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美男谱第1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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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深。

    乔逢朗见她流泪,一时手足无措起来,于是连忙递帕子说好话,又连着瞪了那不会说话的赵副分舵主几眼,好一会儿才哄过来。

    殷悟箫抹了一把眼泪,道:“逢朗哥哥,既是如此,你就带着人连夜赶回京城吧。”

    乔逢朗一愣,半晌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你不跟我一起?”

    殷悟箫瞪他:“翠姐姐身子不好,不方便赶路。”

    “那我们就一同……”

    “你方才不是听到了?筠姨一直叫你的名字!逢朗哥哥,筠姨一直当你亲生儿子一样看待的,你难道就没有感觉?”

    “……”乔逢朗一窒,竟也找不到话来反驳她。

    “你们两个弱女子赶路,教我如何放心?”半晌,他慢慢道。

    “有那么多乔帮弟子护着,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时那不会看主子脸色的赵副分舵主喜不自胜地上来插了一句:“属下愿意一路护送殷大小姐回京城,担保不会有半点闪失。”

    乔逢朗被这句话一堵,再也没有别的理由,只好住口准备上路,心里盘算着,日后要怎么整治这个没有眼色的赵副分舵主。

    了无痕第十八章人生弹指事成空(二)

    在赵副分舵主身上,殷悟箫领会到一个成语的精髓:

    前倨后恭。

    赵副分舵主鞍前马后惮度如此诚恳,出现的频率如此之高,以至于殷悟箫对“赵副分舵主”这个打牙的称呼已经说的十分顺溜。

    早年经商的时候,殷悟箫就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一心追求名利的人,一般都不会复杂到哪里去,于是她对赵副分舵主并没有恶感,反而还对这老头相当地有好感。

    一路上赵副分舵主就一直骑马行在马车的窗边,同殷悟箫絮絮叨叨地讲着养生之道。一面说,一面还以自己为典范,传授着如何在知天命之年保养皮肤光滑的妙方。

    马车内的翠笙寒已经秀气地打了第十个呵欠,殷悟箫笑眯眯地听着,居然也不厌烦。

    “大小姐,前头的镇子叫小胡,从前是提胡镇民里头遭排挤的人出来建的一个村子,后来因为采了山泉酿酒,也形成了些气候,大小姐要不要尝尝小胡的枣酒?”

    “那自然好。”殷悟箫颇感兴趣。

    赵副分舵主越说越兴奋,干脆唤来两个弟子,吩咐他们先去小胡镇找一家最好的酒肆打些上好的枣酒。

    殷悟箫收了帘子,将脸转往车内,便见翠笙寒笑盈盈看着她。

    “这几日走下来,方才看出殷大小姐的一番大家风范。”

    殷悟箫笑道:“你第一次见我时,大概觉得我是一团再污秽不过的东西,碍了你的眼吧。”

    “那倒不至于,当时只觉得,这小乞丐身上怎么还有几分读书人的傲气。”

    殷悟箫摸摸鼻子,心说,我殷悟箫还是有几分内涵气质的,想着想着,沾沾自喜起来。

    乔逢朗先行一步,殷悟箫似乎周身轻松了不少,看看翠笙寒,也是一样。

    她的逢朗哥哥,从前多么地慈爱善良,多么地温柔和善。他喜欢种莲花,身上总带有莲花香气,他喜欢捉弄她,她闯下的祸事他却总会一力承担。可是,自从乔逢朗当上帮主,似乎一切都变了。不知是不是江湖的艰难磨练了他,他不仅无暇再伺候他的莲花,连性子也变得阴沉了。

    身上那淡淡的莲花香气,也随着乔百岳老帮主的去世,消失殆尽了。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马车外传来惊惶的叫声和尖利的马嘶。

    殷悟箫和翠笙寒身子猛然一凛,对视一眼,心中都浮上不好的预感。

    赵副分舵主询问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也是惊恐万状。

    “这……这是怎么回事?”

    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哭腔,却听不清楚话语的内容,到后来扑通一声,一切归于寂静,似乎是那说话的人从马上摔下来,就再也无法出声了。

    殷悟箫续得剧烈,仿佛要冲胸而出。她一把掀开门帘,从马车内探身出来。

    “赵副分舵主,发生了什么事?”

