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娘第6部分阅读
欠身,
以示尊敬。
“免礼,诸位都起身吧!”不怒而威的嗓音回响四周,没见过当今昭帝的人,恐怕都很
难猜想得到,他居然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君王。
昭帝在弱冠之年便承袭皇位,如今登基不过八年,北国的国运蒸蒸日上,人民上下一条
心,完全是一幅太平盛世的景况。
以他时年二十有八的年纪来看,有这番治绩实属难能可贵。
“不知皇上圣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皇上见谅。”
“向卿,你不必拘礼。”昭帝态若自如地摆摆手,说的很轻松:“我也有好些年不曾到
你们这儿赏花了,今日正好无朝事缠身,便一时兴起,想要出宫来走走。”
他的眼光梭巡众人,最后停在莫水映身上。“你就是莫星映?”
“回皇上的话,民女惶恐。”稍加抬头亵渎圣颜,莫水映这才发现,原来昭帝也是名美
男子呢!
莫怪“如月楼”里的姐妹,凡见过皇上的,每一个都对竹湘与秋杏能成为妃子的好运气,
羡慕不已!
“朕的两位爱妃对你的貌美聪慧,赞誉有加,今日这一见,确实让朕不得不相信她们的
话了。”对初次见面的人来说,这已是极大的赞美了。
大概鲜少男人会对莫水映、莫星映的美丽,无动于衷吧?!她们天生的精致容颜仿佛瓷
雕品一般,细腻完美得令人忍不住就想占为己有,一生收藏。
好在昭帝并非性好渔色的昏君,否则,这场花祭也甭举行了,莫水映说不定即将成为后
宫三千佳丽的其中一位。
“皇上过奖了,星映担当不起。”虽然很不想继续这种八股又迂腐的话题,但对方贵为
九五之尊,她这卑微的莫氏女也只得忍耐了。
“你呢?若朕没记错的话,你就是楚昱杰了吧?”三年前,花神指婚的时候,昭帝曾经
召见过楚昱杰与向书仪这对璧人。
“回皇上的话,草民正是楚昱杰。”没想到昭帝日理万机,时间又过了这么久,竟还能
认得出自己,楚昱杰简直佩服!
突然发现他们的排列关系很不寻常,昭帝不免露出玩味的眼神——
照道理说,楚昱杰怎么样,都应该与向书仪在一起才对,可是他并没有。向书仪独自居
于群首,冷在后,楚昱杰却和“莫星映”并列最末。
太奇怪了!看来,今年花祭的风波还不只他所知道的那些。
“如何?你与向卿的婚期敲定了吗?”吞下身旁的竹湘剥好的葡萄,昭帝故意试探地问。
“这……”楚昱杰为难的看着向书仪,很是委婉的答话:“书仪正忙于花祭的准备工作,
百事缠身,所以……”
“哦?花祭固然重要,你们的终身大事可也不能含糊。不如等到花祭一过,朕就替你们
安排吧!”他这一说,果不其然地,好些人的神情都变了。
向书仪是惊讶,冷是排斥,楚昱杰是紧张,而“莫星映”则是漠然……他们每一个人的
反应都太清晰,昭帝全都看在眼底了。
有意思!
“终身大事,那是什么意思?还有,你是谁啊?”在一片沉闷的气氛之下,向葵稚嫩而
充满不解的童音陡然响起。
“葵儿!”向书仪连忙喝阻她的无礼,向昭帝赔罪。“家妹年幼不懂事,还请皇上恕罪。”
“不碍事。”向葵小小的身子使人心怜,昭帝不怒反笑,慈爱地问:“你叫葵儿?多大
岁数了?”
“葵儿十五了。”
“十五?”昭帝被她的回答吓了一跳!“朕以为你只有十岁不到。”
见她的模样,听她说话的方式,一点也不像是十五岁已臻成年的女孩呀!
“我——”
向葵不服气地想要反驳他的话,却被向书仪硬生生打断。“这是由于家母怀胎时照顾不
周,所以葵儿一出生即十分孱弱,自幼也就长得比同年龄的女孩还瘦小。”
她们从来不会在向葵面前提起她的病,即使是现在皇上在场也一样。
“这样吗?”愈看向葵,昭帝莫名地就愈是喜爱她,于是他说:“既然如此,朕就加派
数名御厨子负责调养她的身子,也许……等她再长大些,就让她进宫里来吧!”
