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系列番外第2部分阅读
有了,只有绝望的虚空。
偶然他也有待她极好的时候,有天她在书房里,他从门口经过,远远的望见她,竟然向着她微微一笑。那一年他已经在参谋部任总长,职位越高,却越难看见他的笑容。黄昏时分的余晖从窗台斜斜射进来,一架架的书使得光影疏离,书房中晦暗不明,他笑起来那样好看,他身后过道里有一盏灯,照见翩然如玉树临风的身影。她的心猛然一跳,靠在书架上,手里的书也忘了放下,随手抵在下颌上。他就站在门口,语气出奇的温和:“在看什么书?”
她的声音也不觉低柔:“《太平广记》。”
他“哦”了一声,静静的立在那里,目光中分明有着莫名的依恋缱绻,近乎痴怔的凝睇半隐在黑暗中的她,他就在那里站了好久,他不动,她也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别看伤了眼睛。”
她忙说:“那我开灯。”
灯掣就在她手边,一打开来,天花板上无数明灯骤然亮起,整间图书室照如白昼,纤毫分明。她清清楚楚的看到,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就在瞬间分崩离析。寒意渐渐的生起,他再次离她如万里之遥,适才的他与眼前的他根本是两个人,他转过身就不言不语的离去。
就这样,算了吧。
渐渐的,她也懒了,日长无聊,寻牌搭子打麻将,虽然老是输,但打上通宵,到晨曦微明时人人筋疲力尽,大家推牌散去,她眼皮直打架,回房就可以睡着,多好。
一来二去,家里也热闹起来,相熟的几位夫人常来常往,和她关系最好的是吴夫人,她是吴司令的续弦,在夫人圈子里头是最年轻的一个,比她还要小上一岁,所以两个人谈得来。吴夫人生得娇俏甜美,和她一块儿吃下午茶,曲膝坐在贵妃榻上,懒洋洋的拨着腕上一串碎钻钏子,说:“你就是太老实了。”
除了吴夫人,没人用这种口气和她说话,慕容清峄在行政事务委员会虽只是副主席,但名义上的主席沈家平才资平庸,遇事先摇头,表明自己没有意见,素来有“沈摇头”之称。兼之年岁既大,又一直有肝病,一年里倒有大半年是在江山总医院住着。而慕容清峄还兼任着执行委员会的执行长,真正握着实权,任谁也看得出这其中的关窍来,她就听过人家的闲言碎语,说当年慕容沣让“沈摇头”当这个主席,摆明了是给慕容清峄铺平阳关大道,所以人人都是一口一个“少夫人”的恭维她。因了他的关系,恭敬的对着她。多可笑,一切都是因了他。
她垂着眼帘喝茶:“不老实又能怎么样。”
吴夫人向她微倾着身子:“我听人说,前头那位更老实,可奇怪的就是上上下下都喜欢她。依我看,那也是个会拿腔作势的,据说三公子还降不住她,三公子要离婚,闹到慕容先生那里,先生一句‘不准’,反倒将三公子给驳回去了。”
红茶甜而馥的味道,留在嘴里却是一缕苦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当然不让离婚,怎么可能离婚。”
吴夫人见她语气极不自然,忙安慰:“不想了,反正她也不在了,你只管安心,男人嘛,年轻的时候都是一样,等有了孩子,再过几年自然安份下来。”忽然好奇:“夫人那样喜欢孩子,一个判儿就像公主似的,娇爱的不得了,你怎么不生几个孩子,不说别的,家里总热闹些。”
孩子?她怎么可能生得出来孩子?她无意识的抚着右鬓,发间一枝红珊瑚的双结如意钗,垂着细细的红瑛,那样碎,那样凉,触在滚烫的脸上。她要算一算,才知道有多久没有见过他,是一个月,还是两个月?原来是一个月零二十六天,上次见着他,还是因为行政事务委员会的中秋招待宴,全体委员循例皆携眷出席,每年一度的盛大场合,他也只是派人知会她准备,自有人安排妥当一切。两个人在宴厅外碰头,然后相携入内,那样多的记者,镁光灯此起彼伏,外人眼里,怕不也是一对恩爱夫妻,神仙眷侣?
