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总监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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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颤着手抽出信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死小予,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爷爷我大概已经上西天了吧!

    这几天,我一直等你,你却一直不回来,我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随时都可能离开,偏偏你这不肖的孙子还在外头贪玩。

    这下可好,我们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你后悔了吧?

    读信至此,他已抑制不住满腔激动,眼潭一波酸浪涌上,威胁着要泛滥。

    「对,我后悔了,真的很后悔……」他苦涩地忏悔,在爷爷面前,他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想跪下来认错。

    我不想剥夺你的继承权,但看来不给你一记当头棒喝,你这死小予永远不会醒的,所以我决定什么都不留给你,

    你不会怨我吧?

    他不怨的,只怪他自己,是他自己不好,伤了爷爷的心!

    我相信,依你叔叔那种个性,「leagicien』迟早会被他败掉吧?但是没关系,餐厅这东西是死的,倒了一间大不了再开一间,我希望传承的,是精神,是对美食的理想与热爱。

    你这死小子可能永远不会懂,说不定会从此落魄潦倒,一辈子爬不起来,如果真是那样,我也只好认栽,这场跟命运的打赌,是我输了。

    但如果,你真的爬起来了,我这场赌注就没白费了。

    予欢,你会让我失望吗?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他深吸口气,双手捏紧信纸——

    这场赌约,他要赢!

    第八章

    发生了什么事?是奇迹吗?

    隔天早上,方雪发现程予欢忽然变得积极了,他不再轻言放弃,也无须她的「督导」,主动不眠不休地做菜,用自己天赋的味蕾去想像魔术师的味道。

    尤其是最重要的主菜,鲭鱼汤。

    这道料理的主要食材是鲭鱼,加上马铃薯、洋葱及奶油熬煮,吃的时候配上淋了少许醋的面包片。

    「是奶油的关系吗?」她猜测。「布列塔尼地区的奶油闻名全法国,是不是需要某种特殊的奶油?还是盐的关系?据说那里有某个小岛生产的海盐,号称『盐中之花』,细致的风味,被法国美食界视为经典。」

    「盐跟奶油当然很重要,不过我想了一整晚,最重要的大概是食材本身吧。」程予欢悠然下结论。

    「你是指鲭鱼?」

    「没错。」他点头。「我认为鲭鱼的鲜度才是决胜负的重点,一条好鱼能引出鲜美的汤头,就算不用什么特别的调味料,也能让汤变得好暍。」

    「话是没错啦,可是鲭鱼本身就是一种很容易腐烂的鱼类啊!听说就连日本人也不太敢吃鲭鱼的生鱼片,还有人说这种鱼在流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变臭。」

    「在流动的时候就开始变臭?」程予欢好玩地扬眉。「这种说法倒挺有趣。」

    「有趣什么啊?」方雪一点都看不出这句俗话的幽默之处。「重点是这是一种便宜的鱼,一点都不高贵,你要怎么强调它的鲜度呢?」

    「你刚刚说,连日本人都不太敢吃生鲭鱼。」

    「嗯。」

    「不太敢吃,就是表示还是有人敢吃——为什么?」他兴味地沈思。

    她愣住,迷惘地注视他。

    「我们去渔市一趟!」他忽然兴致高昂地宣布,拉着她,开车穿过雪山隧道,直奔南方澳渔港。

    这里是台湾最富盛名的鲭鱼产地,每年的鲭鱼季,更吸引无数游客前来凑热闹,人手一尾烤鲭鱼,吃得津津有味。

    两人一摊一摊地问,有没有哪种鲭鱼是特别新鲜的?跟别种不同,生吃也行?摊贩们不晓得,他们便逐一跟那些捕鱼人家打听。

    从午后问到日落,过了午夜,又等在港边拦截那些凌晨出港的渔民。终于,方雪问出一点眉目,兴奋地朝程予欢招手。「予欢、予欢,你快过来!」

    「怎样?」

    「这位老伯伯说他可能知道,他说日本有一种白腹鲭鱼,比台湾产的花腹鲭鱼肉质肥美许多,而且他们会用一种特殊方法来保存。」

    特殊方法?程予欢扬眉,转向一旁呆坐的老人;他年纪很大了,脑筋看来也不太灵光,独自坐在路边,吸着菸,偶尔过往渔民会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理人。

