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囧囧记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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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弃瓢三千

    作者:水何采采

    第一章

    何曼曼像只小狗似的把着板凳的前沿,紧挨着白得一尘不染的病床边,嘟着嘴对病床上斜坐着的那个俊朗的青年男子说:“章鱼,我这次真的把我老爸惹怒了,真的。”

    俊朗而苍白的男子笑得风轻云淡:“然后呢。”

    何曼曼开始狠狠地掐厚厚的柚子皮。

    这次战争的导火索不是某富二代、更不是让多少怨女一见误终身的杨过,引发这场纷争的,居然是一个传说身高仅有一米六、年方二十七岁家境贫寒的小男人,原因,居然是为了相亲。

    “不见。”

    北京时间傍晚十八点四十分,何曼曼俯瞰着单身宿舍的窗外,壮着胆,通过手机,十分干脆地答复老爸说。

    曼曼十分缺德地想,一米六,不知道和那里……成不成比例。

    干嘛要相亲?干嘛要结婚?

    何曼曼在心理恨恨说,依你们的意思,结婚不就是为了找个老公照顾,作伴,分担经济压力,然后生儿育女,老有所养么。

    为什么作伴的一定是老公?为什么一定要男人分担经济压力?我自己养活不了自己么?年轻的时候,老公不在家,他的衣服袜子是女人给洗,你得照顾他,男人压力大,老了之后男人有几个比女人长寿的?公园里搀着老爷子的老太太还少么?于是如果不相爱,就是你这一辈子负担他了,为什么非要这样?至于儿女,他们有几个会在自己身边的?你指望得上么?

    “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老爸的语调平静如水,听不出一丝波澜,慑人的压力却通过声波,从青岛瞬间传到北京这头,无形中以每秒钟200hz的速度扩大开来。

    何曼曼头一次庆幸北漂在外。

    窗外,夜色初上,西四环外的一家商务会馆白色大理石外壳装修的像白宫似的,已然被映照灯打了一层橘色,窗内,是一个简单的一室一厅老房,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坐落成的。

    室内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只斜斜地摆个一个枕头,床边挨着两个简易铁架支撑搭成的简易衣柜;再往里望,是一厅,厅内有桌,笔记本电脑斜斜地闪着荧光;另有一柜,摆着二十一寸的彩电,旁边有一象牙白的单层冰箱,正嗡嗡叫唤着。

    也不抬脚,突突突溜达进大厅内,从冰箱里摸出一小塑料杯酸奶,凉凉、湿湿地捏在手里,何曼曼暗暗嘀咕,爸,你闺女虽稍微有一点点不纤细,可好歹也一表人才,净高一米六|四,年纪也不过二十六周岁,你就那么着急把我当烂掉的水果打折便宜卖了么?

    “人呢?”

    听不到女儿的回答,电话那头,何老帅哥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些。

    “他,太矮了。”

    于是,何曼曼刚才昙花一现的勇气,在老爸的无形威逼下全部化为一股汽车尾气,声音迅速减弱。

    只有老爸才让她被迫用鼻子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是刚受了贿赂的九品芝麻官哆哆嗦嗦地见了九五之尊的皇帝。

    “他是xx部的公务员,据说挺有前途的,你去看看还能少一块肉不成?”老爸的声音又提高了一度。

    何曼曼狠狠捏着手机,沉默。

    “对那个小子还不死心?他都离开好几年了,你能不能现实点?”何老爸强忍着怒火。

    老爸一句话,让何曼曼浑身的叛逆细胞突然就像被一点即爆似的:“谁不现实了?好吧,我去相亲,那也不能找那么矮的吧!你闺女当年在大学时候那么喜欢的人,你们答应了么?现在你们着急了。现在不就是宅着忙工作没时间找男生么!”

    曼曼嘴上忍不住翻出一朵喇叭花,皱着眉头,开始反驳。

    老爸的嗓门也终于完全放开了:“男生,你当你还是小孩子?男生女生的叫,你几岁了?你刑叔叔好心好意给你介绍,你明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要是不去的话,以后就别给我打电话了!”

    “见了又怎么样,你还想你闺女嫁这样的人么。男人自称一米六,我敢保证他最多一米五八……”何曼曼声音弱下来,然对这场莫名其妙的相亲,依旧觉得活像是硬逼着太监找老宫女,凑合凑合讨对食的感觉似的。

    “啪!”

