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另一半(上)第2部分阅读
黎湛没有丝毫意外。
“你进去一下。”支走何美琪,黎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静地等待父亲表明来意。
“韩昆要你回广荣。”黎衡的话不是疑问,是肯定。
黎湛冷淡地回答道:“我没答应。”
“听说他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
听到这句,黎湛不由动了动肩膀。父亲能得到如此确切的消息,证明韩昆身边一定有他的眼线。联想到这个,黎湛心里有些发寒。
“如果我不回去,他会让韩闯加入。”
“韩闯怎么可能去广荣帮韩昆?”黎衡轻哼了一声,对韩昆的想法嗤之以鼻。
“所以他才要我去说服韩闯,如果韩闯不答应,我就必须回去。”
干脆说出全部的谈话内容,将问题丢给父亲,黎湛知道,这个时候沉默才是他的最佳选择。
广荣是韩家最嫌钱的生意,黎衡处心积虑才将大权揽在手中,如今绝不可能甘心接受韩昆的安排。儿子或者韩闯,他一定会选择容易控制的那个,相比之下,黎湛不会是首选。
“那你就去说服韩闯吧。”婉转地表明自己的决定,黎衡表现得像一个为儿子得不到重用而感到遗憾的父亲。
黎湛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他不能让父亲看出来,这是他一心期待的结果。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让韩闯走进韩家的核心势力,也许是保他周全的最好办法。父亲不可能笼络韩家全部的部下,只要韩闯在韩昆的眼皮底下,对他不利的机会就会大大减小。接下的问题,就是怎么说服他了……
“阿湛?”
何美琪从里间走出来,推了推想事想得入神的黎湛。
“我有事出去一下。”
“你……”回不回来吃饭?何美琪没能说出后半句,黎湛就不见了踪影。
是为了那个人吗?蜷缩在黎湛刚刚坐过的地方,努力地感受着他遗留的体温,何美琪黯然地想着。
天地人律师事务所,内部装潢与它土气的名字完全一致。
黎湛站在门口巨大的金字招牌前,看见一个男人要求见韩闯。
“韩律师终于有人找了。”
“就是,平时鬼影子都没一个。”
“没名气嘛,呵呵……”
虽然事务所的前厅很宽敞,不过两名前台接待的窃窃私语,还是没能逃过黎湛的耳朵。韩昆曾说韩闯的工作并不出色,看来是真的。
坐在自己的小办公桌前,韩闯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昨晚与秦晓顺聊到半夜,害他严重睡眠不足。没有睡足十小时,还真是痛苦呀!
“高沐?”看到像龙卷风一样刮到自己面前的男人,韩闯小小地吃了一惊。虽然他见过秦晓顺的这位室友不下数次,不过高沐对他一直很冷淡,今天突然跑来找自己,着实让人感到意外。
“晓顺手上的伤是你弄的?”外表斯文的高沐此时看起来有几分狰狞。
“伤?”
韩闯愣了愣,想起自己绑在秦晓顺手上的电线,昨天聊天的时候,他们都忘了把那东西解开,结果让秦晓顺的手腕上淤了一圈。
高沐就是为了这个跑过来兴师问罪?韩闯突然笑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你说那个呀!我们可是有来有往,你怎么不去问问,我的伤是怎么来的。”
韩闯一边说一边拉开自己的衣领,露出昨晚被秦晓顺咬伤的脖子,故意引起高沐的误会。
“为了增加情趣,用上一些非常手段,有何不可?”
高沐果然上当,怒道:“虐待也能叫情趣?!”
“高先生,这是我和秦晓顺的事,你凭什么在这儿指手划脚?”嚣张地将脚往桌上一架,韩闯决定把坏人扮到底。
“你……”明显没有面对无赖的经验,高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怎么?该不会是秦晓顺嫌我给的钱少,特意让你来讨回公道吧?麻烦你告诉他,像他那种货色满大街都是,少在那儿给脸不要脸。”
“韩闯!”听到韩闯如此羞辱秦晓顺,高沐顿时失去了控制,猛地冲上去揪住韩闯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拖了起来,“你这个人渣!”