    「老先生,请问是什么样的方法呢?」

    「用钓的。」老人恍惚地回答,头也不抬。「不可以用渔网。」

    「然后呢?」

    「要打孔,把血放乾净。」

    「放血?怎么放?在哪里打孔?」程予欢一连串地追问。

    老年人冷睨他一眼,不说话。

    这老人不喜欢他吗?还是嫌他态度不佳?程予欢尴尬地呆立,一时不知所措,幸而方雪蹲下身来,耐心地与老人对话。

    她花了好一段时间,又许他一条外国香菸,好不容易才引他再度打开话匣子。

    「那是我以前在日本捕鱼的时候,当地朋友教我的……」

    原来是在鱼腮及鱼尾处打孔,迅速放血,为了怕损伤鲭鱼,不能使用渔网捉捕,只能用钓的,买卖时也不能称重。

    为了找到用这种特殊方法捕获的白腹鲭鱼,程予欢特地联络业界相熟的朋友,打听是否有日本料理餐厅从某种管道进口此种鲭鱼,经过几番波折,总算从某处友情获赠几尾鲭鱼。

    抱着冷藏箱回到「雪娃娃」,他立刻奔进厨房,做出一道鲜美鱼汤。

    方雪试味以后,大为赞叹。「好棒!真的好鲜甜,跟之前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总算赶上了。」程予欢淡淡微笑,对成果也很满意。「今天晚上,就拿这些鲭鱼来煮汤招待张泰瑞跟他的朋友吧!」他顿了顿,忽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对了,佐餐的葡萄酒呢?你准备好了吗?」

    「我早就想好了,既然是布列塔尼的海鲜料理,当然就要搭配当地的麝香白葡萄酒啊!我昨天就已经从你爷爷的酒窖把酒领出来——哈啾!」她蓦地顿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还不小心流出一管鼻水。

    好糗!她尴尬地捣住鼻子,急忙找面纸。

    他主动抽给她,关怀地问:「怎么?你感冒了?不舒服吗?」

    「没事。」她尽量小声地擤鼻涕,挽救形象。「只是鼻子有点过敏。」

    「你一定是跟我奔波了一整晚,太累了。」他揉揉她的头,看着她的眼神依然温煦和蔼,一点也不嫌弃她的狼狈。「快到楼上去睡吧,我的床让给你。」

    她睡他的床?「那你自己呢?你昨天也几乎没睡啊。」

    「我无所谓,随便趴在桌上眯一下就好。」程予欢说得潇洒,大有男人随遇而安的风度。

    但她还是不舍,他眉宇间也见浓浓的倦意,实在需要好好休息。「可是……」

    「梦兰!」

    他惊讶的呼喊打断了她表示关切的机会,她愕然回眸,席梦兰不知何时已站在厨房门口,正嫣然对程予欢笑着,一贯的娇甜优雅。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来看你的。」她柔声解释。「今天晚上那个美食评论家不是就要来品尝你做的料理了吗?我担心你还没准备好,所以来看看情况。」

    「不用担心,前置工作都已经ok,接下来就等晚上客人上门了。」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找到魔术师的味道了吗?」席梦兰又惊又喜。

    他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勾唇。「算是吧。」

    「太好了!那你现在有空喽?陪我出去走走好吗?我们好久没约会了呢!」她欢欣地拍手,歪着脸蛋睇他的模样,很娇。

    约会?他已经很累了啊!

