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进爱妻第1部分阅读
买进爱妻
作者:季可蔷
第一章
十七岁,容易受伤的年纪,容易恋爱的年纪。
十七岁的他,相信一见钟情,相信命运的相逢,相信那个十四岁少女,会是他的灵魂伴侣。
十七岁的他,经历过许多,但还不够多,所以仍有些许天真,所以会爱上那个跟他不处在同一个世界的少女,所以,又受了伤。
但在那一夜,当他穿起白衬衫黑背心的制服,隐瞒真实年龄,偷偷在夜店打工的时候,他还不晓得,他即将受伤,而某种不知名的痛会在他血液里蔓延——
“小关,阿齐,把这个端进包厢。”领班唤来关彻和另一名服务生,推来一辆餐车,上头站着五只水晶酒杯、一桶碎冰块、一壶柠檬汁、一瓶糖浆、几片切瓣的莱姆、几盘配酒的点心,以及两瓶昂贵的苏格兰威士忌。
“哪间包厢?”关彻接过餐车。
“roo&juliet。”领班的回答惹来阿齐一阵窃笑。
那间是他们店里最受欢迎的包厢,客人爱极了那浪漫的名称,更爱里头富贵华丽的欧洲宫廷式装潢,许多情侣来店消费都指名那间包厢,幻想自己是罗密欧与茱丽叶,谈着生死相许的惨痛恋情,当然,兴致来时,也会缠绵地做起爱做的事。
“一、二、三、四、五!”阿齐数了数酒杯,咧嘴笑道:“呵,不要告诉我他们在里面玩5p。”
关彻不语。阿齐满脑子滛邪思想,就算客人正正久久,他也老怀疑人家背地里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得了吧!你以为来这种地方玩的人,会有多正经?”阿齐仿佛看透他思绪,不怀好意地冷哼。“不是来找一夜情,就是玩杂交,都一样啦!”
“走吧。”他淡淡地说,一贯的面无表情,将餐车推进包厢。
他和阿齐礼貌地对客人打招呼,却没人理会,这些有钱的大爷小姐向来不把他们这种小人物放在眼底,他们也习惯了,默默地斟酒侍酒。
只是今夜来的客人有些奇怪,四男一女,虽然都是一身气派打扮,但外表看来都颇年轻——太年轻了。
关彻暗暗蹙眉,他怀疑这些人年纪最大的可能不满二十,最小的——他目光一转,落向一个坐在椭圆形沙发正中央的少女,她将长发绾成髻,身穿小礼服,看得出来极力扮老,但精致的妆容仍掩不住稚嫩。
她有没有十五岁?
关彻寻思,不解行事作风一向小心翼翼的经理怎会放进这种未成年的客人?除非这些年轻人来头不小,想必个个都是衔金汤匙出生的权贵之后吧!
某个俊俏的公子哥从口袋里掏出名牌烟盒,正想挑一根烟来吸时,少女忽地脆声扬嗓。
“不要抽烟。”她别过娇俏的脸蛋,清透似水的眸光凝定那少年。“我讨厌烟味。”
我讨厌烟味。
就这么简单五个字,立即令那个贵气十足的公子哥把烟盒收了,急切地送上讨好的笑容。
“vicent,你这样怎么行?亏你还想追真季呢!连她讨厌烟味都忘了。”
“这下惨了,真季一定在心中的计分板扣你分了。”
其他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亏他,虽是满脸笑意,但仍听得出彼此之间浓厚的竞争意味。
而少女明知这些男生在为自己争风吃醋,却只是安静地坐着,捧起水杯浅啜的动作,蕴着某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她是公主——不对,是女王,端坐在高高的宝座上,看裙下之臣争宠。
无聊!
关彻冷笑,一群无聊的少爷千金,活得太清闲了,才有空玩这种无聊的恋爱游戏。
许是他无意间流露的鄙夷表情惹恼了那群公子哥,又或者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当众争宠的行为很幼稚,其中一人无预警地将矛头转向他。
“喂,你这家伙!连倒个酒都不会吗?你洒到我袖子了!”
