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最具故事性的中篇小说(4)第5部分阅读
老鼠是有灵『性』的……这样想想吧,做什么要自寻苦恼呢?……”
“好啦!好啦!你总是给她辩护!给人家弄得天翻地覆,也是我自寻苦恼!——我以后不管啦!无论什么事情不要来问我!……”
“又生气啦!啊呀!就算我说错了好吗?”
“你会错吗?你不会错!都是我不是!我不怪你就是!老鼠原来弄不光的,既然越多越好,就让它们来吧!把我的饭让给了它们也好,它们才会生儿子,才会叫你家里兴旺哩!……”
“好啦,好啦!睡吧,明天再说!不要生气啦!”阿德哥赔着小心,才按住了阿德嫂的气。
可是阿德嫂也真的不想管了,反正是弄它们不完的。它们会跑,会生,又狡猾。
“让它们去!就让它们去!横直这边没有啦,那边也会过来的。这边多了起来,也不怕不到那边去!”
“这话对啦!”阿德哥说,“老鼠到底是小东西,无论怎样多,也吃不了好多东西,咬不烂好大的孔。哪怕它一千个一万个,也比不上我们一个人。哪一家没有老鼠!让它们去吧!晚上睡不熟,慢慢会惯的。”
这话果然不错,不久以后,大家也就渐渐惯了。不但这边如此,阿长嫂那边也不再有拍床声,咒骂声,斥逐声了。
老鼠们现在得到了完全的自由和快乐,从这里到那里,从那里到这里,掘着洞,繁育着子孙,找食物,要把戏,毫无忌惮了。它们最先只在楼上走动,随后走到楼下来了。最先只在夜里出现,随后白天里也出现了。
吱吱吱,吱吱吱……
慢慢走到阿德嫂身边来了。
“咦!这东西倒也怪好玩!见着人便发抖,急急忙忙喘着气!”阿德嫂不觉笑了起来。“其实我要想捉你,也没法的,怕什么!”
然而阿德嫂虽然对它们客气,它们却仍怀疑着阿德嫂,瞥见她的目光,便刷的溜走了。
它们生来便聪明,晓得把尾巴伸到瓶里去偷油,晓得抱着蛋仰卧在地上,让别的鼠儿含着尾巴走。阿德嫂起初不相信,以后真的给她见到了。
“这些小东西倒也看轻不得!”她喃喃的说。
它们的巢在哪里,阿德嫂总是找不到,它们一会儿从床下出来,一会儿从墙壁里出来,又一会儿从檐下出来,很像到处都是它们的巢,也很像到处都不是它们的巢。
“能不咬烂东西就好啦!”阿德嫂说。
但是这一点,它们绝对做不到,无论阿德嫂怎样对它们好,它们常常咬破她的箱子,柜子,抽屉,衣袋。
勒勒勒,勒勒勒……
老是啃咬着什么,像在磨牙齿似的。
有时沙沙沙,沙沙沙,好像谁在梳头。
有时又格格格,格格格,像木匠在钳板壁上的旧钉子。
有时又像鬼在走路,鬼在开门,那样的轻。
即使在白天,它们也很少休息。它们的欲望永不会满足,无论吃的东西是怎样的多,总是连一粒米,一层谷也给搬了走。
阿德嫂相信自己的脚上是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的,除了那难闻的气息。然而有一夜当她睡熟的时候,它们竟把她的袜子咬破了。
“什么东西呀,脚根也痒飓飓的!”她伸了一伸脚,就有一个老鼠从她的被窝上跳了过去。她『摸』一『摸』脚,那厚层层的袜子已经给咬了一个大洞。
“少叫人讨厌一点不好吗,鬼东西!”阿德嫂不由得又生了一点气。
但是过了不久的一个夜里,她那个三岁的孩子忽然从睡梦中号啕大哭起来了。她燃着了火柴,一眼瞥见两个大老鼠从他床上跳了下来。
“怎么啦,阿宝?”
“老虎,老虎咬我哪!”他叫着哭着,捧住了自己的头。
“瞎说!是老鼠,怕什么!”
