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美男谱第20部分阅读
她在等待着宇文翠玉,或者说是久儿。她在等她的回答。
宇文翠玉垂首不语。
她以为自己隐藏的极好,不料还是让殷悟箫看出了端倪。
半晌,宇文翠玉才俯身贴上殷悟箫耳边,看向镜中。
“原来如此。可是小姐,这次栽的人,依然是你。”
眼前一黑,殷悟箫顿时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门外,方才的素衣婢女皱了皱鼻子,露出恼怒的神情。
“殷悟箫!你这吊人胃口的女人!”
乔逢朗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新房内。
缺了新娘子的喜筵就像一个华丽的玩笑,冷冷地嘲讽着他的可悲。
蓦地他双目睁大,提剑大步跨出门去。
“百里青衣,把箫儿还给我!”铮地一把长剑架上百里青衣的脖子。
宾客已散得差不多了,没有人敢在这当口露出惋惜或嘲讽的表情,更没有人敢上前管这两人之间的纠葛。
百里青衣没有闪躲。他斜睨一眼紧贴颈边的冰冷剑刃,脸上难得地出现一丝厌烦。
“这时候应该做的是仔细清查现场,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而不是无谓地迁怒于人。”
“你少假惺惺了!”乔逢朗剑柄用力,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若不是你带走了箫儿,还会有谁?百里青衣,有种的你就堂堂正正和我公平竞争,暗地里使这种伎俩算什么好汉?”
百里青衣黑眸转浓:“我没有带走她。从百问山庄带走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是你,现在人不见了,你有什么资格向我要人?”
“……”乔逢朗被他一堵,一时竟无话反驳。听到百里青衣当众反唇相讥,这还是第一次。
“就算不是你带走她,也肯定和你有关!箫儿……箫儿她定是逃婚去找你了!”百里青衣的冷静让他的妒火愈加无处发泄,集结成冲动的怨怼冲口而出。
百里青衣面容一紧,垂下的眼帘掩去了他此刻的心情,而宽袍中的指节却紧扣得发青。
“果然,把箫儿交给你是个错误。”
“什么?”乔逢朗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百里青衣缓慢而坚定地说,“把箫儿交给你,是个错误。你配不上她。”他顿了一顿,眸中终于染上一层暖意:
“我认识的殷悟箫,说到就会做到,逃婚这种事情,她不会做。”
乔逢朗胸坎如遭重锤,百里青衣的话对他而言简直是莫大的侮辱、没有一个男人能容忍自己心爱的女人被另一个男人以这样的语气和方式提起。
他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半晌才嘲讽地冷笑起来。
“难道你就配得上她?一个连开口叫她留下的勇气都没有的人,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身后的百里寒衣暗暗捏了一把汗。
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自百里青衣身上笼罩开来,没有人看清百里青衣做了什么,只知道乔逢朗手中的剑当地一声断了,而乔逢朗本人在还未反应过来时就被一股绵远的劲道高高抛起,重重坠地。
身后一同跟来的宇文红缨终于沉不住气了,上前激动地叫道:“青衣哥哥,你何必为了那个女人受人羞辱,他家的新娘子丢了是他家的事,我们……”冷不防望见百里青衣此时的神情,她蓦地住口。此时的百里青衣,既不温暖,也不闲适,甚至,他眉间还多了一抹阴暗。他不是个救苦救难的神佛,而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
百里寒衣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青衣公子动怒了。
即使面对穷凶极恶之人,他也不曾见过百里青衣这样动怒。如果说上回殷悟箫离开京城后,百里青衣只是心情阴晴不定,那么这回殷悟箫离开百问山庄,百里青衣就是乌云郁结。在看到乔逢朗恼羞成怒的神情和空荡荡的新房时,百里青衣的怒气已经无法不形容于外了。
只是……百里寒衣无奈摇头,百里青衣自己还不是一样因妒生恨,还不是一样恼羞成怒,还不是一样满腹的不甘心?他这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大哥纯粹是自找烦恼,连他都想问他大哥一句,有种你当初倒是把人家留下来呀?
“宇文姑娘,”百里青衣却突然转向宇文红缨,“请问令姐何在?”