原来已经有近两个月没见着他了,那他上次在家过夜,是什么时候?是两个月前,还是三个月?既使回来过夜她也不一定知道,官邸这样大,他们的卧室又不在同一层楼,偶然看到侍从室加了当值,才知道是他回来了。
闲言碎语总听得到一两句,有阵子他很喜欢参谋部的一位女秘书,似乎是姓王?连吴夫人都忍不住向她提起:“如今那位王小姐可真不得了,听说三公子到哪里都带着她,两个人还在瑞穗住了好一阵子。”她倒并不在意,这么多年,多少也淡定从容了,他贪新鲜,凭是什么样的国色天香,顶多不过两三个月,照样抛到脑后了。她怅然的想,因为再怎么美,如何及得上任素素,那女子,才是真正的倾城倾国。有任素素一比较,其余的人,连她在内,都成了庸脂俗粉,所以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她只觉得痛快,多好,她赢不了,也没有任何人赢得了,除了任素素,只除了那个死人。
慕容夫人去世的时候,他就任参谋联会委员长已经数载,所以放眼望去,治丧时银山堆雪似的双桥官邸,真的是冠盖满目,繁华如流。虽然有专人安排,但无数细琐的事名义上仍得来请示她,一连大半个月,整个人好似掏空了一样,到了四七之后大出殡,那满脸的哀戚与黯然,根本并非出于假装,她已经没有半分力气来假装。
车队在哀乐声中缓缓驶出双桥官邸,就在那一刹那,车身微微一震,她无意间转过脸去,这才看见身侧坐着的他,落下泪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哭,夫人是心脏病,凌晨发作,再未苏醒,在她赶到之后,他才从挽溪赶回乌池,等他到双桥官邸时,医生已经宣布不治。他当时默默无声,立在母亲的床前,过了许久,她才听他低低唤了一声:“姆妈。”似孩子般茫然无助,她知道那是壅南方言。他偶然抽空陪着母亲,母子二人都极高兴时,会说上一两句壅南话。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哭,她本来以为,他生来就是贵胄公子,万众景仰的人生,旁人艳羡不己,却原来和她一样,百般光彩之下的一颗心,会在伤极痛极之后落泪。
就那一瞬间心软,多年来的寒冰积雪,就此融得无声无息,她想,他也那样难,职位越高,越是忙碌,她几乎就未曾见他真正开怀笑过,人前的笑容其实都是虚的,而人后的笑容总带着一缕深重的倦意。
出殡之后不必再守灵,又过了月余方才见着他,那日正巧是他生日,他自回来后就没有吃晚饭,独自关在书房里,侍从室主任忧心仲仲,在走廊上踱了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她下楼看到了,不由说:“我去看看吧。”侍从室主任陪笑道:“不如请大小姐去看看。”她坚持:“将钥匙给我。”主任只得将钥匙给了她。
他连衣服都没有换,依旧是一身的戎装,坐在深阔的古董椅子里,整个人就似陷在那里。她放轻了脚步,走得近了,才发现他微闭着双眼,大约一回来就累得睡着了,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随便横在胸前,连手套都没有脱下来。窗帘低垂,又没有开灯,她悄悄在他身后站定,他呼吸安稳而平静,晦暗的光线里,什么都看不清了,他脸庞的轮廓是朦胧的线条,但即使再久时间不见,她也知道,她知道他眉峰的起伏,知道他鼻翼的阴影,知道他嘴角的弧度。她就像是贫人家的小孩,安静而奢侈的望着小贩手中的糖人,虽然从来没有得到过,可是它的每一分甜,她都知道。
她屏住呼吸,过了许久,才敢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按在他的肩头。他的身子微微一动,像是醒了,但并没有睁开眼睛,却反按在她手上:“素素?”
无处不在!
那个死人竟还是无处不在!这么多年,这么多年都不曾放过她!她猛得将手一抽,他终于彻底醒来,回头见是她,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谁叫你进来的?”