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震撼住在场的所有人。
进宫?皇上的意思不会是……看中向葵了吧?
这太荒唐了!
向书仪愣不成言,冷的脸色尤其难看!
“怎么着?向卿有意见?”是他太久没有离开皇宫了吗?为什么他老觉得这一家人的变
化很多?仿佛人人都各怀满腹心事似的。
“不,微臣不敢。只是……葵儿她……”教她该怎么说呢?哎!
“那就这么决定了!”
君无戏言,昭帝这趟向家之行所下达的种种指令,可让不少人的心情大受震荡了。
情哪,情哪,这寥寥数笔的字儿怎么会如此沉重,而身为一国之尊的君王,昭帝又可曾
了解这个中滋味?
怕是为难呵!
第十章
春日蒸蒸,乡间林野被一股淡而轻浅的忧伤缭绕,持续不散。
看不见,但那分强烈失落的感觉却无法忽略。
繁花似织锦,柳岸飞絮又一年的飘飞,这世上,只要仍有着生离死别,何地皆不是送行
人的断肠处?
哀哀之音,源自于心。面对这绵延千里的好春丽景,愁人一如楚昱杰,心下的季节却依
旧停留于一片秋风惨澹。
悲莫悲兮生别离!他终于体会出这句古诗的个中滋味了。
“你在想什么?”从美仑美奂的轿子里探出头来,莫水映艳红的脸颊,更甚渡头夕阳三
分。
尽管平日她便会习惯性地妆点胭脂,可今天所有人见了她,都会惊觉她似乎又变得更美
了。
这一半的理由,归功于“染桃”的效果,另一半的理由,自然就是因为她所使用的这盒
“染桃”胭脂,是楚昱杰对她的一份心意!
当莫水映收到这分礼物的时候,她既感动于楚昱杰的深情,又心疼他为她所受的相思煎
熬。一整夜,她独自坐在铜镜前,心里更清楚了,为他而美丽的时刻,绝对不能残忍地留在
“花祭”的那一天。
所以清晨步出“芙春阁”,她第一个就要他看见她的美。
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她莫水映的美只想让一个人收藏……
“没想什么。”拉回放远的视线,楚昱杰隐藏住不安的心事,垂眸贪婪掬饮她娇嫩的丽
颜。
这段路若能走一辈子,那该有多好?他俯瞰着眼前的道路,不禁痴心妄想了起来。
“你瞧!”起起落落的水花声与笑声,吸引了莫水映的注意,她回身望,瞥见山脚下的
溪涧里有人。“‘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昱杰,你说这些人虽无名利权势在手,
不也活得怡然自在?”恭送祭娘的队伍浩大,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净是他们的人,然而令莫水
映有感而发的画面,却是那一群嬉笑的村妇与樵人。
“洗衣的洗衣,歌唱的歌唱,吃茶的吃茶,他们优闲得让我这红尘中人,都想归隐山林
了。”本来,她还笑笑的说,可是转念一想,她又自嘲道:“不过我的确差不多是了。”
明日便是“花朝节”,这段路程很快就会成为莫水映人生中的最后一程,也难怪她会对
那些村妇、樵人产生特殊的感情了。
沧海之一粟,亦能因生而可贵,她呢?她还能企求些什么?
“水映,你若要后悔,现在或许还来得及。”策马伫立在她的轿子旁,楚昱杰犹然怀抱
着最后一丝希望。
成为千古罪人也好,抛弃一切也罢,他只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男人,他只是不想
要失去她!
“昱杰……”他的神情中有疼有痛,莫水映听出来了,可是再也没有法子替他抚平伤口。
事到如今,其实她也弄不清自己最初的坚持是什么,只知道身为姐姐的她,绝对有责任
替莫星映走这一回。
至于楚昱杰,这意外的美丽相遇,只能说是造化捉弄人吧!
对的时间、对的环境里,莫水映没有爱过任何一个男人;而最不对的时间、最不对的环
境里,她却疯狂的爱上了楚昱杰……
若不是上苍太爱开玩笑,他们又怎会爱得这么痴傻、这么绝望呢?
“水映?”
“那幅画……你会帮我送到星映那儿吧?”不必给一个碎心的回答,她如此一问,岂有
言悔的余地?