握到发白的拳头眼看就要落在韩闯的脸上,却被另一只手硬生生地挡在了半空中。
本想伺机撂倒高沐的韩闯,被这突然跑出来的好事者吓了一跳,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将高沐打倒在地。
“够了。”
在黎湛准备出第二拳的时候,韩闯终于回过神来,拦住了他。
避开他冻死人的目光,韩闯继续装出一副痞痞的样子对高沐说:“回去告诉秦晓顺,我和他到此为止。我可没闲功夫陪你们玩这种争风吃醋的把戏。”
高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用衣袖擦了擦嘴角被打裂的地方,恨恨地看着两人。
“走吧,”黎湛冰冷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斧头,看得高沐有些胆寒,“真的打起来,难堪的人是你。”
迟疑了片刻,高沐没有再纠缠下去。他并不是害怕黎湛和韩闯,只是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等着看热闹的人,让他不想再多留一秒。
到底是脸皮薄呀!韩闯在高沐离开之后,忍不住在心里发出这样的感慨。
关上门,拉起百页窗帘阻断门外那些好奇的目光,韩闯转身面对黎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黎湛正准备回答,韩闯却突然抬手示意他等一下。
“我先打个电话。”高沐来找他的事,秦晓顺一定还不知道,还是事先通个气比较好,免得到时候出什么纰漏。
电话接通的一瞬,黎湛看到韩闯脸上突然绽放的笑容,莫名地刺目。
“晓顺吗?是我。你家保姆刚刚过来找我算账了,你手上的伤好像让他很心痛。”
秦晓顺显然有些吃惊,问:“高沐去找你了?”
“嗯哼,他来了,还挨了一拳。”
“你打他了?!”
韩闯好像看到秦晓顺紧张得跳起来的样子,嘴角的笑容更深了,说:“放心,只有一拳,”回头看了看黎湛还在泛红的手背,韩闯的声音变得不太确定,“脸上顶多淤个两三天吧。”
“操,搞什么呀!”
“那就要问他了,这么紧张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为另一个人打抱不平,韩闯相信秦晓顺在高沐心中的位置,绝不像秦晓顺说的那么简单。
也许,这次的意外会造成什么意想不到的结果也不一定。想起自己刚才的恶意误导,韩闯更加期待事情接下来的发展。
黎湛太熟悉韩闯脸上那种算计的笑容,这让他下意识地想为刚才那男人祈祷。
“啊,找我什么事?”得意忘形的人终于想起自己还有另一个访客。
“昆叔让我跟你谈谈。”
韩闯挑了挑眉,收起笑容,说:“我要工作。”
“那就等你下班,我们再谈。”黎湛边说边找了张椅子坐下,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不是个好打发的家伙,韩闯的托辞对他完全不起作用。于是,韩闯不得不在他的注视下完成整天的工作,度过了有史以来最为老实的八小时。
时钟指向五点,忍耐到极限的韩闯将手中的笔重重地摔到桌上。
“下班了?”黎湛站起来,对他的怒气视而不见。
“今天的晚餐你请。”横眉竖眼地抛下这句话,韩闯先行离开了办公室。
黎湛低了低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是他才能看到的一面,占不到上风的时候就使个小性子让自己平衡一下,孩子气的韩闯。
两人的晚餐在一家高级餐厅进行,虽然侍者质疑了黎湛的牛仔裤与球鞋,不过韩闯还是执意走了进去。
“昆叔说……”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影响消化。”
黎湛想说韩家的事,但韩闯一直不给他机会。事实上,只要牵涉到他的叔叔,韩闯多数时候都不想理会。黎湛没有勉强,只是慢条斯理地与他一起消灭满桌的菜肴。
只有两个人,却点了十个菜,不用说了也知道是韩闯的馊主意。出了餐厅,他又马不停蹄地拉着黎湛进了一家pub。