“啊呀呀!吓煞啦!妈!……我看见一只很大的老虎,不是老鼠呀!……它咬我的头皮哩。……飕飕飕!……”
阿德嫂非常生气了。孩子近来生了癫头,老鼠居然还要磨难他,把他的头皮啃得红红的,又痛又痒。这倒不要紧,孩子却因此吃了吓,生起病来了。
“这还了得!这还了得!”她对着阿德哥说,“都是你这老家伙劝我不要捉老鼠,现在老鼠咬起人来啦!老鼠是你的祖宗吗?你这样保护它,你去做它们的孝子啦!我可不答应!”
“哈哈哈哈!……”阿长嫂忽然在那边大笑起来,像听见了这边的话。
阿德嫂的血管都绽涨得快炸裂了。
“慢些高兴吧!看老娘要你的狗命!”她咬着牙齿,拍着板壁,骂着说。
“笑不得吗?畜生!”阿长嫂也就在那边拍着桌子回答了。“怪不得爱咬人,原来你是老鼠的臭婆娘!”
“尽管笑吧!看老娘剖你的肚肠!”
“尽管咬吧!看老娘割你的舌根!”
“……”
五
现在阿德嫂把所有的气恨都归在老鼠们身上的了。她咬着牙齿,亲自到城里买了一只铁丝笼来,恨不得把所有的老鼠一夜捉光,一只一只的部开肚子来。
她在那铁丝笼的机关钩子上扎了一段蜡烛,扣住了笼的门,一声不响的摆在楼上,下来预备好了两枚长钉,一个铁锤,一把刀子。晚上坐在床上静静的等待着声响。
砰!……噶隆!噶隆!
果然不多时候,一只很大的老鼠给关在笼里了。
阿德嫂马上把它连笼子带到了楼下。
“现在要剖你的肚子啦!”她故意大声的叫着,想叫那边的阿长嫂听见。“拿刀子来!钉子!铁锤!”
老鼠在笼里东西『乱』撞着,发着抖,它的眼光显得可怜的哀求的样子。
“求也没用啦!谁叫你不认得老娘!”
她先用小木棍『插』到笼子里按住了老鼠,随后就从铁丝网的眼里『插』进一枚长钉去,刚刚对准着它的尾巴的上部,用铁锤敲了下去。
“吱吱,吱吱。……”
它微弱的叫了起来。
“现在你可哭啦!”她大声的说,“笑吧!为什么不笑了呀?再痛快的笑给我听听吧!你的笑声真好听!哪一个听见了你的声音,不给你『迷』倒呢?——你!你原来还是一个雌的!你的丈夫哪里去了呢?你还会生孩子吗!让我割开肚子来看一看吧,看你到底有几根劣肚肠,几颗黑心!”
笃!笃!笃!
她又在它的耳朵上敲下了一枚针。
“现在你听见我说的什么了吗?听呀!用你那一只耳朵!老娘是不怕你逃走啦!——慢慢的来!”
她说着开了笼的门,把那一把旧小刀对着它肚子上切了下去。
那是一把生锈的没有尖锋的小刀,长久不曾用过,现在只压扁了它的肚子,却没有刺破一点皮,只压得它吱吱吱叫着,抖动着,摇着脚。
“笑吧!笑吧!打过哈哈呀!”
阿德哥看得难受起来了。他的心跳得很利害。虽然是一个男子,他总觉得这样太残忍了。
“啊呀!算了吧!早点结果它算了吧!”他皱着眉头,说。
“还要剖肚子,看它有几颗黑心!”
“算啦!算啦!丢出去吧!”
“不要剖肚子吗?不剖肚子,就再在肚子上加上一枚钉子,让它慢慢的笑着死!——啊呀!好不痛快!笑破肚子!——去!再拿一枚钉子来!”
于是刀子抽开,第三枚钉子对着肚子下去,肚浆迸了出来。老鼠抖动了几下,不再吱吱的叫了。
“咦,为什么不笑了呢!太爽快了吗!——还会动!抖着脚!……”
第二天早晨起来,老鼠已经僵硬。阿德嫂把它丢到后墙外,叫大女儿洗净了铁丝笼,晒干了,用火熏去了气味,又扎上一段蜡烛,把它放在楼上,等第二个老鼠的来到。
砰!……
当天晚上,又听见铁丝笼突然阖上了。
但那是阿长嫂那边的一只。
“现在你也在我手里了吧?你这臭婆娘!”
阿德嫂听见阿长嫂在那边大声的说。
“现在要割你的舌根啦!——你真会骂人,割掉了你的舌根,看你还会骂人不会!……拿钉子来!铁锤!刀子,……不要哭!再骂一个痛快吧!……你反正很会生孩子,现在你也可以到地狱里去啦!……你要是怪你命薄,下世不要再嫁给鼠子鼠孙!……”
笃!笃!笃!
