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岸情人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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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西进。

    大胆西进。

    套一句达尔文的名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身为台湾人,理应配合政府的「戒急用忍」、「南进政策」。可是当泰国引发的金融风暴横扫东南亚,泰国铢、印尼盾狂跌如泻、当印尼雅加达血腥暴动排华,有谁能出来协助?当菲律宾动辄嚷嚷要斩航时,谁来保护苏比克湾的台商?

    政府政策有待重新检验,全球经济也风起云涌,正在酝酿着一股新的脉八动,台湾在这股脉动中加入wto是迟早的事。于是,还想继续赚钱的敏感生意人,深思熟虑之下,半夜都会被吓醒。

    所以,很抱歉,什么「戒急用忍」、「南进政策」统统丢到一旁,现在流行的是「西进政策」。

    它位于台湾西方,土地面积是亚洲的三分之一,人口是世界约五分之一。就政治局面而言,这块大饼恰巧和台湾是死对头。但体育无国界,台湾还是助北京申办二00八年奥运成功。近年来,共产主义修正,一时之间,全中国处处都听得到「改革开放」的口号,其中喊得最够力的是备受全球瞩目的一九九o年浦东开发新区。

    这个相当于一个新加坡大小的区域,曾是上海最贫穷的地区,如今是道道地地的超级吸金器。

    因应发展的快速脚步,上海兴建两个国际机场。

    一个是位于浦西的虹桥机场,一个就是位于浦东的浦东机场。

    「浦」是以黄浦江来作分界;一般而言,由于投资兴盛带动当地繁荣热络,因此浦东机场的旅客要比浦西多。现今的浦东有杨浦大桥、浦东新机场、陆家嘴金融区、外高桥保税区、张江高科技园区、东方明珠塔、亚洲第一摩天大楼金茂大厦……

    这般的荣景全要归功于中共将张江工业区重新定位为电子设计及制造中心。上海市政府又特别将芯片制造列为园区的重点项目,并通过一项「互免五减半」──五年免税、五年减半的税赋优惠政策。

    有了大陆中央的支持,纷纷释出各式各样招商优惠政策外,优越的地理位置更是一大助益。上海长长江流域、长江三角洲的龙头,处在华中地区中心位置,投资触角要延伸至北方或南方,甚至是根植内陆,上海都具有地理上的绝对优势。

    这样的仗势,「安氏企业」自然也看见了。

    令人汗颜的是,果斯提出西进计画的人并非「安氏」的正职员工,而是才来公司不到三个月的见习生--董事长的宝贝千金,安婕妤。

    谈起安婕妤,听过这个名号的人都闻之色变。

    「安氏」上上下下全知道董事长安亚夫拥有一子一女。公子安笠豪二十八岁,风流倜傥、能力甚佳,目前任职安氏的总经理,也是令各方名媛淑女脸红心跳的花花公子。

    千金安婕妤,二十岁,艳冠群芳、心高气傲,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小时候她要芭比娃娃,长大了改换成大一点、刺激一点的玩具。财大权重、老来得女的安亚夫,对于爱女的要求一向是有求必应--开几家公司让她玩玩也不成问题。