挤挤挨挨的红男绿女,震耳欲聋的音乐,所有人都要扯着嗓子才能说上话。这里自然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不过黎湛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坐在韩闯的身边,看着他与身边的陌生人玩得不亦乐乎。
忽明忽暗的灯光从韩闯身上扫过,映衬着他的笑脸,英俊而迷人。他很擅长运用自己的魅力,也很享受众人追捧的滋味。此时的他就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毫无顾忌地炫耀着自己的七彩夺目的羽毛。黎湛隐在黑暗里,平静地看着他的表演。
假装快乐,然后忘记痛苦,大家都用这种方式。
韩闯只是在拖时间,他消极地逃避着黎湛将要告诉他的消息,他想逃离有关叔叔的一切。
差不多凌晨一点,何美琪给黎湛打了个电话。为了听清她在说些什么,黎湛不得不走到噪音较小的洗手间。等他再出来的时候,韩闯已不见踪影。
黎湛询问酒保,酒保说他与一个男人相携离开。黎湛当即就有不好的预感。果然,当他走到停车场,正看到车内交缠的两人。
胸口像被卡车辗过一般疼痛,愤怒焚烧了黎湛的理智,当他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用停车场备用的灭火器敲碎了车窗。
突然溅了满身的碎玻璃,韩闯似乎没有太大的惊讶。只见他走下车,从容地打发了那名男人,然后一脸无所谓地看着黎湛。
“别再考验我的耐性,它没你想像的那么好。”黎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放下手中的灭火器。
“我以为你走了,”韩闯踢了踢地上的玻璃碎片,笑着说:“美琪打电话过来,是催你回家吧?”
因愤怒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很快缓和下来,黎湛冷冷地回答道:“那不关你的事。”
“那我找男人关你什么事?”
黎湛一时语塞。
“ok,”韩闯举起双臂,做了个投降的姿势,随即问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故意弄丢证据害你进监狱的时候你不生气,现在看到我和男人在一起,你却气得浑身发抖?”
黎湛没有回答,只是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双拳,止住了双臂轻微的抖动。可惜,这个细微的动作还是落入了韩闯眼中,变成了“此地无银”的佐证。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关心我……胜过关心你自己。”慢慢地靠近黎湛,韩闯的眼睛与黎湛的耳垂平视,发现他的耳垂红得利害。
“我一直关心你。”黎湛退了一步,像是不能忍受韩闯的靠近。
“我知道。”韩闯微笑着,也退了一步,彻底拉开两人的距离,“你喜欢我。”
“可是你喜欢我父亲。”
猝不及防,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之中,韩闯仍然保持着笑容,只是声音变得十分僵硬:“我们不该捅破这层窗户纸。”
“这层窗户纸早就不在了。是他要你把我送进牢里的,不是吗?”黎湛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只是不想你卷进黑社会,然后像他一样一辈子都无法脱身。”
“他求你,所以你就毫不留情地陷害我?”
“你既然都知道,何必再问呢?”韩闯一直微笑着,笑到整个脸部的神经都有些麻木了,让他无法变换另一种表情。
“昆叔要你接手广荣,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个。”黎湛不想再说下去了,他只想离开这里。
“你撒谎!”微笑变成了仰头大笑,韩闯抖动着臂膀,说:“你跟着我一整天,只是想多看我一眼而已。只是这么偷偷看着,你就满足了吗?”