    还未等她看清前方的状况,赵副分舵主便用他硕大的身子迅速挡住她的视线。

    “大小姐,别看!”

    赵副分舵主神色凝重无比,是这几日她都不曾见过的。

    殷悟箫心中更是震惊,她面上仍然维持着平静,厉声道:“让开!”

    赵副分舵主一直当她是个弱质纤纤不问世事的闺阁千金,此刻护她之心甚于一切,只怕那景象会惊吓到她,于是道:“大小姐请快回马车内去,万事有我。”

    殷悟箫皱眉。

    这是她发怒的前兆。

    她此刻已经不是那随波逐流无力抗争的水无儿,更不是什么弱质纤纤的闺阁千金。她是殷悟箫,拥有天下第一才女之名,名下有着京城殷府偌大的家业,是乔帮未来的帮主夫人,她不喜欢在不明状况的情况下陷入危险,她喜欢在第一时间掌控全局。

    她走下马车,逼近赵副分舵主:“让开!”

    神色冷然的殷悟箫,周身散发出一股让人难以反抗的气势,赵副分舵主居然打了个寒颤,在他反应过来以前,身体已经自动让开了。

    殷悟箫负手越过他,走到马车前方,乔帮弟子见她如此气势,也纷纷让路。

    一个乔帮弟子伏在马蹄边的地上,一动也不动,气息全无。

    “他死了?”殷悟箫问。

    一旁的弟子连忙回答:“是。”

    “把他的身子翻过来。”殷悟箫下令。

    “大小姐!他死状惨烈……”赵副分舵主连忙阻止,却被殷悟箫一个利眼瞪没了后半句话。

    那尸体的正面被翻了过来,方才有些没看到他脸的弟子此刻一见,纷纷惊喘一声。

    那正是被赵副分舵主派去前方勘察酒肆的弟子之一,他满脸是血,眉心一个汨汨流血的血窟窿,正在慢慢干涸。

    殷悟箫身形微晃,幸被赵副分舵主扶住。

    “他……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只来得及说半句话,他说……有一个穿绿袍的男人。”

    殷悟箫转脸去看马车内掀开帘子的翠笙寒。

    翠笙寒的脸上,血色全无。

    马车迅速掉头,往来路奔去。殷悟箫只觉得众人此刻,皆惶惶如丧家之犬。

    她忽然觉得,让乔逢朗先走是一个再糟糕不过的主意。

    可是不让乔逢朗先走又能如何?乔逢朗能够胜过尹碧瞳么?她没有把握。连“无痕”主人的功力都在尹碧瞳之下,百里青衣也无法阻止他救走“无痕”主人,乔逢朗又如何是尹碧瞳的对手?

    她深吸一口气,目前只能寄希望于,尹碧瞳能够卖她个面子,不要伤及无辜。

    她脑海里想起尹碧瞳的话:

    “小殷啊,倘若你有一天背叛了我,我可不保证你会有什么下场。”

    恍若隔世。

    远远地,又见到提胡小镇那竹楼下风中飘摇的红灯笼。

    竟然一路奔回这里来了。

    赵副分舵主在马车外念叨:“大小姐,你不要惊慌,有我老头子在此,定不会让那人伤了你半根头发!我赵怀民可是向帮主拍保证的,一定将你平安送回京城。”

    殷悟箫没有说话。

    她下令掉头逃跑,赵副分舵主没有任何的异议。大概他心里也知道来者不善,此刻这番话,不过是为了强撑气势罢了,表面上是说给她听,实际上是说给自己听的。

    翠笙寒在疾行的马车内被颠得七荤八素,却也只能强忍。她们二人都明白,尹碧瞳此来,是为了翠笙寒。

    殷悟箫心惊肉跳,忽然发觉,从前的种种劫难,似乎身边都有人护着,从来没有真正地这样接近死亡。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尹碧瞳真的会在她的面前杀人。