敲铁钉的声音。
“爽快吗?骂呀!怎么不骂啦?——再来一枚钉子!……”
笃!笃!笃!
“慢慢的死!臭婆娘!……”
阿德嫂气得不愿意再听下去了,她往被窝里一钻,紧紧地捂住了耳朵。待到那边完全静寂了,她才钻出头来。
这一夜里,她没有合上眼睛,她一肚子的气没有地方发泄,想再找个老鼠来报复,只是听不到铁丝笼的关阖声,只听到老鼠们在楼上楼下的厮闹声。
三天五天过去了,老鼠仍没有捉到。它们显然懂得了那铁丝笼的利害,不再上当了。
“三角大洋换一只老鼠!”阿德嫂忿忿的说,“这太不值得啦!太不值得啦!”
她越想越气,忽然想到了一样可怕的办法。
“砒霜!砒霜!只有砒霜一次可以毒死许多老鼠!”
“那不行!”阿德哥固执的说,“一个不小心,我们自己中了毒,怎么办呢?老鼠是爬来爬去的!”
“怕什么!我们吃的东西小心一点就是!米缸,食罩压得紧一点。只有这样才出得我的气!”
“算了吧!一只老鼠也到底有一条命呢!”
“又来啦!你又要保护它们啦!——我不管这些!”
阿德嫂终于设法买到了砒霜。
她做了几个包子,用砒霜拌着来做馅子,一声不响的放到楼上。
当天晚上,楼上的老鼠果然特别忙碌起来了。吱吱吱,吱吱吱,叫着不休,像在欢呼,像在争夺,像在搬运。
“现在可上了大当啦!”阿德嫂心里想,不觉暗暗的笑了起来。
第二天一清早,她便走到楼上去看。
包子一个也没有了。
然而馅子却一团一团的在地板上。
“这东西真可恶!”阿德嫂惊讶地叫着说,“又白费了一番心血,一些钱!怎么它们知道这是吃不得的呢?”
她细细看那些馅子,几乎连牙齿都没有触着过的一样。有些馅子的外面,还剩着一层薄薄的面皮,有些却是单剩下了馅子。
“可是到底不聪明!”她忽而又高兴的说,近馅子的面皮上都是粘了不少砒霜的!连那一层面皮一起吃下去的,怕不见得不毒死吧!”
她得意地扫除了馅子,便拿着畚箕往池边去倾倒。
刷!
她忽然瞥见了一个很大的老鼠从池边窜了过来,钻进了墙脚下。它的口中含着一块白『色』的东西,很像就是那包子。她细细检查它走过的地方,有着细小的湿印。
“这做什么呢?”她想,轻轻的走近了池边。
刷!
又是一只大老鼠,含着一块白的包子,从她身边掠了过去,地上依然有点『潮』湿。
她隐在柳树下,屏息地偷望到池水边。
靠近埠头的一角滩上,有两个老鼠在水边动着,嘴里咬着一块包子,在水面摇『荡』了两下,就刷的窜上了岸。
“这鬼东西!”阿德嫂立刻走到那里去看,水面上还浮动着粉屑。它们晓得把砒霜洗掉啦!
同时,阿德嫂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想到了她家里的人吃的正是这池里的水。淘米,洗菜,全是在这里,她的大女儿刚才还在这里淘了米,随手带了一桶水去的。
“早饭不要吃啦,不要吃啦!……有毒!有毒!”
她大声的喊着,三步做两步跑的奔回了家里。
六
阿德嫂的面上忽然发现了两颗老鼠疣。一颗在正中的前额上,一颗在左边太阳『|岤』的旁边。这一向她只是忙着捉老鼠,没有注意到什么时候长的老鼠疣,现在却已长得很高,和米一样大了。太阳『|岤』旁边的一颗倒还不要紧,前额上的一颗是最容易给人家看见的。
她的大女儿生了四颗,都在头皮上。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已经抠烂了好几次,但却越长越大了。
“这真糟啦!不早点弄掉它,越长越大,越长越多,怎么办呀?”