明明是你自己把手臂撞过来的。
关彻无声地在心里反驳,表面保持缄默,抽出一张纸巾,替那人擦干衣袖。
“谁准你随便碰我了?”那人往后一闪,仿佛躲避什么脏东西似的,嫌恶地瞪他一眼。
阿齐见情况不妙,连忙告退,留关彻一人对付众人的恶意。
“抱歉。”他道歉,语气冷冷的,毫无起伏,听来反而令人更着恼。
那人果然发飙。“你以为这样道歉就有用吗?这件衣服多少钱你知道吗?你赔不起!”
“我可以付洗衣费。”他直视那人灼热的视线,不避不闪。
“他说要付你洗衣费呢!terry,他可能怕你身上钱不够吧?”vicent逮到机会,好整以暇地报方才被揶揄的一箭之仇。
terry越发愤恼。一个小小的服务生,竟敢与他抬杠,简直不知死活!他随手抓起酒杯,往关彻脸上一泼,撂狠话。
“叫你们经理过来!”
酒液湿透了关彻前额发绺,连眼睫也黏腻地纠结,他挺立原地,动也不动。
“没听见我说的话吗?我说叫你们经理过来!”terry厉声咆吼。
他依然不动。
“你这小子!你——”
“好了,别闹了。”少女再次扬声,依然是那样清脆动听的嗓音。“terry,你酒喝多了吗?干么这样为难人家?”
terry一窒,想辩解,少女清澈的目光阻止了他。
她转向关彻,看了他约莫三、四秒,他不晓得她看些什么,只知道她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像春天的潭水,很清澄,很透明。她用一种由高处俯视的眼神看着他,但他丝毫不觉受辱,心口反而悸动着。
然后,她淡淡地微笑了,很淡很短暂的微笑,只是轻轻弯一下唇而已,他却宛如受到命运之神的钦点。
“你可以出去了。”她说。
而他在转身离开包厢后,脑海里还一直浮现着那双眼,那有两道浓密鬈翘的睫毛,仿佛带着一对天使之翼的眼眸。
“你没事吧?小关,他们有没有为难你?”阿齐见他平安归来,顿时大松口气,连忙追问。
“我没怎样。”他摇头。
“没事就好。”阿齐顿了顿,略显尴尬。“刚刚我……呃,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他明白阿齐想说什么,他也不在意,毕竟两人也不是交情多好的朋友,难怪阿齐会丢下他独自落跑。他只在意一件事——
“你知道刚才那些客人都是什么来历吗?”
“我就知道你会问!”阿齐一拍手,神秘地眨眨眼,一副等着倒八卦的神态。“告诉你,那几个人个个来头不小呢!其中一个还是国会议长的宝贝儿子。”
“他们以前常来吗?”
“也不是太经常,偶尔而已,你也注意到他们几个年纪都很小吧?其实都是瞒着家里长辈偷偷来的,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那个女孩……以前也来过?”
“她嘛,我以前倒没见过,应该是第一次吧?那么漂亮的女生,如果来过我一定有印象。”
原来是第一次。
关彻揪紧的心弦放松了,他不希望从阿齐口中听到那个女孩常常来,事实上,他根本不能想象那么清纯骄傲的她,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不过她一个女生,跟四个男生来这种地方做什么?不怕被人家下药强犦吗?”
阿齐只是随口猜疑,关彻却如遭雷击,震撼不已,整个晚上,他找尽各种借口接近那间包厢,就算进不去也会在门外徘徊,担心万一那少女真的遭遇不测。
但包厢内笑语频闻,干杯声不绝于耳,气氛欢乐,并无不寻常之处。
真的只是纯喝酒吗?关彻不解,他实在不明白为何这些富家子弟会喜欢来这种地方玩乐,难道只是为了表现叛逆吗?