    在上海,安婕妤的「玩具」有两家五星级饭店,一座大型百货商厦和一个以她名字「婕妤」为品牌的服装设计公司。

    她的艳、她的傲、她的刁在上海名气响叮当;不少政商名流为她趋之若鹜,也恰巧全都吃过她的闭门羹。

    安大小姐不喜欢大陆男人,远近皆知!原因在于她讨厌北京腔、上海腔、广东腔。

    「小姐,妳真的要去吗?那里可是很危险!」在安家服务四十年,忠伯可不想来到上海第三年就告老返乡--虽然这个乡挺近的,就在上海的上方:徐州。

    「忠伯,连你都不相信我的能力,难怪爸爸跟哥哥瞧不起人。」安婕妤轻蹙蛾眉,眉目之间尽是绝代风华。

    她今天穿著一袭黑白相间的简洁套装,金黄毛茸领子,上衣v领极低,肆无忌惮地裸露出雪白碗状的半个姣好胸形。

    这是安婕妤最常做的打扮,她擅长发挥运用女人的本钱。平时披肩的波浪长发,因应今天较特殊的场合,特地在脑后盘成倒8字形的发髻,一大一小,流行妩媚又不失端庄。

    她希望自己看起来老成一点,不能让那些人瞧她年纪轻就认为她好欺负。

    「这……这……这……」这干在台湾的老爷、少爷什么事?唉,会不会是他年纪大了,和小姐有代沟?话说回来,小妮子心思多变诡谲、难测深奥,从来没有人真正摸透过。

    「小姐千万别误会,董事长可疼妳了,怎么会瞧不起妳!只是那些人在示威抗议,很容易会对小姐不利。」

    这就是了,忠伯已经提到重点--愈刺激好玩的事,她安婕妤愈要去做。

    当初公司内部还不是有人说大陆法令不明、执法不公、排斥台资;然而这些早在四年前她胆大心细提出西进商业策略之后,便没有人敢再吭声,就算有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毕竟谁敢得罪素来以刁纵闻名的「安公主」?最教人感到可怕的是,安氏在大陆卡位三年,居然搭上了大陆经济起飞的列车,整个工程从请照、发照、兴建、大力宣传,到目前可和外资一较高低的优越服务品质,过程顺利得教人叹为观止。

    「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

    九六年以前,上海人对浦东做出如是的评价。

    九六年以后,全球五百大企业中有两百五十大在浦东投资。

    如今安婕妤手中的玩具可赚钱了。

    因此更没有人敢再吭声半句。栽在二十岁丫头的手上,即便心不服,口也得服。

    只是,成功来得太快也太容易,人人眼里会下钱的金鸡蛋,安婕妤却已经开始觉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从小到大,她便任意而为,喜欢的就拿、不喜欢的就随手丢掉。眼前她最感兴趣的是安笠豪手中的晶圆厂。

    「哥哥人不在大陆,他的工地有人示威抗议,做妹妹的我替他分忧解劳也是应该。况且我只是去关心一下,要是真能帮上忙,他可要提着大礼来谢谢我了。」她说的理由充足有力,句句合情合理;眉开眼笑的安婕妤,都不得不佩服起自己的聪明才智。

    尽管她想到那座快盖好的晶圆厂开阔眼界,但是障碍还是有的。安笠豪奉派在大陆固守的得力助手兼好友,就是一块挡在路中央的大石头。不过石头已经让她教人给搬开,声东击西之计她屡试不爽。

    少爷会谢她,那真是天方夜谭!忠伯在心底咕哝着。

    向来嗜工作成狂,不喜欢人家插手他事务的少爷要是知道小姐想把位在浦东的晶圆厂拿来当成玩具玩一玩、甩一甩、踹一踹,只怕不剥了小姐的皮、啃她的骨、喝她的血才怪!

    有一天,他这一块夹在他们兄妹之间的夹心饼干,一定会落得死不瞑目的下场。

    「开心一点嘛,忠伯。你看这上海是不是很美啊?」烂漫天真的声音,其实只有安婕妤心血来潮、想逗弄人时才会有。

    上海的气候和台湾很相似,夏天热得人头昏脑胀、冬天可以冷得齿颤脚冻。全年最舒服的就属三、四、五,十一、十二月份。四月份时,也有梅雨季。

    现在是六月,还有微风,迈入七月就算是酷暑。在上海安婕妤也有她的避暑山庄,就是她目前住的华宅。

    车子经过黄浦西岸的中山东一路。这里是上海著名的外滩,旧时西方列强控制上海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外滩的东面是黄浦江,西侧是五十二幢风格各异的大厦,有巴洛克式、罗马式、哥德式、古典主义式、中西合璧式……不同时期、不同风格的建筑并列一排,格调上基本统一,整体轮廓非常协调,无论是极目远眺,或是徜徉其间,都能感受到一种刚健、雄浑、庄严的非凡气势。

    万国建筑博览是上海的象征之一。

    「小姐喜欢就好。」唉……忠伯又叹口气。大小姐好生拿着阶梯让人下,再笨的人也知晓要识时务,珍惜这份天大的福气。

    原本以为这是个安全保命的话题,没想到安大小姐就是有法子让人心惊胆战。

    「我才不喜欢。这里的报纸都是简体字,字又小。这里的人讲话操着一口怪怪的口音,非字正腔圆得让人受不了。还有,这里的公安特多,多得惹人厌……忠伯,我瞧见你在发抖了,你可以把嘴巴合上,我又不会跳出车子去大吼大叫──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你也别太神经质!」