“我早就说过,老鼠这东西是不好惹的!”阿德哥叹息着说,“那是多么有灵『性』的东西!它现来对我们报复啦!谁又晓得它以后会不会在我们的食物里撒下一些比这还利害的毒『药』呢!黑鼠症不也是它撒下的毒吗?北山下何家村的一家人家不是全都死光啦?……啊呀!说起来真可怕!只有五六天!没有什么『药』可医!……”
阿德嫂听着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个。那事情,是她知道的。老鼠并不是以前没有,然而自从养猫起,却一天比一天多了。说老鼠有灵『性』,会报复,这一向的事实已给了她很大的证明。她不觉有点恐慌了。
“依你的话,应该怎么办呢?”
“我听见人家说过:你给它静一夜,它给你静一年。不再害它,它也就不会害人的吧。”
阿德嫂呆住了。她做小孩的时候仿佛也听见过这话,近来为了那隔壁的对头,却全不记得这些了。
“这东西是最会生的,它要害你起来,一年生上几万头,就连人都给它吃掉啦!”
“疯话!谁听你的!总是你故意吓人!”
但是阿德嫂虽然这样说着,心里也着实起了恐慌。
别的不说,单是那额上的老鼠疣,也就够了。那就是没有『药』可医的,只有用火烫。把一个铜钱套在老鼠疣上,点着一支香,吱吱,吱吱,烫了去,直到烫断了根,唼的一声爆裂才住手,就像刺心的痛,失去了魂魄一般。
为什么老鼠要对她报复呢?她为什么和老鼠结下了怨仇的呢?——阿德嫂细细的想了。
她和老鼠,原来是无怨无仇的,都是那隔壁的对头引起来。要不是那对头疑她偷谷子,她不会恨老鼠。要不是那对头把老鼠赶到这边来害她,她也不会养猫。要不是那对头骂她们是鼠子鼠孙,她便不会买铁丝笼买砒霜害老鼠。偷一点谷,咬烂一点东西,在她原来是并不觉得怎样要紧的。老鼠向来就有,她以前并不恨它,更不曾想到害它。即使当她捉到了老鼠,把它活活钉死,实际上她心里所钉的是那隔壁的对头,也不是老鼠。
“我哪里有心害它,还不是那孤孀『逼』出来的!——她把它们赶到这边来,我现在客客气气的送还给她就是。”阿德嫂忽然想出了一个方法。
她现在再也不捉老鼠,不怪老鼠了。年底已到,全家都是喜洋洋的,做年糕,磨汤团。他们有得吃,老鼠们也有得吃。到了正月初一,满地都是瓜子花生的壳和肉,她不叫人动扫帚,专门留给老鼠们吃一个大饱。初二那一天,她命令着全家趁着天还没有黑,便上了床,不准点灯,不许做声,在床上摆些蜡烛的断片,让老鼠们取去做花烛。
“老鼠今晚上要把女儿嫁到那边去啦!”她附着阿德哥的耳朵说。随后她暗暗的祷告起来。
老鼠们果然依从了她的心意似的,这一夜特别的忙碌了。
她听见它们在切切的私语,在大声的欢呼,搬嫁妆,抬花轿,放鞭炮,吹喇叭,打锣鼓。在这种种的声音之外,仿佛还夹杂着一种威吓声说:“现在要把你们吃掉啦!”往后堂里走了过去,一直到了阿长嫂那边。
“哈!哈!哈”
第二天,大家都高兴的笑了起来,相信他们已经送走了许多老鼠,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了。
但是过了十天,正月十二那一天,阿长嫂却在厨房里煮了一大锅子的杏仁,随后端出来在后院子里剥着皮。
“把这些皮丢到楼上楼下的地板上去,让新娘子们做凤冠。”
阿德嫂听见她在那里命令她的儿子说。
“把磨支起来,让它们吃一顿喜酒。”
阿长嫂又在那里命令着她的儿子。
阿德嫂注意着他们,天还未黑,那边就寂然无声了。他们也一夜没有点灯。
“那东西又要把老鼠嫁过来啦!”阿德嫂愤怒的说。
“没有的事!”阿德哥劝慰着说,“也许嫁到别的人家去的!我们不是对它很好吗?”
然而阿德嫂却放心不下,她已经听见了老鼠们的嘈杂声,渐渐往这边走过来了,那是切切的私语声,欢呼声,搬嫁妆声,抬花轿声,放鞭炮声,吹喇叭声,打锣鼓声……
在这种种的声音之外,仿佛还夹杂着一种威吓的声音说:
“现在要把你们吃掉啦!”