她赌气说:“我自己。”他无动于衷:“那就出去。”完全一派对属僚的语气,她不知为何动了肝火,连声音都发冷发硬,就像溺毙的人最后的尖叫:“慕容清峄,任素素早就死了,如今我才是你的妻子。”他忽然冷笑,随手捋下手套往桌上一扔:“你最好弄明白,我从来没有承认过你是我的妻子,你不过是慕容夫人。”
绝望的寒意一丝丝升起来,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他到底还是将心里话说出来了。她从来不是他的妻子,但他也不必这样残忍的说出来。这样坦荡的残忍,就像再不屑多看她一眼,再不屑那些表面功夫,那些所谓“体面”。她最后一次的挣扎,也不过被他再次残忍的按下,她重新沉入那无边无际的寒渊,不能呼吸,不能动弹,四周都是刺骨的冷,无穷无尽的冷涌上来,将她淹没顶。
她歇斯底里的怨毒诅咒:“慕容清峄,我会叫你后悔,哪怕就是下地狱,我也要拖着你一起!”
他淡淡的一笑:“我早就在地狱里。”
他在地狱里,那么她呢?那么她呢?
她知道,自己也早就在那地狱里。
慕容夫人故去,所谓的“家”正式搬回双桥,老牌搭子虽然还是照样打通宵,但在双桥官邸里,人人都觉得有几分不自在,于是换到吴夫人家打牌。她本来闷极了才打麻将玩玩,因在吴公馆无拘无束,连牌瘾都大了,八圈打完一算帐,她赢了不少,霍夫人笑道:“夫人这阵子手气好,赢得我们落花流水。”吴夫人抬头一看墙上的时钟,不由哎呀了一声,说:“我约了教练学网球呢,叫我给忘了。”
她与吴夫人说话向来随便,不由笑了:“就你还学网球?”
吴夫人啐道:“别瞧不起人,教练说我学得不错呢。”又道:“反正没有事,大家一块儿去打球吧。”霍夫人与另一位赵夫人都笑:“我们打不动球了,不去了。”
吴夫人到底还是拖了她一块儿去,老远看到绿莹莹的球场上,有人正练网球,远远望去,身影极是灵巧。吴夫人叫了声:“唐教练。”那人转过脸来,微风拂动额发,春日的艳阳照得他一整张脸明亮照人。
她忽然微微有些眩晕,她想起许多年前,也是一个春风柔暖的艳阳天,祖父派人唤她去书房,刚进了月洞门,却正好遇见祖父送客出来。和祖父寻常的那些客人不同,竟是位翩然公子,长身玉立,丰采过人。一转脸看到她,不由向她微微一笑,微风拂动额发,春日的艳阳照得他一整张脸明亮照人。祖父拂髯微笑:“欣宜,来见过三公子。”
中庭里有一本桃花,正开得灿烂如云蒸霞蔚,风吹过乱红如雨,落英纷纷扬扬,漫天漫地都是飞花,如梦如幻般,他踏着落花而来,含笑向她伸出手:“你好,我是慕容清峄。”
【番外‖连载】《小凤》(六月生日礼,未完待续,某匪持续发神经中)
乌池的雨季阴冷潮湿,大雨哗哗的下了几天总不见放晴,屋子里的桌椅地面都生出一层础然的水意,背阴处更几乎长出蘑菇来。院子里的青砖地生了滑腻的青苔,小凤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打着伞,不留意就滑倒摔了一跤,衣服湿脏了不算,茶壶也摔碎了。 那只青花大茶壶还是爷爷留下来的旧物,小凤心下懊恼,把抽屉里的钱拿出来,零零碎碎的几毛几分都凑起来,盘算着买只新茶壶总得要七八块钱,不由得叹了口气。
雨越下越大,远处的永江在腾起的水雾里成了朦胧的一条长长白带子,江上的轮渡早就停了,无数大小的船泊在江边,星星点点,远远望去,倒象是白带子上的绣花,只不成个样子。
有个人站在门外檐下避雨,因为雨势太大,一件灰色的夹长衫已经湿了大半,这几年倒是很少有人穿长衫了,除了守旧派的老先生,或是学堂里教书的先生。年青人都赶时髦穿西服,哪怕买不起西服的人家,也教裁缝做一件中间开襟的新式衣服穿。
她见那人长衫下摆都在滴水,心有不忍,于是招呼:“先生,请进来坐吧。”那人恍若未闻,屋外的雨下得正大,哗哗如倾,想是没听见。于是她从柜台后走到门口,又招呼了一声:“先生。”
那人这才慢慢转过脸来,年纪瞧着倒并不甚大,只是两鬓微霜,眉峰略略皱起,望了她一眼,倒似并无悲喜之色。