“呃?”宇文红缨还沉浸在百里青衣刚才带给她的惊吓中,“姐姐这两日不太舒服,所以没来参加婚礼……”怎么无端端话头又绕到她姐姐头上了?
百里青衣眉峰成峦,深潭一般的瞳孔中带着不可捉摸的信息。他正待收拾阵容,循线救人,却闻得一阵马蚤动从门口传来。
人群散去,现出几个面容刚毅的黑衣卫士,而被卫士护在中间的,是京城浣意书斋的大掌柜,岑律。看得出,冷冰冰的大掌柜此刻面色也有些发青。
“岑大掌柜来此何事?”百里青衣敏锐地嗅到了什么。
果然,岑律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找人!”
了无痕第十九章锦瑟惊弦破梦来(三)
百里青衣对宇文翠玉的怀疑,始于青衣绝对。
他同样知道,这世界上唯有殷悟箫能拿出青衣绝对的下联。可是宇文翠玉自幼经脉不齐,按理是练不得武功的,又如何能杀死殷府上下?他原想查访宇文翠玉曾经接触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人物,却偶然得宇文翠玉幼时因身子不好,常在京郊居住,且十八岁后曾有三年时间病得极重以至足不出户。
殷府的血案,正是发生在那三年中的最后一年。
百里青衣直觉,那三年间发生的事情,便是殷府血案的关键,更是他要查访的另一个更大的秘密的关键。
六年前,乔帮老帮主乔百岳去世之前,曾托人给百里青衣之父百里蝉送过一封信。信中恳求百里蝉为他寻找失散的儿子木离,和木离盗走的一本十分珍贵的武功秘籍。信中还嘱托,此事关系到乔帮的名誉,请百里蝉千万要保守秘密。
乔百岳随后去世,百里蝉连推辞的机会都没有。次年,百里蝉也因病去世,临终前便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了长子百里青衣。
百里青衣读过乔老帮主的亲笔信,心中疑团却越滚越大。乔百岳虽然言辞极为恳切,又多次强调此事关系重大,却在许多地方语焉不详,譬如乔百岳为何会多出一个儿子,譬如那武功秘籍究竟叫什么名字。可是线索太过稀少,百里青衣查访了多年都没有进展。
而暗杀组织“无痕”却在其后慢慢崛起。
“无痕”的行事风格十分怪异,若说是为敛财,却不是什么样的任务都接。“无痕”收留的多是些为正道武林所不齿的邪派人士,其中许多是毫无利用价值的,“无痕”却依然愿意为他们提供一栖息之所。也正因为如此,这些年来“无痕”的势力才能够逐渐坐大,直到威胁到整个武林的安全。这样一个组织,掌握了无与伦比的暗杀技能,江湖上七成以上的武林人士都可能会在睡梦中被斩去头颅。这如何不教人忧心?
“无痕”与宇文翠玉,与乔逢朗兄弟身世之谜,在殷府血案中产生了交集。而这一切的谜团,百里青衣终于自殷悟箫身上找到了抽丝剥茧的线头。
他早就预感到,殷悟箫会是解决这一切谜题的重要契机,留意殷悟箫的举动,跟踪她的行迹,不仅是因为自己的私心,更重要的是为了查清这天大秘密背后的真相。这事情就像一个的迷宫,与事的各方都无法窥尽事情的全貌,只有殷悟箫,是连接这一切的核心。她与乔家的关系,她的母亲与穹教前任教主的关系,她在殷府惨案中扮演的角色,这一切,使她成为唯一一个有机会看清整件事情全貌的人。
根据木菀风所说,木离是乔逢朗的孪生哥哥,且一踏入中原便失了踪迹。而乔老帮主临终前也在寻找他,这说明木离入中原后,曾经见过乔百岳。木离偷走的那部武林秘籍,多半就是穹教遗失多年的武功秘籍《灭魂绝杀》。
木离要将《灭魂绝杀》练到最高境界,必须要得到那一对血玉玲珑坠。可是为何那血玉玲珑坠之一又会流落到洛阳徐家当铺?而“无痕”主人又是如何知道血玉玲珑坠的下落,还能派遣芳颜醉和翠笙寒两人前去夺取?