    她更不相信尹碧瞳会杀她。

    翠笙寒也是相信尹碧瞳会为了殷悟箫而放过自己,所以才坚持要呆在殷悟箫身边的。她心中知道,就算白灿能够拖得他一时,却拖不了他一世,总有一天,尹碧瞳会找到自己。

    殷悟箫看进翠笙寒期待的眼神,又心虚地避过。她其实没有把握。

    纵使和尹碧瞳同行了那么久,她依然不了解尹碧瞳。她仿佛永远也揣摩不定尹碧瞳的心思。

    黄昏滇胡小镇,街上竟不见一个人。

    马车蓦地停了。

    殷悟箫心中一跳。

    她没有立刻去掀门帘。她静静地听着,期待听到赵副分舵主的大嗓门,向她解释马车为什么停了。

    可是她没有等到赵副分舵主的解释。

    或许是幻觉,她听到风中的竹楼在吱吱呀呀地晃动。

    翠笙寒紧紧地握住殷悟箫的手,手心沁出汗来。

    马车外静得可怕,许久,都没有人说话。

    殷悟箫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回到了当日她被尹丈丈打昏了放在马车里掳到山顶的时候。山顶的微风轻轻吹拂,她和尹丈丈坐在马车外面,寂静无声的山路上,尹碧瞳喘着气慢慢爬上山来。

    不知过了多久,殷悟箫扫一眼紧咬红唇的翠笙寒,便深吸了一口气掀起门帘。她一个人走下马车。

    不远的地方,一个绿得耀眼的身影茕茕孑立。

    殷悟箫的呼吸在瞬间停止了。

    那绿衣人的脚下,歪躺着死去的赵副分舵主僵硬的身体。

    了无痕第十八章人生弹指事成空(三)

    殷悟箫嘴唇不住地。

    空荡荡的大街上,微风轻轻吹拂着她的鬓发,她的裙裾。她缓步前行,在和尹碧瞳相距数丈的地方停下站住,双手在袖内紧握成拳。

    “……尹碧瞳。”

    她的身后,方才曾经与她言笑晏晏的乔帮弟子们,或趴在马背上,或倒在地上,皆已是没有生命气息的尸体。

    每一具尸体的眉心,都有一个的血窟窿。

    风中,尹碧瞳的袍角反复拂过死去的赵副分舵主惊骇的脸孔。

    殷悟箫出现的那一霎那,尹碧瞳美丽的脸庞上快速闪过一丝错愕。然而很快,他就回复了平日那种懒懒的漫不经心的样子。

    “小殷啊,原来是你。”他似笑非笑,仿佛刚才他并没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去十多条性命,只是切了几片黄瓜。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殷悟箫艰难地问。她还不能够接受这些人已经死去的事实。她下意识觉得,下一刻这些人或许会蓦地从地上跳起来,笑眯眯地告诉她这一切都不过是个玩笑。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的血腥记忆如怒浪一般汹涌过来,她的膝盖一软,跌坐在地,只觉得头痛欲狂。

    尹碧瞳的神情多了一些冷意。

    “小殷啊,你这问题问的多么可笑,我尹碧瞳杀人,还需要理由么?”

    殷悟箫咬唇与他对视,直到唇上弥漫开血腥味。

    不是的,尹碧瞳不是这样的人,纵然他宣称自己喜欢杀人,纵然他总是威胁要杀掉自己,纵然他是“无痕”的第一杀手,可是殷悟箫从来没有意识到,尹碧瞳是一个滥杀的人。

    因为她并没有见过尹碧瞳杀人。

    在她的印象中,尹碧瞳总是笑吟吟地威胁,可是只消她一句话,他便会打消杀人的念头。

    只消她一句话,他连容居峰那个栽赃陷害他的小人都能放过。

    他总是护着她,宠着她,宣告着对她的所有权,禁止她去找百里青衣……

    或者,尹碧瞳真的是对她太过宽容了。以至于她从未想过,在她面前的尹碧瞳,可能和别人眼里的尹碧瞳完全是两个人。

    “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她悲戚地望着他。

    尹碧瞳也毫不闪避地回望她:“你以为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殷悟箫低头:“你虽然不算是一个好人,可是……也绝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

    尹碧瞳笑了,他是真心地觉得殷悟箫的话很可笑。

    “小殷啊小殷,我在你心目中原来不是一个坏人……我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他顿了顿,道:“现在,让你身后马车里的女人出来吧。我是来取她的命的。”

    殷悟箫一颤。

    马车里没有动静。

    有那么一瞬间殷悟箫希望翠笙寒已经悄怯走了,而马车里是空无一人的。可是她心里清楚,翠笙寒就在马车里,也许正瑟瑟发抖,也许正向上苍乞求。

    她勉强从地上站了起来,凭着一股傲气,冷静地和尹碧瞳对视。

    “我不会让你杀她的。”

    尹碧瞳失笑:“你凭什么?你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小姐。”

    殷悟箫语塞。她要护翠笙寒,没有任何筹码,除非……除非尹碧瞳真的对她有情。

    “尹碧瞳,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苍白着脸颊,直视尹碧瞳。

    即便是镇静如尹碧瞳,也对她这么直白的问题猝不及防。他神情凝重地想了片刻,僵硬地笑笑:“是什么让你这么以为?”

