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女御梦郎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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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不及出声,魅已再度将视线转往牕外。

    “知道那一夜之后有多少男人陆续梦见你吗?我手边有著详细数字,七千三百五十四个,这数字还在持续累加中。”

    他之所以会如此清楚,是因为找了手下专司计数,虽然他也知道这么做对自己毫无益处也没有意义,但他就是忍不住。

    忍下住想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觊觎著她的美丽,就像他一样。

    他冷哼一声,感受到她那写著不相信的眼神。

    “别不信,或许那日与宴的适婚男子并没有到达这个数字,但席上却有些论年纪已可当你父祖辈的色老头,见你美色,对你起了滛念,他们或许能在白昼时一本正经骗过世人,却无法在梦里骗过自己及梦魔,除了他们,当然还有那些待在大官身旁的侍卫随从,那些妄想著要攀龙附凤、夫凭妻贵,想成为当朝驸马爷的野心分子,甚至还有些是压根没见过你,只是听说了你的美丽,竟也对‘倾城公主’四个字起了妄念、生了遐思的男子。”

    “难道你就是因为这样在生我的气?甚至要和我划清界线,不当朋友了?”

    她瞪大双眸,气愤填膺。

    “笨魅!那些都只是梦,是他们自己在作梦!发春梦!梦是假的,是虚幻不实的,亏你还身为梦魔,竟然会搞不清楚?那些都不是真正的我,都不是倾城公主到了他们梦里去的,你不能因为这样就恼我,说我不懂自重……”

    说到这里,朱倾城突然说下下去了,因为她想吐,很想很想。

    在想到自己竟然会被那么多陌生又讨厌的男人给梦到,并且无力阻止的时候。

    白昼时,她自有本事镇得住那些色胆包天的恶厮侵犯,但若只是梦呢?想来即便是父皇,也没有权利叫人不许作梦的吧。

    可恶!气煞人也!日后不论父皇再怎么说,她也绝不再出席此类公开场合,好给人遐想的机会了。

    但无论如何,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再改变,生平头一遭,她厌恶起“作梦”这档子事情了。

    在她生气时魅始终无声,直到她情绪比较平复了点后,他才幽幽地开了口。

    “好吧,倾城,我承认我是在生气,我也承认我是在吃醋,那是因为我所想要的倾城,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我讨厌那些人可以堂而皇之地望著你、赞美你,甚至是梦见你!”

    说完话后他转头深看著她,不想再在她面前掩饰他的感觉,包括愤怒、嫉妒、吃醋,还有那……炽热如火般的感情。

    对于他的告白,她震惊领受。

    要说是震惊其实也不全然,她向来下笨,又较同龄的孩子心思敏感纤细,若要说全然无觉于他对她的感情,那肯定是在骗人的。

    只是她向来不允许自己多想,一来是不想因为会错意而让自己丢脸,二来,毕竟她没有忘记两人之间的种属不同。

    一个是只能属于夜的梦魔,黎明来临前便要离去,一个是活在日下的人类,正常的作息仍是以白昼为主,所以两人是真的不适合的。

    这种不适合在当朋友时可以无所谓,但若是当情人,谁会下想要朝朝暮暮?谁会不想要执手偕老?谁会不想要地久天长?

    她知道他们并不适合当情人,想必他也清楚,是以尽管两人之间的相处再暧昧,再紧密,—再要好,就是没人敢去戳破那写着友谊的脆弱外壳。

    但是现在,在他火辣辣的眼底及赤裸裸的告白之前,她的心跳得飞快,呼吸急促,她知道无法再保持沉默,也无法再继续欺瞒自己,说她只是单纯的想和他当知心的朋友。

    她正想出声,却见他闭上眼睛,中断两人对视胶著的视线,等到他终于再度张开眼时,里头只见他惯有的冷漠,就连嗓音也都变冷了。

    “但就如你方才所言的,梦是假的,是虚幻不实的,这句话是在提醒你,也同样是在提醒我,我只能代表你幼年时的梦,但无论梦再长,总也有醒来的时候,原本我是想著别再来见你,让感觉渐渐淡去,偏偏你下死心,硬要逼我来说个清楚,既然我来了,那就索性一次了断,从今以后……”他由齿缝间,进出了冰冷的嗓音,“各自珍重,永不相见。”

    “我不要!”

    抛下了所有矜持,撇开了所有顾虑,朱倾城再度扑向魅的怀里。

    她死命地钳紧他,深伯只要她一松手他就会不见,且如他所言的永不相见。

    “我不要!我不要!我绝不接受你这种没经过我同意的决定!”