如果练得《灭魂绝杀》的人是木离,他又为何要以灭魂杀杀死殷府众人?
如果木离和“无痕”有关,为何“无痕”又要对木离的亲娘木菀风赶尽杀绝?
这些谜团,却不知如何得解了。
百里青衣苦思整夜,难以入眠,而每当他想起殷悟箫那清澈慧黠的双眼,心中又隐隐作痛。这样不知不觉,竟已到了天明。
他开始不确定,当日在百问山庄强抑心中情感任殷悟箫离去,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可是殷悟箫是他棋局中如此重要的一枚棋子,他如何能够出手干涉她的走向,改变整个布局?
是的,她原本是他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如果殷悟箫知道此事,不知又将如何看待他。
百里青衣唇角浮上一丝苦笑。
他一心想护她,照顾她,却终究要利用她。这样对待自己心上的女子,难怪殷悟箫要嘲讽他根本不懂得什么是喜欢。
然而他不是别人,他是背负着整个江湖的希望的百里府青衣公子。祖辈的伟业,父辈的教导,百里府的名声,与生俱来的责任感与使命感,这些都让他清晰地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是必须要完成的。
父亲临终前的教诲在他耳边回响:“为死者鸣冤,为冤者昭雪,为孤弱者提供庇护,为受辱者讨还公道。这就是你百里青衣以后的责任。”
他振作了精神,将儿女私情暂抛一边。
这时百里寒衣入得门来,见自家兄长神色怪异,轻咳了两声。
百里青衣展眉:“有何新的消息?”
百里寒衣点头:“有人看见五邪星中的笑面佛爷带着两个女子往西去了。那两个女子听形容正是宇文翠玉和殷悟箫。”
“如此,他们定是往‘无痕’总堂而去。”
“应该没错。”
“可能探到他们的具体位置?”
“他们过了黄河,便不知踪迹了。想来也是故意让我们的人看到,知道这两个姑娘是落在‘无痕’手里。”
百里青衣闻言蹙眉,沉吟不语。
“寒衣,你说,‘无痕’主人这样做,是何用意?”
“猜不透。”百里寒衣一向不是个喜欢费脑子的人,于是微微一笑道:“多半是做了个陷阱要诱人进去。”
“他要诱何人?”
百里寒衣看了自己大哥一眼。心道,他既抢了宇文翠玉和殷悟箫二人去,要诱的除了你,还有谁。
百里青衣看透了他的心思,道:“照你看,‘无痕’一直以来最大的敌人是谁?”
“是你?”
“……是乔帮。”
“乔帮?”
“或者说,是乔逢朗。”百里青衣撇开视线,望向窗外惊恐的飞鸟,“‘无痕’针对的,一直都是乔逢朗。”
“大哥怀疑乔逢朗与‘无痕’有瓜葛?何不直接问他?”
“他不会肯说的。”百里青衣道。
“二十多年前,穹教左右护法分别是姜厉和木菀风。如果偷盗了《灭魂绝杀》的人是木菀风,那么血玉玲珑坠,原是该在姜厉手中的。若是被人盗走,姜厉怎会毫无动静?惟一的可能,就是姜厉把它给了人。”
“谁?”百里寒衣大惊,穹教的前教主姜厉是一个出了名的冷情硬汉,怎么会随便将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人?
“据说姜厉在中原爱上了一个女子,于是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了她做信物。”
“你是说,无忧侠女?”那不正是殷悟箫的亲娘么?
“如今看来,殷府血案中凶手的目的,或者就是这一对血玉玲珑坠中剩下的那一个。”
“剩下的那一个?那还有一个呢?”
百里青衣低头,用食指轻轻了一下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剩下的一个,或许在木离偷盗《灭魂绝杀》的时候,就已经被一并盗走了。”
百里寒衣默然。
双玉玲珑,结缔连理,一在殷府,一在乔家,这血玉玲珑坠,或者就是当年乔殷两家指腹为婚的信物。
事已至此,几乎可以断言,“无痕”主人就是木离,木离就是“无痕”主人了。他落魄时在洛阳当掉了血玉玲珑坠,多年后又派人去杀人盗回。可惜了徐大德,无辜断送一条性命。若不是徐大德将那血玉玲珑坠带在身边,也不至于遭到杀身之祸。
“寒衣,洛阳那边情况如何?”