“那你呢?你还不是偷看了我爸十几年。你满足……”
话还没说完,韩闯就冲了过来,黎湛以为他要动手,反射性地用手挡住头部,结果发现韩闯的目标不过是他的双唇。
被吻住的一刹那,黎湛的脑中一片空白。他本可以躲开的,以韩闯的身手绝不可能制住他。只是,唇上传来的热度让他失去了全部的判断力。
韩闯从正面抱住黎湛,将他的双手反折到背后,用力掐住他的手腕,利用身体的重量把他压在墙壁上。
这里是停车场的一个死角,灯光完全照不到,两人就这么隐藏在黑暗中。
用舌尖撬开黎湛的唇齿,韩闯感觉到他的迟疑,却没有遇到抵抗。黎湛的嘴唇出乎意料地冰冷,韩闯碰上它,感觉自己的热量渐渐被吸走。
因为看不见对方,触觉就变得出奇的敏锐,韩闯熟练的挑逗让黎湛无处可躲,鼻尖全是他的呼吸,温暖的舌尖细细爱抚着所能接触到的每一寸黏膜,黎湛本能地迎合着,吮吸着,放任甜蜜诱人的味道扩散开来。
不停变换亲吻角度,紧紧贴住的身体让两人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韩闯被这频率相同的震动迷惑了,越来越投入,而黎湛却被韩闯的热情吓到了,越来越清醒。
事情不该是这样!挣开韩闯的压制,黎湛气息不稳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呵呵……”同样气息不稳的韩闯,笑着退后了两步,重回灯光之下,“谁叫你赶走了我的同伴,我不过是在就地取材。”
黎湛的声音消失了,黑暗掩去了有关他的一切,韩闯什么也看不见。
“好啦,我只是想让你闭嘴,没别的意思。”韩闯挠了挠头发,感到一点点烦躁不安。
没有人回应,仿佛那片漆黑中空无一物。
“阿湛!”
停车场内回荡着韩闯的声音,孤零零的有些骇人。
“叔叔说的事,我不会答应的。你叫他死了这条心吧!”像是赌气一般扔下这句话,韩闯上了车,绝尘而去。
亲一下又不会死人,何况黎湛是个男人,跟非礼挂不上钩吧!韩闯这么自我安慰式地想着,心里却更加混乱。跟黎湛认识十几年,对他的感情多少有些察觉,可他是那个人的儿子,他从来都没想过要去招惹他。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见鬼!”韩闯忍不住低咒了一声。
直到再也看不见韩闯的车,黎湛才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惨白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血色。
(4)
初见韩闯那年,黎湛不过五岁,远远地看着那个粉嘟嘟的小娃娃被妈妈抱着怀里,好不羡慕。
再见面时,黎湛十二了,而韩闯已经永远失去了母亲。
隐约听说韩闯悲惨的身世,已经懂事的黎湛很是同情,所以当父亲把他带回家时,他十分友好地接纳了他。可惜,没多久黎湛就被彻底激怒了,因为韩闯对黎父表现出来的强烈占有欲,让黎湛觉得难以忍受。
失去双亲的韩闯认准了黎衡,将他当成了死去父母的替代人,所以积极地排挤黎衡唯一的儿子黎湛,让黎湛觉得难以忍受。
几番冲突之下,两个男生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决出了胜负,正正式式地打了一场。韩闯输了,却赢走了黎父更多的关爱;黎湛赢了,却输掉了父亲对他的最后一点重视。
当黎湛看见父亲将受伤的韩闯抱在怀中小心安慰时,他心如刀绞。
原来,生性冷漠的父亲也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从小可望而不可得的感情,就这么被韩闯轻易占了去,叫他怎么不心痛?