    忠伯这才收住大张的嘴巴,勉强安抚住年老垂危的心跳。

    「忠伯年纪大了,我刚刚是在说笑话,让你开心开心。」安婕妤不安好心地补上一句。

    忠伯的嘴角僵硬抽搐,「多谢小姐垂爱。」能承蒙安大小姐关照,天国之日不远矣!

    后座马上传来安婕好开心的笑声。某些时候,她比较像小孩。有着二十岁的天使皮囊,却有着一百岁的恶魔心肠。有朝一日能收服她的定是非比寻常的人。

    车子在滨江大道经过东方明珠塔,陆家嘴金融区,金茂大厦……慢慢地驶入张江工业区。

    「小姐,工地到了。」忠伯向她报告。

    「嗯。」安婕妤轻应一声,不动声色。好戏就要开始,总得让她敛住心神,全力备战。这一仗关系着日后她在「安氏」的地位及说话音量的大小。哥哥,对不住了,你想要专揽独权,还得问你妹妹肯不肯。

    「小姐?」随身保镖恭敬地打开车门等候着。

    听到保镖的叫唤,安婕妤慢慢地先是一只美腿踏出车门,接着是另一只,然后半屈着凹凸有致的身段,优雅矜贵地在众人的抽气声中步出车外。

    烈日下走出轿车的娇贵女子,肤色白皙弹嫩、身材婀娜得连女人都禁不住看傻眼。上乘的鹅蛋脸,完美明媚的五官。眼睛大而细长、生来脉脉含情。鼻子至前额构成一条直线,嘴巴线形姣好、双唇丰满红润,非常漂亮。

    来自台湾的驻派监工当场傻眼。这位大美女就是他们员工之间传言心如蛇蝎的「安公主」?!和流言果然有几分符合,一看就知道同安笠豪一个德行,都是心高气傲的年轻人。

    只是那张娇艳惊人的脸蛋、那身矜贵无双的骄气、那多姿的婀娜身段,都让人不禁想撑把伞拿把扇的替她蔽去烈日、为她拂风几许。

    安婕妤黛眉淡颦;人数比她原先预料的要多出许多。

    一群老少男女大约四十人左右,在工地内拉举着白布条抗议。布条上用黑粗的字体写着「草管人命」四个大字。

    「妳就是安婕妤?工厂的负责人?」抗议人群里有一位胖子率先发难。他是周三,此次示威抗议的领队。

    这些人把工厂的负责人都搞错,还示什么威抗什么议!不过既然连他们都搞错,代表她的名气在上海比安笠豪还要响亮。一想到这儿,安婕妤的嘴角微扬成漂亮勾人的弧度,心情舒畅无比!

    但有人还是能无规于美色当前。「真可恶,拖到现在才来,两条人命不够你们公司出面处理吗?」眼下就来了个悍妇。

    「是啊!台湾人来这里不是捞钱,就是找女人,才不管当地人的死活!」一有人开头,挞伐之声立刻有如刀片削来。

    「你们说,台湾男人来这里找女人,女人来这里做什么?」

    「包二郎啰!」一个外相瘦皮猴的男人冲到安婕好面前,瞠大双目朝她不屑说道。其实他是从小至大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姑娘,水当当地,还来自台湾。

    别瞧只有台湾的男人包二奶;台海女人也会过来找男人。

    兀傲不群地环视了众人一眼,安婕妤维持着先前的冷漠,彷佛她眼前正上演着一出闹剧。

    「你们看她那是什么态度!」大胖子伸出他肥厚的手指。

    「不能让她以为我们好欺负!」现场一阵马蚤动,数十个抗议人士蜂拥上前,保镖以一档十,被他们逼得节节败退,就连忠伯也得下车来保护安婕妤。旁边的几个公安倒像是雕像,梓着不动也不说话。