    她在他怀中拚命摇头,摇落了泪水,濡湿了他的胸前,也揪疼了他的心。

    “你怎么能这样子呢?”她哭著用粉拳槌打他的胸膛。

    她用力地槌、死劲地槌,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槌,即便小手又酸又疼就是不肯停下,一意想要藉由拳头捶打,好将满腹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你怎么能够自顾自地说完想说的却不肯听我说?甚至自作主张说要永不相见?而不愿意知道其实我和你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只要一个独属于我的魅!除了你之外,我根本谁也不要的!”

    她哭得又气又恨,又慌又恼,还哭糊了困脂、哭花了脸,“倾城”难再,现在的她只是个小可怜了。

    魅低头盯著她,审视著她的泪水,听著她恼火的话语,一双蓝眸悄悄变暗,变得阗黑无底,在他心底有座高墙,因著她的泪水,终于缓缓地溃坍了。

    然后他终于明白,有些时候言语已经不再重要了。

    不单是言语,怕就连理智也是吧。

    他浅悠悠地笑了,伸手拾高她的下巴,先为她抹去泪水,才壤壤地嘲笑她。

    “好丑!究竟是哪个瞎子说你倾城的?”

    “你管我……”

    朱倾城生气地张口,却让他骤然俯下的唇,和一句“我就是爱管你!”给顿时吮住了所有声音。

    这个吻或许突如其来,却绝对酝酿已久。

    所以她只是吓了一跳就安然地承受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推拒,甚至没有一点后悔,仿佛他会吻她,是天地间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他们对于彼此其实动情已久,只是碍于她的年纪,碍于身分,是以谁都不敢贸然去触碰那条看似神圣巍高,却早已岌岌可危的界线。

    但如今两人的心事都已说开,越过界已是无可避免的结局。

    魅轻柔地、细缓地,用著无比虔诚的心品尝著她的甜蜜,那让他渴盼了太久的甜蜜。

    他放弃了刚开始时的猛烈侵犯,改以细吻慢啄的方式,似乎想以一辈子的时间来慢慢尝尽她,反倒是朱倾城先按捺不住性子了。

    她将小手高举在他颈后交缠,主动踮高脚尖,逼他将吻加深。

    她甚至主动探出小舌,去触碰他的舌尖,急著想要知道更多属于他的滋味。

    对于她的主动攻势,他先是一愣,但在他发现这个新游戏比方才的更加有趣后,他反守为攻,以大掌托起她粉聪的双颊,激狂地与她的小舌纠缠起来。

    愈是经过压抑的闷火,一俟点燃,就愈是一发不可收拾。

    一切发生得太快,当远处传来敲更声,陡地敲醒了魅的时候,他才惊觉地发现,两人竟已不知在何时,一起滚到她那张大床上了。

    那个他曾经戏言说迟早要爬上,并且据地为王的地方。

    但此时他爬上她床的目的,可绝不是为了偷懒打混,而是……

    他低下头,看见了一具滑腻如玉、举世无双的美丽胴体,那已被褪去了衣物,犹如初生婴儿般圣洁赤裸的朱倾城,被他紧压在身下,而他也早脱去了上衣,甚至以腿撑开她,即将举旗犯进之势,锐不可挡。

    而他那头过长的黑发,将他们包裹于其内,自成了一座旖旎天地。

    他气息粗喘地撑高上半身,愣盯著正安静地、乖巧地躺在他身下的朱倾城。

    他看不见她的害怕。

    一点也没有。

    他只能看见那双澄亮的大眸里,满溢著对他的信赖、崇拜,以及无怨无悔的情爱。

    一声狼狈恶咒响起。

    魅先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才翻身下床,连一眼都吝于投给身后的朱倾城,他动作迅速地套上衣服,扔下了话。

    “天要亮了,我要走了。”

    朱倾城闻言,仓皇不安的坐起,对她而言,捉被遮掩裸身并不是最要紧的,而是……

    “你要走了?那么……你还会再来吗?”

    她的声音微颤,因为想起了他先前那句“各自珍重,永不相见!”

