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进爱妻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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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脚,她却又狠不下心置之不理。

    她不确定自己还能忍受这样的轮回多久,她已经很累很累了,累到很想就此撒手离开人世,眼不见为净。

    她真的,累了……

    夏真季眨眨眼,眨去眼里不听话的泪水,眨去那酸酸的刺痛,她命令自己站起来,一定要站起来。

    她站起来了,先洗了把脸,接着整理购物袋里的东西,将日常用品一一归位,食材放进冰箱里。

    她开始做晚餐,煮一锅稀饭,炒两样小菜。她现在烹饪的技术很不错了,虽是家常小菜,也做得有滋有味。

    当她上菜的时候,玄关处传来声响,她父亲回来了。

    「爸,你去哪儿了?」她厉声质问。

    「我去疗养院……看你妈。」夏清盛嗫嚅,佝凄着背,眉宇晦涩地聚拢。

    夏真季望着满头白发的父亲,看那一条条深深刻在他脸上的纹路,忽地有些不忍——这些年来,他真的老了很多,岁月残酷地在他身上留下印记,宣示主权。

    她放柔嗓音。「你怎么会想到要去看妈的?她还好吗?」

    「嗯,她很好,只是她还是不认得我。」

    她已经不认得任何人很久很久了。夏真季悄然叹息。「只要她过得好就好了,以前那些事,她忘了也好。」

    「嗯,是啊,忘了最好。」夏清盛同意,神情茫然。

    「吃饭吧!今天我做了你喜欢吃的麻婆豆腐。」

    父女俩在餐桌旁落坐,夏真季又详细问了些母亲的情况,夏清盛回话总是丢三落四,似有些心不在焉。

    夏真季直觉不对劲,单刀直入。「爸,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夏清盛闻言,全身顿时颤抖,抖得像雨夜里蜷缩在街角的流浪狗。

    她心一沈。「又怎么了?」他又闯祸了吗?

    他咽了口口水。「我今天去疗养院,遇见了他们。」

    「他们?」她颦眉。「你是指那些地下钱庄的人?」

    「嗯。」

    「他们想做什么?为什么会去疗养院?」

    「他们是跟踪我去的,结果发现你妈住在那里……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太不小心了!」夏清盛脸色惨白,频频道歉。

    她脸色也跟着刷白。「他们……到底想干么?」

    「他们威胁我快点还钱。」

    「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会还吗?不是说好了每个月还三万,直到还清为止?」这些年来,她将所有能变卖的东西都变卖了,能够借到的钱也全用来清偿高利贷,除了一份死薪水,她也不晓得还能从哪里筹到钱了。

    「他们说这样太慢了。」

    「可我只是个小小上班族,我的薪水就这么点——」

    「谁说你的薪水只能有这么点?你明明就有天赋去赚更多的钱啊!」一道带着笑意的声嗓无预警地闯进父女俩的对话。

    两人同时愣住,视线同时朝玄关望去,两个男人正走进来,一高一矮,但体型都相当壮硕,脸上纠结着横肉。

    「夏小姐,还记得我吗?我是小张,就是那个把钱借给你爸爸的人。」高个子男人对她打招呼。

    夏真季霍然起身,强抑住惊惧的心跳,板起脸。「谁允许你们擅自闯进来的?请你们立刻出去,否则我要报警了!」

    「唉,干么这么激动呢?」小张根本不把她的威吓当回事。「夏小姐,我们只不过是过来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你们想说什么?」她防备地问。

    「我们觉得你这样还钱的速度太慢了,照这样下去,你还十年也还不清。你想想,如果你能快点还钱,利息不是也能少负担点吗?否则利息这样滚下去,你们只会愈欠愈多。」

    「我说过了,我现在能力只有这样。」

    「所以说,我来提供你一条赚钱良方啊!」小张眨眨眼,小眼睛眯得细细的,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嘴上噙着不怀好意的笑。

    夏真季悄悄握拳,约莫猜出对方心里打什么主意。「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这里。」小张递一张名片给她。「今天晚上,你到这里去应征。」