    电话那头,不知道是什么落地。老爸是地方公务员,相信那么多年来与他顶撞的人并不在多数,于是,风度翩翩的老帅哥真的怒发冲冠了。

    “喂,曼曼你就去看看吧,当父母的还能害你不成?而且,听说那男孩子长的还是不错的。也没说让你一定嫁他呀,你这次不去,介绍人会尴尬,下次谁还给你介绍啊……”不知什么时候,老妈已夺过老爸手中的电话。

    “那你们也不能把我当水果似的打了折甩卖啊!”何曼曼继续抗议。

    “还水果呢,你都快成了干果了!你要是看不上矮的,明天晚上的相亲你就当去看邢叔叔了,这个看不好没关系,妈再给你张罗!你不是还要给杂志社写稿子又要考试了么,赶紧忙去吧!”老妈说。

    何曼曼深呼吸一口,不知不觉几步又漫回床头,随手将手机随手一扔。手机掷到墙上,漫不经心地砸下一块本就活跃的老墙皮。

    白漆同白色的手机一起扑啦啦落在淡黄的被单上,剩下墙上一块灰黑洞,同其他黑洞联合着,呲牙咧嘴地像是在诉说着自己的苍老与腐朽。

    何曼曼狠咬一下手指,破皮了。

    何曼曼,女,二十六岁,出版社编辑。掉墙皮的一室一厅宿舍是单位免费提供的,让她有个安身之所,笔耕不辍地在这个大都市寻梦,梦依旧遥远,现实如洪水猛兽,汹涌扑来,又像是蓝靛,染在生活这块布料上的彩色,洗都洗不掉。

    第二天下午下班时候,何曼曼开始刚收拾东西,老妈的电话再次打来:“晚上必须去相亲!记得化妆!”

    “好,我穿十二公分的高跟鞋。”

    何曼曼戏谑地咬着嘴唇,低头看一眼自己着一浅色中跟皮凉鞋的脚后跟。

    何曼曼回到宿舍,让防水睫毛膏和腮红不着痕迹地在脸上一丝丝绽开来,脱下那身吊带的白棉布连衣裙,随便套上一身衣服,慢慢悠悠上了路。一出门就遇见单位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沈丽。

    身为老北京的沈丽正领着孩子出来散步,瞧见曼曼这身行头,分意外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嗬!这是去相亲么?怎么穿成这模样啊?”

    “防身的!”

    何曼曼微笑着一抱拳。

    没有径直去乘地铁。何曼曼慢慢悠悠,慢慢悠悠,一出门双腿就不听使唤地去了超市,二十分钟后,五棵松地铁附近的北京某医院的走廊上就见一长发女子白乔丹休闲t恤、黑乔丹七分裤、粉色对勾白耐克鞋不急不缓地信步着。

    北京的医院附近大都环境很好,成片的大树呼啦啦地将周围的街道包围着,即便是晚上,空气依旧不错。可是医院的走廊,却是药水味淡淡漫布。

    该女子何曼曼手上提不是香蕉火龙果荔枝苹果之类,却是柚子柠檬人参果之类味道淡得像泡了一天的茶水似的水果,前去探望的,自然更是比这袋水果还异样的人。

    敲几声门,单人病房内传来一声彬彬有礼的请进,何曼曼便有些紧张地推开门,病床上的男子便打量一番,略显苍白的面容展尽类似英国绅士的优雅,淡色的唇弧度轻启,笑容明朗而耀眼:“说,是来诉苦的还是来避难的?”

    “我是那种人么?”何曼曼开口一笑,像见自家兄弟似的,推过床前的椅子大方坐下:“我是来探病的。你好些了么?头还晕么?腿还软么?”

    “探病?少来了。”

    白色病床上的男子笑得款款的,一双明润的眸子闪烁着洞悉一切智慧:“之前你哪次来不是打扮得光彩照人啊,今天穿得要去健身似的,还说不是另有所图?”

    何曼曼把鼻子一拧:“是啊,我对你有所图,要来劫色啦!”

    “ok,”病床上的年轻男子懒散地将身子往背后的枕头靠了靠:“任君调戏,按小时收费。”

    “去你的!”何曼曼捧起一只大袖子,刚要掷向那男子,却又收了手,小狗似的将椅子挪得离床更近了些。

    那俊朗的男子也不说话,一点头,示意曼曼可以开始了。于是,出现了开头那一幕。

    病床上的章鱼略一思忖,叹息一声:“你还没忘记呢?”