“你把衡叔叔让给我吧,反正他也不疼你。”
韩闯稚嫩的声音像一把尖利的锥子,狠狠地扎在黎湛的心头。
年幼的他不知如何应对,终于忍不住哭泣。懂事起就没见过母亲的孩子,一直将父亲当成唯一的依靠,虽然彼此并不亲厚,可潜藏的感情仍在。被遗弃、被孤立的感觉,让尚未成年的黎湛心痛不已。
“你别哭呀!我爸说了,只有小女生才哭哭啼啼,爱哭的男生会长不高哦……衡叔叔要疼我,所以才没时间来疼你了,你不可以怪他……”
韩闯当时乱七八糟的安慰,黎湛几乎全忘了,只有一句,让他始终记忆犹新。
“要不,以后我来疼你。只要你不哭,我就永远疼你,比衡叔叔都疼你,最最疼你。”
也许是被这诱人的提议说服了,也许是被韩闯天真的小脸迷惑了,总之,黎湛不知不觉中渐渐接纳了他,从磕磕碰碰到全然的信赖,也不过短短数天。
随着时间的流逝,黎湛长成了少年,他的生活也在不知不觉中与韩闯的生活相重叠。当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总是在追寻韩闯的一举一动时,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爱与不爱,只要看对方是不是在恰当的时间里让你心动而已。而韩闯,就是那个在恰好的时间里让黎湛心动的人。
从来没将那些世俗的道德枷锁放在眼里,爱上相同性别的韩闯,对黎湛来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只是……就在黎湛热切地注视着韩闯的同时,韩闯也在注视着另一个人,而他眼底的那份热切,比黎湛投注在他身上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黎湛猛然间发现,那个发誓永远疼他的人,还没爱上他就先爱上了别人。那个人,是情敌,也是父亲。
早晨八点,仍在赖床中的韩闯最终被执着的敲门声给拉了起来。
“谁!”带着床气的声音十分不悦。
“阿闯吗?我是衡叔,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啊?!等等——”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慌慌张张地整理了仪容,再三确定自己没什么不妥之后,韩闯深吸了一口气,假装从容地打开了房门。
“衡叔。”
“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瞥了一眼凌乱的床褥,韩闯使劲地摇了摇头,说:“早就起来了,正打算让佣人上来收拾。”
招呼黎衡进房间坐下,韩闯点了一支烟,为自己定神。
“我是为了阿湛的事来的。”
吐了几个烟圈,韩闯貌似轻松地等待黎衡的下文。
“昆哥想让你接管广荣。”黎衡每说一句就看一看韩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掐熄手中的烟头,韩闯微笑着说:“阿湛昨晚跟我说了。”
“那你……”
“如果我不去,叔叔就会逼阿湛接手?”
黎衡没有回答,只是一脸期待地看着韩闯。
“我正打算等会儿去见叔叔,告诉他我会接手广荣。”
黎衡明显松了一口气,然后又不无担忧地说:“我知道你不想插手广荣的事,是我太自私了,只想到自己的儿子,你……”
“衡叔,”打断黎衡的话,韩闯再次点了一支烟,接着把目光从他的身上挪开,“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办到的,我不会让阿湛再踏回黑道。”
“可是,却把你卷了进来。”黎衡十分无奈。
韩闯回过头,冲黎衡安抚地笑了笑,说:“我是韩家唯一的男孙,广荣自然要由我来接,没什么卷不卷的。”
“这也是,阿湛到底是外人。”
“衡叔,你和阿湛对韩闯来说都是自己人,没有内外之分。”
看着黎衡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韩闯感到一丝满足。
儿时对黎衡的亲昵早已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消失,碍于两人的身分,现在的韩闯除了尊称他一声衡叔之外,不敢越雷池半步。他需要他,所有必须小心回避所有可能吓跑他的因素。
韩闯从没想过,自由随性如他,会对幼时从黎衡身上体会到的温暖如此恋恋不忘。一直渴望为黎衡做点什么,这样能让他觉得自己在他心目中有别于旁人。
如今,衡叔想让自己的儿子脱离韩家,而他可以办到,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他会帮他,让他如愿以偿,即使这样做会把自己卷进家族的黑道事业里。
韩闯的要求不多,他只是希望看到衡叔的微笑,但是,代价是黎湛对他的信任,这让他……
“一旦接手了广荣,就绝不允许退出,你想清楚了?”