    她接过名片,瞥一眼,胸口发凉。「这是……酒店?」

    「不错。」

    「你们要我去陪酒?」

    「怎么?你觉得太过大材小用了吗?」小张依然笑着,笑得刺眼。

    夏真季愤恨地瞪他。「我绝不到那种地方上班!」

    「去不去由不得你,除非你不想要这糟老头的命。」小张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领会,鹰爪拽来夏清盛,掐住他颈子。

    「真季!」夏清盛惊骇地向女儿求救。

    夏真季闭了闭眼,一颗心愈沈愈深。「放开我爸!」她表达抗议,明知这样的抗议只是徒劳。

    「要我们放开可以,只要你肯答应去应征。」

    她不吭声。

    「怎么?是不把你老爸的命看在眼里吗?那你妈呢?她在疗养院待得好好的,你总不希望她被院方赶出去吧?」

    「你们——」她暗暗掐住掌心。

    太过分了,这些人——真的太过分!以前他们为了逼她替父亲扛债,每天传真、打电话,不时到她公司去乱,害她备受困扰,颜面尽失,只能辞职,但每换一家公司,只是将所有难堪重新轮回一逼。

    到现在,他们依然不肯放过她,甚至拿她无辜的母亲来威胁……

    「你也不用太紧张,这家酒店在这业界算正派的,不会逼人下海,也不会苛待小姐,如果你做得好,报酬会很丰厚。」

    他当然会这么说。夏真季冷笑。「这是你们的关系企业吗?」

    「不是。」

    「那为什么指定我去这一家?」

    小张听问,眼眸点亮赞赏。「你果然很聪明。没错,我们要你去那家酒店,除了希望你能更快赚到钱之外,可能还会有一些其他安排。」

    「什么安排?」

    「我们希望你能密切注意那家酒店的一举一动,如果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早通报我们一声。」

    「你们要我……当间谍?」

    「你有没有那样的机遇跟手腕还不一定呢!」小张先是哈哈大笑,好一会儿,才认真地说:「不过你长得够漂亮,脑袋也够聪明,应该有机会成为店里的红牌,如果你能更接近核心,才有办法帮我们做事。」

    「如果我无法接近核心呢?」

    「那就算我们投资失算了,不过你放心,我们埋下的暗桩当然不会只有你一个,你只要尽力就好了。」

    也就是说,她别想轻举妄动,因为随时有其他眼线盯着。

    夏真季很快便领悟小张话中的暗示,她咬唇,恍惚地瞪着名片——「夜未央」,好诗意的店名,令她想起费滋杰罗的同名小说。

    这家酒店的老板喜欢百~万\小!说吗?

    「夏小姐,你愿意接受我们这个提议吗?」

    她倏地凛神,望向遭人箝制的父亲,唇畔淡淡地、淡淡地漾开一抹哀伤的笑。

    她累了,真的累了,已经不想再跟任何人、任何事对抗,如果这是她的命运,那就这样吧!

    「好,我去应征。」

    今晚的「夜未央」,有个重要访客。

    她是个美女,而且是个美得不似人间品质的绝世美女,五官端丽,容色清透如白玉。

    她是赵铃铃,号称是台北夜世界的女王,拜倒裙下之臣不计其数。

    可今夜,她来到台中,来到「夜未央」,有人说,她是来见自己的情夫的,也就是支持她在台北开酒店的幕后金主——关彻。

    「大家都传我跟你有一腿,你觉得怎样?女王陛下。」基本上,关彻对这传闻一笑置之,却不时拿来逗赵铃铃。

    「如果你需要,我随时乐意效劳。」赵铃铃回话也够呛,朱唇衔根烟,烟视媚行,不把世人评价看在眼里。

    「你是说,你愿意跟我上床?」关彻刻意问。

    「悉听尊便。」赵铃铃很爽快。「毕竟他们的确猜对了一半,你是我的投资人,对自己的金主怎么可以不尽力巴结呢?」

    「呵,让夜之魔女巴结,我可担当不起。」

    赵铃铃微笑,看着他深靠椅背,闲闲地转着办公椅,一副悠然自在的模样。「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嗯。」他坦承。「我今天中午跟我妹妹还有子欢一起吃午饭,他们俩看来很恩爱,很幸福。」

