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月青花香
时值暮春三月的最后时光,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天青色如玉,云朵如玉中之白瑕,如此优美的一个早晨,连胸无点墨的屠户都在身上擦了擦手里的油腻,抬头看天,想着自己能不能作出一首应景的打油诗来。
杭州青年才俊们为苏瑜准备的接风宴,也便定在了今日。
苏牧显然已经将此事忘诸脑后,待得苏瑜来到小楼,想对这位弟弟做最后的游说,拉他一同去赴会之时,这位弟弟已经不在小楼内,问过院子里的丫头才知道,苏牧出门闲逛去了。
苏瑜苦笑一声,回到自己的院落,招来家族书院的老西席蒙师,将自己这两日准备好的诗词拿出来,二人密密商议推敲起来。
此时的苏牧已经在陆家的包子铺里呆了许久,早点时间已过,主顾稀稀,陆老汉在前门看着清闲的摊子,陆青花则在内院悠闲晒着太阳,而一道身影忙忙碌碌,赫然即是苏家二令郎苏牧了。
面粉浆已经调好,食材也都摆在了一边,由于大焱朝还未普及铁锅,一时半刻想要弄到也不容易,苏牧只能将一块清洗清洁的瓦片当成了炊具。
瓦片此时已经烧热,苏牧将粘稠适中的面粉浆倒在瓦片上,尔后用木勺铺开,面粉浆很快便凝聚成面皮,他便将搅好的鸡蛋倒上去,同样铺开,撒上菜油,香味便这般弥散开来了。
陆青花一肚子疑惑地看着忙碌的苏牧,转头朝彩儿丫头问道:“听说你家少爷脑子坏掉了?”
“啊…是失忆了…”这般直截了当的问话虽然难免造次唐突,但彩儿早知陆青花的性子,也就没太多介意。
“他好歹照旧个念书人吧…怎么会做这等俗事…”虽然被苏家少爷伺候的感受还不错,但陆青花总以为念书人下厨并不是太妥帖。
徐三斤还在院里搬着一坛咸菜,此时刚要凑过来,又被陆青花踢了一屁股,嘟囔着继续搬他的咸菜,自从赌钱输了之后,他的闲暇时间险些都在包子铺里渡过,也算是言而有信了。
此时面皮散发酥香之气,苏牧将切好的瓜菜丝,事先烤好的肉片都放了上去,尔后将面皮卷起来,包裹这些馅儿,一个煎饼果子也算大功告成了。
“尝尝?”他将煎饼果子递到陆青花的眼前,后者迟疑了片晌,才一脸不屑地接过,轻轻地咬了一口,面皮酥韧香软,带着鸡蛋的香味,不外味道算是一般。
“这个要大口大口地吃。”苏牧一边煎第二个果子,一边笑着提醒,陆青花看不外苏牧那笑容,使气般咬了一大口,当肉片的汁水与菜叶瓜丝的清新质感糅合在一起,团结面皮的味道,在口中发酵之时,陆青花心头一紧,下嘴的速度也加速了起来。
她心中实在有些不解,为何简简朴单的几样食材,搭配在一起,味道就会变得如此差异,越发不解的是,苏牧这样一个大令郎,念书人,为何会明确这些?
“这个叫什么?”
“煎饼裹子。”苏牧将卷好的煎饼裹子递给了彩儿丫头,尔后又增补道:“哦,对了,是我外出游学的时候学来的。”
“煎饼裹子?”陆青花吃完了一个,犹在回味,此时眼巴巴地看着彩儿美滋滋在吃,不由将眼光转向苏牧,却见得后者笑吟吟做着煎饼裹子,还在低声哼着:“药药药,切颗药,煎饼裹子来一套…我说鸡蛋,你说要,啦啦啦啦…”
陆老汉看着摊子,也不知后院在闹些什么,过不多时,连徐三斤也进去凑热闹,声音也变得大了起来,其中还夹杂着陆青花和彩儿丫头的笑声,他追念了一下,这个小院子似乎从来没有这般热闹过。
如此想着,笑容便爬上了满是皱纹的老脸,尔后又像盛开的菊花一般绽放,因为前方街道上,泛起了一辆咿咿呀呀的牛车。
牛车在铺子前停了下来,车厢里的老人探出头来,花白的长须迎风轻颤,笑容却是坦诚真挚。
“老大人这是要出城踏青吗?”陆老汉一边照老规则打包一份餐点,一边朝车上的老人问起,这位可是老主顾了,虽然身份尊贵,但对陆老汉并无高屋建瓴的颐指气使。
“啊,城里的小朋侪在桃园开诗会,老汉已往看一看。”陈公望亲手接过餐点,随口答了一句,他也没此外嗜好,虽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对于一些坊间小吃,也是情有独钟,似乎这些寻常面食,能够激起他少时的某些回忆。
车夫取了铜钱交给陆老汉,正准备驱车脱离,陈公望却看到陆老汉的桌上放了一只盘子,盘子里摆着一样面皮卷起的卷饼,马上来了兴趣,忙问道:“陆老弟,那是你店里的新品?”