    何曼曼一听,心下一咯噔,脸上却淡淡笑了:“那也不能和一米六的男人相亲啊!你不是也等了你家那位挺多年么,喂,你也别笑话我啊!”

    章鱼不语,垂下眼帘,睫毛便散步下来,状如蝉翼。何曼曼一直认为,他的眼睛比她见过所有的女人都好看。

    剥一瓣柚子给他,他信手把玩着,听曼曼说完事情的缘由之后,章鱼慢慢抬起眼来:“其实,去多认识个人也不错啊,人家好歹是搞文字工作的,就当还是职业交流了,而且,也算完成你父母的任务了呀。“

    何曼曼一听职业交流,眼睛一亮。

    章鱼笑着指着何曼曼手中的柚子:“吃吧,祛火。”

    何曼曼不客气地吃了两瓣。

    “去吧,我也该休息了,等我身体好点就写你策划的那本稿子。”

    章鱼说着,将手里的柚子两口吞下,一口白牙在白色的灯下发着亮,慵懒地打了个呵欠之后,开始双眼恹恹的。

    第二章

    随着黑压压的人流晃晃悠悠挤地铁,一号线,到东单继续换乘五号线,待何曼曼赶到目的地时,已是一个半小时之后。

    虽然下了地铁之后,一抬眼满是高楼,北京东边的商场果然建得比西边豪华。可是,它豪华他的,何曼曼却咂巴着嘴忍不住大叹不值:看男人和高楼都不如去动物园!去西直门那边的动物园看大熊猫才要半小时就到了,慈禧老佛爷当年见过的动物后代全圈养在那方宝地。

    何曼曼把这个想法短信给远在青岛的死党燕子,燕子回复道:

    “看大熊猫要交门票的,省下的银子够你吃一顿饭了,知足吧。看完熊猫,你要是传染上黑眼圈,哭死你。至于另一头,万一真的是张卫健或木村拓哉那样的袖珍帅哥,你不是便宜大了?“

    “张卫健没那么矮好不好。他和木村拓哉都过时了。”曼曼迅速回复过去。

    “ok,潘长江是常青树,预祝你遇见该类型。”燕子发过一个信息,外加一个笑脸。

    何曼曼哭笑不得,一面没心没肺地抹着热汗,问过二十一次路之后,终于找上制片人刑叔叔的写字楼所在的区域,到了所在楼层,一抬头,硕大的《魂断蓝桥》黑白剧照映入眼帘费雯丽美貌如斯,和深情潇洒、风度翩翩的罗伯泰勒神情对望,何曼曼双眼放光,耳畔立刻条件反射似的响起《友谊地久天长》的钢琴曲,曲子回旋着,回旋着……到最后,忍不住深深叹息一声。

    敲门,很快便见一个约十五六岁的小男孩屁颠屁颠地来开门,曼曼知道邢叔叔有个在青岛读高中的与前妻生的儿子,和他妈都在青岛。

    曼曼于是同情地冲这孩子启齿一笑,忽然想起来,小男孩这时候不是早该开学了么?

    带着疑惑,何曼曼从上往下仔细打量起来:小男孩身材不足一米六的身高,滚圆的小脸白胖,胖脸中间嵌一副小眼镜,憨态可掬。

    于是,曼曼顺理成章地想起张爱玲小说《留情》里的一句描写:“他连头带脸光光的,很整齐,像个三号配给面粉制的高桩馒头,郑重地托在衬衫领上”,可惜他没穿衬衫,肥肥的身子却紧箍在薄得透明的白t恤里。白体恤的衣角参差不齐,像是海里翻起的一层层波浪。

    打眼一望,大胡子邢叔叔并不在客厅,曼曼便哄孩子似的,笑着问这个白面馒头似的白胖小孩:“刑弟弟,你爸爸呢?”

    那小男孩一听,眼镜后面的小眯缝眼一瞪,白眼珠子布满了眼球:“啊?”

    何曼曼以为他没听清,依旧以大姐姐的慈爱姿态笑着问:“你爸爸呢?”