    「怪不得你这个做哥哥的会这么开心了。」赵铃铃妩媚地弯唇。自从她认识这男人以来,很少见他有开怀的时候,但日前他与亲妹妹重逢后,他的生活似乎便多了些喜乐。「那你自己呢?」她顺口问。「有没有想过也替自己找春天?」

    「我们这种人,还找什么春天?」他轻哼。「不要告诉我你还在作这种梦。」

    她默然,怔仲地捻熄烟,眼神一时迷离。

    关彻看出她心情阴郁,体贴地转开话题。「对了,你难得来台中一趟,趁现在那几个议员还没到,要不要先参观一下我的酒店?」

    「好啊!」赵铃铃盈盈一笑。「我早就想好好见识见识『夜王』的领地。」

    关彻轻嗤一声,明知她取这样的外号是故意亏他,他不跟她计较,潇洒地起身,轻揽她纤腰,相偕走出办公室。

    装潢气派的酒店,供养的是纸醉金迷的夜生活。

    世间百态,于此尽显,但关彻跟赵铃铃都看惯了,也没特别在意,迳自说笑着,偶尔停下来,跟重量级人士寒暄、做公关。

    忽地,一只玻璃杯飞窜而出,砸碎一地响声,跟着是一阵惊天怒吼。

    「本大爷可是来花钱的!你这是给我摆什么脸色?」

    是客人在发火,想必是哪个不懂得应对进退的小姐惹恼了他。

    关彻皱眉,抓来匆匆经过的经理盘问。「怎么回事?」

    「是一个新来的小姐,今天刚到,还不懂规矩。」经理报告。「老板放心,我一定好好念她。」

    「嗯。」关彻点头,还来不及发话,一个少爷惊慌地奔来。

    「经理,出事了,daisy受伤了!」

    「受伤了?怎么会?」

    「刚刚的玻璃杯划伤了她的脸。」

    脸划伤了?关彻与赵铃铃交换一眼。一个小姐的美色,是她谋生的武器啊!

    「你还是去看一下吧!」赵铃铃柔声提议。

    关彻点头,他原不想插手管的,但闹成这样,那客人也稍嫌没品了些。他随同经理前去关切,来到靠近角落的沙发厢座,那客人还在发飙,指着小姐狂骂。

    而那位新来的小姐只是静静站着,螓首低垂,一痕血色沿着颊畔渲染,她却似不痛不痒,毫不在乎。

    「daisy,还不快跟赵老板道歉?」经理催促。

    她一动也不动。

    「daisy!」经理恼了,拉高声调。

    她总算扬起脸蛋,目光氤氲如雾,幽幽茫茫,从遥远的过去飘来,迷蒙他视野。

    关彻一震,怀疑自己看错了,真的是她吗?她怎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对不起,赵老板。」她哑声道歉,血珠在唇角凝结。

    他瞪着那血珠,忽然忆起年少时那个心碎的黄昏,天边霞色也是如此凄艳……

    「光只是说声对不起有用吗?我要你跪下,跪下来给我倒酒!」赵老板跋扈地命令,也不知是否白天遇到什么不顺遂,把气都出在酒店小姐身上。

    关彻剑眉一拧,以眼神示意经理想办法安抚客人,后者会意,连忙上前一步,好说歹说地陪笑。

    他则转向漠然站在一旁的她,低声下令。「你,跟我来!」

    她面无表情地回眸,起初并未认出是他,后来看清楚了,倏地倒抽口气,脸色苍白似雪。「你、你是……」

    看来她没忘了他。关彻似笑非笑地扬唇——

    「夏真季,好久不见。」

    第三章

    为什么?

    为何老天要如此作弄她?偏偏要在她最不堪的时候,与他重逢?他会怎么看她?她又该如何面对他?