“小关,原来你在这里!”领班找到他。“厨房人手忙不过来,你先过去帮忙一下。”
“是。”他暂且离开,不料就只是几分钟时间,事情发生了。
为了配合新上任的警政署长扫荡治安的专案,一批警察迅雷不及掩耳地闯进店里临检,连辖区警察也来不及向店经理通风报信。
“快快快!通知客人,警察来临检了!”服务生们口耳相传,在走廊上冲撞。
客人们听闻风声,顿时惊慌失措,跑的跑、躲的躲、尖叫的尖叫,乱成一团,有些人急忙套回散落一地的衣衫,有些人急着藏麻药毒品。
关彻听闻消息,顾不得自己也是谎报年龄打工,一心只挂念着那名少女,尚未成年的她肯定会被警察带回警局严加盘问。他冲出厨房,推挤着人潮,往相反的方向移动,好不容易挤到走廊最尽头的包厢,发现里头已空无一人。
已经逃走了吗?
他稍稍放下心,却也有几分难言的失落,他左右张望,看准警察在另一头搜寻,正打算从这边撤退时,一道纤细身影忽地攫住他视线。
他神智一凛,急奔过去,在女性化妆室看见那个少女,她似是喝多了,粉腮漫着桃晕,虚弱地靠在墙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吐。”她娇喘细细。“发生什么事了吗?”
“警察来临检,你的同伴应该都逃走了。”他冷静地解释,见她无力行走,索性将她藕臂圈在自己肩上,背着她推开一道隐密的门,穿过一间小仓库,爬出一扇窗外。
“叫计程车。”她低声命令。
他点头,急速奔离阴暗的巷弄,随手招来一辆计程车,跳上去。
安全了。
关彻长长吐息,望向少女,她降下车窗,探出脸,深深呼吸沁凉的空气,昏沉的神智逐渐清醒。
“你还好吧?”他关怀地问。
“嗯。”她点点头,向司机念了一串地址,请他开到北投山区。
他凝视着她侧面——她真的是个很漂亮的女孩,五官很端正,也很自然,不似人工雕琢,而是纯天然之美。
而且她还具有某种气质,清冷高雅,仿佛不可亲,却又融合着微妙的脆弱,教人想臣服,更想呵护。
怪不得那些公子哥会为她疯狂。
“谢谢你救了我。”她道谢。
他咬牙,一再告诫自己别多管闲事,却还是忍不住冲口而出。“你为什么到那种地方?”
“今天是我生日。”她幽幽低语,似乎这便解释了一切。
他皱眉。“这就是你庆祝生日的方式吗?”
她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睇他。“你打算对我说教吗?”
“那不是你这种女生该去的地方。”
“你又知道我是哪种女生了?”
她淡淡地回话,而他一时无语。
尴尬的沉默占领车厢,两人不再说话,直到车子抵达目的地。
“我家到了。”她宣布。
他向外张望,眼前一道铁门,锁着庭院深深,他完全看不见底,只隐隐约约瞧见在夜雾朦胧中,似有一座城堡似的影子漂浮着。
“谢谢你送我回来。”语落,她开门下车。
有片刻时间,他只是僵坐在车上,不知所措,然后他瞥见车内计价表上闪亮的数字,蓦地倒抽一口气。
虽然不至于是天文数字,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足够令他破产了。
“对不起,我也在这边下车。”他急忙掏钱付帐,暗自庆幸今天刚发了工资。
计程车如一尾鱼,在夜色里安静地游走,她见了,惊讶地扬眉。
“你不顺便坐回去吗?这附近很难叫车耶。”
她以为他是那种进出都有人护送的大少爷吗?他窘迫地别过眸。“我走路。”
“为什么要走路?”她愕然,转念一想,恍然大悟。“真抱歉,刚刚车钱一共多少?我身上没带钱,你等等,我马上请管家送出来给你。”
“不用了,我已经付了。”
“可我应该给你——”
“我说不用了!”他厉声喝止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如此郁恼,也许是因为他蓦然察觉,她是那种从来无须将钱带在身上的超级千金大小姐,他想,她买东西一定从不看标价。“下次不要再到那种地方了,那里不适合你!”