    魅僵著身躯没动,片刻后才幽幽吐了气,他开口,嗓音里有著自我嫌憎的意味。

    “十五日!要等十五日后,你才可以唤我。”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努力了。

    看看能不能因为少见点面,少受点诱惑,而试图淡去对于彼此,那太过于强烈的吸引力。

    话说完他就走了,消失时的背影明显比往日的狼狈及颓丧。

    但他颓丧,她可不,朱倾城在确定了魅已走后,既不急著穿衣,也不急著睡觉,她只是将身子深深地埋进被子底下偷笑。

    他才刚走,她就已经开始思念他了。

    十五日?

    好长,但总比永不相见要好得多了吧?

    换言之,今晚,呵呵,她赢得了小小的胜利!

    虽然胜利了,但还是难免有些遗憾,遗憾著他不能陪在她身旁,但还好,此时在她身上还残留著他的味道……思思,她忍不住闭上眼睛,用双臂环抱自己,想像著是魅在抱紧著自己,然后回忆著刚刚他在她身上所做的一切,他抚著她的长腿,峨壤了似地赢狂咬著她的胸……

    好羞!

    她酡红了脸,将身子更埋进被子里,但也好幸福,她想。

    虽然后来魅煞住了动作,但朱倾城却很清楚明白地知道,她再也回不去她的童年时光了。

    就从今夜起,她告别了她的童年,真正是个女人,一个拥有情郎的女人了。

    朱倾城用被子紧压著自己那红透了的玫瑰粉颊,红红的小脸绝不是因着羞耻或是惭愧懊悔,纯然只是因为快乐。

    她一点也下觉得和魅做了那样的事情是该羞惭的,不为什么,只因他是魅!

    他是魅!

    她的梦郎!

    第七章

    魅的算盘终究打错。

    既已相互告白、倾心吐爱,加上又曾经有过险些铸成的亲密,他又怎么可能再甩得掉像朱倾城那样拗性的女子?

    又怎么可能想采用把时间拉长的方式,逐步淡去两人之间的情缘?

    他已被这娇娇女给御住了心魂、勾失了理智,再也挣脱不开了。

    拉开的时间愈长,只会令他们再次相见时,爱火燃得更炽烈罢了。

    在没能见著他的日子里,朱倾城失魂落魄、度日如年,整日念兹在兹的,就只是数算著十五日过去了几日。

    当两人再次相逢时,魅才一现身便被她的热情给几乎融化,其他的念头都没了,他只想陪著她、伴著她、吻著她,谈情说笑,两人的手始终紧牵著,到了该分开的时候,她泪眼汪汪地赖在他怀里,求他别离开她。

    眼见黎明即将来临,舍不得见她哭的他一咬牙,抛去了理智,再度带她进了梦上。

    两人不但进了梦上,还在她稍事休息之后,他带著她去工作,陆续进了人类梦界巡游。

    从早到晚他们始终腻在一起,谁都不愿先提起“回皇宫”这扫兴的字眼,恋人之间永远有著说不完的情话,就连一句不太好笑的话,也可以令到他们笑到肚皮发疼,即便他们人魔有别,但在相爱的时候,其实就和天底下任何一对恋爱中的傻瓜,没有两样。

    两人爱得难分难舍,直到魅被好友魄给提点兼训斥的时候,才知道竞已过了梦上五日。

    梦上五日,人间十五日。

    这样的时间说长不长,但说短却也绝对不短,因为他们等于是将朱倾城的躯壳给抛忘在人间十五日。

    除了朱烦城得面对魂魄出窍、亲人焦急的问题外,其实魅也有他自己的麻烦。

    那就是无论梦土梦界,凡活人之魂,一概禁入!毕竟若有“人”不小心将梦土的秘密给外泄出去,让人类对于“作梦”之事多了谨慎好奇,甚至费神研究,或吃药克制,让作梦不再单纯,梦上将有幻灭的危机。

    魅只得拜托他那些同为近策使的好友,如魁、如魄,要他们想办法代为掩护,千万不能让王知晓他又带人人了梦土。

    几年前的那一回,他先带著朱倾城到梦土见了宁妃,隔没多久又带著她进出人类梦界玩耍,两人玩得惬意,消息却不小心走漏让王给知晓了,先是当众骂了他一顿荒唐,还摘了他头号近策使的位置,要他戴罪立功去歼除几个误闯梦土,正在到处破坏挑衅的山魑。

    受惩被罚的事情他从没告诉过朱倾城,因为不想让她不安,但后来他就不曾再带她入梦土,只是偶尔带她入人类梦界里玩耍,但梦界只能在夜晚时有,白昼则不存在,若两人还要继续厮守,除了梦上,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于是他只得再度坏了规炬,将朱倾城带进梦土,只是没想到这一待,就是梦土五日。

    这一回之所以会耗了这么长一段时间,除了卿卿我我、谈情说爱外,两人还干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朱倾城想要报仇。

    “报仇?”