楚昱杰抹抹脸,笑得苍老。“答应你的事,我一定做到。”
善良而固执,情深而无怨,这就是莫水映。他因这些特质而爱她的同时,却也忍不住恨
她。
如果莫水映能够自私一点、再爱他一点,情况是不是就会改变?
他不敢想、不能想!
“谢谢你。”他为她付出的,她决定任性带走,这句“谢谢”,包含了太多——他的情,
他的爱,他们短暂而深刻的恋……
来世,她依旧非他不爱,期盼他们的缘分,够久够长。
“开心点,我们说好的。”扬起笑,她无忌于旁人的眼光,伸出一截皓腕向他。
灿亮如银雪的太阳照射下,楚昱杰背着光,忽然间,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见了,而莫水映
的笑容,变成一幅伤心的图画……
他又还能怎么做?苦涩是他唇边形影不离的友伴,他连笑起来都不快乐。
“我没事,风凉,还有好一段路要走,你歇着吧!”蜻蜓点水般抚过她的掌心,楚昱杰
僵硬地替她掩上窗帘,策马往前飞奔。
太沉重的伤感聚积在心头,他不敢轻易放松,害怕一不留神,那种种的痛,就会无可遏
止地宣泄出来……他,不能留她。
该死的他不能!
座下马骑似乎也感应了楚昱杰的心情,开始不安躁动,朝着其他马匹不断嘶叫,仿佛有
什么话想说一样。
楚昱杰没有理会,继续维持着奔驰的速度,转眼就把大批人马抛在后头了。
“这不是你一手制造出来的结果?如今你又何必痛苦如斯?”不必猜来者何人,在庞大
的队伍之中,能够追得上楚昱杰的人,只有冷。
“冷,你爱过一个人吗?如果你有,你就会明白我的选择了。”他真真实实的爱过,也
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因此,接踵而来的思念之苦,或许他应该坦然接受……是这样子的
吗?
他和冷从来都不是一条线上的人,以前不是,将来也不可能是。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念
头——那就是不愿意见到向书仪受伤害。
冷一再找上他,为的是这个;而楚昱杰同他说话,为的也是这个。
“你打算怎么处理皇上指婚的事?”避而不语,冷只是问。
爱与被爱的问题,他承认他不懂,楚昱杰的牺牲付出,他看不出价值何在。然而冷想,
所谓爱,大概就类似于,他想要保护向葵的那种心情吧!
基于此,他稍稍能够体谅楚昱杰。
“冷,我和你直说了吧,我不会娶书仪,她也不会嫁给我的。”爱到深处,即使要他苟
活在孤寂冰冷的无情炼狱,他也绝无怨言。
“你要抗旨?”抗旨的下场是死,楚昱杰不怕,至少也要为向书仪想一想啊!无论谁是
谁非,向书仪都是无辜者。
因为,她始终没有走进任何人的爱情里……
她只是路过。
“我不会拖累书仪与向家,你放心。花祭过后,待我完成一件事,我会向皇上自请死罪。”
除了莫水映之外,他楚昱杰今生今世,绝不与人结为同心!
他有的一颗心,将在明日的仪式中,随她而去……
“你——确定?”虽然楚昱杰对莫水映的爱,任凭瞎子都看得出来,可是祭娘本就不是
她,在已然欺骗的前提下,冷怀疑,楚昱杰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
向书仪也一样,他们都清楚事实的真相,却装作若无其事,好像彼此间已经达成某种程
度的默契。
冷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确定。”站在山峰处,楚昱杰的发辫被打散在风里,但是他的声音却如盘山老树那
般,坚定不移。
什么样的爱,能教人生死相许?他彻底的明白了,死亦何畏?爱是他无坚可摧的后盾,
莫水映是他永恒不变的指引……
他确定他的决定,不会遗憾。
“我无话可说。”冷被他的表情震撼住了。
一定有什么价值是他无法理解的,否则他不会在见到楚昱杰心碎的同时,还读出了一缕
欣慰的讯息!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就像……就像当日向书仪要他承诺誓死守护向葵时,他被包围在
一股诀别的氛围之下,却又因她不经意流露出来的释然而动容……
矛盾!他不懂、真不懂!