“铁衣已经找到当年徐家当铺的大朝奉,大朝奉回忆说,去送当血玉玲珑坠的是一个蒙脸的年轻人。”
“蒙脸?”
“嗯,据说是脸上有刀伤,不便示人。”
百里青衣和百里寒衣对看一眼,忽然都想到了一个人。
了无痕第十九章锦瑟惊弦破梦来(四)
意识甫一清醒,殷悟箫便觉得后脑火辣辣地疼。
然而她心里是清醒的,因为她知道自己赌赢了。她赌这次宇文翠玉不敢杀她。
甩出青衣绝对的人虽然是宇文翠玉,但她刚开始并未怀疑过她是久儿。因为青衣绝对从久儿手中流落到外人手里,并非不可能,而她认识的久儿,爱上的人也并不是百里青衣。
然而接下来,宇文翠玉的一言一行却让她倍感熟悉。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言语中并不张扬却总是势在必得,长于谈判斡旋,诡于言语讽刺,安静时显得高傲而孤僻,谈笑时又落落大方。
直到有一日翠笙寒提醒了她,宇文翠玉的言行举止,和殷悟箫自己再相像不过了。
这女子仿佛汇聚了她身上所有的优点,却又拥有她无法匹敌的美貌。
而更令她警觉地是,宇文翠玉对她的熟悉,要命的熟悉。她总是知道如何出语扰乱她的内心,也知道什么时候应当适可而止。
能够这样了解她的人,除了身边仅剩的几个亲人,就只有贴身跟了她两年的久儿。
为何宇文翠玉明明对百里青衣无意,却还要扔出青衣绝对,这是因为她吸引那个人的注意,让那个人嫉妒。那个人,生平最嫉恨的人就是天纵英才的百里青衣。
百问谷中,将殷悟箫抛入容居峰与毒蝎老鬼战圈中之人,自然也是宇文翠玉。她先害了殷悟箫,再转身向百里青衣求救,企图以受伤的容氏兄妹绊住他们,却不料百里青衣敏锐察觉了不妥,及时赶到,救了殷悟箫。
为何翠笙寒在见到宇文翠玉抚琴时会心神大乱,因为她认出了宇文翠玉的右手指尖上有苦练点功夫留下的疤痕,与当日教她以穹教点手法暗杀筠夫人之人一模一样,易容术遮盖了全身,却没有遮住指尖。正是翠笙寒给她留下的纸团上写下了这件事情,殷悟箫才能够确定,宇文翠玉就是久儿。
一路走来,宇文翠玉有太多机会无声无息地杀死她,为何她却只有悄悄的几次暗中推波助澜?
只因她不想让人怀疑她和殷悟箫的死有任何关系。宇文翠玉这个身份,她还要用来与那个人相识,相知。
至于她为何一再地成全百里青衣和殷悟箫,那不过是因为,她无法眼睁睁看着殷悟箫与那个人缔结鸳盟。
那个人,便是乔帮帮主乔逢朗。
那日储秀山庄婚宴,宇文翠玉大约是笃定殷悟箫已不在人世,又知道乔逢朗必然会来参加婚宴,这才大胆拿出青衣绝对,惊动武林,却不料乔逢朗早在她上场前便被气走,而后来,她更是在京城亲眼见到了本该死于非命的殷悟箫。
只是殷悟箫不明白,以宇文翠玉的背景,美貌,为何会执着于应是不曾深交过的乔逢朗?
“醒了?”淡淡的女音飘来。
殷悟箫缓缓启眸。
“这里是……”她伸手摸了摸微肿的后脑,睁眼瞅着雕着红鸦的诡异天花板。这陌生的所在结构不规则,装饰简陋,有两面墙壁竟是天然石壁,看起来像是依着山中悬崖峭壁所建的隐秘居所。
“你这么聪明,你来告诉我?”宇文翠玉背对她坐在一丈开外的桌前,抿了一口茶。
“这里是……‘无痕’?”
“聪明。我觉得你猜得到,却还是不明白,你如何猜到的?”宇文翠玉声音中透着兴味。
“你不杀我,定是要用我来换什么东西,而如此看重我的价值的,除了‘无痕’以外还有什么人?”