    “是的!”朱倾城点头,“带我到那些曾经梦到过我的男人的梦里去!”

    魅大概猜到了她的意思,也就没有阻止。

    他带她进到那些男人的梦里,看著她昂高下巴、小手擦腰,活像个母夜叉,在人家梦里声色俱厉地发狠骂人。

    她甚至还撂下了狠话,说要敢再梦见她,或者敢再对她存有半丝邪念,白昼想,就让她父皇将人推出午门问斩,夜里想,就遗小鬼来割掉“宝贝”,看你还敢不敢?

    狠话放完,魅带著朱倾城出了跪在地上磕头道歉的男人的梦,发现魅的嘴角似在隐隐抽动,她不禁拉他止步。

    “咦,你是不认同我刚刚所做的事吗?”

    “不是不认同,只是……”

    他瞥她—眼,淡淡笑丝染进了眸底。

    “公主殿下,你这个样子会不会太过霸道?白昼时想就推出午门板斩?夜里时想就遗小鬼来割宝贝?你这样子的权限,会不会太大了点?”

    朱倾城皱鼻娇笑,偎近他,顺手捉起他的指掌,放在自己掌心里摩挲把玩。

    “管他的!反正那都是梦,说得多吓人都成的,吓破了胆更好,无论如何总得要让那些家伙知道我朱倾城可不好惹,想活命的话就少来惹我,我只有一个,而能够想我的呢,呵呵,也只有一个。”

    带笑眸光瞥向他,只许他独占之意非常明显。

    魅闻言失笑,心头涌现一股暖流,反手握住那只软绵绵的小掌。

    “算了吧,倾城,你能有多少时间耗在这上头?”

    “我才不管呢!能骂几个算几个,说不定还能因此口耳相传,人人视我如梦中罗刹,说凡是对倾城公主有意思的,夜里都会发恶梦,看以后谁还敢梦到我?”

    知道她那副脾气肯定劝不过,魅只得顺由著她,特意带她进几个对她垂涎得最久、梦得最多次的男人梦里去警告。

    大部分的男人都还好,见到她来,见她浑不似往日梦里的温柔风情,多半是立刻发抖跪在她面前,乖乖发誓说再也不敢了。

    不过仍是有色胆包天型的,见了她竞如饿虎出柙一般,作势向她扑过来,想是以往在梦里,早已干惯了这种下流勾当。

    但他们的扑势都失败了,眼见离朱倾城还远著呢,人就已先被一只硬拳头给打飞了。

    那只拳头的主人是站在朱倾城身旁,长发蓝眼梦魔——魅。

    好戏陆续登场开锣,表情骇人的梦魔会先给对方一顿热辣辣拳脚伺候,接著,那些贪色男子有的会被戳瞎了眼、有的会被踢断了骨、有的会被挖出了心肺,甚至有的还会落了个被截断四肢,只剩个残躯的结果。

    场面极度血腥,却也极度令人感觉到真实。

    那些男人在梦中不断发出哀号,像是真的正在受虐,在被人分筋挫骨,但无论他们如何挣扎,就是挣脱不出这个恶梦。

    “饶了我吧!大爷!好心的大爷呀……”

    怪的是明明舌头已经被拔断、心也被挖掉了,却还能够出声向那神情狠厉的蓝眼恶魔求饶。

    “以后还敢再想著公主吗?”恶魔冷嗓问。

    “不敢了!不敢了!打死我也不敢了!”

    在说完这句话后,恶梦便会自动结束,而男人也会吓醒过来,冷汗涔涔也就算了,甚至还有几个捉紧裤带,往茅房狂奔换裤子。

    见此情况,那甫离了梦界的朱倾城,就会忍不住蹲在地上,揉肚大笑了。

    “大哥笑二哥,还不全都是一个样?瞧瞧你这样,那才真叫做霸道呢!”

    但笑归笑,朱倾城一点也下能否认,当她看见魅为了她而出手教训人时,那由心头不断涌冒而出的甜蜜。

    “始作俑者不许笑!”

    魅清懒懒地没好气,温柔的将她圈在怀里,将头埋入她发问,边轻嗅边闭著眼睛数落她。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会变坏,让梦魔成了恶魔,还不都是因为你!”