    “我猜的。尹碧瞳,我猜的可对?”她微微笑着看向尹碧瞳,那一瞬间,像一个高傲的女皇。

    尹碧瞳的脸色渐渐变了,冷冽的气息在他眸中集结成风暴,山雨欲来。

    他忽然森冷地笑了,露出白牙: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殷悟箫,你以为你是谁?是救世主还是什么圣女?如果我说是,你是不是打算牺牲自己来救那个女人?她为了和自己的男人在一起,偷了你的宝贝去献给主人,你知不知道?啊,我险些忘记了,你上一次不就是这么做的么?你为了百里青衣和木菀风,居然心甘情愿地嫁给乔逢朗,心甘情愿地牺牲自己的终身幸福。殷悟箫,你真是伟大得很哪!”

    尹碧瞳桀桀怪笑。

    殷悟箫在他的笑声中瑟缩了一下。

    她果然是个烂好人,连自己都没有发觉。

    可是要她眼睁睁看着有人在她面前死去,她无法做到。

    “我不会为了任何人牺牲自己,我也绝对不允许有人在我面前杀人。起码我活着的时候不行。”殷悟箫一字一顿地说,“尹碧瞳,你该清楚我的。我早说过,你要杀人可以,不要在我面前。”

    尹碧瞳冷笑:“你若是真的不在乎,又怎么会把这女人带在身边?我还以为你会和乔逢朗一道回京城,没想到你居然扔下乔逢朗,只为了护住她。殷悟箫,你是白痴么?”

    “我就是白痴!我连你这种杀人如麻的混蛋都会救,何况是一个孕妇!”殷悟箫恳求,“尹碧瞳,算我求你,饶过她这一次吧,起码……起码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孩子是无辜的呀!一尸两命,你如何忍心?”

    尹碧瞳愣住了。

    “你求我?你不是从来不求人的么?”

    “谁能够真的不求人呢?”殷悟箫苦笑。

    “……”

    尹碧瞳静默。

    他慢慢走到殷悟箫面前,伸手轻轻碰触她的眉眼,浑然不顾自己指尖上的血迹沾染了她的脸。

    他脸上霎那间现出一种十分凄凉的神情:“我认识的小殷,自由冷漠,软弱好欺,却什么都不在乎。”

    殷悟箫拉下他的手:“尹碧瞳,或许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看清我是谁。”

    尹碧瞳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的额头抵住殷悟箫的额头,低吼道:“不!我喜欢的就是你,就是你。”他着双手捧住殷悟箫的脸,猛然吻住她的唇。他的唇冰冷刺骨,殷悟箫打了个冷战。

    尹碧瞳在她唇上喘息,沾满鲜血的手抚摸着她的脸,握着她的脖子。他的吻狰狞而绝望,带着死亡的气息。

    殷悟箫在他的喘息中,骤然明白了自己对他的心情。

    那是一种同命相怜的心情。她和他,都是一只孤单的纸鸢,漫无目的地在空中飞翔,寻找着自以为是的自由。可是纸鸢丝线的另一头,并没有人牵扯着,那么自由,又有什么意义?

    眼泪从她眼中缓缓流下,殷悟箫在尹碧瞳热烈的唇间说:“尹碧瞳,我们都是可怜的人。”

    尹碧瞳的动作倏地停住。

    一个声音从身后清冷地传来:“不要求他了,没有用的。”

    翠笙寒不知在何时下了马车,静静地立在车边,仿佛一株在水中憔悴不堪的青莲。

    “尹碧瞳,你也不过是主人的一条狗,和我们没有区别。”翠笙寒道,她的右手惯性地护着腹部,意态安详。

    殷悟箫感觉到尹碧瞳身体一紧,连忙拉住他:“不要,不要再杀人了,好么?”