他几乎是忿忿地抛下一句,转过身,尽量将背脊挺得直板板的,保住男孩子的尊严与傲气。
她目送他僵直的背影,忽地追上来。“从来没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谢谢你。”
她踮起脚,想亲他脸颊,他吓一跳,转过头,方唇正好触及她柔软的唇瓣……真的好软,好甜,像棉花糖一般,仿佛很快便会在梦里融化。
这就是接吻的滋味?
关彻迷了,傻了。她也许吻得很轻易,很率性,也许这样的错吻对她而言只是不值一提的小小意外,但他却震住了,颊畔烧灼着,遭她烙上了迷恋的印记。
十七岁的他,从此爱上了十四岁的她,那是一种宿命的爱恋,就像日与夜总是彼此追逐,那样的宿命。
与她再度相遇,是在一场高中的校庆舞会上。
由于他忙着四处打工赚钱,旷课太多,随时有被退学的危险,他的好朋友程予欢替他向班联会主席叶圣恩求情,希望后者能帮他申请公假,补旷课时数。
叶圣恩答应了,却也提出条件,要他为班联会做事,作为抵偿。
于是,在忙得不可开交的生活中,他又多了一项任务,听候班联会主席的差遣,筹备这场校庆舞会。
为了这场舞会,他几乎三天三夜没睡觉,当晚已是筋疲力尽,只想找机会溜进某间教室,狂睡二十四小时。
但不行,叶圣恩这人表面温和,操起人来可是毫不留情,好似不把他精力榨干,誓不罢休。
整个晚上,他忙里忙外,负责引导前来参加舞会的女学生,她们大多来自各大名校,其中也有不少正妹。
其他同学都很羡慕他的好运,可以正大光明地亲近美女,他却满脑子只想跟周公好好下盘棋,根本连那些女学生的长相都没看清楚。
但,正当他浑浑噩噩,即将点头梦周公的时候,她忽然现身了。这回她并未精心装扮,裸着素颜,穿初中制服,海军领、百褶裙,简单清纯,却绝对地诱人,光华四射。
霎时,惊噫声此起彼落,一群荷尔蒙过剩的男生抢着围过去,急着想认识这位不知哪来的极品正妹。
“都给我闪开!”眼见她整个淹没在人海里,他神智完全苏醒,推开周遭碍事的男同学们,来到她面前。
她见到他,似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甜甜地弯唇。“你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嗯。”他点头,假装没注意到朝自己身上砍来的无数道嫉妒射线。“你怎么会来?”谁邀请她的?
“我有认识的人。”她低声应道,妙目流转,接着,像是锁定目标,嫣然一笑。
“真季,你来了。”
是叶圣恩!关彻一凛,默然看着班联会主席笑着迎过来,弯起一边臂膀,她亲匿地勾住,自然地就像他们已经无数次这样做过似的,与他并肩而行。
“原来是圣恩的女朋友!呿~~没望了!”其他同学又羡又妒,却无可奈何,班联会主席的马子,谁敢觊觎,等于找死。
“是夏真季啊。”程予欢凑过来,笑望这一幕。
“你认识她?”关彻望向好友。
“嗯,她是圣恩的青梅竹马,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们在谈恋爱吗?”
“恋爱?圣恩?”程予欢好笑。“那家伙才不认识爱情这种东西!他对真季,就像对妹妹一样。”
只是妹妹。关彻紧绷的表情放松。
程予欢察觉到他的异样,眉宇蹙拢。“你不会也被真季那小女生给迷住了吧?那是大大不妙!”
“不妙?”
“那女生很现实的,没有一点家底的男孩子,她看不上。”
“你的意思是——”
“她不可能喜欢一个穷小子,所以如果你爱上她,绝对只是自讨苦吃。”
这是程予欢的预言,他也的确料中了。
当关彻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夏真季邀舞,踩着笨拙的舞步,结结巴巴地问自己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她时,她讶然笑了。
“你的意思是要跟我约会吗?”直截了当的问话,顿时烘热他的脸。
他困窘不已,良久,才点了点头。
“我很少跟男生约会。”她深思地凝视他。“你想约我做什么?”