    正如倾城所说的,反正是梦,怎么作都成的,最要紧的是瞧瞧日后,还有哪个家伙敢再梦见他的女人!

    他的女人?!倾城,是他的女人吗?

    这种想法让魅又是震撼又是感动,于是他无声地更搂紧了她。

    是呀!全都是因为她的!普天下只有她有改变他的能力!朱倾城听得欣喜,转过身投进他怀里,将小手缠绕上他的颈项,快乐地主动献吻。

    “为什么会突然想吻我?”他虽被吻得意乱情迷,可还没忘了问。

    “因为我要告诉你……”她偏首可爱蜜笑著,“虽然我爱梦魔,却也更爱那会因为我,而宁为恶魔的梦魔!”

    虽然话说得有点拗口,但魅还是满意地笑了。

    意思就是不论他是谁、是什么身分,她都会一样爱他不改。

    两人之间不消再有言语,一切都已在不言中了。

    梦土里的日头是幻象,大地及山峦是幻象,宫殿城墙、林木花草、飞禽走兽俱是幻象。

    只有黑雾、白雾、七色彩雾和梦魔族人赖以为生的梦草、梦花,以及那见不著边际、四通八达的梦河,才是梦上里不多的真实景观。

    在梦河水上乘舟摇橹,可以藉由河水到达人间不同的地方,方便藉此到遥远的远方,去收集那儿的人梦回来。

    梦河太广,随便一趟都得费时多日,所以朱倾城只是听说而没有当真去乘舟。

    她听魅说,藉由梦河,管你是西域、是回疆、是东北长白山,甚至是数十重汪洋之外的红发洋鬼子国家都可以到达,然后再藉由“出梦”,在当地的夜里,去游历这些奇邦异国。

    “好棒!好棒!”

    听得兴起,朱倾城开心得不断拍掌。

    “那我要和你乘著小舟到江南,是真正的江南喔,去瞧瞧那儿的湖光山色。”即便只是夜里的景象也好。

    “不行!”魅难得地拒绝了她提出的要求。

    “为什么?”她嘟嘴不依了。

    “因为你这次离家太久。”他想起了魄刚刚送来的警告,即便万般不舍也一定要当两人之中较理智的那一个,但他还是给了但书,“你若真的想去,那就下一回吧。”

    下一回?

    朱倾城双瞳熠熠发亮,明白了他的意思。

    意思就是,他已不会再想狠心地抛开她、说什么永远不见罗?

    与魅不舍分手后,朱倾城的魂魄回到了久违的躯壳,她一张开眼睛,就看见围哭在床边的人,其中自然包括了那叫她最是割舍不下的娘亲。

    “母妃呀,干嘛哭成这个样子?女儿没事的啦!”

    每回只要她一“睡”醒后,便会搂著母亲撒娇蜜语,但这样的安慰词却愈来愈失去说服力了,因为多半下一回,她只会睡得更久点。

    一边是爱情,一边是亲情,两边对她都很重要,同样无法割舍,朱倾城只得疲于奔命,试著两边都能兼顾到。

    娘只有她一个女儿,如果失去了她,怕会哭得肝肠尽碎,但如果要她舍下魅,那么那个可能会哭得肝肠尽碎的人,就会是她了。

    每一回朱倾城醒过来时,皇城里便开始张灯结彩、大肆庆祝,但是没隔多久,这位天下最美丽的公主又会再度睡失了神,众人吓得无计可施,只能任由这种情况,周而复始的一再发生。