    尹碧瞳没有回头。

    “尹碧瞳!”殷悟箫泣道,“你曾说过,如果我希望你金盆洗手,就说出来。我现在问你,你肯不肯?肯不肯?”

    尹碧瞳脚下一顿,转脸看她,接触到她满脸的泪水,他眸子一紧,而后撇头:“迟了。”

    他只轻轻一扯,便将她甩开。

    “如何迟了?怎么会迟了?只要你愿意,永远都不迟!”殷悟箫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她只希望自己的话能够稍稍阻滞尹碧瞳的脚步。

    “尹碧瞳,你不是说,谁也不是你的主人么?当好人累,难道当恶人就不累了么?你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一定要听那个人的差遣?你如果真是一个恶人,为什么当初要为了我饶过容家兄妹?为什么要救我那么多次?为什么会在我做恶梦的时候来安抚我?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尹碧瞳,你不想要过平静的生活了么?我希望你能过上那样的生活!”她跪倒在他身后。

    与此同时,尹碧瞳的指尖□了翠笙寒的眉心。

    鲜血流过翠笙寒姣好的容颜,她的脸庞固定在一个平静的神情上,再也没有改变。

    翠笙寒的身体,慢慢地滑落在地。

    她死了。

    “我从来没说过我要过什么平静的生活。”尹碧瞳慢慢道。

    殷悟箫的眼泪在听到他这句话后,慢慢地干涸。

    “是你先离开我,先背叛我的。是你先忘记我的。”

    说完这话,尹碧瞳看也没有看她,一步一步地离开。他绿色的身影,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殷悟箫怔怔地望着遍地的尸首,耳边只听到那竹楼还在不识时务地咿咿呀呀。

    还有那一盏破旧的红灯笼,依然在风中摇摇晃晃。

    又不知过了多久,天际奔来一匹快马,那马蹄声催命一般。

    白灿从马上翻身滚落,狂奔而来。

    殷悟箫望着他惊恐得发狂的样子,惨淡一笑,身子歪倒在地。

    昏倒之前,她下意识地捏了捏手中的纸团。那是她下马车之前,翠笙寒塞给她的。

    了无痕第十九章锦瑟惊弦破梦来(一)

    远处有群山白屋,近处是重重坟茔。

    秋意离离。

    一抔黄土能够掩埋多少时光,隐藏多少故事?埋亲之人洒下最后一层土屑时,可曾期盼过泉下心系之人有一日再投胎转世伴在身边?

    莫说不能,便是能,谁又能认得谁?人死如灯灭,去了,就永远不再回来。

    殷悟箫与白灿安葬了翠笙寒与乔帮众人,静立在墓碑前。飒飒秋风吹彻眉心,只消一股秋雨来浇透。

    殷悟箫握着手中几乎被揉碎的纸团,脑中一片空白。这时她看到了赵副分舵主墓碑上的名字:赵怀民。

    倘若不是那天赵副分舵主碰巧提了一次,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她乍一听到这名字,心里还嗤笑了一番,如今想起来,只觉得满心悲凉。

    她今后,会注意养生的。殷悟箫默默地想。

    她知道尹碧瞳为什么能够允许容居峰活着,却坚持要杀翠笙寒。

    只因容居峰可杀,也可不杀,对“无痕”没有影响,而翠笙寒非死不可。就是这么简单。

    这时白灿恍恍惚惚地冲她笑了一笑,比哭还难看。

    “小无儿,你说,翠翠和孩子,会不会是我做的一场梦?会不会,根本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殷悟箫鼻子一酸。

    白灿真的能够这样欺骗自己,或许对他比较好。

    可是她却不知道,这样爽朗的白灿,脸上什么时候才能再出现从前那样的笑容。

    在这样的生离死别面前,白灿对她小小的背叛是多么地没有意义。

    怨也好恨也好,情也好愁也好,大不过生死。

    十日后,殷悟箫回到京城殷府,阔别了三年多的家。

    早已得到消息的乔逢朗,在亲眼见到她平安无恙以后,终于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

    殷悟箫张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我要见筠姨。”

    三年不见,筠姨的眉间,带着淡淡的哀愁。

    然而她的眼神却是空洞的。

    “娘的神智还有些不清楚,有时候说话和常人一般,有时却又分辨不清自己处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你要小心些同她说话。”乔逢朗嘱咐。

    殷悟箫点点头,便遣散了所有照顾筠姨的丫环,只留自己和筠姨两人在房中。

    “筠姨,你觉得身子可好?”她跪在筠姨椅边。

    阮筠茫然的眼神慢慢汇聚到殷悟箫脸上,良久才涩涩地道:“你……是谁?”