小凤道:“这样大的雨,先生屋里坐吧,等雨下小一些再走。”
他见屋子里摆着几张桌椅,收拾的很干净,原来是间小茶铺,于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来,拣了临窗的一张桌子坐下。小凤见他神色恍惚,怕他是受了凉寒,于是将灶下的炭挟了几块放在火盆里,端来放在他足边,说道:“烤一烤衣服吧。”又去沏了一壶滚茶来,替他斟上一杯:“喝杯热茶,驱驱寒气也好。”
他没有动,只说:“我没带钱。”
小凤笑道:“不要紧,行路在外,谁都有个不方便的时候。这茶我请你喝,不要钱。”
他漫应了一声,说:“那你这样做生意,岂不亏大了。”
小凤说道:“这点小生意,平常多亏左邻右舍照应,再说几分钱的事情,就请你喝一壶茶,我也不亏什么的。”
他端起茶来没有喝,倒将茶杯在手中细细的看着,茶壶茶杯倒都是旧物,虽然不过青花写意菊花,疏疏的描上几笔,但碗中洁净雪白,洗刷得并无半点茶垢,看着很是干净清爽。忽然问:“这是清平瓷?”
小凤笑着说:“是啊,这几套茶壶杯子还是我爷爷从清平老家带过来的,用了好多年了。”
那人望着窗外的大雨,似是自言自语:“清平出好瓷……”
小凤说:“我生在乌池,爷爷在的时候,总是念叨叶落归根,要带我回去看看老家,结果到最后也没能带我回去一趟……”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好生难过,便拿了抹布来,随手将柜台又擦拭着。
那人默然不语,望着窗外迷茫的大雨出了一会神,忽问:“你父母呢?”
小凤说:“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都不在了。”
那人甚是歉然:“对不住。”
小凤说:“没啥,我那时还不大记事呢。”
火盆里的火渐渐旺起来,烤得他衣摆上腾起细白的水汽,她又替他斟上一杯茶,说:“下这样大的雨,先生是要往哪里去?”
他叹了口气,说:“哪儿也去不了,就出来走走。”
小凤听他这一叹之中,似有无穷无尽的怅然,不由问:“先生莫不是跟家里人闹了别扭?”
他摇了摇头,小凤见他神色郁郁,似有满腹的心事,不由道:“世上事不如意十之八九,什么都得想开一些才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万事都强求不来的。”
他倒笑了笑:“你小小年纪,倒开导起我来。”
小凤笑着说:“先生莫笑我,我没读过书,都是爷爷在的时候教我几句古话。他老人家辛苦了一辈子,可是成天乐呵呵的,从来不苦愁眉脸。我长大一点,他也总教我要放宽心,把吃苦当享福,怎么过,不是一辈子呢?”
他嗯了一声,慢慢的说:“怎么过,不是一辈子呢……”
这两人说着话,雨倒是越下越大,一时也走不得。小凤见他神色稍颐,举止甚是温和有礼,虽然只是闲谈,但言语间颇显见识渊博,于是问:“先生是在大学里教书吗?”
他问:“你怎么这样猜?”
小凤道:“我看先生是个斯文人,真像是在大学堂里教书的先生。”
他笑了笑,说道:“我年轻的时候行伍出身,一点也不斯文呢。现在老了,才假装斯文些。”
小凤问:“什么叫行伍出身?”
他说:“就是当兵的,老兵侉子。”他此时话语间才带了几分北地承州的方言,有意将腔调加重,引得小凤直笑:“我可想不出来,先生您这样子,真不像当过兵的。”
店里这半日都没有别的客人,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下来,他往窗外看了看,说道:“我要回去了。”小凤与他一番言谈,甚是相得,她自幼丧父,虽然每日茶客来往,但皆是无甚知识的左邻右舍,从没人陪她这样谈过话,不知不觉生了一种儒慕之心,说道:“坐了这半日,已经误了吃晚饭的时辰了,我正要去煮面,先生吃了面再走吧。”
他问:“也不要钱?”