    只见那小男孩圆圆的白脸迅速往下一拉,双下巴便是一坍。

    见小邢同志欲言又止,何曼曼心里忖度着:莫非他父子不和?恩,刑大胡子的女朋友是挺年轻的……

    正胡思乱想着,只听一声:“曼曼你来了啊,我给你介绍,这是小庄,”曼曼转身一看,只见大胡子的邢叔叔满脸笑容,胡子也被笑出了好几个层次。至于传说中的小庄——

    何曼曼顺着刑大胡子的围裙,顺着刑大胡子手持的锈钢铲子,只见,那铲子正不偏不倚地指着那个胖小子。

    “啊?”

    何曼曼使劲眨眨眼,已找不出话什么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老爸不是听说他长得还不错么!

    小庄走上前来,厚厚的小眼镜一抖。

    何曼曼双目圆瞪,倒退几步,背后顿时纵生一股冷汗。

    打量着庄馒头一个圆弧下来、憨态可掬的身板和那双金华火腿似的短腿,曼曼拧着眉毛,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果然,男人自称一米六的最多一米五八。

    没错,这个白胖的馒头男就是传说中何曼曼的相亲对象。更可笑的是,他居然姓庄,高桩馒头的美誉,和高桩馒头果然是一家。

    “你好。”庄林一点头,脸上的白肉也跟着颤动了一下。

    “曼曼,你看庄林长得年轻么?”刑大胡子拍拍庄林的肩膀:“我带他出去玩,和那些小姐说他是十六岁的处男,那些小姐还真的信了。”

    何曼曼咧嘴一笑,笑得难看。

    (中)

    刑大胡子和他的白胖的小助手开始端饭,何曼曼也赶忙加入。邢大胡子魔鬼身材、与曼曼年级相仿的女友也齐上阵,三两下之后,满满一桌菜端上饭桌。

    此期间,馒头男一直在客厅里背着手,满意地观瞻满墙的电影海报:奥黛丽赫本清丽无匹的黑白照、周润发双枪的义薄云天姿势、邢大制片自家的电影海报……最后,馒头男的视线停在了玛丽莲梦露的海报下头。

    死盯着梦露那双圆润的大腿,馒头男怅望许久,依依流连着,像是领导来下乡来视察池塘里养着的甲鱼似的。直到杯子里的水也盛满,他方才迈着方步,四平八稳地端坐在我对面,再回头望一眼梦露玉柱子似的大腿,再叉开自己的一双矮短腿,摆出一副皇帝要用膳的架势。

    “吃吧!”

    邢大胡子坐定之后,笑着摆手招呼道,他二十多岁的女朋友也热情微笑。

    话音未落,那馒头男庄林便抄起筷子,瞄准那块个头最大、肥瘦兼宜的排骨肉,夹起来就往圆嘟嘟的小嘴里塞,一张肥肥的脸登时一鼓一鼓的。灯光下,他的嘴唇像是忽闪着钻石般的油光,两腮和喉咙一抖一抖,活像田间卫士刚吞下一条害虫。

    何曼曼不动声色地瞥他一眼,继续向邢大胡子讨教工作经验,余光却依旧能瞥见对面的他用膳的光景。只见他用筷子灵活地抖掉了盆中的红油汪汪的白菜,夹起一大筷子肥白的水煮鱼。

    此时,邢大胡子正兴奋地“想当年”:“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出的第一本小说……”

    “老邢,你的水煮鱼怎么这么咸。”

    忽地,那庄馒头鼓着皮球似的腮帮子,一歪头吐一口鱼刺,以一种十分挑剔的语气打断道。

    曼曼扫一眼他冲着灯光下黑洞洞的鼻孔,一口绿茶差点没噎着呛着。

    “有那么咸么?我可是一边尝着加的盐。”

    邢大胡子自己夹一筷子,何曼曼也尝了一口,味道恰在好处。何曼曼终于没有忍住,十分不爽地用自己的激光眼狠扫那个清华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

    “来,曼曼,喝一杯?”

    邢大胡子举杯,何曼曼忙端起自己的那杯茶,邢叔叔胡子一动,看一眼庄林,只见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呲牙剔油汪汪的鱼骨头。

    像过了一个年似的,终于吃完这顿饭,何曼曼乐得什么似的背起包,笑说:“叔叔,天色太晚了,我家远,我早点回去吧。“刚一说完,那庄林急忙起身:“我明天也要早起,都要坐地铁,一起吧。”

    刑大胡子也急忙说:“小庄,那么晚了,你送送她!”

    何曼曼这人最大的优点之一便是很少给人拆台,于是和这位馒头兄双双上路,出于好奇,我问他:“你最近在看什么书呀?”