他愣住,从未想过这问题,一般少年少女约会都做些什么?吃饭?看电影?
“我不去电影院看电影,人太多了。我也很少上馆子,我的嘴很挑,除非是像予欢他们家那种高级餐厅的料理,不然我吃不下去。我出门一定要有车子接送,我爸妈不放心我坐公车,还有——”
“还有什么?”他语气有些尖锐,尊严长出一根根细小的刺,保护自己。
“我喜欢收礼物,要很别致的、很可爱的礼物。”绝不能是地摊随处可见的便宜货。
他明白她的意思了,她是在暗示他,他负担不起她理想的约会。
“给我电话。”他直视她,眼神很坚定、不服输。
“什么?”她愣住。
“等我准备好,我会打电话约你出来。”他倔强地声明。
她笑笑地给了他电话,写在他掌心的电话号码,仿佛某种古老的咒语,他紧紧握着,连续几天都不洗手。
当号码终于在他掌心模糊那一天,他打电话给她,借着听她的声音加强自己的信念。
他会约到她的,一定会,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存钱。
他不时打电话给她,只要她在家,她一定接。她喜欢听他说些打工时的趣事,喜欢听他说他如何翻越学校围墙,躲避教官的追捕,她喜欢听他说关于他的一切,虽然他从不告诉她自己真正的苦难。
她也会跟他说,说她父母总是忙碌得抽不出空关心她,说自己在家在学校虽然总是一副乖乖牌的模样,其实脑子里常转着叛逆的念头。
她说,有许多男孩子追求她,她却一个都不喜欢,偶尔被缠得烦了,才会跟他们出去。
但她,从不跟任何男孩单独约会。
“你也许是第一个喔!”她曾笑着对他如是说。
他不确定她是否在逗他,也许是,也许她当惯了温室里的娇花,不曾见过他这样野性的男孩,所以感觉到好奇。
但他不介意,她逗他也好,跟他开玩笑也好,他都约定了她,对他而言,她是个梦,一个值得费心追求的美梦。
半年后,他存够了一笔钱,正式开口约她出来。
那天,是他生日,他整夜辗转难眠,一大早便跳下床,哼着歌,换上特地买的新衣服。
“哥,你好像很开心?”他的妹妹关雪见他情绪昂扬,好奇地问。“是不是因为今天是你生日?”
“嗯,是啊。”他随口应道。
“真对不起,哥。”关雪忽然道歉,忧愁地咬着嘴唇。“今天你生日,我却不能送你什么东西。”
“没关系。”他揉揉妹妹的头。“我今天会收到一份很棒的礼物。”
关雪眼眸清亮。“什么礼物?”
他神秘不语。
“是爸爸妈妈送的吗?他们今天会回来吗?”关雪满心期盼,自从关父生意失败破产后,为了清偿积欠的庞大债务,关家父母便四处打零工,有时去很远的地方,会连续几个月都不见人影,也不拿钱回来,任兄妹俩自生自灭。
这趟远行,一走就是一年多,毫无音信,老实说关彻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不认为这对不负责任的父母还会再出现。
但他不忍泼妹妹冷水。“嗯,他们今天不会回来,可能还要过一阵子吧,你也知道爸爸妈妈在外面工作很辛苦。”
“嗯,我知道啊。”关雪咬唇,她其实是个很乖巧懂事的小女孩,从不耍任性。
关彻心一紧,不敢看妹妹落寞的神情。“你乖乖在家里写功课,等哥哥回来,再买蛋糕给你吃吧!”
“今天可以吃蛋糕?好棒喔!”关雪欢呼。“我会认真写功课的,哥要快点回来喔!”
“嗯。”关彻温柔地答应。
他怀着难得的喜悦,来到约见的地点,比预定时间早了将近一小时,他失笑,笑自己的忐忑不安,笑自己一看就是个初次约会的少年。
他耐心地等候,等过了与她约好的时间,又多等了一小时,迟迟不见她,他慌了,怕她出了什么意外,连忙call她。
接电话的是她家管家,说她刚刚才出门。
他挂了电话继续等,烈日在头顶狂晒,一点点逼出他的汗水,他又苦笑,这回是笑自己太痴傻。
又过了两个小时,他再次打电话,这回,她来接了。
“你不是已经出门了吗?”他讶异。
“我去买东西。”她回答。
他愣住,言语在唇际退缩,许久许久,才颤抖地吐露。“你……放我鸽子?”