    方雪在一旁听闻席梦兰的要求,几乎想出声替程予欢拒绝,可他本人却只是微微思索两秒,便点了头。

    「也好,等我几分钟,我再检查一下食材。」

    她心一沈。

    他竟然答应了……也对,他当然会答应,毕竟席梦兰可是他心目中的女神。

    只是她原本还奢望说不定他会为她准备了庆生的特别节目,看来并没有,他很可能早忘了今天是她生日。

    她悄悄叹息,压下满腔失落,主动上前一步,帮他解劳。「我帮你检查吧!你先上楼换衣服,别让席小姐等太久。」

    「那就交给你了,小心点,这可是重要食材。」

    「我知道。」她微笑,目送他离开厨房,然后打开冰柜,清点食材。

    席梦兰深思地注视她动作,幽幽扬嗓。「予欢好像对你很不错,连自己的床都让给你睡。」

    「啊?」她一愣。「是啊,他的确对我很好。」

    席梦兰沈默不语。

    她忽地警觉不对劲,连忙关上冰柜,转身解释。「你别误会,我不是那意思,予欢跟我……只是很好的工作伙伴。」

    「我当然知道!」席梦兰回话的语气尖锐,颇有嫌她的解释多此一举的味道。

    她怅然。

    席梦兰静静打量她,良久,忽地意味深长地开口。「等予欢赢了这场赌约,我爸爸就会开始帮我们筹备婚事了。」

    「喔。」方雪怔忡地应。她说这话什么意思?

    「予欢是个重情义的人,他虽然对很多女人都很好,却不轻易爱上任何人,可你知道吗?他从大学时代就偷偷爱着我了,他爱我好久、好久了,你知道吗?」

    她知道,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是如何地爱着心目中的女神。

    方雪自嘲地牵唇。她终于懂了,席梦兰是在对她下马威,警告她不得对予欢有非分之想。

    「我在想,我们结婚那天,你愿意来当我的伴娘吗?」席梦兰笑着提议,那笑,宛如一朵娇玫瑰,细细长着刺。

    方雪只觉心口隐隐生疼。「我?当伴娘?」

    「是啊。」席梦兰笑颜灿烂。「毕竟予欢一向把你当成妹妹,他一定很希望在他人生最快乐的日子,你能亲自祝福我们——对了,也得帮你找一个帅帅的伴郎,我想想,谁比较好呢?」

    「不用麻烦了。」

    「什么?」

    「我想我不适合当你的伴娘。」方雪直视席梦兰,轻声婉拒她的「好意」。「你应该有比我更亲密的女性朋友。」

    席梦兰神情一变。「可是我希望你来当我的伴娘!」

    「对不起。」她只能说抱歉。

    「为什么拒绝我?」席梦兰微微眯眼,擒住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沿着她圆润的脸缘缓缓割过。「难道你……」肖想我的男人?

    两个女人各据一方,四目对望,无言地以眼神进行激烈的攻防。

    席梦兰执意折服她,她却是努力站挺身子,毫不让步。在爱情的战场上,她已经输给这个女人了,她不想连自尊也失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谁也无法突破这僵凝的氛围,直到造成两个女人交战的男人从容现身。

    「娃娃,你检查过了吗?」他一面穿上薄夹克,一面问。「有没有什么问题?」

    「啊。」方雪凛神。「没问题。」

    忽地,一方小小的绒布盒从夹克内袋滚落,他连忙拾起,塞回口袋里。但两个女人都看到了,也都猜到盒子里可能是什么——

    是戒指!

    方雪全身冻冷,她注意到席梦兰胜利的眼神,却无法予以回应,她只能拚命深呼吸,勉强自己唇角牵起笑弧。

    「你们慢走,我先……上楼了。」

    她像战败的斗士,踩着僵硬的步伐,木然离去。

    程予欢目送她,俊眉微蹙,席梦兰则是浅浅笑着,妙目流转,瞥见墙边昂然矗立的冰柜,灵光乍现。

    他要方雪注意清点食材,那如果食材失了鲜度,他会怪谁呢?

    趁程予欢不注意,席梦兰悄悄溜过去,拔落插头——

    他要去求婚了!

    他曾经与恋人许下约定,两年内如果他成功了,就将戒指重新戴回她手上,如今,他终于能够实现承诺了。

    这一天,总算来了。

    方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虽然理智告诉她,她很累了,需要休息,情感却清醒着不肯睡去。

    她睡不着,甚至无法平静一颗心:心跳躁动着、冲撞着,像卡住的机器,在运转时不停地发出哀鸣。

    她要睡了,该睡了,她早知会有这一天,多想也无益,不是吗?

    只是泪水,在她的不情愿之下,仍汹涌地在眼海聚集。

    不想哭,眼泪却泛滥,想坚强,却掩饰不住脆弱。

    怎么办?她抚住疼痛的胸口,明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啊!为什么还是这么痛?连呼吸也像抽搐,激烈地绞疼。

    「娃娃,别哭了,别痛了……」她一递又一遍地对自己低语,一个娃娃,应该是不会哭、也不会痛的,不是吗?