    庄林一抬眼镜,十分学术而自豪地回答道:“我在看卡夫卡的小说,你呢?”

    何曼曼随口答道:“我正在张爱玲的《怨女》,觉得真的不如《金锁记》呢。”

    只听这馒头男十分惊喜地道:“你能看懂《金锁记》?像你们这样的外行人,真是难得呀!”

    外行人。

    何曼曼抬眼端详了这位貌不惊人的大才子,深呼吸一口,也不和他恼,笑得一脸谦虚:“我好歹也是出版社的小编,怎么也算三分之一个内行吧。”

    清华的大才子庄林依然严肃而庄重地否决了她的判断。

    只见那双小眼睛在眼镜背后滴溜转着,十分煞有介事地一个下了定义:“出版是商业行为,你又没专门学过,怎么能算三分之一个内行呢?改天我教教你该看哪些书……“

    何曼曼冷笑,打断道:“那你说,现代作家里,你最喜欢谁呀?“

    庄林一双小眼睛从镜片后探出来,神气地问我:“你呢?“

    何曼曼谦和地说:“我喜欢沈从文和他的徒弟汪曾祺,还有废名。“

    “啊!“

    庄林大叫一声,脸两侧肥肥的肉跟着双下巴一颤:“你都知道废名!不错呀!那你算半入门了……”

    正说着,他的小短腿忙活个不停,和曼曼一同进了地铁。谈文学,谈小说。下了地铁,庄林说:”我送你回去啊?“

    何曼曼一脸侠女风范地说:“不用!不远!”

    微笑着一口拒绝,曼曼潇洒地招呼了一辆出租车。一关车门,长吐一口气。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可这种便宜却是不沾也罢。不喜欢的男人,让他来买单,就好像让他割他一块肉却不给他创可贴。

    曼曼这边刚吐一口气,却只听馒头男在外面高喊着:“曼曼,明天等我的电话!”

    第三章

    “啪!”

    编辑室主任的桌子被其狠狠拍了一记,苍劲有力的厚手掌拍桌子的声音,活像杀猪刀生剁碎了一块大排骨。何曼曼知道,这是心虚者在壮胆。

    主任是初中文化,年轻时候曾经做过电工、当过园丁,仗着裙带关系终于坐上出版部主任的这个位置,这手腕想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你都策划那么久了,怎么还不见书的影子!你怎么和作者说的啊!书没写出来,目录

    和第一章的样章总该有吧!”主任一双睡肿了似的单眼皮像不知道是什么泡过的,大概是昨夜的啤酒吧。他瞪着着何曼曼的时候,曼曼暗暗地想。

    事业单位不喜欢实干派,就像美国见不得别人的国家有原子弹。高薪养闲才是硬道理。

    “对不起,主任,那个作者病了一个多月了,而且,我那本新书的策划书不是已经通过了么……”何曼曼忙解释道。心道,工资又不是你发,你何必呢。

    “病!他写别的畅销书时候怎么没病!实在不行,这个选题就那么着吧!另一本书我不是告诉你不行么!”

    主任一边怒喝着,时不时地还窥几眼曼曼的胸前,窥得曼曼拳头痒。

    他什么时候说的?!

    何曼曼有些吃惊,一双大眼睛瞪着主任。

    主任不再看她,转身去盯着电脑,用一双曾经修过无数只电表的粗糙手指抓起一个精巧的鼠标,开始一张张挪红的黑的纸牌。

    倘若是同一部门的少妇秦华,这时候或者会嬉皮笑脸地凑到他面前,厚着脸皮哈哈笑着说“主任,别生气啊”之类,一面拍他肩膀一下,或者嗲一声“讨厌”,在他看来,那是对他的最高敬仰,只是,这样的事,何曼曼做不来。

    另一本书明明是市场上的chu女地啊,不是之前通过了么?