    安婕妤捺着性子,默默地记住他们的长相和军服上的号码。

    「你们要干什么?赶快退下!」忠伯年迈力衰,说的话实在不具分量。

    抗议的带头者周三吼道:「我们要干什么?我们倒要问问你们在搞什么!两条人命了!两条人命不值得她说一句话吗?」

    「是啊、是啊!」

    「有种就别躲在后面,快出来!」

    安婕妤依旧不动如山。

    一群人义愤填膺、情绪,正要准备动手活逮安婕妤之际,却窜出一条人影挡在人群中间。

    「不是这样的!」口音极重的上海腔飘入安婕好的耳际,是她极恶的腔调。

    安婕妤瞪视着挡在她身前的冒失黑影;那是一副强硬坚实的背肌。穿著一件补过多次的蓝色工作衫,上面混和着汗水和灰土。那件工作衫又旧又脏又小,只能勉强覆住那具壮硕的长躯。

    「你们听我说。大家今天来不就是要求得两全其美吗?既然安小姐肯出面,那就代表她有诚心解决,大伙就理性多点、火气少点。」男子伸出一双长臂要大伙别冲动用事。

    「陆俊,不关妳的事,你快走开!」有人叫着,似乎彼此都相识。

    陆俊道:「我可以走开,但是这样并不能解决问题。我想我们应该先给她说话的机会。」

    「她是你什么人,你干嘛帮她?!」有人不服气地道。

    「这位小姐不是我什么人,我也没有帮谁。不然这样,先冷静下来,我们听听看她要说什么再做决定也不迟。」才说着,比寻常人要高大许多的背影立刻让出一个空隙,好让安婕妤可以言接面对众人,却又执意待在离她最近的位置意图保护她。

    多事!

    谁要他自作聪明!

    浑身脏兮兮的家伙入不了眼,安婕妤好整以暇地面对众人。

    「首先,我得先声明,我是个管理者,不是负责人。其二……」安婕妤莲步轻移至胖子的跟前,「敢问这位仁兄是死者的家属吗?」

    瞧着大美女媚态横生的眼波流转,被勾去了大半魂魄的胖子,也只能神色恍惚欲醉地道:「我……我不是。」

    「远亲?」

    「不是。」

    「朋友?」

    「不是。」

    安婕妤至此露出满意的笑容,迅速俐落地接下他的话,「既然全都不是,那你就是来我工地闹事。」语毕,她俏脸高高一扬,笑意尽无,对原地不动的公安又道:「据我所知,这座晶圆厂是受上海市政府保护的;那么一些不相关的滋事者就有劳各位公安大哥发落。」

    前来抗议的群众一听,马上有数十名不相关的人往后退了一大步。大胖子更是手足无措,完全没料到自己会栽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手上。

    「至于你……」优雅的嗓音让人沉醉其中,「诽谤不才的小女子包二郎,我在这里正式以『安氏』的名义向你提出告诉。」原先盛气凌人指着安婕妤鼻子大骂的瘦皮猴立即吓得全身发抖。

    瘦皮猴小方想道,他也许可以求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美得像从广告上走下来的美女饶过他。可是家乡父老全在这儿,他这一求不就颜面尽无……事情怎会演变成这样?胖周三告诉他只要来这里壮壮声势,拿根白旗做做样子便有钱可拿,现在居然落得台湾数一数二的「安氏企业」要控告他!他可以预见日后惨淡黑暗的人生……

    「现在有谁可以告诉我,这当中谁才是真正死者的家属?」安婕妤秋波横扫了在场的人士一圈。这些该不会全是滥竿充数被找来闹场的吧?

    「是我。」终于有人开口。安婕妤看向声音处,只见一个妙龄少女扶着一位老妇从众人的身后走出来。

    「我儿子、孙子都是替『安氏』工作才死的,现在轮到要来对付我们婆孙俩是不是?这就是你们对岸来的处理事情的态度?」老婆婆虽老态龙钟,却声若洪钟。忠伯趋身向前,在安婕妤耳边说了几句话方又退下。