    可惜她不是,她不是真的娃娃,她是人,有七情六欲,懂喜怒哀乐。

    她呜咽地转过头,脸蛋湿润了枕畔,嗅到属于他的气味,耳畔仿佛听见他温柔的呼唤。

    娃娃,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不是娃娃!不要叫我娃娃了!」她激动地抗议,对某个不存在的影像发狂。

    娃娃,娃娃……

    那声嗓仍执着地唤着,她猛然捣住耳朵。「不要再叫了!你这坏蛋,你忘了我的生日!你什么时候不求婚,为什么偏偏选这一天?」

    为何偏偏要在这天,令她心碎?

    她好怨,仓皇起身,冲下楼,躲着那从身后直追而来的呼唤,她躲进洗手间,又逃进厨房,无助地团团转。

    正当她以为自己即将濒临崩溃的那刻,她忽然注意到,冰柜的插头脱落了……怎么回事?

    她惊骇地抹去眼泪,定近仔细一瞧,确定自己没看错,接着匆忙打开冰柜——虽然还透着凉意,但藏在冷冻柜的生蚝与鲭鱼已有解冻的迹象,生蚝还好,但鲭鱼原本就容易腐烂,即使再度冷冻,也无法保持原有的鲜度。

    糟糕!

    她立刻拨打程予欢的手机,语音回应却说他未开机——又找不到人!为何他每次跟席梦兰在一起时,她总是找不到他?

    她又焦急又懊恼,浑忘了自己方才还为他的薄情伤心,只想着该如何挽救这突如其来的危机,今晚这顿宴席对他而言很重要,她绝不能让他因为食材鲜度不足而失败,被那个苛刻的美食评论家瞧不起!

    现在是早上十一点,距离傍晚只有六、七个小时,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替代品。

    她翻找电话簿,联络相熟的店家,问他们还有没有办法再弄到新鲜的顶级鲭鱼,大夥儿都说仓促之间很难找到。

    她焦灼不已,忽然想到在南方澳渔港认识的那个老人,也许他知道哪里可以找到。

    事不宜迟,她立刻开车上路,一路狂飙,在路上还一面打手机,因此差点跟一辆大卡车相撞,幸亏她反应灵敏地闪过。

    方雪,你是笨蛋吗?

    捡回一命后,她忍不住在心中嘲弄自己。

    她何必这么努力?他输了这场打赌不是更好吗?他赢了可就会跟另一个女人结婚耶!

    但她还是希望他幸福,希望他成功,希望他回到他爷爷亲手创立的餐厅,希望他得到自己心爱的女人。

    她早就决定了,不管她的心有多痛,她都会祝福他。

    「对,我就是笨蛋。」她涩涩地喃喃,踩足油门,继续飙,不要命似的举动惹来路旁一辆黑头车关注,一路尾随。

    好不容易,她赶到渔港,匆匆将车停在路旁,便钻进港边人潮里寻找那位孤单老人。

    黑头车也停住,跟着,也走下一个黑衣男子,默默跟在她身后。

    一个小时后,方雪才找到老人,一时喜出望外。「伯伯!我终于找到你了,你知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到新鲜的白腹鲭鱼?」

    老人却摇摇头,当头朝她浇下冷水。「我不知道。」

    她全身发凉。「你不知道?」

    「嗯。」老人漫然吸菸,见她脸色雪白,显是受了重大打击,老眉一扬,淡淡说道:「不过我听说基隆八斗子那边比较容易钓到白腹鲭,你要不要去问问看?」

    晚上七点。

    张泰瑞果然如期赴约,带着其他三名老饕,由席进诚亲自迎接,在「雪娃娃」餐厅里坐定,等待上菜。

    程予欢也早在厨房里候着了,奇怪的是,方雪却不见人影,他打手机问她,她只是气喘吁吁地说自己马上就到。

    他只好自行准备前菜,第一道是生蚝,只洒了点「盐中之花」,引出其新鲜美味,搭配的酒是夏布利白酒。

    他亲自上菜,由于方雪这个侍酒师不在,也只好由他开瓶斟酒。

    这女人!究竟搞什么啊?