    何曼曼静静地等待他游刃有余地将一张张纸牌挪到合适的位置,于是知道,两人的对话已经结束,便默默退出主任的办公室。

    不错,刚才所谓的畅销书作家,正是曼曼昨天去探望的病人章鱼。

    鱼名章毓,是何曼曼来北京之后第一个相亲对象,那一年,何曼曼才二十四岁。

    两人都是被双方的亲友强拽到一张热热闹闹的京菜馆饭桌上的。章鱼大曼曼两岁,是自由撰稿人,一双大眼比许多女人都以为傲的眼睛更衬得起美貌二字,然他又是分外英俊而倜傥的。犹记入座时,章鱼郑重地望着曼曼,一双风神饱满的眼睛堆笑,在人声鼎沸的京菜馆泛琉璃黄的灯笼映射下,十分明亮地诉说着友好。曼曼一面兴致勃勃又不淑女地用左撇子的手夹十分刺鼻的浅黄|色芥茉堆、蘸着味道浓厚的麻酱品咂着灰黑色的爆肚,和红烧蹄筋,一面双眼泛着花痴地偷看他谈笑风生,却始终觉得他置身这家地道的老北京菜馆之外。

    一顿饭下来,他开车送她回去,下车前,车灯一闪,他侧过弱光下有些幽暗的脸,深邃的双目颇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低声笑说:“你挺像一个人的妹妹。”

    曼曼也仔细端详了他,发自肺腑地告诉他:“你也很像我身在新西兰的朋友。”

    于是章鱼摸摸自己挺秀的高鼻梁,淡然笑问:“男朋友?”

    曼曼捣蛋地问:“女朋友的妹妹?”

    他勾起唇角,两人相视一笑。

    之后,章鱼约曼曼去白石桥的必胜客吃披萨,排很长时间的队等座位,也一起逛中关村那边的第三极书城,西单图书大厦,后来两人更兴致勃勃地去清华南门附近的万松书园、北大南门附近的风入松淘好书,也去甜水园看打一折的各种新书,两人个渐渐熟悉起来,竟发现对方出奇地好沟通,更为神奇的是,两人因着同样温和又不安分的性格和对文字的热情,感情竟越来越趋于兄弟或是姐妹,霓虹灯下,四只眸子俩俩相忘时,终于明白,谁也代替不了谁心头的那颗朱砂痣。

    上个月找他写书,给他打电话,他却声音蔫蔫地告诉曼曼他在医院,她方才知道,他小时候便得了1型糖尿病,由于生活并无节制,近来血糖和血压都高都吓人,找他写书的事于是无限期拖延,曼曼最近一直在找作者,却找不到合适的。另一本创意更好的书,却又被主任小孩耍赖似的推翻了。

    主任成功了,他当街挑货郎担子的大嗓门渗透了曼曼的神经,那股压力让她喘不过气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座位上时,曼曼正打算上q联系其他作者,只见主人从隔壁办公室杀过来,横眉竖眼大吼道:“谁让你上qq的!”

    主任的嗓门,曼曼习以为常。

    单位领导们中午没事儿打扑克时候,属她家主任的声音穿透力最强,办公楼外一声声“仨老k!!”,激荡着走廊里的回音,楼外面听着,像到了威虎山的山头似的。

    何曼曼面无表情,望着主任杂草茂盛的鼻孔,慢慢地地关掉qq,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居然痛斥般地响起。

    主任雄赳赳气昂昂地掀着一阵风走了,活像决斗场上一角顶翻了骑士的神兽,转身时候,衬衣脊梁的褶子多得像小旅馆里隔了夜的床单。

    剩下何曼曼盯着手机上的号码,接通了,馒头男庄林有些神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何曼曼,我们今天下班早,我已经快到你这边了,下了地铁车怎么走,你告诉我吧!对了,我还给你带了个包,挺好看的,我们单位今天刚发的!“

    何曼曼立刻声明:“包我不缺。我不要。”

    犹豫了一下,曼曼将下地铁之后离自己单位宿舍尚有一段距离的公交车的路线告诉了他。

    他的文字能取代章鱼么?何曼曼不晓得,只得翻一翻钱包,银子足够,ok。下班之后,再换一身休闲,忽见手机上出现一个陌生的号码,接通了,只听庄林说:“对不起啊,何曼曼,我的手机没电了。

    “这是公用电话,你刚才说的是哪路公交车?”

    曼曼抹一把汗——感情他说的马上就到,直到现在才刚下地铁!