“……对不起。”她涩涩低语。
他不敢相信。“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适合,你跟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想我们还是不要来往比较好。”她顿了顿,落下的话拖着他一颗心沉至谷底。“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了。”
他木然怔立,明明阳光炽暖着,他却感觉全身发冷,寒意透进骨子里。
今天是他的生日,而他收到的礼物是她的拒绝,冰冷的拒绝。
他失神地走在街头,像个无主的游魂,飘荡着,不知何去何从。他破旧的皮夹里,塞着一叠厚厚的钞票,他费时半年才存到的钱,他想用这些钱买一个约会,一个青春梦,却不可得……
“不来算了!你以为我在乎吗”他忽地发狂了,像个疯子对天大喊大叫,心口受了伤,抽痛着。
路过的行人投来惊恐又鄙夷的目光,他不在乎,因为他在乎的女孩一点也不在乎他。
这些钱,都没用了……
他走进一家电玩店,将所有钞票换成了筹码,泄愤似地与机器对赌,在最短的时间内输光自己的心血。
傍晚,霞光凄艳地染在天边,他踏着朦胧暮色,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哥,你回来了啊!”关雪听闻他的跫音,兴高采烈地出来迎接。
他看着强忍着孤单与寂寞,在家里乖乖等他的妹妹,她的脸像巴掌一样小,骨瘦如柴。曾经,她犹如洋娃娃一般珠圆玉润,如今却面黄肌瘦。
“哥,蛋糕呢?”她不知道他输光了钱,不知道他将能让两兄妹饱饱吃上好几个礼拜的钱白白送出去,兀自天真地笑问。
没有蛋糕,小雪,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对不起她,对不起这么贴心可爱的妹妹——他到底在做什么?他怎能如此自私?
他蓦地冲进洗手间,开了水龙头,水流强劲,狠狠地冲刷过他的脸,冲去他痛楚的眼泪。
这天,关彻的梦碎了,这不是他第一次梦碎,却是最后一次。
因为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许自己作梦了——
第二章
十五年后。
岁月无情,世间的悲欢离合都只能对其臣服,不论当时有多喜悦悲伤,再回首,也许都恍然若梦,或者,还觉得可笑。
是啊,十七岁的他的确可笑,竟能为了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少女如此痴迷,为了一个青春梦神魂颠倒,旁徨无主,想想,真不可思议。
关彻笑了,站在窗边,抽着烟,在烟雾迷蒙中回忆少年时,忽然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好傻,执着得可爱。
现在的他,还能不能为了任何事那般执着呢?
他想不到。
现在的他,又比少年时候经历得更多了,多得让十七岁以前的经历相形之下,算不了什么。
因为那段短短的初恋受伤后,不久,他遭到更严重的打击。由于连续几个月交不出房租,他和妹妹被房东赶出来,兄妹俩被迫在街头流浪,他不得不休学,专心照顾妹妹,直到一个多月后,一对好心的夫妇收留了他们。
那对夫妇领养了他妹妹,原本也打算领养他,但他觉得对方的家境也不好,不忍加重他们负担,何况自己也够大了,应该自力更生。
他哄骗妹妹,自己要将迷路的爸爸妈妈带回来,要她留在那对夫妇家等待一家团聚。
事实上,他知道不可能了,亲生父母早就遗弃了他们,他只是不忍告诉妹妹这一点。他相信,等她再大一些,自己会明白。
他离开了,抛下了一切,独自走天涯。他四处打工,所有能做的工作都做,他当过建筑工人、送报小弟,卖过小吃,摆过地摊,卷起包袱飞奔躲警察。
后来,也不知是他的幸或不幸,某个飘着细雨的夜晚,他经过一条暗巷,无意间救了一个负伤的中年男子,后者身上被砍了好几刀,性命垂危。
他遵照男人的指示,找来一位密医,治好男人的伤。
男人感激他的救命之恩,表示愿意带他前去日本,原来他是日本关西某个黑道组织的大哥。
男人说要栽培他,保证只要他跟着自己奋斗,迟早有一天能呼风唤雨。
有何不可?反正他前途茫茫,也不知何去何从,就算加入日本黑道又如何?