世界最具故事性的中篇小说(4)5上海的狐步舞
穆时英
上海。造在地狱上面的天堂!
沪西,大月亮爬在天边,照着大原野。浅灰的原野,铺上银灰的月光,再嵌着深灰的树影和村庄的一大堆一大堆的影子。原野上,铁轨画着弧缄,沿着天空直伸到那边儿的水平线下去。
林肯路。(在这儿,道德给践在脚下,罪恶给高高地捧在脑袋上面)。
拎着饭篮,独自个儿在那儿走着,一只手放在裤袋里,看着自家儿嘴里出来的热气慢慢儿的飘到蔚蓝的夜『色』里去。
三个穿黑绸长褂,外面罩着黑大褂的人影一闪。三张在呢帽底下只瞧得见鼻子和下巴的脸遮在他前面。
“慢着走,朋友!”
“有话尽说。朋友!”
“咱们冤有头,债有主,今儿不是咱们有什么跟你过不去,各为各的主子,咱们也要吃口饭,回头您老别怨咱们不够朋友。明年今儿是你的周年,记着!”
“笑话了!咱也不是那么不够朋友。”一扔饭篮,一手抓住那人的枪,就是一拳过去。
碰!手放了,人倒下去,按着肚子:碰!又是一枪。
“好小子!有种!”
“咱们这辈子再会了,朋友!”
“黑绸长裙”把呢帽一推,叫搁在脑杓上,穿过铁路,不见了。
“救命!”爬了几步。
“救命!”又爬了几步。
嘟的吼了一声儿,一道弧灯的光从水平线底下伸了出来。铁轨隆隆地响着,铁轨上的枕木象蜈蚣似地在光线里向前爬去,电杆木显了出来,马上又隐没在黑暗里边,一列“上海特别快”突着肚子,达达达,用着狐步舞的拍,含着颗夜明珠,龙似地跑了过去,绕着那条弧线。又张着嘴吼了一声儿,一道黑烟直拖到尾巴那儿,弧灯的光线钻到地平线下,一回儿便不见了。
又静了下来。
铁道交通门前,交错着汽车的弧灯的光线,管交通门的倒拿着红绿旗,拉开了那白脸红嘴唇,带了红宝石耳坠子的交通门。马上,汽车就跟着门飞了过去,一长串。
上了白漆的街树的腿,电杆木的腿,一切静物的腿……revue似地,把擦满了粉的大腿交叉地伸出来的姑娘们……白漆的腿的行列。沿着那条静悄的大路,从住宅的窗里,都会的眼珠子似地,透过了窗纱,偷溜了出来淡红的,紫的,绿的,处处的灯光。
汽车在一座别墅式的小洋房前停了,叭叭的拉着喇叭。刘有德先生的西瓜皮帽上的珊瑚结子从车门里探了出来,黑『毛』葛背心上两只小口袋里挂着的金表链上面的几个小金镑钉当地笑着,把他送出车外,送到这屋子里。他把半段雪茄扔在门外,走到客室
“回来了吗?”活泼的笑声,一位在年龄上是他的媳『妇』,在法律上是他的妻子的夫人跑了进来,扯着他的鼻子道。“快!给我签张三千块钱的支票。”
“上礼拜那些钱又用完了吗?”
不说话,把手里的一叠帐交给他,便拉他的蓝缎袍的大袖子往书房里跑,把笔送到他手里。
“我说……”
“你说什么?”堵着小红嘴。
瞧了她一眼便签了。她就低下脑袋把小嘴凑到他大嘴上。“晚饭你独自个儿吃吧,我和小德要出去。”便笑着跑了出去,碰的阖上门。他掏出手帕来往嘴上一擦,麻纱手帕上印着tane。倒象我的女儿呢,成天的缠着要钱。
“爹!”
一抬脑袋,小德不知多咱溜了进来,站在他旁边,见了猫的耗子似地。
“你怎么又回来啦?”
“姨娘打电话叫我回来的。”
“干吗?”
“拿钱。”
刘有德先生心里好笑,这娘儿俩真有他们的。
“她怎么会叫你回来问我要钱?她不会要不成?”