小凤说:“也不要钱。”
他说:“那好,我就吃了面再走。”
小凤果然去厨房煮了面,两人一人一碗,虽然是清汤寡面,上面只撒了一点细细的葱花,但他吃得甚是香甜,不仅把一碗面吃完了,将碗中面汤也喝掉大半,才说:“好吃。”
小凤笑道:“您爱吃下回再来就是了。”
他点了点头,说道:“我下回一定来。”
倏忽过了十余日,这天傍晚,快打烊的功夫了,店里的客人都走了,小凤正预备打上铺板,忽然看到他从外面进来,依旧是一袭半旧的长衫,浆洗的十分干净,显得温文儒雅。她欢喜道:“我以为您不来了呢。”
他笑着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来,放在柜台上,说:“这回我带了钱来。”
小凤不肯要,说:“就是一壶茶,一碗面,不过几毛钱的事,先生您这样就太外道了。”
他说:“你这是小本生意,怎么好总让你请客,这十块钱你收着,我以后来喝茶再慢慢算吧。”
街坊邻居也是这样,存几块钱茶水钱在这里,或者记帐,一并收的也有。小凤见他执意如此,只好把钱收下来,问:“还没有请教先生贵姓。”
他想了一想,说:“我姓封。”
小凤便请教他“封”字怎么写,认认真真一笔一划的记在账本子上了,他看着有趣,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凤。”
他又问:“你想不想念书去?”
小凤摇了摇头,说:“爷爷说啦,咱们这样的穷人,没有读书的命,再说了,读书认字也不见得是好事。”
他问:“怎么不是好事?”
小凤说:“爷爷说,懂得越多,烦恼越多。”
他怔了一下,方才点了点头:“老人家这话说得很对。”
两人就这样说着闲话,最后小凤又煮了面条来,他依旧吃得很香甜,对小凤说:“过几日等有空了,我再来。”
从这日之后,他却再也没来过。到了年底腊月结帐的时候,小凤记着这位封先生还存着钱在柜上,到了第二年端午节再算帐,这九块多钱依旧存在柜上,只不见他来。
乌池的夏季最为漫长,等雨季一来,每日都霪雨缠绵,方是入了秋。
这日又是大雨如注,街上行人断绝,连车都看不见一辆,小凤独自在店中,正给炉子换煤,忽然有客人进来,她抬头一看,认了半晌才认出来,不禁十分欢喜:“封先生!”
不过一年不见,他两鬓的白发似乎多了许多,也似乎瘦多了,向她慢慢点了点头,倒还笑了一笑,依旧拣了靠窗的桌子坐下,小凤给他沏上茶,问:“先生还是吃面吗?”
他摇了摇头,问:“你这里有酒么?”
小凤说:“没有,先生若是想喝酒,我去隔壁陈生记买一壶,他们家倒是小槽坊的高梁酒。”
他拿了十块钱给她打酒,她不肯收:“先生还有钱存在我这里呢。”解下围裙,揩了揩手,打着伞去隔壁酒坊,果然买了一壶酒回来。
他接过酒去,闻了一闻,说:“这个倒真是高梁酒。”问:“有大碗没有?找两只来。”
小凤去找了两只大碗来,他慢慢斟着酒,她就去厨房里炸了一点花生米,又把自家泡的咸菜盛了一碟子来,摆上桌子,说:“今天下这样大的雨,早上没有去买菜,先生将就着下酒吧。”
他指了指凳子,说:“你也坐。”
小凤不肯,他说:“我一个人喝闷酒没有意思,你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她只好答应着坐下来,他问:“你会喝酒么?”
小凤摇头,他就将两只碗都摆在了自己面前,端起来先呷了一口,又叹了口气。
小凤见他落落寡欢,不知该从何劝起,他却慢慢的又喝了一大口酒,拿起筷子,却又在半空中停住,问:“小凤,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特别的后悔?”