    殷悟箫忍住泪:“筠姨,我是箫儿。你看看我的脸,我是最不听话最不懂事的箫儿。”

    阮筠不说话了,她移开了目光,仿佛思绪又窜到什么其他的事情上了。

    殷悟箫低下头,轻轻握住阮筠的手,贴在脸上,摩挲着:“筠姨啊,你是箫儿惟一的亲人了,若是连你都不记得箫儿,那箫儿该怎么办呢?”

    阮筠的神情安详下来,似乎颇为享受手中亲情的抚摸。

    殷悟箫仰脸:“筠姨,再过几日,我就要与逢朗哥哥成亲了。”

    阮筠低头,思索片刻,忽然道:“你要成亲?”

    殷悟箫惊喜地点头。

    阮筠握了她的手,絮絮道:“成亲的时候新娘子一定要抱个苹果才行,平平安安,幸福团圆。我当年就是因为没有抱苹果,所以一直都得不到百岳的心。”

    殷悟箫愕然。

    “嫁了人,就不能像做姑娘那样任性了,要时时为丈夫着想,不要总想自己吃喝玩乐出风头,不要只顾自己的感受。你这丫头就是太浮躁了,太自以为是了,说风就是雨,这样性子,谁能受得了?只怕也只有你逢朗哥哥才能受得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不嫁?我看你这脾气,就和姐姐一个样,都是个不省心的!”阮筠恍恍惚惚的,竟把从前教训殷悟箫的话全都又搬出来了。

    “嫁个会疼你爱你的男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比什么不强?一个女人,有这样的一生,还有什么可求的?”

    殷悟箫捂着嘴,只觉得泪水已经止不住了。她搂住阮筠,放任自己的眼泪留下。

    她没有看到,阮筠的眼底,慢慢的都是惆怅。

    出了阮筠的房间,殷悟箫在自己的房中关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到了第四日出门,便见乔逢朗忧心忡忡地在门口守着。

    “箫儿。”乔逢朗望着她憔悴的脸,忽然一把抓住她:“箫儿,你该不会是改变主意了吧?”

    “怎么会呢?我答应你的事,何尝变卦过?”

    乔逢朗这才定下心,想了一想,又道:“我总怕夜长梦多,这样,我们把婚期再提前三天,你看如何?”

    殷悟箫安静一笑:“随你吧。”

    失踪三年,天下第一才女殷悟箫终于要出嫁了。

    乔逢朗广发喜帖,邀请天下豪杰为婚礼造势,仿佛要昭告天下他乔逢朗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梧桐叶落,玉露生寒。萧瑟了多年的殷府,却似乎迎来了一个春天。

    婚礼的大小事,殷悟箫无心打理,阮筠身子又不好,乔逢朗便托了乔帮之中一干女眷来帮着整置。每日里总有些夫人小姐陪着殷悟箫说话,所谈的也无非是那些打趣暧昧的闺房□。

    不过像她这样的做派,这样的经历,良家女眷们大多还是看不惯的。看不惯也就罢了,却又要巴巴地跟在她身边等着看戏,偶尔递句话过去煽风点火,便仿佛自己多么正派多么矜贵。

    孙副帮主家的小夫人是三年前便与殷悟箫熟识的,乃是一个人精。她拉着殷悟箫的手,悄悄在她耳边道:“大小姐别把这些三姑六婆的话放在心上,帮主心里头就只有你一个,她们嫉妒得紧,才故意说这些话让你难受。”

    殷悟箫知道她是一番好意,微微一笑。她是水里火里走过来的,这几句话如何承受不住?

    她倒宁静,凭着她们怎样说,自己拈了把瓜子靠在栏杆上望着那一池衰败的青莲。

    人事已非,连莲也荒芜了。

    或许年后自己也是像这些小夫人们一般光景,每日无事,除了给相公做些小菜,便是暗中交换些求子的秘方,再或者炫耀一番管制丈夫远离勾栏楚馆的得意手段。

    大抵,如此。

    孙小夫人隔着一段距离站着看她,暗地里唏嘘不已。何曾见过这样的待嫁新娘子?