    就在朱倾城罹此“怪病”,群医束手无策大半年之后,伤透脑筋的皇帝贴出了皇榜,广邀天下奇士来为公主想办法。

    只可惜那些找上门来的家伙,多半说的比做的厉害,毫无用处。

    朱倾城就这样维持著时而正常、时而昏睡的日子过了半年,直至曲无常揭下了皇榜,并提出以“七魂之魄”的“啖兽”作偿,来为公主治病的要求。

    自知并非生病,只是恋爱了的朱倾城向来就没将这些江湖术士放进眼里,因为来的人,多半是只想试试本事、捞一笔的骗子。

    就算来的人真有几分本事,也都会在她在夜里唤出魅来帮忙时,将对方给整蛊得晕头转向,醒来之后什么也下记得了,而她自然又能再度得逞,陷入沉眠,去寻她的梦郎。

    就是因为朱倾城见识过太多本事不足的三脚猫,是以并没有将她父皇贴出皇榜的事给放在心上。

    但她并不知道,曲无常并非一般江湖术士,他被称为“鬼王”,有的是真本事。

    朱倾城虽然不想被“治”,但碍于母亲懿妃在一旁,她还是得做个样子,命人掀开纱帐,任由曲无常接近她。

    她恶眯著眼眸,看著那有著一头银发且爱笑的怪男人向她走近过来。

    她在心底诅咒,要这家伙一个不留神滚下台阶,跌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只可惜她的恶咒无效,曲无常下但没事的定近她身前,且还冷静自若地挑高剑眉,细细审视著她的额头及眉心,看得她表面镇定倨傲不改:心底却开始打突了。

    好怪也好可怕!他那仿佛洞悉著一切的眼神。

    这男人虽是在笑,也明明看来很和善,却让人一阵暗自心慌,就像是在学堂上,躲在下头干坏事的学子,被夫子给当堂逮个正著。

    就在下一瞬间,事情发生得猝不及防,曲无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右手捏诀,以食指点上朱倾城的额心。

    仅仅这一点,却彷佛挟带著排山倒海之势,朱倾城甚至听见远方的一声雷响,她还来不及开口骂他大胆犯上,陡地一阵欲将人给撕裂成了两半的头疼便袭了上来。

    “好痛!”即便是向来最恨在人前示弱的她,也忍不住织手扶额嚷痛了。

    “曲先生,怎么会这样呢?”

    见女儿下舒坦,懿妃跳了起来,慌了手脚。

    “别担心,娘娘。”面对懿妃的询问,曲无常只是淡然开口,“草民只是暂时封住公主的梦门罢了。”

    封住梦门?那是什么意思?

    不仅是懿妃,连当事人朱倾城都感到困惑不解。

    她不懂他的意思,只知道脑中仿佛被人硬生生地关上了一道门,将她好些看不见、也突然问记不起的东西,全给挡在门外。

    那是什么呢?莫名其妙的,她心底泛起了不安。

    “封了梦门会怎么样?”见女儿半天没有回神,懿圮忍不住追问。

    曲无常只是笑,笑如春风,笑得足以安抚任何人的心。

    “娘娘请放心,封了梦门并不会影响公主的生活作息,只是使她不会再有梦,就连先前曾经作过的梦,也会暂时被锁入记忆深处。”

    换言之,只要是和“梦”这玩意有关的人、事、物,她都会忘光光。

    会这么做的原因,是他一眼就看出了朱倾城的“病因”与梦有关。

    “按曲先生的意思是……”懿妃试著揣摩他的意思,“只要一日不解开她的梦门,公主就会是个无梦之人?”

    “无梦之人?”曲无常笑著颔首,“这个形容下错!所谓无梦之人只是比常人少了点想像能力,多了点脚踏实地,呃……性子可能会‘略’有转变,却保证不会对她的健康产生负面影响。”

    “曲先生认为公主的病,是源自于她的梦?”好奇怪的说法。

    “别不信,娘娘。”曲无常魅笑的摇摇手指,“奉劝世人,对于任何事物都不要太过沉迷,否则即便只是个梦,也有可能会因之而生魔。”

    呃……听不太懂!

    包括懿妃在内,在场的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是这么写著的。

    曲无常也懒得再费口水解释,只是请了懿妃带路,一路行向朱倾城的寝宫。

    由入门处到床榻上,他一边走,一边捏诀念咒设下结界,用来防堵邪物入侵。

    就从那一夜超,朱倾城不再有梦。

    她不再作梦。

    于是,她也就忘记了,她的梦郎。

    第八章

    同样是夜,同样是凤仪宫,他却被阻隔在外。

    夜是黑的,被那头及地长发给环裹其间的他也是黑的,除了郁闷难消的黑脸外还有他的心,沉阗无底。

    他隐身于聪外,眼神没有一刻稍离过屋内那美丽的人儿。

    不论她身边有多少人来来去去,他的眼神一瞬也不舍得暂离她。

    他很痛苦,因为看见她忘记了他。

    但更令他痛苦的却是看见她,再也不笑了。

    他原先曾经这样安慰自己,如果他就此从她生命中消失,让她恢复一切正常作息,让她再度只是一个没有秘密、没有梦郎的无忧少女,那么他即便再痛苦、再难熬也要为她忍下,水远躲在阴暗无光的角落里祝福她,看著她与那有幸拥有她的男人,成对成双。

    他们原就不适合,一人一魔,本就下该动了心。

    他要求的其实不多,只要还能像这样隔得远远的,看见她活得好、活得快乐,那么他是真的愿意独自承受备受煎熬的相思。

    但他却看见她不再笑了。

    不但不再笑,她连性子都变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不再有梦,想像力遭到栘除,她原有的执拗气没了,高傲气焰及刁蛮火性下再,变得好生温驯。

    一个傲气不再的倾城公主?