    他满腔不悦,幸好,在他准备料理今晚的主菜时,她匆匆赶回。

    「予欢,你用这个!」她阻止他使用解冻的鲭鱼,直接送上一方冷藏箱,箱里满满的冰块上栖着几尾鲭鱼。「这是刚钓上来的,比较新鲜。」

    「你去哪儿钓来的?」他不解。「我们不是已经有鱼了吗?」

    「我待会儿再解释,你先用这个。」

    「嗯。」他不再与她争论,检查了一下鱼肉的品质,果然比先前的还好,便决定用她带来的鲜鱼煮汤。

    方雪这才松一口气,冲进休息室,以最快的速度换上制服,忽地,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袭来,她连忙展臂抵墙,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脑子隐隐地发热,她知道自己大概是发烧了,却无暇理会。

    现在是他最重要的时刻,她绝不能倒下去!

    她深呼吸,强忍身体的不适,对镜整理好仪容,才走出来。

    上菜时,她瞥见席梦兰父女俩坐在另一桌,席梦兰见到她,眼神立时凌厉,她假装没看到。

    「这是布列塔尼风味的鲭鱼汤。」她微笑介绍。「沾这个面包片一起吃,味道很棒喔。」

    张泰瑞点头,首先尝一口,这充满家乡味道的料理似乎令他想起什么,眼神很复杂,很怀念。

    到底好不好吃?她忐忑地等待他的评论,两秒后,他才整顿好微微激动的情绪,冷静地颔首。「能够让平凡的料理显出绝妙的味道,这才是魔术师真正的本领,程予欢勉强算继承到他爷爷的功夫了。」

    就算是「勉强」,也表示他认可了。

    yes!太好了!

    方雪在心底欢呼,回首朝程予欢比了个v字手势,后者回她会心一笑,她喜孜孜地取出事先备好的白葡萄酒,朝客人们秀出酒标。「这是产自罗亚尔河的麝香白葡萄酒,搭配这道海鲜料理,相得益彰。」

    秀过酒标后,她动作俐落地开瓶,嗅了嗅软木塞,蓦地表情一僵,唇畔的笑意迅速褪去。

    怎么回事?为何这软木塞会有一股奇怪的泥土味?难道这酒……变质了?

    结果出问题的不是食材,是佐餐的白酒,由于她的疏忽,没事先开一瓶来试味,才会出此纰漏。

    送走客人后,程予欢脸色很难看。虽然张泰瑞对他的料理赞不绝口,却也逮着机会,好好嘲讽了一番侍酒师的失误。

    「没有好酒来搭配,这些料理最多只能打八十分,这场打赌,也只能当我们都没输赢了。」他冷笑地下结论。

    席进诚也颇感脸上无光。「予欢,你确定这女孩真的能担趄侍酒师的责任吗?」他不悦地撂话,拂袖离去。

    「对不起。」方雪呐呐道歉。

    「跟我道歉有什么用?」程予欢没好气。「你怎么会犯这种初级生都不会犯的失误?我之前还在席伯伯面前力保你当侍酒师!」

    她默然无语,胸口揪得更难受了,她知道自己该骂,因为她犯的,的确是不可饶恕的低级错误。

    「对不起。」她又道歉,除了道歉,也不晓得该如何挽回这局面了。

    「该不会是故意搞破坏吧?」席梦兰在一旁冷哼。

    程予欢一震。「你说什么?」

    「我说,就算是个实习生,也不可能犯这种错误吧?她会不会是故意的,好让你赢不了这场赌注?」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啊,因为她嫉妒我。」席梦兰浅浅地笑,虽是说着尖刻的言语,神态仍显得那么娇俏。「她可能不希望你跟我结婚吧?」

    「我没有!」方雪惊骇地澄清。

    但已经来不及了,怀疑的种子已在空气中发芽,程予欢看她的眼神染上了异样,他严厉地抿唇。

    「是这样吗?娃娃。」

    她心慌意乱,一时无语。

    他却当她是心虚了,面色铁青。「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你会吃醋,会嫉妒,会不想我赢,我明白,但再怎么样你也不该用这种方式啊!你知不知道你伤害的是自己的荣誉?你这样还配当一个侍酒师吗?你真令我失望!」

    她令他失望?