小凤想了想,说:“爷爷走了之后,我很后悔,有时候我不听他老人家的话,没有好好对待他。”
他点了点头,说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小凤说道:“先生也有孩子吧,一定也很孝顺听话。”
他默然无语,过了片刻,忽然流下眼泪,小凤一时慌了手脚,惊惶失措,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过了好久,他才说:“从他懂事开始,犯了错总不轻饶,不是打就是骂。他跟我也不亲近,我一直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考上了外国的一间学校,我不让他去,那是他生平第一次顶撞我,把我给气着了。打得那样狠,他也不吭声,最后只问我:‘父亲,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儿子?’一直到最后,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到底喜欢什么……愿意做什么……我竟然都不知道……”
他含着眼泪看着大雨中的永江,端起酒碗来,忽然一口气就将酒喝干了,拿过酒壶来,又斟上一碗:“我这一辈子,除了另一个人,就只对不起他……连他出生的时候,我都不在家里,一直到他快半岁了,我才回去,他从小就没看过我的好脸色,有时候明明不是他的错,我也算在他头上,拿他出气。他其实一直很听话,哪怕他自己心里不乐意,还是很听话,按我的意思去参军。是我害了他,是我对不起他。”
他慢慢的将碗中的酒喝得干了:“他在我面前,笑的时候很少,这二十几年,我都没见他笑过几回……”
小凤说:“已经过去的事情,您就别想了,凡事都要往前看的啊。”
他凄然摇一摇头,又喝了一碗酒。
小凤见他喝得这样急,怕他喝醉,一直劝他吃菜,他喃喃说道:“我每次看到他,我就想起我们的孩子,我心里难受。我真的难受,我对他不好,是因为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咱们的那个孩子,所以我总不待见他,我心里其实是恨他,我更恨我自己……我这样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谁也不敢在我面前提你……我就像是真忘了你……但我知道,我总痴心妄想你还活着,哪怕你活着恨我也好。你恨我也好……”
他泪流满面,伏在桌上,终于酩酊大醉
。
《凌波不过横塘路》(《碧甃沉》番外)
午后下了一场雨,将浮尘都压了下去。碧蓝天空如洗,揉着几缕白云。凌波端了把椅子坐在枣树底下百~万\小!说,刚看了不一会儿,细簌的枣花已经落了一身。刚站起来掸了一掸,忽听人道:“这么有趣的一身花,掸落了做什么?”回头一看,正是自己的女同学祝依依,忙笑道:“你怎么来了?”
祝依依说:“来瞧瞧你,天气这么好,不如咱们骑车上公园去吧。”凌波扮个鬼脸,说:“甭提骑车了,上回我偷偷和你骑车去岐玉山,回来被我妈一顿好骂。”
祝依依哧得一笑,说:“要不咱们去胭脂巷买旧书吧。”凌波说:“这主意好。”一时两个人上街去,因为胭脂巷并不远,又没有电车可以搭,两个人索性走了去。
天气晴的正好,十八九岁的闺中密友,边走边说笑,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微汗。祝依依说:“我可渴了,得找个地方先歇一歇,喝口茶再走。”凌波道:“瞧你这身娇肉贵的样子。”话虽然这么说,可是看见街边上正有一间茶肆,便顺脚走去。祝依依本来见那店面老旧,眉头微微一皱,但实在走得累了,凌波又是一幅既来之则安之的样子,于是坐下来歇脚。
那还是一间旧式的茶馆,跑堂的抹了桌子,问明了是喝“龙井”,便斟上两盖碗茶来。祝依依正是渴极了,连喝了两口,忽然皱眉道:“这是什么龙井。”凌波笑道:“大小姐,这样的地方,你以为还真能喝到西湖龙井不成?”祝依依见那盖碗沿口,已经生了淡黄茶垢,面前的这张桌子乌黑漆面上,无数一圈圈的淡白印子——都是搁茶烫出来的,心中一阵腻歪,便将茶推开去。
祝依依一抬起头来,见凌波正望着自己,倒是似笑非笑的样子,心下懊恼,白了她一眼,说道:“你笑什么?”凌波索性“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说道:“我看你喝下去的那两口茶,有没有什么法子吐出来。”
祝依依本来正在后悔,听她这么一说,倒一笑罢了,正待要说话,忽闻哨声长鸣,几辆军车风驰电掣般从街上疾驰而过。凌波瞧见车子去得远了,不由怔怔的出神,祝依依是知道她的心思的,于是问:“你的那一位,还没有消息?”