虽然侄子这么容易就同意接手自家事业,让韩昆感到有些意外,不过他并不打算给他任何反悔的机会。决定了就不允许退缩,这是韩家的传统。
“我想清楚了。”
韩闯没有直视坐在轮椅上的叔叔,只是尽量平静地表明自己的决定。叔侄俩太久没有如此正式地交谈过了,这让他有些不自在。
一直以来,韩闯都不能忘记母亲被叔叔枪杀时的情景,虽然隐约知道原因与自己父亲的死有关,但他从来不曾追问,因为他害怕面对事实的真相,也不想承担更多的痛苦。原本打算远离这个家,彻底忘记这一切,但是黎湛的一席话让他留了下来。
叔叔是他唯一的亲人。
看着轮椅上略显老态的男人,看着那与父亲极为相似的眉眼,韩闯知道,他不可能离开。在失去了父母之后,他不可能离开唯一的叔叔,不可能离开这个唯一的家人。血缘的羁绊,让他别无选择。
“那好,下周你就去广荣,我会安排阿湛跟在你身边,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问他。”
“阿湛?!广荣不是由衡叔在管吗?我跟他学……”
“黎衡我另外有安排,有什么事阿湛会教你,就这么定了。”韩昆拿出惯有的强势,斩钉截铁地将话说完,不给韩闯任何反驳的余地。
黎湛刚刚出狱,韩昆却让他帮助韩闯接手广荣,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的逻辑,不过韩闯没有再做询问。只要他能独立掌管广荣,黎湛的去留自然由他说了算。
“阿闯,”韩昆的声音打断了韩闯的心思,只听他说:“你父亲一直想让韩家脱离黑道背景,我希望你能完成他的心愿。”
不经意的一句话,让韩闯如遇电殛,半天也没回过神来。
父亲……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词,让韩闯的心里一阵刺痛。
“大哥走的时候,你还很小。以后……”
韩昆本想对韩闯说:以后有机会,我再告诉你一些有关你父亲的事。但是,当他看到韩闯苍白的脸孔,到嘴边的话也被迫咽了回去。
说到父亲,就会联想到母亲。那个让他们叔侄关系降到冰点的女人,韩昆无论如何都不愿提起。于是,他挺了挺微弯的背脊,说:“我累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
韩闯僵硬地点了点头,退出了叔叔的房间。
七月的阳光,耀眼而灼热。
站在窗边的黎湛,静静地盯着窗外大树上叽喳的麻雀,专注投入的样子,就像在观看百年不遇的难得景象一般。
从昨晚就现在,黎湛足足在窗边站了十个小时。
看他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的样子,何美琪不禁十分担心。踌躇再三,她终于走了过去,试探着问道:“阿湛,我做了些点心,要不要尝尝?”
大约过了半分钟,黎湛终于有了反应。
“现在几点?”
“差不多一点了。”
黎湛没再说话,只是拿起外套,离开了何美琪的家。昨天,他与自己的死党钱永胜约了两点见面。
两点四十分,姗姗来迟的钱永胜一脸尴尬地冲黎湛笑了笑。
“广荣那头出了点乱子,临时给绊住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是闲着。”黎湛无所谓的摇摇头,对自己的枯等毫不介意。
“存心气我呢?小心休假把骨头给休散啦。”钱永胜嘿嘿一笑,转头叫来服务生,点了一大盘炒饭,“为了料理来捣乱的那小子,害我中午什么都没吃,饿死我了。”
黎湛端起自己点的茶水,不经意地问道:“谁这么大胆子,居然跑到广荣去捣乱?”
韩家钱庄做的是高利贷生意,在黑道上地位显赫,敢明着挑衅的没几人,更何况是看守甚严的广荣,光是打手就有好几十号人,就算吃了豹子胆也不至于往枪口上撞呀!
“嗨,还不是因为衡叔手太狠,把那小子被逼得家破人亡,最后狗急跳墙,跑到广荣来闹什么同归于尽的把戏。”钱永胜生来就是五大三粗,说话从来不会拐弯,直到看见黎湛微变的脸色,才猛地发现自己讲错了话。
“我不是说你爸,那个……”
“我知道。”黎湛放下杯子,双臂抱在胸前,沉声问:“这种事常发生吗?”