    安婕妤一改原先的态度,用谦卑的语气道:「婆婆误会了。我要说的是公司愿意发放每名死者家属一千万元台币的抚恤金,并保留原工作名额,由家属自由意愿填补。」

    此话一出,所有的人都捧着差点怦跳而出的心脏。

    一……千……万……

    梅家死了孙子、儿子,却也因祸得福有了两个金饭碗又有两千万,这笔天文数字是大陆人一辈子也梦想不到的,不只可以买下整个「梅家村」,就连隔壁的「周家村」都不成问题。一群来示威抗议的人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早知道拚了命也要来「安氏」工作,然后弄个断腿、断手什么的。

    「婆婆。」安婕妤出声唤着呆住的老妇。

    「啊,妳叫我?!」天外飞来一笔横财,梅家老妇终于回神。

    「公司并不是轻瞧了人命,只是原本该负责处理善后的干部临时调回台海,不是之处,远望婆婆见谅。」安婕妤微微欠身表示郑重的歉意。原本躲在襟口的丰满球形,因为这个动作显得更加诱魅。

    安婕妤身旁的保护者,意外获得大吃冰淇淋机会,将那软脂球形瞧得一清二楚。

    十分有诚意解决问题的语气虽显淡漠生疏,却也让大家见识到回异于大陆的处理方式,并暗问如果每个台浅的女人都这么强势厉害,大陆收复台浅六是否真能占到什么便宜!

    「张干部,善后处理就由你负责接手。」安婕妤点名在场的一名台干,从容得彷佛她真是晶圆厂的总裁。

    「是的,总裁。」张干部用力地点点头。他当然知道真正的总裁是安笠豪,只是目前总裁不在上海,由总裁的妹妹佯装替代应该没有关系。尽管素闻安氏兄妹处得并不是很愉快,但是安婕妤能将这次的抗议事件处理圆满,总裁应该会很高兴才对。

    实际上,张干部哪里晓得整件事情出乎他想象的严重和复杂──总裁是不能随便让人替代和佯装的。

    「包括先前的住院医疗、丧葬,都由公司负责。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安婕好非常「客气」地询问在场的每一位。既然要演戏,就要演得像一点。她可是顾着了安笠豪的面子,至于里子……这会儿她的大方慷慨获得众人的掌声;反正出钱的人又不是她,是她亲爱的大哥要付帐。

    「既然没问题,还望各位多多支持晶圆厂的投资计画。没事的话,请容我先告退。」

    「安总裁,请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拿到这笔抚恤金?」换扶老妇的少女走出来问道。

    安婕好瞧了眼张干部,示意由他来答。

    「后……天……就可以了。」张干部结结巴巴地。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托这些抗议家属的福,他们这些底下的人总算看见了最上级的人,也总算见识到了这位女性总裁不假辞色的权威。

    一千万啊,可不是一百万、十万。如果他死了也能拿到一千万,就算是替心如蛇蝎的安总裁工作,他死也甘愿!

    太厉害了!跟她相比,他简直不像个男人。

    「后天太慢,我要她们祖孙俩今天就拿得到钱。」见张干部点头如捣蒜,原本打算转身就走的娉婷身子忽而停住。

    安婕好拋给大家一个无害的倩笑,「我不是来这儿找小白脸的,各位多心了。」

    顿时,大家颇为不自在的尴尬相视。这位台湾来的女总裁不只牙尖舌利,还得理不饶人,日后娶她的人怕是没好日子过。

    公安架走带头示威的胖子周三和瘦皮猴,剩下的众人目睹这位翩翩佳人来如一阵清爽的凉风,走时也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气,亦纷纷跟在她的身后相继离去。

    徒留下蓦地脸红的陆俊。

    从刚才的角度,他正好可以一览无遗地看到那抹碗状的嫩白。丰饶挺立,就藏匿在衣襟里;衣襟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鲜艳的一抹瑰红。

    就算上海是全中国最开放之都,他想他只有她敢那般大剌剌地把模特儿走在伸展台的时装穿在自个身上到处跑。

    不过,真是美!亮眩了他的眼、亮眩了整个上海市!

    光那张脸,他就看痴了!