殷悟箫定定神,叹气:“只是我真是难以相信,你为了害我,居然和‘无痕’合作。或者,你根本就是‘无痕’的一份子?”
她虽然猜到宇文翠玉便是久儿,却依然猜不到这背后隐藏的更大的秘密。
这一切的秘密,都来源于一个人,就是“无痕”主人。她总觉得,“无痕”主人和她殷悟箫,有种特殊的联系。
宇文翠玉一弹指,微笑转身。“你难道不想知道,我用你来换什么东西么?”
“我想知道的东西太多,端看你是不是爽快地告诉我。”殷悟箫老实地回答。
“昨日,我与殷大小姐一同在乔帮婚宴之前被‘无痕’所掳,而今日过后,全天下的人都会相信你殷大小姐已死在‘无痕’主人手中。而我,虽身受重伤,却在你的帮助下逃出险境,将你的遗言告诉天下,并为了报恩,代替你照顾你无缘的夫婿一生一世。”
“真拙劣的谎言。”殷悟箫愕然片刻,险些笑出声来。
“可是天下人会相信。”
“逢朗哥哥不会那么好骗。”还有百里青衣。
“他会相信的。很快他会发现你的尸体。”宇文翠玉高深莫测地看着她。
殷悟箫久久无语。
一个女人可以很聪明,也可以很傻。
“你仍打算杀我。”殷悟箫终于忍不住问了:“平心而论,你是久儿的那两年,我待你如何?”
宇文翠玉睇住她:“你待我很好。”她忽地又转开脸,“可是我恨你。”
殷悟箫一窒,苦笑道:“真是……令人憎恨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名字,便决定要恨你。”
“我自幼经脉不齐,照中原正派武林的说法,是练不得武功的,偏生又生在武林世家,便成了宇文家的耻辱。不过十一岁上却偶然遇见个师父,治好我天生之疾,又传了一身漠北穹教的武艺给我。”
“难怪……逢朗哥哥只查出楠姨他们是死于穹教武功之下。”
宇文翠玉倏地叹了口气:“只是师父脾气古怪,那日我稍有忤意,他竟决意要置我于死地。我负伤逃出,在去云山脚下,被一个人所救。”
殷悟箫倒吸一口气:“我记得的。原来你便是……那时我与逢朗哥哥搭救的黑衣女子!”
原来这前缘,竟延伸得这样久远。
了无痕第二十章多少绿荷相倚恨(一)
那一年,殷悟箫十五岁。
那一年,她在去云山南麓的松露天池畔遇见一个神秘的陌生青年,自此心神恍惚,思绪袅然。
直到后来,乔逢朗寻到她,她唇边仍挂着一丝得意而略带羞赧的笑意。
蓝衣锦袍的俊朗男子与唇红齿白的伶俐少女携手走在崎岖山道上,崖壁上瘦削的傲霜枝亦随着这一对璧人的笑语而微微摇曳。
“幸好我还没把你失踪三日的消息传回京城,否则娘和楠姨必定又要为你担心得寝食不安了。”男子剑眉疏朗,微弯的眼角透着宠溺。
“逢朗哥哥料事如神,处事不惊,真有大将之风,大将之风……”殷悟箫心虚地拍着马屁。
“你这丫头滑头滑脑,又想顾左右而言他了。”乔逢朗无奈地摇首,“这次我可不能让你这么轻易蒙混过去了。”
“逢朗哥哥……”心知在劫难逃,她连忙先摆出求饶的嘴脸。
乔逢朗换上严肃的神情:“我放你在山上独自游玩,你却擅自离开了安全范围。整整三日,你行踪成谜,好不容易重新出现,身上……”说到此处他面容微赧,“身上底衣零离破碎,还披着男人的外袍……”说实话,若不是他表妹脸颊红润,水眸晶亮,一脸刚刚欺负过人的促狭模样,他真会发狂地搜山。直到找出那外袍的主人凌迟处死。
“还有,你离开前我给你的那瓶香引还玉膏为何不见了?”这一切加在一起不由他不担心。
殷悟箫讪笑着搔了搔头,经乔逢朗这么一说,她还真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人糟蹋得彻彻底底。
看来这回要消除乔逢朗的疑虑,要费上不少功夫了。
“那个……”忐忑地看看乔逢朗,殷悟箫慌忙低头:“我在山上救了一个人。衣服……衣服是我自己撕去给他裹伤的,伤药也是给他用了。”见乔逢朗面现疑窦,殷悟箫忙又补充道:“你放心,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失去知觉,根本不知道救他的是谁……”
才怪。
殷悟箫当然明白将自己的行径尽可能地隐藏,是最明智的选择。
“当真?”