陆老汉微微一愕,顺着陈公望的手指,看到了谁人煎饼裹子,连忙连盘子端了过来。
“是青花的一个朋侪胡乱做的小吃,说是让老汉品尝一下,若以为口胃尚可,便可放在店里售卖。”
“哦?青花的朋侪啊…呵呵…”陈公望听说青花这个老女人居然也有朋侪,倒是呵呵笑起来,然而笑声很快就凝住了。
“遭了!肯定是工具欠好吃,惹得老大人不兴奋了!”陆老汉见陈公望皱眉不语,心头也是慌了,这陈公望在文人圈子里极有声望,自己又是杭州府信安县的主簿,虽然仕途没措施走太远了,但在杭州城里可是大有名气的耆宿人物。
他隔三差五来吃个包子什么的,也赚不了几多钱,可陆老汉不是那没见识的睁眼瞎,他赚的不是包子钱,而是与陈公望之间的那一点点君子之交的情分!
“唉…小辈们厮闹也就而已,我怎地如此糊涂,竟然将这等工具交给了老大人呢!”陆老汉心中正自责,却听陈公望呵呵一笑,尔后问道:“不知青花的那位朋侪是何方人士,如今可在店里?”
虽然陈公望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但陆老汉却是心潮升沉不定,陈公望不会仗势欺人,苏牧令郎也只是一时玩皮,这工具到底是清洁食材所制,也吃不坏肚子,陈公望看样子是要教育一下年轻人,可陆老汉也不太情愿将苏牧供出来,事情虽小,可到底也是不甚老实之事。
“这个…小孩子胡乱倒弄的工具,本就不应污了老大人的金口…”陆老汉心里迟疑,陈公望也是疑惑不解,这新品口胃确实新奇,但也称不上让人震撼的鲜味,难堪的却是这份巧妙搭配的构想,想必创制者也是思敏过人之辈,他也只是随口一问,转念一想也便知道陆老汉在记挂些什么,不外他也不企图解释。
“无妨的,这小工具口胃照旧不错的,呵呵。”陈公望也不想陆老汉留下太多心理肩负,笑着说了一句,也便让车夫继续前行。
车夫正欲驱赶拉车的青牛,陆青花却是笑着从内院走了出来,身边是一名青色书生袍的年轻男子,长身而立,带着淡然的笑容,可不正是苏牧吗?
“这…这不是苏家谁人不成器的幼子吗?那卷饼岂非是他想出来的?”陈公望常年活跃于杭州文坛,对小辈也并不生疏,先前倒是见过苏牧频频,不外对苏牧的品行,并不太认同,如今见得陆青花与他笑言而行,陆老汉又有心维护,心里倒是有些讶异。
陆青花虽然年岁大了一些,在以瘦为美的大焱朝,她那有些丰腴的身段也算不得优美,对琴棋书画更是一窍不通,但胜在为人真实坦诚,性子最是纯净耿直,颇有英气,对寻常男子也看不上眼,这也是她为何一直嫁不出去的缘由。
按说这样的性子,对风闻极差的苏牧,她该骂着打出门去才对,怎地两人竟有几分亲昵?
虽然只是小事一桩,但陈公望难免对苏牧有些好奇,听说这位小朋侪游学途中失去音讯,生死不明,回来之后便像换了小我私家一般,也有说此人不外是个赝品云云。
若是平时,陈公望也不会想那么多,只是今日桃园的诗会,即是为了给苏家的宗子苏瑜接风洗尘,此时见到苏牧,难免想得多了一些。
如此想着,到了桃园才收拾了心念,一干青年才俊早已在庄园前面守候多时,拱手行礼外交一番,这才进了园子。
此处桃园乃杭州布商行首王家的工业,占地辽阔,园中青草如地毯,桃林一片红粉,朵朵桃花正在怒放,只见花朵而不见绿叶,花瓣纷纷扬扬落下,随着清风四处飘洒,如同一场粉红的花雨,果是唯美之极。
桃树之下则设置了诸多雅座,虽然散布于各处,但隐约围成一个圈子,这样的结构让所有人都能够直接看到最焦点的主席,今日的主席,便该由陈公望坐下了。
此时诗会还未正式开始,但丝竹之声已经充斥会场,热闹之极,诸人大多四处游走,相互吹嘘结交,耳边尽是“久仰久仰”和“幸会幸会”,事实上,这类诗会虽然也有比斗,但最主要的作用实在照旧联络人脉,借机扬名而已。
除了稍微来迟一些的陈公望,此次诗会的主角当属苏家宗子苏瑜,诸家的年轻一辈,借着接风洗尘的由头,正在与苏瑜攀谈,见得陈公望到来,苏瑜也是连忙过来问候行礼。
一番攀谈之后,陈公望也不知是有心照旧无意,淡笑着朝苏瑜说道:“老汉听说令弟早先回来了,今日诗会怎地不见在此?”
苏瑜也没想到陈公望会直接问起自家弟弟的事情,连忙讪笑道:“愚弟外出游学,遇险而归,正在府中调治身子,倒是辜负了诸位的盛情,只是他才疏学浅,又顽性未脱,也就没带过来,省得扰了各人的兴致。”
“哈,亮之小朋侪实在过谦了…”陈公望淡淡一笑,也便作罢,可正当此时,数人从人群之中走出来,为首的青年冷笑一声,朗声说道:“我看是不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