    与关彻相看一眼的瞬间,夏真季感到一股强烈的自惭形秽,她想逃,想躲,想骗自己这一切只是个梦,一个很快便会醒来的恶梦。

    老天不会如此残酷地对她,不会的,不会的……

    「伤口,还痛吗?」他低声问。

    她蓦地凛神,摇摇头。

    带她回私人办公室后,关彻命人送来急救箱,亲自检视她脸上的伤口,不深,只是一个小破洞,应该不会留下任何疤痕。

    他让她自行消毒搽药,贴上ok绷。

    「坐!」他指了指室内正中央的沙发。

    她依言坐下,坐垫立刻随着她体重沈下。很久没坐到这么柔软的沙发了,她很想闭上眼纵容自己享受一番,但居高临下俯视她的男人不给她这机会。

    他注视她好半晌,眼神很深,很复杂,她看不懂潜藏其中的是什么样的情感。

    「你给自己取名叫daisy?」他开口,问的却是一个她料想不到的问题。

    她愣了愣,点头。

    「daisy,黛西,很不错的名字。」他揉着下颔沈吟。「你知道吗?有本小说的女主角就叫黛西。」

    「《大亨小传》。」她直觉地回应。同样是费滋杰罗的作品。

    「这么说,你看过了。」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读这本小说时,大概二十岁吧?我打了一针,躺在屋顶上……」

    「打针?」她不解。

    他忽地笑了,一种毫无情感、也不带笑意的笑声。「海洛英,听过吗?大小姐,是一种毒品。」

    她当然听过!她颦眉。「你吸毒?」

    「曾经。」他纠正她。「你放心,我的手下没人会吸毒贩毒,也不会害小姐或少爷染上毒瘾,用这种手段控制你们。」

    她怔忡,从未想过这种事,但经他一提,她才恍然惊觉自己还是太天真。原来她对人间的黑暗面,认识得还不够多……

    「《大亨小传》,那真是一本好书,一个嘲讽的寓言式故事。」他好似没注意到她迷惘的神情,自顾自地感叹起来。「穷小子盖次比(gatsby)爱上了富家女黛西,黛西却抛弃他,嫁给另一个有钱人,于是他铤而走险,几年之后成了大富翁,在黛西家的对岸买了一间豪宅,透过海湾远眺她家,他在那豪宅里夜夜笙歌,千方百计想打进她的社交圈,接近她——然后呢?你还记得盖次比后来怎样了?」

    他到底想说什么?她警戒地寻思,虽然她已经隐约猜到了。

    「他的梦想幻灭了,黛西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黛西,他甚至可以在她身上嗅到金钱的铜臭味——最后,盖次比为了黛西犯的过失而死,她却连他的葬礼都没参加。」

    叙述戛然而止,他的嘲弄却持续绵延,卷成一根钢索,囚住她。

    她垂落螓首,让昏暗的灯光在她脸上形成暗影,掩去她的表情。

    「你是故意取这个花名吗?daisy。」他凉凉地唤她。「你想骗到哪个盖次比呢?你希望男人拿你当女神一样仰慕吗?」

    她悄悄拽住裙摆。「我只是随便取的。」

    「取得很好,这是个好名字。」

    她不确定他是否有意侮辱她,或许他是在报复吧?因为她曾经伤害了他纯洁的少年心,或许他是失望,因为他曾经奉为女神的女孩竟堕落至此。

    夏真季紧咬牙关。经过这些年,她以为自己的尊严已经被践踏得奄奄一息了,原来还苟活着,原来还能感觉到痛。

    「为什么来这里?」他问。

    她深吸一口气。「当然是为了赚钱。」

    「你很需要钱吗?」

    「难道你看不出来?」她讥诮地反问。

    他微微蹙眉。「发生什么事了?以前我认识的那个夏真季不可能会落魄到需要到这种地方来赚钱,她是千金大小姐,天生的女王。」

    「十五年了,岁月可以改变许多事。」

    「你家破产了?」

    「嗯。」

    「生活很困苦吗?」

    她默然不语。

    「你非得到这种地方来赚钱不可吗?以你的聪明才气,应该可以在一般公司找到不错的工作。」

    「……我是可以去上班。」

    「那为什么不去?」

    「一个酒店老板,需要这样关心一个小姐的私生活吗?」她终于忍不住抗议,他有必要执意追问吗?「不管我是为什么理由来这里工作,只要我能帮你招揽到客人,不就好了?」

    「我只是好奇。」相对于她的焦躁,他显得冷静而淡漠。

    她更加懊恼,扬起苍白的脸蛋,挑衅地直视他。

    感受到她隐忍的怒气,他微牵唇,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根烟。「如果你肯认真工作,想在这一行赚到钱,的确很快,但你年纪也够大了,应该知道你走上这条路,就很难再回头了。」