“当真。”她眨眨纯真的水眸,再无辜不过。
乔逢朗自然清楚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不过确定她安然无恙,对他来说已是足够。
殷悟箫小心地瞅着他:“这事,可不要告诉筠姨和楠姨,免得她们担心。”
然后,殷悟箫发觉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地低头一看。
那是一只手。
即使沾染了鲜血,却仍不失美丽的一只手。手的主人躺在路旁,是个美丽的少女。
两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乔逢朗连忙上前,探了探少女的鼻息。
“还活着。”
那女人喜欢逢朗哥哥。
虽说她刚刚及笄,但书卷上得来不少知识,对于情情爱爱的事还是知道一些的。
自打她与乔逢朗从山中救回那黑衣少女,乔逢朗就变得格外忙碌。那少女打从醒来后,就只吃乔逢朗喂食的食物,只喝乔逢朗手中的水,她似乎对其他人都抱着浓浓的敌意。
“你叫什么名字?”她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窗边黑衣少女的沉思。
少女偏头看了她一眼,却不理会。
殷悟箫不掩浓浓好奇,笑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少女仍不理她。
殷悟箫恼了。
“你知道,我以后是要嫁给逢朗哥哥的。”她故做漫不经心。
果然,这句话成功地攫住了少女的注意力。
“你们……不是兄妹?”少女终于低声问出。她容貌艳丽,声音竟也如空谷清鹂,只是因为受伤而染上一丝嘶哑。
“我们呀,”殷悟箫扬起嘴角,“名义上是表兄妹,其实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黑衣少女咬了咬唇。
“他……不会因为父母之命就娶你。”
“可是,只要我不肯,他也不会娶别人。”殷悟箫笑吟吟地瞅她,露馅儿了吧露馅儿了吧,明明两人差不多的年纪,她就是看不惯那少女一副世态炎凉波澜不惊的样子。
“那……又与我何干?”少女故作逞强地转过头去。
“可是你喜欢他。”
“我才不……喜欢他。”少女猛然狠狠回头瞪她,说到最后三个字却没了底气。倒是殷悟箫被她恼羞成怒的眼神吓了一跳。
“你真不喜欢他?逢朗哥哥可是新一代的青年侠少,风流倜傥又温文尔雅,慈悲心肠又高风亮节……”
“你住口!”黑衣少女倏地红了脸。
她自然知道。她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圈,就是乔逢朗把她拉回来的,也是乔逢朗,在她伤口疼痛,几欲发狂时,不断以温厚的言语让她冷静下来。她脾气暴躁,对所有人都怀有敌意,起初一直不愿进食,也是乔逢朗每日亲自喂她,并且先自己吃过以证明无毒才逐渐取得了她的信任。
这个男人简直善良耐心得令人发指。她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他施以援手也就罢了,竟还付出了只有至亲之间才能交付的关心。她活在这世界上,一直处于恐惧与憎恶中,她憎恶她的,她的家人,她的师父,却又恐惧自己无法达到他们的要求,无法做到他们希望她做到的事。可是如今,却有这样一个人,完全没有理由地把她摆在心上照看着,牵挂着,而不需要她完成任何事。
便是在这时,她豁然开朗。那些从前她搏命地想从他们身上争取到一丝赞美和关爱的人,不过是把她当作实现自己目的的工具而已。
便是在这时,她知道这个青年男子值得她此生戮力而求。
殷悟箫细细钻研着她的神色。
“你不想知道他喜不喜欢你么?”反正她是不曾见过乔逢朗如此对任何一个女子。
黑衣少女,也就是宇文翠玉愣住了。她没有想过,乔逢朗对她是作何感想?