    她骇然,他从不曾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话,从不曾如此冷漠地看她,他对她一向是温柔体贴的,不是吗?

    「不是的,予欢,你——」她胸口紧窒,无法呼吸,忽冷忽热的身子彷佛一下溺在北极冰海,一下又遭地狱火折磨。「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故意那么做。」

    他蹙眉不语,擒住她的目光很复杂,似蕴着浓浓的失望与痛心。

    「你、你真的不相信我?」她瞪他。「你以为我真的会那么做吗?真的会因为嫉妒,就故意犯下那种失误?你认为我是那种人吗?」

    他别过头,不吭声,默默地收拾善后,洗杯盘碗碟,唯有不时清脆的撞击声,泄漏了他阴暗的情绪。

    他为什么不说话?为何不理她?他果然误会她了吗?果然以为她会要那种卑鄙的手段吗?她跟在他身边将近三年,难道他还不了解她吗?他口口声声唤她「娃娃」,总是说要拿她当妹妹来疼来宠,都是哄她的吗?

    只不过是一句挑拨,他便信了,便如此看轻她的人格!

    「我才——不会那么做!」她恨恨地声明,恨眼眶锁不住不争气的泪珠。「我说过要祝福你们,就一定会祝福你们,我才不会骗你,永远都不会……」

    可他却以为她会欺骗他!

    她不知道,这些年来她是如何强逼着自己在一旁安静地守护,为他的恋情加油,她告诉自己,就算她嫉妒他爱着另一个女人,就算每回见他们在一起:心口便缠绕着难言的酸楚,她也要笑着祝福他。

    只要他快乐,她便快乐,只要他幸福,她就无悔。

    但他却误会她,看低她,他虽然没对她破口大骂,但无声的指责却更令她难堪。

    「你说过,不论我做了什么,你都不会不理我的,你答应过我的……」她低声哽咽,迷蒙地以目光雕琢他冷淡的形影。「你说谎……」

    今天是她生日,他知道吗?还记得吗?

    他答应过为她庆生,说自己不会不理她——他骗人!他说的诺言都不算数,她是傻瓜,才会相信他。

    方雪低头,蒙胧地瞪着自己的双掌。为了找到新鲜的鲭鱼,她像只不辨方向的飞蛾在港边来回冲撞,她的手冻伤了,割伤了,到处是丑陋的伤痕,她狼狈地为爱受创,事实却证明,这一切只是徒劳。

    到头来,他还是赢不了这场赌约,她根本没帮上他的忙。

    早知道她就不管了,早知道她就不要像这样傻傻地飞蛾扑火,徒然落得一身伤「程予欢,你告诉我,你相不相信我?」她再问他最后一次,只要他肯点个头,她就愿意相信自己三年来的单恋不傻,她会向他道歉,忏悔自己的失误,她会寻求他的原谅。

    只要他不看轻她……

    他却猛然深吸口气,转过头,用一把锋锐的言语之刀,重重砍她。「你不该这么做。」

    「所以,你不相信我?」

    「我要怎么相信你?」

    她的心,碎了。

    第九章

    「我早就说过了,那女人没你想像的那么单纯。」

    目送方雪离开后,席梦兰轻哼着评论,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程予欢默然,仍是眼睁睁地瞪着她消失的方向。她那轻飘飘地、仿佛浮在云端的背影,仍烙在他眼里,褪下去。

    她看来很心痛,但她可知,他也很心痛,没想到她竟会对他说谎……

    「亏你还在我爸爸面前力保她当侍酒师,结果呢?她一点责任感也没有!因为嫉妒,就拿出那种变质的酒给客人喝,我看她啊,根本就——」

    「别说了。」他冷冽地发话。

    席梦兰立即识相地住口,看出他面色不善,娇颜堆起讨好的笑。「怎么了?予欢,你也不用心情这么不好啊!这次打赌虽然你没有赢,但也不算输,你做的料理还是很棒的,张先生也认可了不是吗?放心吧,爸爸还是会聘你当『leagicien』的主厨的。」

