦。”楚宛裳颔首,欲转过身去内殿歇息会儿时,却瞥见一抹熟悉的烟蓝身影。眼里闪出些许笑意,她走到她的身边,笑道,“我们还真是有缘呢。”

    哈哈,看来她还记得自己,这以后要办的事,也许会轻松许多呢。苏汐连忙福了下身,笑容可掬道,“娘娘还记得奴婢,可是念汐的福分呢。”

    “念汐?”平淡无奇的面上蓦地闪过一丝讶异之色,搭在琉璃胳膊上的手微微发颤,“你就是皇上钦点的宫女?那个不是主子却胜似主子的宫女——念汐?!”

    唇边的笑染上一层苦涩,苏汐点点头,“正是奴婢。”

    “呵!”楚宛裳一声轻呵,语气里掺杂着难以言说的感情,恨恨地瞟了苏汐一眼,她转过身一面朝内殿走去,一面语调森冷地吩咐道,“我渴了。念汐,去替本宫泡壶茶来。”

    本宫?看来这小女人可真是气得不轻,小小一个‘常在’居然敢自称‘本宫’了。苏汐无奈地撇撇嘴,应声道,“请娘娘稍侯,奴婢这就去。”

    话毕,她一转身,身侧的晴溪却拉了拉她的袖子,苏汐拍了拍晴溪的手,示意她放心。又对小李子笑了笑,便快步到耳房准备茶水了。

    小李子顿了顿,在晴溪的耳边小声地嘀咕了几句后,便匆忙地跑了出去。

    至于苏汐,呵呵,现在的她可是很明白自己的身份,虽还是被珞护着,可自己已没了之前那样显赫的身份,又何苦去逞一时之快,得罪这一大群后宫里的莺莺燕燕呢?还是装得老实,胆小怕事些比较好,说不定她们找几次麻烦后,觉得没意思,就会放过她了。毕竟这次回宫,她最终的目的是要解开与‘她’的宿命之结,再帮陌寻回缺失的记忆。

    不过,话说回来,珞怎么会让这样一个姿色平庸的女子进宫,而且貌似她还颇为受宠呢?不要怀疑,如果不是这样,她怎会在御书房里可以这般张扬?

    心里疑惑地念着,手里也没停着。再回过神来时,她已端着茶托进了内殿。软榻边,一袭堇色长袍的女子端正的坐着,窗外金色的阳光跳落进殿,细碎的阳光屑铺满她的整个脸庞,竟泛起一层柔和的光华,叫人感到一阵惬意。

    看来,是个奇特的女子呢。

    “娘娘,茶来了。”收回所有的心神,苏汐将丫鬟的角色扮得十足。

    楚宛裳阴晴不定地瞟了她一眼,淡淡道,“有劳了。”说完示意琉璃将茶接了过来。惊诧于她突然转变的态度,苏汐愣愣地将茶递给琉璃,一时竟不知晓自己究竟该如何做。

    内殿的气氛突然变得安静而诡异。

    静待了一会儿,苏汐有些呐呐道,“娘娘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请容许奴婢告退。”面前的女子过了许久都没有答话,碍着自己现在也只是个宫女的身份,她也不能甩手就走,于是又沉默了下去。

    时间就像一条被堵塞的河流,淤泥和沙石阻碍了它的流动。

    就在苏汐懊恼着珞为什么还不下朝时,楚宛裳突地轻笑道,“念汐姑娘等得不耐烦了么?”

    吓!她有这么明显么?连忙调整出一副笑脸,道,“娘娘多虑了,能侍侯娘娘是奴婢的福气。”

    “是吗?”有些似笑非笑的表情,楚宛裳转脸盯着她,“既然姑娘嫌在内殿里压抑得紧,那么就到殿外透透气也是好的。”

    厄,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今儿虽是阳光灿烂,但大冬天的,出去吹寒风还不要了她的命?心里虽是忿忿难平,但转念一想,总好过在这里惹人嫌,至于老木吩咐的事,诶,貌似这里也不是个说话的地。苏汐摆出一副千恩万谢的嘴脸道,“谢娘娘体恤,奴婢告退。”

    “娘娘,就这样放过她了?”眼见苏汐的身影消失,侍女琉璃一面将茶递给楚宛裳,一面有些气愤难平地问道。

    轻押一口茶后,楚宛裳的声音变得有些懒懒的,“这可是御书房。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如今我一个小小的常在,还够不上分量在这里动皇上的人。不过——”拉长了音调,她侧过脸看着窗外那一簇簇散开在空寂丫枝上的金色碎花,平淡的脸上蓦地划过一道高深莫测的光,“待我生下鹰仪皇朝的第一皇子,这显耀的身份也自会跟随而来。到那时,别说一个小小的御前宫女,就是那故作淡泊的云贵人和一点也不懂隐藏自己仇恨的初贵人,斗垮她们,还不是像捻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还是娘娘心思细。”琉璃频频点头,刚才僵直的唇角也勾起了一个薄薄的弧度。