    三年前明明是个爽朗明快的少女,现如今却仿佛看透了世事一般沧桑得不似青年。都说殷家大小姐早慧,却也不是这般个早慧法。果然经历能够改变一个人,不知道她这三年来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

    这时有人来报,说是浣意书斋大掌柜岑律求见。

    座中妇人们窃窃私语起来。殷悟箫消失三年,殷府产业尽数落入岑律之手,非但没有衰败,反而更显兴盛。如今殷悟箫平安归来,想让岑律乖乖交回权柄,只怕极难。这婚姻之事,便是借口。殷悟箫成了乔帮帮主夫人,哪里还有心思打理自家家业?

    不过殷悟箫从前的手腕,妇人们也都知道一些。殷氏一门只余她一人,怎会将偌大家业让给他人?

    于是都存了看戏的鞋,笑等岑律出现。

    殷悟箫瞥了瞥众人脸上的神情,懒懒一笑:“请岑大掌柜去书房说话。”

    整了整裙裾,她扔下“好心作陪”的夫人小姐们,走了。

    进了书房,岑律眉目凝结地坐在几旁,盯着几上瓶中的一枝月桂,不知在想什么。

    见殷悟箫进来,虽然早有准备,却仍是一愣。

    良久,他有些不习惯地站起来,垂首道:“大小姐。”

    殷悟箫也不谦让,寻了个位子坐下,方道:“你倒是还念着旧礼。”真是怪了,当初在浣意书斋作势要扼死她,后来又在百里家众人面前说她已经死了,这些时候,怎不见他念着旧礼?

    “大小姐以大小姐的身份回来了,岑律自然要守着该有的礼数。”

    言下之意,之前她隐藏了身份,他也就不认这个大小姐了。

    殷悟箫不以为意:“家里头各方各面都还好么?”

    “都好。三年来殷府年入增了二百万两银子,湖北江南山东各增开了古玩铺、书斋、文具铺子共一十三间,撤换主事二十人,副主事四十一人。”岑律恭恭敬敬地答。

    殷悟箫失笑:“你何必向我回报得这样仔细?”

    “我从前也是这样向大小姐回报的。”

    “从前是从前。如今我久不管事,你告诉了我又能如何?”

    “大小姐既然回来了,自然是要重新掌事的。”岑律将一叠账册,钥匙还有各式信物印章端端正正地往书案上一摆。

    殷悟箫脸色有些发白:“阿律,你仍恨我。”

    “不敢。”岑律仍低头道,“大小姐要重新掌事,除了要思熟悉事务,还要想法立威才行,新任的主事们不晓得大小姐的手段,自然会看轻主上。”

    “你既然要做甩手大掌柜,何必还叮嘱我这些?”

    “这是岑律的本分。”

    “你还记得你的本分是什么?”

    “自然是为殷家效犬马之劳。”岑律应答如流,“可是大小姐别忘了,十六年卖身契还有月余便要到期了。到时岑律便是自由之身,再无人可差遣。”

    岑律抬起头来,灼灼黑目紧盯着她,一身冷冽骄傲此刻方才显现。这样的人,怎会是肯屈身为奴之人。

    殷悟箫一怔,她倒是忘了这一点。转念一想,又笑笑,将除账册以外的其他物事塞回岑律手中:“既然还有月余才到期,那就下个月再说吧。这账册留下我先看着,也不枉你一篇苦心。”

    岑律冷硬的面色终于变了变。

    “殷悟箫,你真要榨干我最后一滴血汗么?”

    殷悟箫挑眉:“你也知道我就要嫁人了,哪有心思理会这些?你就这样撂挑子,让我怎么办?况且,你就算要离开,也要先去同漫思说一说吧?”

    岑律哼了一声:“她此刻不知在何处玩乐,说不定正□,怎会理会我?”

    殷悟箫面容抽搐,岑律用词真是不留情面。

    岑律冷冷看她一眼,忽然抛出来一句:“你若要逃婚,我可助你。”

    “……”殷悟箫被他呛得猛咳。

    “你怎知我要逃婚?”