    「我不是担心那种事。」

    「那你担心什么?啊,难不成你是担心我们的婚约?」她笑了,挽住他单边臂膀,亲昵地摇晃。「这你就更别烦恼了,只要你以后表现好,爸爸一定还是会答应你娶我的。」

    程予欢无语,深刻地凝视她,看得她不禁心慌意乱,几乎无法维持住笑容。

    「你到底怎么了嘛?予欢。」

    「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他轻轻扯开她的手,走进休息室,取出夹克里的小绒布盒。

    席梦兰瞥见那盒子,眼眸一亮。今天,他领着她逛逼了从前所有经常约会的地点,她一直在等的,就是他拿出来的这一刻!

    他终于决定重新向她求婚了吗?只是,怎么会选在厨房这种没情调的地方呢?他好歹也布置一点浪漫的环境嘛!

    她有些哀怨,却有更多欣喜,眉眼弯弯,灿笑如花,她等着他对自己吐露甜言蜜语,等着他取出戒指来为自己戴上。

    然而,他将盒子打开了,却只是拿出那枚闪亮的钻戒,搁在流理台上。

    她神色一变。「予欢,你……」

    「我对不起你,梦兰。」他涩涩地看着她,涩涩地说出她这辈子不敢相信自己会听到的话。「我不能遵守我们的约定了。」

    「为什么?」她嗓音发颤。

    「因为我爱上了别的女人。」

    「你是说……方雪?」

    他点头。

    「你……怎么可能?」她不相信!「你怎么可能爱上她?她今晚……破坏了这场重要赌注啊!她耍这种心机、这种手段,你怎么可能还喜欢她?」

    「不管她做了什么,我已经喜欢上她了。」程予欢悠然表白,语气似是无奈,眼潭却漾着温柔情意。「应该说,我深深爱着她,尤其今天晚上,我更加确定自己不能没有她。」

    「什么意思?你刚刚不是还对她很生气吗?不是还骂她不该那么做吗?」

    「我会对她生气,是因为我在乎她,非常非常在乎——我对你生气过吗?梦兰?」

    她一怔。他确实不曾对她发过脾气,就连她曾经在公开场合否认与他的关系,让他那么下不了台,他都不曾责怪过她。

    「那是因为你宠我啊!」她惊声抗议。「因为你很爱很爱我,所以才舍不得对我生气,不是吗?」

    「我本来也以为是那样的,可现在想想,我之所以不曾对你或其他任何女人发过脾气,是因为我不够在乎吧?」

    「你、你这人简直莫名其妙!」席梦兰恼了,熊熊怒火在胸口灼烧,她长到现在,不曾受过这般奇耻大辱——他竟然宁愿爱一个小胖妹,不要她?「你的意思是男人深爱一个女人,反而会对她发火吗?这是什么鬼道理?」

    「别说你不相信,我自己也觉得奇怪。」程予欢无奈地扯唇。「为什么会那么气她?为什么她犯的错,就像是我自己犯的一样?为什么当别人瞧不起她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也被践踏了?为什么当她不懂得珍惜自己名誉的时候,会好想打她一耳光,要她清醒一点?」他闭了闭眸,品味胸臆间那难以厘清的情感。「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刚才我看着她的时候,一下子想摇她肩膀,狠狠痛骂她一顿,一下子又想把她搂进怀里,好好地安慰……」

    所以,他才会对她那样冷漠,因为不确定该如何面对她。

    「我真的很抱歉,梦兰,我很努力想守住我们之间的约定,但我不能欺骗你。」他自责地坦白。「今天我带你去我们从前约会的地方,其实也是想将这段感情做一个了断。」

    「了断?你居然决定了断我,选择另一个女人?」席梦兰嘲讽地笑了,眼眸却也点亮受伤的泪光。「我输了……我竟然输给那个不起眼的小胖妹?」

    「对不起。」他诚挚地道歉。

    对不起?他就只能说这句话吗?