“是我要钱。姨娘叫我伴她去玩。”
忽然门开了,“你有现钱没有?”刘颜蓉珠又跑了进来。
“只有……”
一只刚用过蔻丹的小手早就伸到他口袋里把皮夹拿了出来!红润的指甲数着钞票:一五,一十,二十……三百。“五十留给你,多的我拿去了。多给你晚上又得不回来。”做了个媚眼,拉了她法律上的儿子就走。
儿子是衣架子,成天地读着给gigolo看的时装杂志,把烫得有粗大明朗的折纹的褂子穿到身上,领带打得在中间留了个涡,拉着母亲的胳膊坐到车上。
开着一九三二的新别克,却一个心儿想着恋爱方抖擞地在散步。脚下写着:“johnnvwalker:stillgogstrong”路旁一小块草地上展开了地产公司的乌托邦,上面一个抽吉士牌的美国人看着,象在说:“可惜这是小人国的乌托邦;那片大草原里放不下我的一只脚呢?”
汽车前显出个人的影子,喇叭吼了一声儿,那人回过脑袋来一瞧,就从车轮前溜到行人道上去了。
“蓉珠,我们上那去?”
“随便那个cabaret里去闹个新鲜吧;礼查,大华我全玩腻了。”
跑马厅屋顶上,风针上的金马向着红月亮撒开了四蹄。在那片大草地的四周泛滥着光的海,罪恶的海浪,慕尔堂浸在黑暗里,跪着,在替这些下地狱的男女祈祷,大世界的塔尖拒绝了忏悔,骄傲地瞧着这位迂牧师,放『射』着一圈圈的灯光。
蔚蓝的黄昏笼罩着全场,一只saxophone正伸长了脖子,张着大嘴,呜呜地冲着他们嚷。当中那片光滑的地板上,飘动的裙子,飘动的袍角,精致的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鞋跟。蓬松的头发和男子的脸。男子的衬衫的白领和女子的笑脸。伸着的胳膊,翡翠坠子拖到肩上。整齐的圆桌子的队伍,椅子却是零『乱』的。暗角上站着白衣侍者。酒味,香水味,英腿蛋的气味,烟味……独身者坐在角隅里拿黑咖啡刺激着自家儿的神经。
舞着,华尔滋的旋律绕着他们的腿,他们的脚站在华尔滋旋律上飘飘地,飘飘地。
儿子凑在母亲的耳朵旁说:“有许多话是一定要跳着华尔滋才能说的,你是顶好的华尔滋的舞侣——可是,蓉珠,我爱你呢!”
觉得在轻轻地吻着鬓脚,母亲躲在儿子的怀里,低低的笑。
一个冒充法国绅士的比利时珠宝指客,凑在电影明星殷勤芙蓉的耳朵旁说:“你嘴上的笑是会使天下的女子妒忌的——可是,我爱你呢!”
觉得轻轻地在吻着鬓脚,便躲在怀里低低地笑,忽然看见手指上多了一只钻戒。
珠宝掮客看见了刘颜蓉珠,在殷芙蓉的肩上跟她点了点脑袋,笑了一笑。小德回过身来瞧见了殷芙蓉,也gigolo地把眉『毛』扬了一下。
舞着,华尔滋的旋律绕着他们的腿,他们的脚践在华尔滋上面,飘飘地,飘飘地。
珠宝掮客凑在刘颜蓉珠的耳朵旁,悄悄的说:“你嘴上的笑是会使天下的女子妒忌的——可是,我爱你呢!”
觉得轻轻地在吻着鬓脚,便躲在怀里低低地笑,把唇上的胭脂印到白衬衫上面。
小德凑在殷芙蓉的耳朵分,悄悄的说:“有许多话是一定要跳着华尔滋才能说的,你是顶好的华尔滋的舞侣——可是,芙蓉,我爱你呢!”