    耐下心将地址再说一次,当然还是离自己的住处有一段不近的距离。约莫着他差不多到了指定地点,曼曼才乘公交车出发,晃晃悠悠抵达之后,一辆辆,任一辆又一辆公交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眼巴巴等了近二十分钟,始终不见一个大号馒头的影子。

    直到第二十六分的时候,才接到他的电话:“何曼曼,你在哪里啊,我怎么看不到你?“

    何曼曼按下心头的火,告诉他:“我在这里呀。“

    两人就这样反复了三次,终于找到对方,只见馒头庄匆匆跑来,t恤衫紧裹着的肚皮上的肉此起彼伏。馒头庄没有背包,却是手里提着一个硕大的浅黄|色大口袋,提了十斤大米似的。

    近了,只见馒头庄鼻尖均匀地密布了一层汗珠,活像馒头刚出锅的时候那一笼雾气。庄林递上一瓶饮料,口里故作漫不经心地望着天说:“我们单位刚发的,发了一箱,我都喝不完。”

    曼曼接过来,一把拧下盖,大口灌下去,凉丝丝的感觉滑入喉咙,感觉竟像是刚从保鲜冰柜里带出不久似的,心里明白了几分,并没有点破。

    吃饭的时候,两人选了一家惠而不费的彝族菜馆,点了三个菜,庄林开始一边扒米饭一边义正言辞地给曼曼上课:“男人帅没有用,我同事,长得可漂亮了,一点都不比你差,结果结婚的时候找了个帅哥,帅哥后来跑了,她现在带着一对双胞胎……”

    男人对自己的不足总是欲盖弥彰。忘记了哪个名人曾说过,瘸子如果硬要学正常人走路,只会让人觉得他更瘸。

    曼曼忍着笑,一面看电影似的看着庄林慷慨陈词,心说幸亏你提醒,不然,我只记得馒头,真的会忽视帅与不帅这个硬伤。

    餐馆内彝族风味氤氲着,四周的墙竹木遍布,风情而乡土气十足,竹木的小桌子亦是让人似是出离了浮躁的大都市,然那葫芦丝的乐曲太悠扬,和着庄林激昂的自我催眠声,何曼曼打了一个又一个呵欠。

    熬过了约半个小时,曼曼端着盛满鸡汤的小花瓷碗,拭去困盹的眼泪打断他:“对了,我突然想起李贺的一句诗觉得特好,’留得残荷听雨声’的上句是什么来着?”

    他一张白白的脸依旧是鼻孔上扬的,夹起一块鸡肉,厚厚的嘴唇一边翕动着:“李贺的诗啊,我没什么研究,我还是最喜欢李商隐的,我对唐诗没什么研究,那都是你们女孩喜欢的东西。”

    何曼曼口里的鸡汤差点没喷出来。

    ——“留得残荷听雨声”的作者不是李贺,正是他所谓最喜欢的李商隐。

    何曼曼冲他微笑:“我还以为你们内行人士是全能的呢。对了,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

    他一听,急忙从自己好似背大米用的的黄|色大口袋里又掏出一个黄|色的大口袋:“这是送你的包。”

    “我不要,我有包。”

    曼曼瞥一眼他手指手背连接处一个个的小豆窝,一面说着,低头一打量,那“包”黄扑扑的,好像是帆布料子,又好像是结实的纸做的,正是超市里用来购物的带拉锁的袋子,顿觉脚底发痒,强忍着踹他一脚的冲动,努力保持着自己被羞辱后的淑女形象。

    “我都拿来了。”他非常热情地擎着胳膊递过来。

    “拿回家给你老妈用吧,我不缺。”

    何曼曼背起自己的米奇包,起身离开座位。

    他急忙买了单,再次追上我,十分热情地要将那超市的购物“包”塞给曼曼,曼曼极力保持着友好的语气:“你还是拿回家给你妈吧。”

    他竟然情急之下,竟然答道:“这包拿不出手去啊!“

    何曼曼一听,捏着痒痒的拳头,兀自不紧不慢向前走。见曼曼坚决不收,庄林的脸一沉。

    曼曼微笑着和他道别,转身给章鱼打了个电话,章鱼关机,估计是护士让他早休息了,明早上他打过电话来,曼曼讲给他听,他在电话那头笑得抽风了似的。

    “笑什么笑!哼!“曼曼气急败坏地跺着脚,

    “你要是不乐意跟他相处,当心他哭给你听啊。”章鱼说。

    “我们才认识两天,才不会!”曼曼十分肯定地打包票。

    “呵呵,很难说,记得别被敌人的催泪弹所迷惑呀,到时候你保持冷静,记得了么?”章鱼提醒道。

    曼曼半信半疑。

    认识馒头男的第三天,何曼曼小姐开始不接庄馒头的电话,他不屈不挠地来电,她干脆利索地关机。后来开机的时候,竟有制片人邢大胡子的未接来电,曼曼转达了和庄林十分不合适的意向之后,以为会耳根清净,怎料一分钟之后庄林的电话再次来袭。