凌波道:“两个多月前倒有一封信来,说是还在义埅……”忽然回过神来:“什么我的那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本来素性大方,可是骤然失口,不由面红过耳,晕脸生潮,祝依依扮个鬼脸,说:“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来么?你倒吐一个我瞧瞧。”
胭脂巷名为巷,其实只是半边巷——一面是无数商肆,一面紧临着河水,故而只有半条巷子。此地原来是前朝最负胜名的烟花之地,南北佳丽班子云集,成为乌池一盛,故号“胭脂巷”。后来多年烽烟战乱,早就风流散尽,名不符实了。此处商肆云集,不仅买卖旧书,而且兼营些字画古董,城中人都闲来皆爱到这里来淘些旧货。她们两个人携手逛了半晌,正走得倦了,忽然街旁有人叫了一声“表小姐。”祝依依抬头一望,见正是自己表兄家的汽车夫老孟,笑嘻嘻的道:“表小姐也出来逛逛?四少爷在这里呢。”
祝依依的舅父侯鉴诚乃是卫戍警备司令,驻防近畿,家中自然十分阔绰。祝依依听说四表兄在这里,不由望了凌波一眼。原来凌波与祝依依素来交好,有次在祝府上,偶然遇见这位侯家四少爷侯季昌,对凌波十分有意。那侯季昌乃是有名的纨绔公子,何况凌波心有所属,自然并不假以词色。侯季昌生就了一副公子哥的脾气,愈是如此,反倒愈发有了兴致似的,托辞去看表妹,每日里无事也要到她们念书的圣德女子学校去两趟。最后凌波几欲翻脸,还是祝依依从中斡旋,方才息事宁人。
此时祝依依听说侯季昌亦在此,怕又生事端,与老孟随口答了几句话,便拉了凌波欲走。谁知事不凑巧,寄螭斋的老板正送了侯季昌出店门,连连拱手道:“四少爷慢走。”
这样顶头遇见,避也避不及了。祝依依落落大方叫了声:“四哥。”问:“今儿又淘到什么好东西。”侯季昌一眼看见她身侧的凌波,眼睛一亮,笑嘻嘻的道:“也没什么好的,倒没想到能遇见你们,真是缘份。”
祝依依问过舅父舅母安,就欲和凌波走开,侯季昌道:“你怎么没坐车出来?这样的太阳底下走路,只怕会受了热。你们上哪儿去,我送你们。”
祝依依明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笑吟吟的说:“四哥费心,那倒不必了,我和顾小姐都打算回家去。”侯季昌只顾看凌波,见她神色冷淡,心下大觉扫兴,面上却不显露出来,说道:“那我叫老孟送你们回去,我还要在这里逛逛,回头叫老孟再来接我就是了。”
祝依依正走得倦了,听说叫汽车夫送,不觉意动。见凌波并不甚情愿的样子,将她衣袖轻轻一拉,低声道:“反正只是汽车夫送咱们,他又不会跟着,你就别小家子了。”她说话声音极轻,暖暖的呼吸嘘在凌波耳下,痒得凌波不觉辗颜一笑。祝依依也笑了,说:“好啦,咱们上车吧。”
顾家住的胡同很狭窄,汽车进不去,凌波在胡同口下了车,别过祝依依径直回家去。一推开院门,听到母亲在屋内与人说话,便知道有客人来。她父亲早逝,母亲与外家早就没了来往,家里很少有客人上门。她心中狐疑,屋内母亲已经听到脚步声,问:“是不是凌波回来了?快看是谁来了?”