觉得在轻轻地吻着鬓脚,便躲在怀里,低低地笑。
独身者坐在角隅里拿黑咖啡刺激着自家儿的神经。酒味,香水味,英腿蛋的气味,烟味……暗角上站着白衣侍者。椅子是凌『乱』的,可是整齐的圆桌子的队伍。翡翠坠子拖到肩上,伸着的胳膊。女子的笑脸和男子的衬衫的白领。男子的脸和蓬松的头发。精致的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飘『荡』的袍角,飘『荡』的裙子,当中是一片光滑的地板。呜呜地冲着人家嚷,那只saxophone伸长了脖子,张着大嘴。蔚蓝的黄昏笼罩着全场。
推开了玻璃门,这纤弱的幻景就打破了。跑了扶梯,两溜黄去。脚踏车挤在电车的旁边瞧着也可怜。坐在黄包车上的水兵挤箍着醉眼,瞧准了拉车的屁股踹了一脚便哈哈地笑了。红的交通灯,绿的交通灯,交通灯的柱子和印度巡捕一同地垂直在地上。交通灯一亮,便涌着人的『潮』,车的『潮』。这许多人,全象没了脑袋的苍蝇似的!一个fashionodel穿了她铺子里的衣服来冒充贵『妇』人。电梯用十五秒钟一次的速度,把人货物似地抛到屋顶花园去。女秘书站在绸锻铺的橱窗外面瞧着全丝面的法国crepe,想起了经理的刮得刀痕苍然的嘴上的笑劲儿。主义者和党人挟了一大包传单踱过去,心里想,如果给抓住了便在这里演说一番。蓝眼珠的姑娘穿了窄裙,黑眼珠的姑娘穿了长旗袍儿,腿股间有相同的媚态。
街旁,一片空地里,竖起了金字塔似的高木架,粗壮的木飓『插』在泥里,顶上装了盏孤灯,例照下来,照到底下每一条横木板上的人。这些人戏喝着:“嗳嗳呀!”几百丈高的木架顶上的木桩直坠下来,碰!把三抱粗的大木柱撞到泥里去,四角上全装着弧灯,强烈的光探照着这片空地。空地里:横一道,竖一道的沟,钢骨,瓦砾堆。人扛着大木柱在沟里走,拖着悠长的影子。在前面的脚一滑,摔倒了,木柱压到脊梁上。脊梁断了,嘴里哇的一口血……弧灯……砰!木桩顺着木架又溜了下去……光着身子在煤屑路滚铜子的孩子……大木架顶上的弧灯在夜空里象月亮……拉煤渣的媳『妇』……月亮有两个……月亮叫天狗吞了——月亮没有了。
死尸给搬了开去。空地里:横一道竖一道的沟,钢骨,瓦砾,还有一堆他的血。在血上,铺上了士敏上,造起了钢骨,新的饭店造起来了!新的舞场造起来了!新的旅馆造起来了!把他的力气。把他的血,把他的生命压在底下,正和别的旅馆一样地,和刘有德先生刚在跨进去的华东饭店一样地。
华东饭店里——
二楼:白漆房间,古铜『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长三骂淌白小娼『妇』》,古龙香水和『滛』欲味,白衣侍者,娼『妓』掮客,绑票匪,阴谋和诡计,白俄浪人……
三楼:白漆房间,古铜『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长三骂淌白小娟『妇』》,古龙香水和『滛』欲味,白衣侍者,娼『妓』掮客,绑票匪,阴谋和诡计,白俄浪人……
四楼:白漆房间,古铜『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长三骂淌白小娼『妇』》,古龙香水和『滛』欲味,白衣侍者,娼『妓』掮客,绑票匪,阴谋和诡计,白俄浪人……
电梯把他吐在四楼,刘有德先生哼着《四郎探母》踏进了一间响着骨牌声的房间,点上了茄立克,写了张局票,不一回,他也坐到桌旁,把一张中风,用熟练的手法,怕碰伤了它似地抓了进,一面却:“怎么一张好的也抓不进来”一副老抹牌的脸,一面却细心地听着因为不束胸而被人家叫做沙利文面包的宝月老八的话:“对不起,刘大少,还得出条子,等回儿抹完了牌请过来坐。”
“到我们家坐坐去哪!”站在街角,只瞧得见黑眼珠子的石灰脸,躲在建造物的阴影里,向来往的人喊着,拍卖行的伙计似地;老鸨尾似的拖在后边儿。
“到我们家坐坐去哪!”那张瘪嘴说着,故意去碰在一个扁险身。扁脸笑,瞧了一瞧,指着自家儿的鼻子,探着脑袋。“好寡老,碰大爷?”