    接起来,电话另一头的哭声震耳欲聋:“何曼曼,呜呜呜呜,为什么我们不合适啊?你要是觉得我哪里不好,我可以去改啊,呜呜呜呜,再给我个机会好么?呜呜呜呜……”

    幸亏有章鱼的提醒。

    曼曼使劲搓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早有防备地说:“不用哭,咱俩什么关系也不是,话多没说几句,绝对达不到让你哭的程度。一句话,做普通朋友还是陌生人?”

    此期间,馒头庄一直在抽泣:“呜呜呜,你不要这样对我好么?你那么温和,怎么可以这样无情啊,呜呜呜?你知道吗,呜呜呜……”

    听得曼曼一身冷汗。

    “庄林,咱们好聚好散,说其他的都没用,做普通朋友还是陌生人?我问最后一次。”曼曼打断他道。

    “呜呜哇哇哇,”庄林嚎啕大哭:“不要这样对我,你知道么,我只有一个妈妈了,没用其他的亲人了,我妈妈有精神病你知道么,呜呜呜呜,她现在不认识我了,我很难过啊,呜呜呜……”

    第四章

    “呜呜哇哇哇,”庄林嚎啕大哭:“不要这样对我,你知道么,我只有一个妈妈了,没用其他的亲人了,我妈妈有精神病你知道么,呜呜呜呜,她现在不认识我了,我很难过啊,呜呜呜……”

    何曼曼听了他的哭诉,耳朵根子就像冰淇淋遇见了开水似的,迅速软了下来。

    “我喊她妈,她眼里全是茫然,她冲我笑,却完全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她唯一的儿子啊,

    呜呜呜……花多少钱,我给,可是我真的很难受,呜呜呜,妈……“

    听着他的痛诉,曼曼握着鼠标的手开始潮湿。

    听庄林哀痛地将自己沉重的历史倾诉完之后,曼曼的眼圈又红又热,鼻子开始发酸。

    末了,馒头庄抽噎着,泣不成声地道:“我已经够难过了,所以请不要这样对我,呜呜

    呜,好么?呜呜呜……”

    曼曼盯着屏幕上的策划书表格,使劲挤一下眼里的闪亮,突然就清醒过来。

    幸好章鱼之前给打了预防针。

    何曼曼抛出一句自认十分冷静而略带哲理的话:“我对你的遭遇表示同情,但你以此拿来祈求得到爱情,会让我更看轻你,再见。”

    深呼吸一口,关机。

    正在这时候,一声震山的怒吼轰隆隆而来:“上班时候你打什么电话!有好选题你找不到作者,要么就拿一些无聊的选题,你还能干什么!”

    整个走廊里回音飘荡,像是三国演义的武戏锵锵锵锵开了场。只可惜三英战吕布这戏,不见手持方天画戟的吕奉先,也找不到刘备和关公。

    曼曼急忙撂下手机,见主任又从隔壁忽忽杀了进来,那双肿得困盹的眼瞪成一双环眼,加上黑黄面皮的豹头,声若巨雷,势如奔马,倘若他塞一把丈八点钢矛,怕是刘备和关公的三弟也比之不上。

    那么好的选题,你不让做,倒怪起别人了。

    曼曼也不发作,面无表情,只在心中暗自怨念着,通过余光,只见主任一手卡着鼓鼓的腰,一手指着我的鼻子,强壮的腹部裹得背心一团一团的,外罩一件皱皱巴巴的土黄|色衬衣。在他挥动粗壮的手臂时,浓重的汗渍味儿像是逮着人的鼻子揍了几拳。这种衬衣她见过,超市门外摆地摊的小贩卖十块钱两件。

    见她沉默,主任摇头叹一口气,大臂指着门口一挥,无奈地命令道:“算了,单位发过中秋节的东西了,在大门口,你去把咱们部的都领回来去。”

    咱们部。五个人的东西全由她领么?罢了。

    曼曼笑得像一朵花似的:“好。”

    待到曼曼穿着中跟凉鞋小跑到大门口,眨眨眼睛,只见门口矗立着一个个硕大的箱子,据说是从平谷那边摘来的满箱新鲜的李子,另外堆得整整齐齐的精致大盒子,红底烫着金边,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