殷悟箫暗暗偷笑。
“我猜逢朗哥哥对你有意思。”人好是一回事,做好人还开心成这样是另外一回事。这少女虽然性格极端,又身份不明,但却是真心喜欢乔逢朗的,她这当人小妹的,理应帮他一把不是?
“你再乱说,我便割了你的舌头!”宇文翠玉红了粉面叱她,眼中却已失了杀气。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心下正朦朦胧胧想着,他若是真对自己……那该怎么办才好呀。
“你急什么呀,我也是一番好心!”想当初她家的岑律大掌柜就是被她这舌粲莲花的功力拐得签了十六年的卖身契呢。
“我约了逢朗哥哥今晚去园子里赏芍药,你去不去?”
宇文翠玉面容一变,以为她又在故意炫耀。
“到时我替你问问如何?逢朗哥哥最疼我,决不会说假话骗我。你藏身在亭子后面,逢朗哥哥不会察觉的。”殷悟箫眉眼弯弯,笑意盈然。
“我……”
“这是个很诱人滇议吧?”殷悟箫再加了把火。
宇文翠玉心中一颤。
谁说不是呢?
就着月影,殷悟箫扫了一眼凉亭。高大的灌木丛后露出一块暗淡的布料。
“箫儿。”背后的声音有些残破,带着厚重的鼻音。
她忙转过身来,认出是乔逢朗,这才宽下了心。
“逢朗哥哥嗓子不舒服么?”殷悟箫关心地上前两步。
乔逢朗摇了摇头,炯炯的眸子在黑夜中熠熠发光。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么?”她蓦地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箫儿……”乔逢朗再唤,这次带了些叹息的味道。
“怎么?”殷悟箫眨了眨眼,这夜的风怎的这么冰冷?
“没什么。”他忽地笑了,是惯常那种温柔慈爱的笑。“只是能这样唤你,我很开心。对了,今晚叫我来,有什么事么?”
殷悟箫收敛心神,绕进亭子,拈起酒壶将两只小杯倒满。
“小镇上出了名的女儿红。难得出来一趟,我叫年叔叔去打回来的。”
“哦?箫儿怎么有这么好的兴致?”乔逢朗挑了挑眉,乖乖坐下。
酒香蔓延了整个园子。今夜的乔逢朗竟没有禁止她喝酒,实在奇怪。罢罢罢,正中她酒后吐真言的计划。
“逢朗哥哥,咱们是几岁订下的亲事呀?”
乔逢朗剑眉一沉。
灌木丛中也漏出几点极细微的声响。
“谁?”他陡然站起身,瞪住丛中,脸上浓浓的戒慎。
殷悟箫慌忙按住他的手臂,安抚着:“一定是老鼠,我昨儿个才在池子后面抓了两尾大老鼠,那毛色锃亮……”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自己先住了口,然后指住他尖叫:“不许转移话题!你一定是忘了对不对?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可忘记?”
“我……”乔逢朗语塞,全无防备地被她兜回原先的话题。
殷悟箫面色稍平,转而笑吟吟道:“你什么时候娶我?”
乔逢朗直愣愣看着她。
“随时……不,你希望什么时候?”他猛地伸手抓住她的手。
咦……这跟她的预想有点差距……逢朗哥哥不是应该艰难地向她表达一下两人之间仅存的兄妹之情么?
“那个……我是说……”她困惑地瞅着他渐渐闪亮起火花的瞳孔,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是说,即使你对我只有兄妹之情,而且你很有可能,很有可能会喜欢上别的姑娘,你还是非娶我不可?”
她都已经暗示得这么明显了,说啊,大声地热烈地反抗她的说辞吧!告诉她他会忠于自己的心,勇敢地追求自己的爱情吧!
乔逢朗却逼近一步,浓黑的双眼深深看入她的瞳孔:“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
呀?呀呀呀呀呀呀?
“难……难道不是吗?”殷悟箫忽然有大难临头的预感。
“箫儿,”乔逢朗再进一步,双手扣住她双肩以拉近两人的距离,居高临下地将她笼罩进他的阴影之中。
“我,乔逢朗,”他停了一停,声音中一丝厌恶转瞬即逝,“此生对你誓在必得,非你不娶。”
“啥?”