    老实说,他真的很不习惯。

    此外她还会经常性地失了神,也会突然在屋内疯狂翻找,找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每回见她疯狂翻找,远瞧著的他就会一阵心酸,因为他知道她在找什么。

    她在找被人封住不见了的,梦。

    她在找被她遗忘不见了的,心。

    他于是知道了即便她已被封住梦门,可在记忆最深的角落里,仍是惦记著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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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离不懂。

    她抱著锦被坐在临时搭起的小床上,瞪著眼睛觑著在一旁大床上拍松了枕,掸软了被,口里还优闲哼著小曲的曲无常。

    眼见手边工作已大致完成,他就要动手解衣了。

    情况不妙,洛离慌慌张张地收回视线,将眼合上,甚至还将微红的小脸深埋入被,以免一个不小心看见了不该看的。

    “师父呀,您到底是好了没呀?”换好了睡觉时的衣裳了吗?

    都过好一阵了,怎么还是不断听到窸窸窣窣碎响?让都快闷坏了的她,再也忍不住了。

    大床那头传来的声音或许有些含糊,却是绝对笑意满满的。

    “好什么?如果你问的是肉脯干,呵呵,那么为师的可还没吃完。”

    肉脯干?

    埋在被里的小脸赫然抬起。

    紧接著一个飞身跳跃,洛离由小床跳向大床,人还没坐稳呢,小手已毫不客气地伸出去,由曲无常怀里的纸袋中抢出一把香喷喷,以炭火慢烤而成的牛肉干。

    “哇呜!这不是咱们今儿个在城西‘烧烧来’铺里,曾经吃过的肉干吗?”

    “没错!”

    曲无常闲下吃东西的手改去托颐笑著,以宠溺的眼神看著宝贝徒儿,那饿死鬼投胎般的吃相。

    “可我记得当时我们都吃光了呀?”洛离眼神明写著怀疑,怀疑她师父暗藏。

    “小笨蛋,吃光了就不会再买吗?这是我在离铺前给了订金,让他们找人在入夜后帮我送过来的最佳夜消圣品。”

    “还什么最佳夜消圣品呢!”洛离一边大口嚼著,一边忍不住瞪人,“咱们现在就住在皇宫里,而是还身为皇室贵客,无论您想吃啥,只消吩咐负责服侍的老太监便是了,居然还从外头叫了外卖进来?不怕人家说你比皇帝老爷还要嚣张?”

    曲无常听了只是掀唇懒笑,无意浪费唇舌。

    他几时爱吃过这种毫无营养的零嘴了?若非见她爱吃,甚至还吃得吮指不放,吃得连肉屑都舔光光,他才不会为自己找这种麻烦呢!

    “咦,难道说……”

    一个念头闪过,洛离停下了啃嚼的动作。

    “难道说您非要我跟您同一间房,就只是为了图著能够在夜里,一块偷偷吃夜消?”两个人一块干坏事比较有伴?

    “我们是正大光明的吃,不是偷吃!”曲无常纠正她的话,接著又扬起一个无所谓的笑容,“随便你怎么想,你若觉得是,那就算是了吧。”

    “如果真的是这样……”

    洛离毫不留恋地将还剩下一半的肉干扔回纸袋里,一脸戒慎表情。

    “那离儿宁可少贪点嘴,而想要自个儿一间房了。”

    没错!这正是她不解了一夜的事情。

    师父大人下了令,让人在他的房里搭了个小床,叫她搬来和他一起睡。

    所谓的一起,虽说仍是一人一张床,但……还是很怪的好吗?

    洛离乍听不信,继而抗议,抗呓却遭到了驳回,只能听话。

    虽说这一路上他们也曾因为房间下够,或是为了想省钱而同住过一间房,一人睡床一人打地铺,但那是在情非得已的状况下好吗?

    她只是女扮男装又不是真的男娃娃,而且她十四了,是个半大不小的女娃儿了,自然会想要有个独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也好方便她在床上放心大胆地滚睡个乱七八糟。

    师父对她而言算是最亲密的亲人,甚至还看著她长大,但不管怎么说,他总是个男人,且还是个“看来”年轻又有魅力的男人,男女终究有别,这叫她怎能睡得安稳自在?