于是,他去了,远赴重洋,展开另一段新人生……
思及此,关彻又笑了,低低的、沙哑的,充满嘲讽的笑。
那时候的他,好单纯,根本想象不到所谓的黑道是怎样一个世界,直到有一天,他像那个男人一样中了枪,倒在街头苟延残喘时,才真正醒悟自己走上一条不归路。
也就是在那天,他告诉自己,如果能够活下去,他一定要脱离这个可怕的世界,不论要花多少时间,要付出多少代价,他想回到阳光下,回复平淡的生活。
现在的他,回来了吗?
或许吧!虽然他的确正式退出了日本黑道,回到台湾做生意,但他经营的这些酒店宾馆,仍是属于夜的行业。
他仍是个困在黑夜的男人,阳光对他而言,只是偶尔掀起厚重的窗帘时,能够偷窥一眼的温暖。
但,也够了。现在的他并不求什么,甚至很奇怪自己从前为何能为了追求什么那样义无反顾,他不懂当时是哪来的执念,也许只因为年轻。
因为那时候的他,太年轻,而如今的他,已历尽沧桑。
「老了吗?」关彻幽幽自嘲。他实在不想用这样的字眼形容自己,但他的心态,好像真的老了。
「老大!」一道来自现在的呼唤惊醒他。
他回过头,望向恭谨地侍立一旁的小野一平,小野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也是他的得力助手。
只是小野彷佛还脱离不了当时混帮派的习性,总是以日语敬称他「老大」,来台湾三年,还是坚持理小平头,穿黑衬衫。
「有事吗?」关彻懒得再纠正他叫自己「老板」就好。
「南区那块上地听说政府终于要释出来了,很多开发商都虎视眈眈打算去抢标,之前老大不是说那块上地盖新酒店正好吗?我想我们要不要去投标?」
「投标当然是要的,不过不急在这一时。」关彻微微一笑。「联络一下我们在市议会认识的几位议员,说我要招待他们。」
「老大想做什么?」
「我不相信这次政府的开发计划真的已经定案了,我想问清楚,台面下究竟还有多少势力在角逐,而且选举又快到了,变数还很多。」
「说的对,我差点都忘了快要选举了。」小野直点头,选举会改变当权者,改变议会席次,也会改变利益分配的模式,以及地方势力的消长。「我马上去安排!」
小野退下后,关彻又沈思片刻,才捻熄烟,穿上西装外套。
这间私人办公室就设在他旗下最大一间酒店里,已过午夜时分,店内仍是人来人往,喧闹非凡。
他巡视店里,跟几个熟客打招呼,他们大多是企业界的大老板,有些则是政界的重要人物。
他招来酒店经理,简单吩咐几件待办事项,后者毕恭毕敬地点头,答应立刻去做。
两人谈得正热络时,忽然有个少爷来报告,说店内新来的小姐正在休息室里痛哭流涕。
「她怎么了?」酒店经理蹙眉问。
「好像是遇上了旧情人点她坐台。」少爷解释。「她说自己完了,在这边工作的事被朋友知道了,以后没脸见人,我看她哭成那样,很怕她想不开。」
「搞什么?!」酒店经理不耐烦,瞥了关彻一眼,似乎怕他恼火,急忙说道:「放心,老板,我马上去处理,不会让她惊动客人。」
「嗯。」关彻点头,想了想,又唤回经理。「你这样告诉她吧,每个人活着,都有一、两件难堪的事,不想说的秘密,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她只因为在这边工作就没脸见人,那我们整间酒店上上下下,岂不全要跟着去撞墙了?我这个老板还应该第一个撞。」
「嗄?」经理瞠目结舌,不能理会他的幽默。
关彻淡淡勾唇。「总之你告诉她,没有人可以瞧不起她,除非她瞧不起自己。」
「是,我知道了。」经理迟疑地点头,有些意外老板今日竟如此多话。
别说他了,连关彻自己也意外,平常他从来不管这些少爷小姐怎样的,一切交给属下全权处理,今天到底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忆起了少年时,心肠也变柔软了?