    她愤然瞪他。「你从什么时候爱上她的?从你生日那天吗?」

    「你果然看到了。」他叹息,早猜到她目睹了那个激狂的吻。

    「没错,我是看到了,我看见你吻她,但我想,也许你只是一时把持不住,只要我对你温柔一点,你的心一定还是属于我……」她顿了顿,哀伤地望他。「是我太自信了吗?其实你早就不爱我了,对不对?」

    他无语,半晌,沈重地颔首。既然决定毁诺,他也只能背起负情的罪。

    她蓦地倒抽口气,愤慨地拾起流理台上的钻戒,用力掷进排水孔里,将水龙头开到最大。

    哗啦啦的水流冲走两人的定情物,也卷走曾有的那段情。

    「程予欢,我告诉你,我们从此一刀两断,你这辈子也休想再回到『leagicien』了!」

    撂下狠话,她头也下回地离开,背脊仍骄傲地挺着,不失千金小姐的风范。果然还是席梦兰啊!

    程予欢淡淡一笑,但那清淡的笑意在想起那个完全占领他心城的女人后,便犹如残雪见着春阳,迅速消融——

    娃娃,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

    「……不要再叫我了!不许你叫我『娃娃』!你真的好过分……」

    一回到家,方雪便撑下住滚热发烫的身子,倒在沙发上痛哭失声。

    家里都没人在,她的养父养母跟团出国旅行了,屋子空荡荡的,正好容她尽情哭泣。

    她哭着,一面将抱枕当成那个令她心碎的男人,握拳挝打。

    可他好似不痛不痒,还在她脑海里,自以为是地唤着他亲自为她取的小名,他竞还好意思勾着那无赖似的笑,刺伤她。

    她好恨他,好恨好恨!不曾试过这样恨一个人,恨到撕心裂肺,就连小时候渐渐领悟原来亲生父母是抛下自己跟哥哥远走高飞时,都不曾如此去恨……

    一串清脆的铃响忽地在屋里震动,她茫然半晌,才领悟是手机。她摸索着拿起,一见萤幕上的显示,连忙抹去眼泪,深呼吸几口,强装出轻快的声调。

    「妈,你怎么打电话回来了?日本好玩吗?」

    「满好玩的,东西很好吃,我跟你爸都吃了不少。」她的养母笑道。

    「是吗?那太好了!」

    「你呢?现在人在哪里?你不是说你那个乾哥哥要帮你庆生吗?」养母温柔地调侃。「怎样?他有没有送你生日礼物?」

    「有啊!」她偷偷吸鼻子。「他当然有,他送了。」

    「她说送了……」养母似是转过头,对她养父说了什么,然后又笑着继续与她对话。「你爸想知道他送了什么?」

    他送了她一份「厚礼」,一份令她永生难忘的礼物。

    方雪漠然想,眼泪又纷纷坠落。「嗳,妈,你们就不要再问了。」

    「这丫头害羞了呢!」养母又对养父报告,两个老人家拿她打趣,又闲聊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道别。「你爸跟你说生日快乐。」

    「谢……谢谢。」她差点藏下住哽咽。

    挂断电话后,方雪静坐在沙发上,动也不动,宛如一尊木头娃娃,唯有颊畔乾下了的泪痕,显出一丝生气。

    「生日快乐……」她苦涩地低喃。

    这真是她活到目前为止,最悲惨的一次生日了,她宁可所有人都忘了这一天,谁也不要对她说生日快乐。

    因为她,一点也不快乐,一点也不……

    铃声又响,她懊恼地呻吟,拿起来一瞧,萤幕上熟悉的名字闪烁着,一点一点,亮进她的眼,也灼痛她的心。

    她瞪着手机,任铃声响破静夜,就是不接。

    接着,门铃也响了,叮咚叮咚,敲得她耳膜发疼。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她才下定决心,咬紧牙关,拖着昏沈的身躯前去应门。

    门的另一边,果然站着一个她不想见到的男人。

    「你来干么?」她冷淡地问。

    「怎么不开灯?」程予欢见室内一片昏暗,眉苇蹙拢。「你家没人在吗?你爸爸妈妈呢?」

    「他们出国旅行了。」

    他点头,右手摸索上墙面,打开客厅主灯,她惨白的脸、红肿的眼皮,吓他一跳。「你怎么了?你在哭?」

    哭又怎样?她郁恼地将他推开,眼看就要关闭门扉,他反应灵敏地立刻展臂抵住门框。

    「你出去,我家不欢迎你。」她瞪他。

    他?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