    「同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想归想,还是少作白日梦。」张干部往陆俊结实的肩膀重力一拍。开玩笑,如果连他一向最得意勤快、不近女色的工人也肖想起女人,那以后他的工地怎么办?何年何月何日才能完工?不行,陆俊在这里有带头作用,而且他也还想领得到退休金,所以得赶紧打斩他兄弟的春梦。

    闻言,陆俊收回了忘神的视线,回到现实的大太阳里。

    「我知道自己的身分地位。我配不上她。我没有胡思乱想。」一连三个「我」,亦彰显出此地无银三百两。

    张永河以掌击额。「天啊,你知道她是谁吗?」

    原本红潮已退的陆俊,想到那抹嫩莓,真的很诱人,让人不禁想去吸吮……想到这儿,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火热起来。「她?」

    「对,你刚刚见着的那个女人。老天呀,你可是回魂了没?」

    「我当然知道她是谁。」古铜色的脸颊犹布着红潮。

    「那你说,她是谁?」张永河不死心地问着。

    「安婕妤。」细细咀嚼着口中吟咏的名字,陆俊觉得这名字同她的人一般,美极了!

    「嗯,那你仔细记住了,以后听见这个名字就离远一点。她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最重要的是,她不适合你!」说着,张永河的手指向工地大楼外围最顶端、颜色鲜炽的大帆幔。

    「看见那四个大字了?」

    陆俊一扬首;热辣辣的太阳,七彩晕眩的光芒直向他照来──

    「看见啦,就『安日企业』四个字。」

    「看见就好。你可别小看这四个字,在台湾可是有百亿的身价,在这边除了有两家饭店、一家大型百货,再来就是咱们这个晶圆厂。这种有钱得像住在天上的人家最注重门当户对、政商联姻,以免哪天不小心摔下来了,没有人接得着。说不定安亚夫──我是说咱们老总裁,已经帮她挑选好了夫家。」张永河滔滔不绝说着,边仔细偷偷打量陆俊的表情。

    谁晓得不说还好,一说那器宇轩昂的双眉攒得更紧,「那么好的女孩子,有人追着讨当爱人同志也是应该的。」陆俊说这话时的语气是认真的。在大陆,不管丈夫、老婆,一概用爱人同志通称。他双臂肌肉偾张地拿起了锄头继续锄着土。

    内心方才噗咚、噗咚的短暂马蚤动,伴着健美有力、一上一下的规律动作隐隐消褪。

    「她啊,刁蛮娇纵,和传闻中一模一样。喂,兄弟,有眼睛的人是知道她很美啦,可是你怎会用『好』来形容她?」怪人!

    怪人看怪人,眼光果然与众不同。可他兄弟不是怪人啊!

    「她是很好啊!你没看见她细心地体恤到家属急需用钱的窘境,要你把后天的拨款快马加鞭改为今日。」

    张永河摸摸自己发带稀疏的地中海,尴尬地一笑,「经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我们总裁也有人性的一面。喂,小老弟,平时看你惦惦吃三碗公半,原来你也很会察言观色嘛!」话一顺,张永河就自然溜出台湾话。而他说的台湾话,只要不是太难的,陆俊都能弄懂其中的含意。谁教两人混得有够熟了。

    张永河愈想愈觉得陆俊说的没错。以前素闻安婕妤虽然是位大美女,为巩固己身未来在安氏的地位,却是心如蛇蝎、不择手段。现在想一想,倒觉得有些夸大。

    谣言止于智者,而智者就是他身边这位才刚暗恋就又失恋的兄弟。

    莫怪乎人家会说红颜祸水!才刚刚那么几分钟,他的小老弟就变得恍恍惚惚。

    好吧,他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如果陆俊伤心,他保证使出全身爆笑功力伺候安慰着。他刚来大陆之初,愣头愣脑地差点被人打劫,就是陆俊救了他又带着他四处熟悉,他才会那么快融入这个包罗万象、包藏祸心的上海。

    「如果她嫁人,你会伤心吗?」自个儿也是王老五的张永河浑然未觉这句问话,无疑是在将死之人身上又插上一把利刃。

    只见陆俊更加卖力地工作着,传来一声语意不甚清楚的闷哼:「祝她幸福!」

    后知后觉的张永河终于感觉到气氛诡怪,「嗯……既然小老弟这么快就看开,那我就先去处理我的拨款了。」他悻悻然地走出工地。

    真是踢到铁板了。可惜他磨刀霍霍的爆笑功力根本无用武之地。

    他兄弟真怪,他都好心要安慰他了,干嘛不转过来让他瞧瞧那张俊脸?