    「我知道。」

    「不再多考虑一下?」

    「我说了,我需要钱!」她蓦地起身,以尖锐的嗓音武装自己。「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我是千金小姐,过不惯贫困的日子,我想买车买房,买漂亮的衣服,买名牌精品,不行吗?」

    关彻眯起眼,烟头的火光与他眼潭深处的暗影相互辉映。「你果然是夏真季,还是那么势利又现实。」他冷笑。「你那么想过好日子吗?那就去赚吧!好好地伺候客人,能从那些肥羊身上挖多少就拿多少。在这种地方,什么都没有,就钞票最多。」

    她长长地瞪他,傲然旋身。

    「等等!」他喊住她。

    「还有事吗?」

    他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本支票本,撕了一张,飞快地签名后,递给她。「给你。」

    她愕然。「这是……」

    「你不是想买名牌精品吗?」他似笑非笑。「就当我这个大老板送你的见面礼,你去尽情soppg吧!」

    她不敢置信地冻立原地,心跳急了,呼吸却暂停,掌心渗出冷汗,颊上的伤口隐隐刺痛。「你这是……用钱买我吗?」

    「我有说要买你吗?」他好笑。「何况这么一点点钱,买得到你吗?」

    「……」

    「或者你很想要我包养你?那你就不必这么辛卒苦苦在这里陪男人喝酒了,跟着我,保证你能过好日子。」

    「……」

    「夏真季,你说话!不要瘪着嘴像个委屈的小媳妇,我认识的夏真季不是这种女人。」

    他要她说什么?还想听她说什么?夏真季颤栗着,强忍住一波波从体内深处涌出的恶心。

    这一切究竟要到何时才会结束?为何这家酒店的老板偏偏是他?

    她咬着唇,渐渐地,咬不住发颤的唇,咬不住那一串自嘲的哑笑。她扬眸,嫣然弯唇。「你要包养我吗?」

    「什么?!」他震住。

    「你想不想包养我?」

    「你——」他不可思议地瞪她。

    她微笑更甜、更妩媚。「如果你想要,我卖给你,你出个价。」

    他阴郁地拧眉,右手不知不觉握成拳,香烟在拳心里蜷缩,烫着他,他却浑然不觉。

    「如果你不想买,就不要给我钱!」她忽地冷哼,双手扯住支票,用力一撕。「就像你说的,这一点点钱我夏真季还不看在眼里。」

    藕臂一扬,纸花漫天飞舞。

    然后,一片一片落下,落在,他与她的心。

    离开办公室后,夏真季再也顾不得强撑起的傲慢形象,手掩着唇,仓皇奔进女性化妆室,打开水龙头。

    清水由洗手台的玻璃壁中流出,犹如一道飞瀑。

    这是个很有设计感的洗手台,事实上,整个洗手间的装潢都相当华丽,不论是那一面面高及人身的穿衣镜,或镶着金边的柔软沙发,都是确确实实砸了钱打造的。

    而这里,不过是属于他的夜王国的冰山一角。

    十五年后,穷小子站上青云了,她却由云端堕落。

    好讽刺!

    夏真季瞪着玻璃壁,明明恶心感已涌上喉头,却吐不出来,酸酸地横梗着,教她不得不尝那难堪的滋味。

    她仰高头,一逼又一遍地深呼吸。

    「你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娇媚的声嗓在她身后扬起,很迷人、很动听的嗓音,性感如丝。

    夏真季蓦地回眸,奇怪是谁能拥有如此声质。

    她看见一个女人,一个很美、很优雅的女人,五官端丽得不像真的,肤色有些过于雪白了,但粉颊透着红晕,反倒更添艳色。

    夏真季自己也很美,但这女人的绝色,仍是令她震撼。

    「彻刚才把你念了一顿是吗?他骂得很凶吗?」

    「你……是谁?」为何唤他的名唤得那般亲昵?