他好笑地摇头,又嘱咐经理几句后,便搭电梯下楼,从车库里开出新买的跑车,飙上高速公路,享受风驰电掣的快感。
他从台中飙到高雄,又从高雄飙回台中,回到家,自酌几杯小酒,上床时东方已破晓。
沉沉地睡了一觉,隔天下午才起床,拉开窗帘,阳光透入,慵懒地爱抚他半裸的身躯。
对街那座绿意盎然的公园,一个老师正带着一群幼稚园小朋友坐在草地上野餐,他怔忡地看了片刻,实在佩服那个好脾气的老师,竟有办法应付那些吵闹不休的鬼灵精。
一小时后,当他做完全套健身运动,又来到落地窗外的露台时,那群小朋友已经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对悠闲散步的老夫妇,以及一个陪儿子玩球的可怜爸爸。
那个爸爸真的可怜,儿子老接不到他丢的球,又老是把球传偏,害他拖着肥胖的身子,到处去捡球。
可虽然父子俩默契差到极致,却好似玩得很高兴,两人都笑着,笑得好开朗,好令人妒羡……
关彻闭了闭眼,觉得有些眩目。是阳光太强了吗?
他退出露台,正打算关上落地窗时,一道纤细的倩影蓦地闪进他眼角,他愣了愣,倾身上前张望。
沿着河岸的街道,一个女子踽踽独行,穿一袭朴素的连身裙,发摇鬓乱,肩上背着塞得满满的购物袋,手上也提着两袋。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她的五官让他想起年少时曾经痴狂的那个少女。
夏真季。
不可能是她吧?怎么可能是她?
他嘲弄自己的眼花——那个养尊处优、出入都要名贵轿车接送的千金小姐,怎么可能提着大包小包在街上走得如此狼狈?
绝对不会是她。
他用力拉上窗,关住自己的遐想。
夏真季深吸一口气,凝聚体内所有的力量,然后一鼓作气爬上楼梯。
说真的,她已经很累了,为了节省车钱,她从大卖场一路走回家,汗流浃背,全身黏答答。
每当这时候,她就忍不住想起古诗上说的「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不知道那些美女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想必她们够有钱,生活够优裕,所以能够涵养出那样的清雅风范。
她曾经也是。
曾经,她不必为了生活烦恼,柴米油盐对她而言只是遥远且陌生的名词,她从不晓得物价,也无须去在乎。
可现今的她,不但对各项物价知之甚详,还锱铢必较,完全成了她以前看不起的那种俗透了的主妇。
这算是堕落吧?她讥诮地牵唇。当然是堕落,从云端堕落,从高高在上的公主变成一无所有的灰姑娘。
她的故事或许可以写成小说了吧?可惜她没这心力也没时间去无病呻吟。
「爸,我回来了!」她推开家门,暂且将购物袋都搁在地上,靠在墙边喘息,调匀过分急促的呼吸。「爸,你在不在?」
无人回应,幽暗的空间看来只有她这道黯淡的影子。
又上哪儿去了?明明要他别乱跑的!
她无力地坐倒在地,咬着唇烦恼。
即便她千叮咛万嘱咐,但一个大男人,他想走她也拦不住。只是啊,他可不可以不要每回出门,都替这个家惹来一些祸端?
她真的怕极了,怕知道他又去哪里赌输了钱惹了麻烦,怕面对那些上门讨债的凶神恶煞。
虽然她一再对父亲声明,不管他在外头欠下多少债务,她都不会帮他还了,但每次见他跪下来苦苦哀求,哭着说自己会被那些黑道流氓断手断脚?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