    “你嫁得并不甘愿。”

    殷悟箫勾起唇角,眼中却没有笑意:“你怎知我嫁得不甘愿?我却以为,我和逢朗哥哥,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

    岑律被她一堵,不吭声了,只是额角有青筋浮现。

    “我最讨厌你这女人的地方就是自以为是。”他也不赘言,转身就要出门。

    殷悟箫却在身后笑眯眯地问:“阿律,你真不恨我?不恨我一个儿时玩笑毁了你一生的权位?倘若不是我,说不定你今日已经坐上那个位子。”

    那个坐拥天下,富有四海,独一无二的位子。

    “命该如此,恨你何用?”岑律背脊一凝,复直行出门。

    了无痕第十九章锦瑟惊弦破梦来(二)

    都说镜中花颜,般般入画。

    今日,是她成亲的日子。

    她没有接受一众丫鬟的精心打扮,而是独自一人对镜梳妆。大红的罗纱嫁衣,将任何一个穿着它的女子烘托得艳冠群芳。

    镜中一张明艳容颜让她忆起当日云阁之中的风流矜贵。这些往事,此刻都如繁花过影,空阶逐雨。她殷悟箫,纵然天生傲骨,快意人生,今日也要像这世间的千千万女子一样,嫁作人妇。

    她将手轻拂过摊在台上的殷红盖头,终于下定了决心地拿起,轻轻从头上覆下。

    房门咯嚓响了一声,殷悟箫停下了动作,放下了盖头:

    “什么事?”

    “奴婢来送吉祥物。”

    殷悟箫皱了皱眉,扬声答道:

    “进来吧。”

    一个素衣小婢女抱着一颗圆润的苹果推门而入。

    “小姐,筠夫人说了,这是吉祥物,平平安安。礼成之前小姐得一直抱在怀里,不能掉了。”小婢低首恭敬地传着话。

    “知道了。”

    殷悟箫漫不经心地接过苹果,双眸却在触及小婢俏丽小脸时蓦地瞠大。

    “你……”

    小婢莞尔一笑,正待出声,却听到门扇再次响起。

    这次踱进来的却是宇文翠玉。

    宇文翠玉看也未看那低眉顺眼的小婢,径直走向殷悟箫。

    “殷姑娘,青衣公子就在外面,你……当真要继续婚礼么?”

    殷悟箫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小婢轻轻颤动的脊背,冷然道:“你先出去吧。”

    “是。”小婢温顺地跨出门去。

    殷悟箫转身面对镜子。

    “看来宇文姑娘是跟着青衣公子前来观礼的了?”她指尖徜徉在整齐摆放的饰物之间,终于落在一支凤钗上。

    他就在外面。

    凤钗被她的手紧紧握住,险些弯折。

    “你当真不在乎?不在乎我手中有青衣绝对,青衣公子非我不娶么?”宇文翠玉气息中夹杂了一丝浮躁。

    殷悟箫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贪,应该傲,应该狂,独独不该顺从。

    “啊对了,”殷悟箫婉转一笑,“我都忘了问,那青衣绝对,宇文姑娘究竟是从何得来?”

    “自然是我自己所对。”宇文翠玉凝住了玉容。

    “哦?”殷悟箫唇角仍弯,眸中却现出一抹寒意。

    “那青衣绝对,明明是我所对上。”

    “你……”宇文翠玉不敢置信地睇着她。她早料到她会有此一句,却不相信她真的会说出口。

    “哼,难道天下间只有你殷悟箫才配称才女,只有你殷悟箫才会对对子么?”她倏地别过脸,气息紊乱。

    殷悟箫却笑了,宛若春花。

    清脆的声音如玉环掷下深潭。

    “别的对子我不敢说,这青衣绝对,世上除了我以外,没有第二个人能对得出。”

    宇文翠玉惊看她,头一次失了主意。

    一手将凤钗慢慢插入鬓畔,殷悟箫静看镜中的宇文翠玉。

    “久儿,你栽就栽在,这青衣绝对,不是有诗文之才便能对上的。”

    她轻拢几丝柔发。

    “青衣绝对,上下两阕,都是我亲手所作,其中意义,也只有我一人知道。”

    当日屠她殷府二十余口人,夺去她原本拥有的美满生活的,就是此人。那个易容为一个貌不惊人的小丫头,潜伏在她身边两年的杀手,就是此人。

    时至今日,她手握的线索,终于能够确定,她的仇人,就是此人。

    镜中的殷悟箫,神情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