    「我是赵铃铃。」女人就连微笑也妩媚。「你是daisy,对吗?」

    她点头。

    「你的伤口,还好吗?」

    「嗯。」

    「要小心保养,千万不要留下疤痕。」赵铃铃善意地劝告她。「毕竟做我们这一行,色相是很重要的。」

    「你也在这里工作吗?」

    「我在台北开了一家『cblilit』,你听过吗?」

    她摇头。

    趟铃铃静静地凝睇她。「你跟彻以前就认识了吗?」

    她一震。「你知道?」

    「我看得出来。」赵铃铃淡淡一笑。「彻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不像是对普通小姐,而且他也从不跟小姐单独在办公室谈话,这些事他通常交给下面的人处理。」

    所以他亲自「处理」她,算是例外了,她何德何能,能得到他「特别待遇」?夏真季自嘲地寻思。

    赵铃铃兴味地瞧她。「你看来很骄傲,但骄傲的女人在这一行很难生存的,男人还是喜欢温柔一点的女人。」

    「……我知道。」但要她对那些猪哥男温柔?她做不到。

    「做不到的话,还是及早退出比较好。」赵铃铃彷佛看透她思绪。「我想彻也是为你好,不希望你受伤。」

    他才不是为她好,只是藉机报复!夏真季忍住反驳的冲动,默默地洗手,取下纸巾擦干。

    「你真的想继续待在这一行吗?」赵铃铃又问。

    「我没有选择。」她木然回应。

    「人总是有选择的,只是看有没有更好的选择而已。」赵铃铃叹息般地低语,话中颇有哲理。「如果来这里工作是你比较好的选择,那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

    于是,趟铃铃花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跟她分享了许多,提点她与客人应对进退的诀窍。

    「……还有,如果你想成为红牌,一定得抓住忠实的大户,不必多,也许一个就够了,但这个人必须有呼风唤雨的力量。」

    也就是说,聪明的女人只把自己卖给最值得卖的男人。

    夏真季懂得赵铃铃的暗示,也对这个俱乐部妈妈桑更加好奇——她背后,肯定有个金主吧?那人是谁?

    「铃铃姊!」一个浓妆艳抹的小姐忽然定进来,打断两人谈话。「议员来了,大老板请你进包厢。」

    「我知道了。」赵铃铃颔首,朝夏真季留下一笑。「祝福你,daisy,希望我下回见到你时,你已经成功了。」

    语落,她盈盈离去。

    「铃铃姊刚才跟你说什么?」刚进来的小姐追问,听得出语气薄染几分酸味。

    她叫茉莉,是这家酒店数一数二的红牌小姐,不知怎地,一直对夏真季很不友善,老是针对她。

    「干么不说话啊?你这人真的很难相处耶!我告诉你喔,不要以为铃铃姊跟你说话你就了不起了,她跟你可不是同一个等级的人,你知道等在包厢的都是哪些人吗?不是议员就是有钱的大老板,他们全都买铃铃姊的帐!至于你呢?你到现在还是没哪个客人点你进包厢吧?想飞上枝头做凤凰?还早得很呢!」

    这话真尖酸刻薄!夏真季轻哼,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些红牌女公关嘲弄了,却是第一次,战意昂扬地反唇相稽——

    「我会飞上去的,而且,会比你想象得快。」

    「daisy最近怎么样了?」

    关彻靠在窗边,手握着杯加冰威士忌,状若漫不经心似地问着经理。

    但经理仍有些意外,除了几个领头的红牌,大老板对那些小姐们从来漠不关心,采取不干涉、不强逼、不理会的三不政策,没想到现今竟对一个新人如此感兴趣。

    是因为她上回跟客人闹到被划伤脸的缘故吗?

    「放心吧,老板,她最近表现好多了,不像刚来的时候老板着张脸,又不懂得讨客人欢心,她现在很会伺候客人了,会笑,会撒娇,会帮客人点烟,陪客人喝酒也很干脆。」

    她点烟陪酒?

    关彻掐住玻璃杯身的手指一紧。他真的很难想象,从前那个说一句讨厌烟味,便慑服一干年轻人的少女,如今是如何战战兢兢地为客人点烟?