“你不在的这一年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钱永胜小心翼翼地观察黎湛的反应,担心自己再说错话,“衡叔还是习惯用老方法,所以难免会有些过头。”
高利贷本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生意,韩家上一辈在经营地下钱庄时,常常会采用一些极端的手段,杀人放火也算是常见了。不过,这些年律法日渐严明,韩昆已经明确表示过要避免这样的情况,特别是黎湛开始管理广荣之后,对于散户已是相当宽容,取人性命之事几乎没有发生过。
不过,他入狱之后,广荣就由他父亲黎衡接手,他惯用的手法向来是毫不留情的。
黎湛垂下眼睑,淡淡地问:“昆叔知道吗?”
“知道。”钱永胜正说着,炒饭送了过来,只见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然后含含混混地说道:“你出来之前他老人家就放话下来,说广荣还是会交到你手里,大概就是不想让你爸继续管下去吧。”
“我不会回去。”
“噗——”
钱永胜一口饭喷了出来,黎湛敏捷地向后一靠,安全避开。
“不回去?!你要去哪儿?”连嘴角的饭粒都来不及擦去,钱永胜就急着追问起来。
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一惊一乍的样子,黎湛体贴地递了张纸巾过去。
“昆叔打算把广荣交给韩闯,这也是我的要求。”
“你……”
“我有些累了,想换种日子过过。”
“你坐牢坐傻了吧?!辛辛苦苦才挣到今天的地位,兄弟们都服你了,凭什么让给那个吃白饭的大少爷呀!”
面对钱永胜的口没遮拦,黎湛立刻沉下脸,厉声说道:“别让我再听到这种话。”
自知失言,钱永胜低下了头。跟在黎湛身边数年,他自然知道黎湛忌讳什么。关于韩家大少爷的坏话是一句都说不得的,虽然钱永胜一直有点瞧不起那只米虫,不过碍于黎湛的威严,他也只能三缄其口。
见钱永胜有所收敛,黎湛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韩闯是韩家唯一的继承人,广荣交给也是理所当然的。你为韩家做事,就别再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祸从口出,知道吗?”
“知道。”
黎湛虽然看上去冷冷硬硬,不过向来很爱护属下。钱永胜要不是受他庇护,光是那个讲话不经大脑的习惯,就够他死上好几回了。所以,对于他的交待,钱永胜还是不敢怠慢的。
知道自己的话起了效果,黎湛转移了话题:“对了,新叔现在在哪儿?我怎么一直找不到他?”
“他啊!他现在在国外。”压力一减,钱永胜再次拿起筷子,继续自己未完的午餐。
“国外?”黎湛有些吃惊。李新是韩昆的左右手,轻易不会离韩昆半步,怎么会跑到国外去?
“还是那个韩大少爷,为了一宗官司去求新叔,新叔一时心软,坏了广安那边的规矩,结果被昆叔踢到国外去了。”
广安是韩家十年前成立的保全公司,主要是想让钱庄底下那些闲散的兄弟可以有个去处,也为韩家大批的手下找个正当聚集的理由。广安一直是由李新掌管,长时间下来在外界也颇有些名气,算是韩家可以拿得上台面的生意之一。
“什么官司?”黎湛还是一头雾水。
钱永胜抬头,说:“就是连氏的太子爷被绑架那案子,听说那个太子爷与绑架犯曾经有一腿,所以连家那边请了我们的人保护他,实际上是想把他跟那绑架犯给分开。我们的韩大少爷,正好做了那个绑架犯的辩护律师,所以硬是求着新叔让他们见了一面,结果被连家的老头发现了,害得广荣背了个破坏行规的恶名,昆叔一气之下就把新叔降了职。”
一提起绑架犯,黎湛马上想到了苏沛。那个温文的男人曾经与黎湛同一囚室,韩闯还托他照顾来着,莫非与这件事有关?
“那新叔怎么会去了国外?韩家在国外几时有了生意?”黎湛问。
“不知道,据说是韩大少爷搞出来的,具体我不太清楚。”
韩闯……黎湛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原想请新叔帮忙劝韩闯接手广荣,现在看来是没戏了。回想起昨天那个莫名其妙的吻,黎湛就一个头两个大,少了新叔这个台阶,他要怎么去劝人呢?