跟着门帘一挑,母亲笑吟吟的立在门首,在她身后,伫立着熟悉的身影,一身的戎装,虽略有风尘之色,但掩不住剑眉星目间的英气逼人。凌波喜出望外,人倒是怔住了,过了半晌方才叫了一声:“杨大哥。”心中欢喜到了极处,千言万语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杨清邺也是默默含笑,望着她许久,方说了一句:“你长高了。”
口吻分明还是将她当成个小孩子,凌波不觉哑然,转眼看到他肩章上金星灿然,笑道:“几个月音讯不通,原来竟升了官啦,恭喜恭喜。”
清邺道:“只是军衔定下来了,按惯例见习期满都是上尉。”
他毕业于稷北军官学校,这所声名显赫的军校一直将星云集,名将倍出。眼下十一个警备司令里头,倒有四个出身稷北,军部之中同门更不少,互相奥援,素来被称为“北派”。“北派”皆是军中灼手可热的人物,提携起同门后辈来自然不遗余力,所以稷北的士官生一毕业,往往不过半年即授实衔。
顾母含笑道:“都站着做什么,凌波陪你杨大哥坐坐,你杨大哥还没吃饭,我去下点面条。”
坐下来还是有恍惚的感觉,窗外日影迟迟,静得听得见远处胡同里小贩叫卖声,那声音隔着院墙远远传进来,越发像个梦——像是夏日午后醒来,口渴得直想喝茶,而耳中只有蝉声悠远,非要怔仲得想上一想,才知道身在何处。
清邺的帽子搁在桌上,她随手拿在手中把玩,将那帽徽拭得光亮无比。清邺凝望她良久,她自己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问:“怎么一直不写信来,回来也不打声招呼。”
清邺道:“在军中写信不便,这次调防回来休整,到了衍陵才方便寄信。我一想只怕信还未到我已经回来了,所以就干脆省了那几页纸,直接回来了。”
他们两个久别重逢,可是都专拣不相干的话来说,过不一会儿顾母已经端上面条来。清邺耸了耸鼻子,夸张的说:“好香。”又笑着说:“可有一年功夫没能吃上伯母做的面条了。”顾母微笑道:“喜欢就多吃些。”
一大碗面条吃下去,不禁额头见汗,凌波去倒了盏茶来,又去拧了个热毛巾给他擦脸。顾母笑咪咪的看着他们两个,说道:“天气这么好,清邺又难得回来,凌波陪你杨大哥上街走走吧。”
凌波明知母亲的意思,望了清邺一眼,说:“妈,咱们一块儿去吧。”顾母笑道:“隔壁陈伯母央我帮她抄经,我答应了人家的。你们自己去玩吧,我正好在家里安静写一写经。”
顾家的家教十分严厉,凌波听到母亲这样说,方才不再说什么了。
出了顾家,清邺问:“要不要去看电影。”凌波摇头说:“不好,一看电影出来就是晚上了。怪没意思的,还是找个地方好好说话吧。”清邺懂得她的意思,而且别后近一年,自己也有许多话要对她说。于是想了一想,说:“倒有一个地方,不过有些远。”
时值黄昏,行人皆是匆匆,半天淡紫色的暮蔼沉沉,天际有一颗极大的星星,明亮得像一只眼睛。街灯还没有点燃,偶尔有汽车从身侧呼啸而过,两道车灯雪亮刺目。清邺身子微侧,替她挡住那车子带起的疾风,已经握住她的手。凌波只觉得他手心温暖,就只小熨斗,连心都似乎舒坦开来,不由望住他微微一笑。
清邺说道:“这次回来,估计也只能呆个十天半月。南边战事吃紧,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凌波说:“总有机会的,哪怕要三年五载,总能再见面。”
清邺说:“也不用三年五载,只要升了少校,就可以携眷了。”
凌波禁不住脸上微微一红,清邺道:“这次回来也没给伯母带什么东西,依你看,给她老人家买点什么好呢?”凌波说道:“妈不在乎这个。”清邺一笑,说:“我知道,可也不能失了礼数啊。”
他几乎已经要将话挑明了,凌波到底是女孩子,脸皮薄,不再搭腔。两个人慢慢往前走,街灯一盏盏亮起来,照见地下一双影子。凌波微低着头,她脚步轻巧,每一步都踩在那影子底下,这样孩子气的样子,倒叫清邺忍俊不禁。手上握得紧些,她的手小巧温软,柔若无骨,但就这样握着,心中反倒澄定安逸。近在咫尺的市声如沸红尘喧嚣皆成了身外,唯有她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一直走到十字路口,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