    「其实我挺看好她的潜力的。」经理又继续说。「虽然年纪有点太老了些,进这一行嫌太晚了,不过她真的长得很漂亮,有头脑,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有些客人还跟我说,他们就喜欢她有点疏离冷漠的味道——对了,前两天已经开始有人点她进包厢了,我看她再加把劲,很有机会成为店里的no1。」

    no1?关彻眉心暗拧。要成为no1,不是光点烟陪酒就可以的,还得献出一个女人最大的本钱,她做得到吗?

    如果她真能做到……

    关彻发现自己忽然有些心神不宁,呼吸急促了,心韵也不规则地律动着,他遣退经理,喝干酒,穿上西装外套,大踏步离开办公室。

    他开出跑车,原本想直接上高速公路,却不知不觉在店门口对面停驻,隐在一棵老树的阴影下,观察来往进出的人。

    他知道自己在等谁,也很快就等到了。她和其他两位小姐一起送客人出来,丽颜漾着浅浅的笑,客人神气地坐上泊车小弟开来的名车,呼啸离去,她在车后礼貌地弯腰鞠躬。

    一个小时后,她又送另一个客人出来,客人拉着手不放,吵嚷着要将她带出场,她持住笑容,温婉却坚定地拒绝。

    客人得不到她同意,很失望,赖皮地在她颊畔偷了一个吻,才不情愿地坐上计程车。

    她笑容不变,目送黄|色的车影淡去,好似方才那个吻并不存在。

    关彻用力掐住方向盘,指节泛白。

    幻、灭。

    在这一刻,关彻深刻地领会某种苦涩至极的滋味,他曾经搁在心上遥想仰慕的女神,原来也只是个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平凡女子。

    她怎能受得了这些?怎能做到这地步?

    忽地,他看到她窃窕的娇躯一晃,跟着双手捣住唇,似是强忍着什么。

    是想吐吧?她喝太多了,做这一行总免不了受酒精荼毒,她看来也领受到这苦楚了。

    她不停深呼吸,好不容易咽回呕吐的欲望,然后,她疲倦地扬起苍白的容颜,盯着天空那一弯孤单的月牙。

    她望着月色,眉间隐隐郁着忧愁。

    关彻心弦一紧。

    他知道她想些什么,他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想法。他想,他的人生真是狗屎,为何不干脆死一死算了?可偏偏又没有勇气自尽,因为总还抱着一线希望,或许,只是或许,在人生某个不经意的转角,他会见到云间初透的阳光。

    她正在经历他以前曾经历的事,尝他以前尝过的苦……

    该死,真该死!

    关彻愤恼地咬牙,愤恼地搥方向盘,他气自己,气自己竟然动摇了,竟然,感觉到一丝丝不舍……

    这天晚上,关彻还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他静悄悄地开车,一路跟随夏真季回家,直到她的屋里亮起灯光,又再度暗下,他才回转车头,不要命地在路上狂飙。