可怜的黎湛,完全不知道他正在为怎么说服韩闯而烦恼的时候,韩闯早就改变了主意。
与钱永胜一直闲聊到晚上十点,三十几个小时没合眼的黎湛有些撑不住了,索性到他家窝了一晚。
早晨回到何美琪家,看见她蜷缩在沙发上,那情形应该是傻等了一夜,黎湛有些不忍,伸手将她抱进了卧房。
“你回来啦!”被惊动的何美琪,抬了抬惺忪的睡眼,下意识搂住了黎湛的脖子。
掰开何美琪的手腕,为她盖上薄被,黎湛轻声说了句:“睡在客厅很容易着凉的,下次不用等我了。”
“阿湛……”反手握住黎湛的指尖,何美琪的眼中闪出一丝惶恐。
黎湛怔了怔,旋即面无表情地问道:“有事吗?”
何美琪放开手,假装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没有……就是想问你吃东西没有,厨房还有些点心,我给你热热。”
“不用了,我一会儿就出去,你再睡会儿。”
快步离开何美琪的房间,黎湛没有再看她。
有些东西,不是日子久了就能得到升华。
黎湛不想看清何美琪眼中对他的爱恋,他一直希望他们是两不相欠的。他养着她,为她挡风遮雨;她守着他,为他免去不必要的麻烦。如果不是父亲揣测他对韩闯的感情,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回想初见何美琪时,她身上那股不输男人的英气与果敢,好像在不知不觉中都变成了小女人的娇柔婉约。
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不惜将自己改变得面目全非,这样到底值不值得?黎湛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没力气去深思。没人有比他了解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有多痛苦,所以他不想给何美琪任何机会。
韩闯是不是也抱着同样的想法?这么想着,黎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终于把昨天的那个吻划到恶作剧的一类。
(5)
睡足了十小时之后,黎湛离开何美琪家,打算再去找找韩闯。刚下楼,就见有人叫他。
“阿湛。”
熟悉的声音突然蹦到黎湛耳朵里,让他生生地打了个激灵。
“上车,我有话跟你说。”
不等黎湛应答,黎衡就打开了车门。
顺从地坐到了车上,黎湛问:“什么事。”
“韩闯已经答应接手广荣,韩昆要你去辅佐他,直到他站稳脚跟。”黎衡板着脸,眉宇间隐隐有几分煞气
黎湛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而是直接问道:“那你呢?”
黎衡把视线定格在儿子的脸上,来来回回巡视了良久,似在衡量儿子的反应有几分真实,直到确定并无半点虚假之后,才说:“韩昆让我替李新看着广安。广安根本是李新的势力,我去了不等于被架空吗?搞这种明升暗降的把戏,哼!”
黎湛一度希望韩昆对父亲有所防范,可是当他看到韩昆将父亲处心积虑得来的地位转眼变成泡影,黎湛的心里却又不觉得有丝毫的畅快。同情或者失落,复杂的感情让黎湛心里有些犯堵。
“韩闯什么时候答应的?我前天晚上见他的时候,他还一点都不愿意。”
“我昨天去见过他。”黎衡顿了顿,话里似乎有些后悔。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黎湛嘴边泛起一丝冷笑,没有出声。
“还好他很听话,”黎衡也笑了,那是全然的得意,“你暂时待在他身边,在我回广荣之前,你就给我好好看着他。大少爷养尊处优的,你可要小心点,别让他累着。”
黎湛冷冷地看了一眼父亲,对他如此隐晦地要求自己架空韩闯,表现得极为不屑。
“就这些?”黎湛问。
黎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看了儿子许久,说:“阿湛,你始终是我儿子,对吗?”
“我没忘。”
“那就好。”
抬着沉重的双腿踏出汽车,黎湛已经没有再去找韩闯的必要了。四下张望了半天,他发现自己居然无处可去,只好又回到了何美琪的家,假装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