    说真格的,陆俊那张脸帅劲又有型;加上好生的体格,迷死了附近一大票女生。

    其它工人都是等到中午十二点由公司发便当,他老兄从十一点就陆陆续续收到近二十个的便当。陆俊老实憨厚,不懂得拒绝,只好一一枚下再转送给还吃不饱的同事。

    张永河在心中慨叹,原来不只男人爱看色相,女人也很爱。在他可爱的故乡台湾,他就从来没受过这种待遇!

    再回头看看陆俊卖力工作的身影──这里的人很勤劳、很能吃苦,像台湾的五、六十年代,个个都很努力地在赚钱,不会嫌工作脏、工作累,或镇日罢工跟老板争取一些有的没有的。上海人或许骄傲,但他们只拿该拿的钱,有时候给多了,还会认为那是一种侮辱。

    张永河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办公室,边走边念着大陆盛行的一句顺口溜──

    「毛泽东像太阳,走到哪里哪里亮;邓小平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江泽明像星星,下冈工人数不清。」他刚来时还搞不清何谓「下岗工人」,

    现在则是完全清楚指的是失业的人。别看中国大都会的繁华,内地就可怜了,多得是没饭吃的人。

    台湾真的得加油,不然很快会被中国给赶上。

    陆俊用力的耙着土,像他这种低下阶级的人是不该去幻想其它的。他要想的是如何更努力的赚钱,才能医治姥姥的痛和妹妹在上海学院一年数十万的学费。

    他拿骯脏的手肘挥了下额上的汗水,又继续埋头重复着机械式的动作。

    用力地劳动自己年轻力壮的身体,这样一来,脑中那张异常清晰的明艳脸孔,或许会自动消失不见!

    第二章

    上海其实是近百年才兴起的一座城市。

    有人说两千年的中国看西安,一千年的中国看北京,一百年的中国看上海。

    这个全中国最繁华、最令人感到振奋的大都会,几年来的快速发展也真令人傻了眼。

    从市政府喊出「与国际接轨」的口号后,一系列大大小小的建设工程就没有停歇。为了跃上国际都会的舞台,老旧的石库门弄堂一块块地自地面上拔除,动辄数十层高的大楼从地面接连窜起,这个城市没日没夜、没休没息,明儿个一张眼,住的公寓隔壁跑出一幢摩天大厦也不足为奇!公路、桥梁、商厦在这个渐为惑人的城市渐次落脚,成为上海新风貌的活力元素。

    「一年一个样。」上海人是这么说的。

    漫步在十里洋场的美丽外滩上,安婕妤怡然自得的呼吸着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自由空气。

    爹地就是爱大惊小怪,上个月一名台商被大陆人撕票,消息传开后,他便马上派一大堆保镖保护她。一群白痴镇日跟在她身旁,简直是要了她的命!走到哪引人注目到哪儿,不要招来觊觎就要阿弥陀佛,她才不相信这样会更加安全。

    还是她聪明,摆脱了那群笨保镖。只是在这一个月来的「训练」之下,他们显然进步神速,上上次要三十秒,上次四十五秒,这次足足要一分钟才能摆脱他们。

    「小姐,能邀妳共进午餐吗?」美丽的女人永远少不了艳遇,对方是个老外,会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一身清爽怡人的粉红v领无袖洋装,安婕妤的美犹胜过外滩。

    安婕妤明快地说道:「好啊。意大利餐。」在上海可以吃到台菜、法国菜、日本料理、南美澳洲料理……加上京帮、川帮、广帮各省的菜系口味,各式各样的菜色应有尽有、不该有的也有。

    「只要妳肯赏光,北极餐都没有问题。」外国男人开心得不得了,一只手停在半空中,希望牵她的手。

    甜言蜜语,外国人最时兴这一套。安婕妤无所谓地圈住他手臂,没去握他停在空中的大掌。她判断对方是个德国人,他身旁的车子就是部德国车,上海到处可见这种车子。本来她想自已一个人,可是随之一想,若她和某位男士共进浪漫午餐的消息传到柳子威耳里,他不气得跳脚才怪。她乐得让那男人早日放弃她,别再来纠缠不清。