    平淡无奇的脸上杂入一丝纯真的笑,恍若最初那高深莫测的光从未出现过,楚宛裳纤细的手指覆上自己微隆的小腹,纯澈的眼里反射着太阳华丽的光芒。

    “琉璃,老木说的人还没来找你么?”忽地想起了什么,楚宛裳语气有些急切。

    琉璃摇摇头,“他只道有个宫女会送信过来,却没道是谁。奴婢也不好在宫里大肆找人。”

    楚宛裳颔首,兀自地又将思绪拉远了,半晌,她低低地自语道,“是时候还这份人情了。”

    后妃乱续(29)

    冷,巨冷,暴冷。

    冬日的阳光是眼见着灿烂,其实仍旧是寒冷彻骨。苏汐瑟缩着身子站在大殿外,牙齿冷得咯咯打颤。诶,早知道就待在里面和那女人大眼瞪小眼了。心里烦烦地念着,身子却还得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

    “姑娘,你还是进来吧。小李子已去朝殿通知皇上了。”站在门边的晴溪满脸的担忧,本想出来拉她进来,却又顾忌着内殿的宛常在,只得在一旁干着急。

    “没,没事。”苏汐双手紧紧地环着身子,瞥了眼像木桩一样钉在原处的侍卫们,心里小小为他们哀叹一声,倒变得同情起这些可爱的侍卫来了。不过,晴溪刚才说什么?小李子去朝殿通知珞?

    厄,哭死。若是珞连朝政放在一边,只为跑回来解救她这个小小的宫女,不知到她还能不能看到明天升起的太阳。

    苍天保佑,小李子最好在路上摔了一跤,然后摔成骨折……

    请各路神明原谅她这罪恶的思想吧……阿门……她也只是想保保小命而已……

    无奈大冬天的,估计神明都待在自己的家里乐呵呵地保暖,否则她怎么会突然听到小灵子‘亲切’的声音道——

    “念汐姑娘,你还好吧?”

    衰。苏汐努力地调整好僵硬的身体,慢慢地转过身。被冻得通红的小脸上尽是一层单薄的笑意,“小灵子忙完拉?”左瞧右瞧,貌似没发现那个颀长的身影,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

    “宛常在还在里面么?”小灵子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到苏汐的面前。她还没答话,一个湖蓝色的身影已跑到她的面前接过了话头——

    “在。这不摆架子将姑娘撵到殿外来站着了?”

    小灵子瞪了晴溪一眼,又将视线拉回到苏汐的身上,“姑娘别着急。延城连着下了几天的冰雹,损失颇为严重,皇上正和大臣们商量对策来着呢,过不了多久,皇上就能散朝了。奴才听小李子说了,赶忙就回来了。怕皇上分心,还没给皇上提这件事呢。”

    呼~~~还好没提。苏汐连连长舒了几口气,“我没什么事,小灵子也别在这儿待着,赶紧回朝殿去。宛常在只是怕在屋里把我闷着了,这才让我出来透会儿气,过几分钟就能进去了。小灵子你也别把这件事透给皇帝知道了,省得麻烦。”

    陌的事还得靠那宛常在呢,因为这点小事把她给得罪了,是绝对划不来的,她苏汐是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的。所以,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吧。

    可惜小灵子却是完全不能理会她的一番苦心,说是圣上有旨,定不能让她受到丝毫的委屈。罗嗦地像只苍蝇样,苏汐忍无可忍,冷不丁地大叫了声“停”,这才阻止了小灵子继续长篇大论的打算。

    “听我说——”略带凌洌的视线来回扫了扫众人,苏汐在两人之间来回度着步子,待身体的血液随着步子的移动而稍稍回暖时,她站定在小灵子的面前,表情严肃,“今儿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只是嫌大殿热得慌,才出来透透气——”

    “你不是惧寒么?大冬天的会嫌热?”背后突地传来一个略带薄怒的熟悉嗓音,然后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玄狐大氅蓦地罩在她娇小的身子上。思维腾地短路,苏汐愣在当场,指着小灵子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中。脑海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不是说还要等好久才能散朝的么?怎么突地就回来了?

    “皇上吉祥!”这才回过神来的众人忙不迭地请安。

    整齐一致地请安声让苏汐蓦地回神,刚想转过身行个礼,停在半空的手突地被一只侵凉的大手握住,大手的手心贴着她的手背,温温的暖意透过肌肤传透过来,然后她的肩被来人揽住,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半抱似地拉回了暖意融融的大殿。

    “皇上吉祥!”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楚宛裳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