    更别提的是,此时他们身居皇帝老爷的家,不用使上半毛钱,就能够一人拥有一间大得吓人的房,和一张舒服得叫人不想爬起的大床。

    所以,叫她怎么能不思念那张滚睡了几夜的大床?

    所以,教她怎么能不想要违抗师命?

    面对徒儿的要求,曲无常开了口,“不吃拉倒,没吃完的明儿个拿去喂狗,好歹它不但不会对我反抗喷火,还会摇个尾巴让我瞧瞧。”

    肉干被抛远,曲无常背对著洛离躺下,将被子拉到腋下,浅浅打了呵欠,“夜深了,快回你床上去睡了吧。”

    “师父!”洛离下悦的噘唇、紧握拳头,“又不是没房没床的,您身边也不是没人可使唤,为什么就是不许人家自个儿一间房呢?”

    “静下!师父要睡了。”

    一条长臂由被底下探出,对著烛火方向轻松弹下指,烛火一灭,屋里顿时黑了下来。

    “可人家就是想要一间房嘛!”她不想睡,她只想反抗,反抗暴政哪!

    “你再不爬回你的床,那就索性别回了吧,就像小时候嫌天气过冷时偷偷爬上师父的床,挤一床被时的情况……”曲无常向来含笑的嗓音显得微凉了。

    “老实说,师父还挺怀念那个时候的小梨子,小小的、香香的、软软的,抱在怀里像团会发热的球,且还热情得不得了,口口声声说喜欢师父,三不五时便要用口水为师父洗脸,没那么多心思及顾虑,不会不听话,也不会在心里偷骂师父,因为身边全是鬼,是以总是贪著能从有温度的人身上取暖,真的!

    那个时候师父总想著是不是该去找什么药好让你吃下,让你永远都不会长大,永远永远都不会,也才能够永远贪恋著师父的温暖不会跑开了才好……“

    边说话他边转过头,那双总是漾著神秘魅采的眼瞳,即便是在暗夜里,仍是格外的澄亮。他再度启口,嗓音阴柔魅惑。

    “真的别回你的床了,反正我这被子够大,而这里的夜也真是怪冷的,师父会很乐意供你尽情取暖。”

    洛离瞪大眼,想从曲无常眼里挖出此番话的真假虚实,因为知道他最爱吓人了,却看了半天都挖不出个所以然,有点慌、有点怪,更有点毛,她慌慌张张收回目光,仓皇狼狈地爬回自个儿的床。

    但即便她人都钻入被子底下,却还是没能忽略大床那头传来的低低坏笑。

    可恶!

    又被要了!她懊恼地在被子里闷想。

    就在两师徒这样“共眠”了几夜后,在这一天夜里,洛离才总算明白师父会坚持要她睡在他身旁的原因了。

    他要就近控守著她,还有她的梦。

    那一天夜里,她作了个梦。

    一个感觉上非常真实的梦。

    她梦见自己定在一片荒凉高原,那片高原浩瀚无边,空旷不见人,她走得既累且渴,陡然一阵苍凉箫音传来,她好奇地循著箫音寻了去。

    没多久后,她见著了一棵大树,树上坐了个男人,那箫音正是由他所吹出的。

    见洛离走过来,男人停止吹箫。

    男人发长惊人,此外他还有著一双蓝色眼睛,看起来迷人又诡异。

    “你来了。”

    男人对著她温柔一笑,眼神里仿佛有情,笑容里十足含魅,就像是一个正在殷盼著爱人上门来的多情郎。

    甭去照镜子,洛离就知道自儿个脸红了,毕竟那是个生得很好看的男子,几乎和她家那百年不老不死的妖怪师父一样好看。

    更何况他又用如此深情温柔的嗓音及眸光,是那种只要到豆蔻之龄的女子,都会觉得难以消受及抗拒的眼光,但幸好她打小见多了稀奇古怪的东西,即便被微惑了神,也会很快就抽了出来。

    她皱眉问男人,“我认识你吗?”

    男人仍旧魅笑著,“你现在不是认识我了吗?洛离小姑娘。”

    “你知道我的名字?你真的认识我?但我却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叫我魅吧。”他微笑著鼓励她,蓝色眸底却隐著谁也见下著的恶芒。

    “不许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