“我说,我爱你。”乔逢朗唇边多出一朵意味深长的笑花。
“等等……”殷悟箫猛抽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捂住他迅速靠近的脸。
“那东厢房那个黑衣姑娘呢?你对她……”
“我心中只有你一人,亦只有你这样的女子,才能与我相配。”乔逢朗笃定地打断她。
“这……”殷悟箫苦了脸,她这是弄巧成拙吗?
树丛后蓦地一声大呼,声音尖厉而愤怒。
“殷、悟、箫!”凌空跃出的黑衣女子挥着一把长剑,咬牙切齿。
“我……我……”殷悟箫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乔逢朗警觉地将她护在身后,出掌迎上来者。只来回数招,他便一掌拍在宇文翠玉身上。
宇文翠玉哇地吐出一口猩红,窈窕的身子飞起,狠狠撞在院墙上。
她靠着手中长剑的支撑,好久才勉强爬起。
“你……当真如此将我弃若敝屣?”宇文翠玉着捂住伤处,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戒慎的乔逢朗。
半晌,乔逢朗慢慢出声:
“你是谁?”
宇文翠玉和殷悟箫同时张大了嘴。
不同的是宇文翠玉的嘴很快合上了。
她晃了一晃,又晃了一晃,倏地狠戾大笑起来。
“殷悟箫,今日你给我的屈辱,改日我定会十倍百倍地奉还!”她旋身踩上墙头,飞身而出。
殷悟箫大张着嘴,半晌才舔了舔嘴唇。
乔逢朗耸了耸肩:“我就是讨厌这种纠缠不休的女人。”
就是这一年,乔帮帮主乔百岳沉疴难医,撒手人寰。
就是这一年,乔逢朗以惊人的魄力和强势的手腕掌控了乔帮,继任帮主。
就是这一年,百里府年纪轻轻却已誉满江湖的青衣公子自一处断崖下救下一个重伤失忆,面容全毁的青年,带回府中认为义弟,并令其拜百里府老爷子为义父。百里老爷子为他取名为秦栖云,意在云中栖住,忘却尘俗。
次年开春,百里府老爷子溘然长逝,江湖再度痛失一武林泰斗,百里府正式由百里青衣执掌。是年,青衣公子于百里府厅前照壁上题下青衣绝对,将能对上此对的女子即是青衣公子命定佳人的传言于是不胫而走。
了无痕第二十章多少绿荷相倚恨(二)
山上风吹笙鹤声,山前人望翠云屏。
尹丈丈挎着个篮子,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在溪流中的石头上跳跃着。溪水的那头,是一座掩藏在深山里古寺。
门口扫叶的小沙弥见了她,远远地朝后院指了一指。
尹丈丈点点头,绕过寺门,从后墙翻进了后院。
古寺背倚绝壁,壁上有突出的怪石,布满斑驳的青苔,煞是好看。壁下一座大石,被打磨得极为光滑,常常有人坐在上头参禅读经。
此刻,一个身穿浅绿长衫的瘦长身影面壁坐在大石上,黑发如上好的玉丝,垂坠到石下,整个人宛若仙人入定一般。
尹丈丈将篮子放到地上,轻轻叫了一声:
“哥。”
绿衣人恍若未闻。
尹丈丈咬了咬唇,不敢再唤。半晌,才忍不住又问道:“你……今天也不肯吃东西么?”
仍然没有回应。
尹丈丈忽然鼻子一酸,声音里带了哭腔:“你……你莫非真要做和尚不成?”
那人终于有了动静,却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佛祖怎会收我这样的和尚?”
尹丈丈一窒,又急又气道:“不就是为了个女人么?你……你既然这么在乎她,为什么还要听主人的命令去杀迷梦?”
那人背脊一僵:“谁说我在乎她!”
尹丈丈冷笑:“你不在乎她,那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堂堂‘无痕’第一杀手尹碧瞳,杀了个把人会让你心情这么糟糕?还不是为了那个女人!她……她不愿你杀人,是不是?”
“她不是不愿我杀人,她只是不愿迷梦死而已。”
“这有什么区别么。”
尹碧瞳静了一静,然后道:“你不会明白。”
尹丈?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