“年纪轻轻,朋友要紧!”瘪嘴也笑。
“想不到我这印度小白脸儿今儿倒也给人家瞧上咧,”手往她脸上一抹,又走了。
旁边一个长头发不刮胡须的作家正在瞧着好笑,心里想到了一个题目:第二回巡礼——都市黑暗面检阅nata;忽然瞧见那瘪嘴的眼光扫到自家儿脸上来了,马上就慌慌张张的往前跑。
石灰胜躲在阴影里,老鸨尾巴似地拖在后边儿——躲在阴影里的石灰脸,石灰脸,石灰脸……
(作家心里想:)
第一回巡礼赌场,第二回巡礼街头娼『妓』,第三回巡礼舞场,第四回巡礼……再说《东方杂志》《小说月报》《文艺月刊》……第一句就写大马路北京路野鸡交易所……不行——
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先生!”一看是个老婆儿装着苦脸,抬起脑袋望着他。
“干吗?”
“请您给我看封信。”
“信在那儿?”
“请您跟我到家里去拿,就在这胡同里边。”
便跟着走。
中国的悲剧这里边一定有小说资料。一九三一年是我的年代了。《东方杂志》、《北斗》每月一篇单行本日译本俄译本各国译本都出版诺贝尔奖金又伟大又发财……
拐进了一条小胡同,暗得什么都看不见。
“你家在那儿?”
“就在这儿,不远儿,先生。请您看封信。”
胡同的那边儿有一支黄路灯,灯下是个女人低着脑袋站在那儿。老婆地忽然又装着苦脸,扯着他的袖子道:“先生,这是我的媳『妇』。信在她那儿。”走到女人那地方地,女人还不抬起脑袋来。老婆儿说:“先生,这是我的媳『妇』。我的儿子是机器匠,偷了人家东西,给抓过去了,可怜咱们娘儿们四天没吃东西啦。”
(可不是吗,那么好的题材,技术不成问题。她讲出来的话意识一定正确的不怕人家再说我人道主义咧……)
“先生,可怜儿的,你给几个钱,我叫媳『妇』陪你一晚上,救救咱们两条命!”
作家愕住了。那女人抬起脑袋来,两条影子拖在瘦腮帮儿上,嘴角浮出笑劲儿来。
嘴角浮出笑劲儿来。冒充法国绅士的比利时珠宝掮客凑在刘颜蓉珠的耳朵旁,悄悄的说:“你嘴上的笑是会使天下的女子妒忌的——喝一杯吧。”
在高脚玻璃杯上,刘颜蓉珠的两只眼珠子笑着。
在别克里,那两只浸透了cktail的眼珠子,从外套的皮领上笑着。
在华懋饭店的走廊里,那两只浸透了cktail的眼珠子,从披散的头发边上笑着。
在电梯上,那两只眼珠子在紫眼皮下笑着。
在华懋饭店七层楼上一间房间里,那两只眼珠子,在焦红的腮帮儿上笑着。
珠宝掮客在自家儿的鼻子底下发现了那时笑着的眼珠子。
笑着的眼珠子!
白的床巾!
喘着气……
喘着气动也不动的躺在床上。
床巾:溶了的雪。
“组织个国际俱乐部吧!”猛的得了这么个好主意,一面淌着细汁。
淌着汗,在静寂的街上,拉着醉水手往酒排间跑。街上,巡捕也没有了,那么静,象个死了的城市。水手的皮鞋搁到拉车的脊梁盖儿上面,哑嗓子在大建筑物的墙上响着;
啦得儿……啦得——
啦得儿
啦得……
拉车的脸上,汗冒着;拉车的心里,金洋钱滚着,飞滚着。醉水手猛的跳了下来跌到两扇玻璃门后边儿去啦。
“hulio,aster!aster!”
那么地嚷着追到门边。印度巡捕把手里的棒冲着他一扬,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酒香从门缝里挤出来,zz从门缝里挤出来
……拉车的拉了车杠,摆在他前面的是十二月的江风,一个冷月,一条大建筑物中间的深巷。给扔在欢乐外面,他也不想到『自杀』,只“妈妈的”骂了一声儿,又往生活里走去了。
空去了这辆黄包车,街上只有月光啦。月光照着半边街,还有半边街浸在黑暗里边,这黑暗里边蹲着那家酒排,酒排的脑门上一盏灯是青的,青光底下站着个化石似的印度巡捕。开着门又关着门,鹦鹉似的说着;
“good-bye,sir”
从玻璃门里走出个年青人来,胳膊肘上挂着条手杖。他从灯光下走到黑暗里,又从黑暗里走到月光下面,太息了一下,悉卒地向前走去,想到了睡在别人床上的恋人,他走到江边,站在栏杆旁边发怔。
东方的天上,太阳光,金『色』的眼珠子似地在乌云里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