    「我来自德国,叫马恩。妳呢?」

    「我是台湾人。至于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你可以叫我玫瑰、牡丹、茉莉一……随你爱叫什么便叫什么。」这个人只是利用来让柳子威对她死心,他们的缘分就只有一个午餐时间那么多。

    「妳比较像玫瑰,美丽又多刺。」德国人看着安婕妤将一头丰厚的波狼长发,妩媚随意地扎在脑后。

    算他聪明,知道她是多刺的。安婕妤正抬头想告诉他,却见前方一辆过分招人注目的跑车以惊人的速度飙向他们。

    吱!

    白色朋驰发出刺耳的煞车声,在地上画出一道如同主人嚣傲的痕迹。

    两名大汉从车子里走出来,最后是一个长得风流倜傥、却满目狰狞的男士,那人正是……安笠豪。

    「我的天哪!」安婕妤喃喃自语着。也许保镖还是有用处的,可以拿来当人肉沙包。安笠豪不是要撞死她,他是要活逮她,然后煎、烤、烧、炸,任凭他处理!

    她转身欲叫那名德国人替她处理掉这三个男人,哪里晓得她身旁别说人了,就连一只苍蝇也没有。

    可恶,说要邀她共进午餐,居然丢下她一个人!

    「嗯……有话好说。」对着逐渐逼进的安笠豪,她僵硬地笑道。

    一切都怪她自己不小心,早知道安笠豪今天会回来上海,她却仍肆无忌惮地走在外滩,分明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安笠豪目光凶恶带着杀气,再不逃开,几秒后恐怕她会尸骨无存。

    心念一转的安婕妤立即瞭起裙襬转身飞快跑了起来。想到了安笠豪那张怒气冲冲的脸、想到了自己怎么恶整他、想到了他身旁那两位彪形大汉……光天化日之下,安笠豪要拭妹!

    安笠豪大概没想到她还有胆子逃跑,足足愣了好几秒,她才听见身后有人追上来。

    「安──婕──妤!」这声吼叫更让她魂快地加快脚下的速度。

    只是平时不喜运动,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贵女子,怎么可能跑得过三个长手长脚的男人?

    安婕妤气喘吁吁地跑至黄埔江岸,放眼望去,来自世界各地的大小船只千姿百态地点缀着江面。望着一艘即将开至浦东的渡轮,她急呼:「等等我!」她会游泳,但可不想在黄浦江尝试。

    平时她喜欢搭船漫游黄埔江,将两岸的景色尽收眼底。一边是建筑巍峨的外滩、高耸的人民英雄纪念塔、著名的外白渡桥和黄浦公园;一边是亚洲第一高的东方明珠塔、浦东新区、陆家嘴高楼群。江上有雄伟的杨浦大桥和南浦大桥接连黄浦江两岸。

    渡轮上伸来一只厚实的大掌,安婕妤马上不假思索的把手放了上去……

    那只大掌用力地一握,将她拉上了渡轮,她抬起头想看这位居然不怕死敢救她的人,对方是一个朗眉星目的英俊男子。

    是她!陆俊惊喜着,眼神紧锁住安婕妤不放。

    「妳以为妳能逃到哪里去?」安笠豪的笑声在她耳畔响起,也惊扰了陆俊悻然而生的情愫。

    「啊!」已站在船上的安婕妤惊吓的倒退一步,投入了一片结实宽阔。原以为自己已经摆脱这三个恶人,没想到是不幸的同船渡。

    她的身后,一双厚实大掌握住她被逼退的纤腰。

    「你们想欺负这位小姐?」陆俊条地冷冽道。他最看不惯男人欺负良家妇女。

    此话一出,船上的人全很识相地闪到旁边。有人要当英雄或狗熊都不关他们的事,闪远点,方免受池鱼之殃。

    「你是谁?」安笠豪打量着眼前和他同样高大的男人。

    「陆俊。」看这三个人来势汹汹,对安婕妤势在必得的样子,可能免不了要一场武打。陆俊将安婕妤推至身后。

    「我是她哥,你把我妹妹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