    她必须赌一赌了,趁还有筹码的时候。

    夏真季审视镜中的容颜,眸光锐利、透亮,不带感情,好似在打量某种待价而沽的商品。

    没错,她就是商品,若是想成为店里的no1,她就必须想办法将自己高价卖出,在还来得及的时候。

    她已经不年轻了,比起店里许多清纯的大学生,甚至说得上老气,她的眼神已不再青春,蕴着岁月的沧桑。

    虽说成熟世故,也是另一种魅力,但她自知比起赵铃铃的妩媚诱人,她仍青涩如梅子。

    是时候下赌注了……

    夏真季拉开布衣橱,里头很可怜地只挂着几套上班套装,以及少量简单的休闲服,但有一件礼服,是她刻意留下的,隔尘套包裹的,是过去的风华。

    她取下礼服,穿上,紫色的真丝衣料亮着光,完全服贴她玲珑的身段,步履轻移时,裙摆会摇荡着谜样的波浪。

    穿上这件礼服之后,她知道,她已正式和过去告别,那个衣食无忧、任性又有点天真的夏真季,不在了。

    她下楼,坐上计程车,来到店里,甫在大厅现身,便艳惊四座。

    但她的目标只有一个男人,一个不常大驾光临,每回出现却总是掀起一阵马蚤动的男人,叶承绍。

    他是叶圣恩的叔叔,掌控叶家半个金融王国,在政商两界都极有影响力,新招的女婿还曾担任过财政次长,目前正积极竞选民意代表。

    店内每一位女公关都迫切地想争取他成为自己的主顾,但他从不固定指名,他喜欢玩选妃游戏,喜欢小姐们在大厅内一字排开,等候他钦点。

    夏真季也是其中一位,她听说他今夜会带同一群商界友人前来寻欢作乐,于是刻意打扮。

    从前的她遇到熟人会头低低的,能躲就躲,这次她却扬着下颔,定定地凝视叶承绍。

    后者果然注意到她冰锐的眸光,回过头来打量她片刻,忽地讶异地挑眉。「你是……」

    「真季。」她坦然承认。

    「真的是你!」叶承绍震惊,从前故交友人的掌上明珠,竟沦落到酒家卖笑,他有些感慨,却没浪费太多时间同情,精明的视线落到夏真季身上,下腹很快涌起一股纯男性的欲望。

    在这种地方相遇,对他而言,她已不是故友之女,只是一个可以买卖的女人,而他中意她身上那股傲劲,以及前凸后翘的好身材。

    夏真季,他还记得她以前跟在父亲身边时,是那么清秀高雅的千金小姐,如今沦落风尘,似乎更多了几分诡异的可口,教人好想狠狠咬下去。

    他立刻点了她,在其他人羡慕又嫉妒的目送下,挽她走进店里最奢华最昂贵的包厢,他让她侍奉自己,陪自己喝酒,酒精烧灼着他体内血液,欲望更。

    他想要她,不惜花高价买她一夜。

    她却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零卖。」

    他眯起眼。「你的意思是要我包养你,金屋藏娇?」

    「我也不接受包养。」她淡漠地声明。「如果你要我,你必须每个礼拜都来捧我的场,而且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是你看中的女人。」

    他怔了怔,寻思片刻,朗声笑了——真是个聪明的女孩,她是想用自己的身体换来更上一层楼的跳板吧!她的野心不在成为一个男人的情妇,而是要成为这一行的女王,要所有男人做自己裙下之臣。

    从不指名任何小姐的他,一旦成为她的忠实主顾,她的花名必可远播,寻芳客们会争相来目睹,看是何方女神折服了他。

    「我可以答应你,但有个条件。」

    「请说。」

    叶承绍抓来一瓶苏格兰威士忌。「你用嘴喂我喝酒,如果我满意,我们就成交。」

    要她……当众吻他?

    饶是夏真季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不禁惊骇。以唇哺喂客人喝酒——亏叶承绍想得出这样的招数,实在太狠、太绝,也太侮辱人!

    他是有意试探她,看她的反应吧?也许男人天生骨子里就有这种兽性,以凌虐女性的尊严为乐,满足自己的征服欲。

    她是祭品,用来彰显他强大的权势,因为她不只是一个寻常酒家女,而是夏清盛的女儿,曾经是个娇贵的公主。

    就因为她是夏清盛的女儿……

    夏真季心神一凛。她哀什么?怨什么?她不也是利用自己是夏家女儿的身分引起叶承绍注目的?既然做了,就豁出去吧!她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什么都没有了……

    她咬了咬牙,举起酒瓶,含一口在唇腔,然后转过早被酒精醺红的朱颜,面对叶承绍。

    后者正笑着,肥厚的唇在迷离的灯下湿润着,满是色欲。

    她真的必须吻上那样的唇吗?

    夏真季颤栗着,羽睫不争气地掩落,不敢看自己即将坠入的地狱。她已经没有后路可以退了,也倦于与命运持续斗争,都已经来到这种地方,难道还想保清白之身吗?不可能。

    她缓缓地、缓缓地前倾……

    忽地,有只大掌擒住她下颔,某张冰凉的唇炙热地吻上她,吮去她含在嘴里的酒,以及破碎的自尊。

    她凄楚地睁开眼,以为自己会看到叶承绍油光满面的脸,可看到的,却是关彻墨黑的眼潭。

    他瞪着她,冰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