“好好照顾书仪跟葵儿,她们都需要你。”
冷静默不语,径自策马前行。
向家的队伍已追上他们,楚昱杰和冷不再交谈,两人静静立于山巅,看着前方未知的路,
忽然都没了感觉。
只顾往前。
也许,能够凭着直觉过生活,才称得上是幸福吧!
“司祭大人,一切准备就绪,是不是请您……”营帐外,下人已匆匆来报数次,可是向
书仪只是回应一声,并无动作。
真是急煞人也!
今年的花祭百弊丛生,好不容易快要落幕,他们都正在松口气当中,没想到,向书仪竟
然也来膛这浑水!
“司祭大人……”
“不必唤了,我们可以走了。”挥开帐门,向书仪的装束吓坏了所有人。
她……她为什么打扮得一身喜气,却没有穿着司祭的服饰?
众人不解,向书仪似乎也没打算解释,径自走往祭坛的方向。
她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书仪姐姐。”月之瀑的泉水下,向葵早已兴高采烈地在那儿等待着她。
“葵儿乖,衣服还合身吗?”如果说方才那些人在纳闷,那么现在他们的感觉就是惊讶
了。
因为向葵的打扮,正是司祭应有的装束!
向书仪在打什么主意?就算她有心培养向葵成为下一任司祭,也不能随意将司祭之位预
让给向葵啊!
这一来是对昭帝不尊,二则对花神不敬哪!
一双双不赞同的目光射向她,其中也包括了楚昱杰与冷,但是向书仪偏偏不为所动,仍
然决心一意孤行。
“昱杰,请莫姑娘过来。”
“嗯。”搀扶着已盖上红头巾的莫水映,缓缓走入水中,楚昱杰的手止不住颤抖,眼眶
里的水气很快便模糊了他的视线。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之后,他一定没有勇气回想这一幕——是他,深爱
莫水映的他,牵执着她,一步一步往祭坛走去……
这段短短的水路,每一寸都踩着他的梦、他的心痛!
“谢谢,仪式要开始了,你回到岸上去吧!”虽没有任何一句言语,但楚昱杰和莫水映
紧紧交握的双手,已说明太多,向书仪知道,自己的决定将是对的。
每一个人都会满意这个结局的,她当然也会!
“书仪姐姐,我要做什么呢?”祭坛前方,莫水映端正地坐在百花铺制而成的藤椅上,
而其他人不是站在岸上,便是退在后方,是以向葵不免有些紧张。
“别慌,姐姐会教你的。”从怀中掏出琉璃石放置在祭坛上,四周仆役便遵循仪式,纷
纷朝着水中洒下花瓣。
瞬间,月之瀑吹起一场花瓣雨,阵阵香气窜入鼻间,别说是在场的人了,连山风野木似
乎都被薰醉了几分,开始摇摇晃晃起来。
“好美喔!”向葵第一次见到这个场面,整张小脸上不禁写满赞叹。
百花诞生时的风采,莫过于如此了!
“美?”向书仪的语气是质疑的,“葵儿啊,记住,美则美矣,但你总是要学会看透,
在这虚伪的美丽之下,有更多、更多悲哀的故事!”
担任司祭是一种荣耀,被选为祭娘也是。但多年下来,面对无数次的天人永隔,看见太
多的悲伤眼泪,向书仪已麻痹得失去感受美丽事物的能力了。
即使光华满身,没有切实的存在,又能证明什么真理?
她不以为!
“葵儿不懂。”眼前的画面是这样的美,向葵的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又怎么可能听懂
向书仪说的话呢?
涉世未深,她幸,也不幸。
“你迟早会懂的。”时间逼着人长大,有些道理是不必学习也会懂的。“来,姐姐把仪
式过程说给你听,葵儿你千万要认真记起来。”
不然,再也没有机会了。
“好。”怯生生地点头,向葵丝毫不敢马虎的,仔细聆听每一个细节——
在这个过程中,楚昱杰像尊化石般枯立于旁,他动也不动,眼睛和心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女人身上,不曾移转。
再怎么坚强、再怎么勇敢,莫水映也还是会害怕。楚昱杰见着了她绞紧的衣摆,揪心得
恨不能飞扑上去环抱住她。
莫水映的倔强令人好是心疼!
“懂了吗?等到姐姐握住祭娘的手,你就把琉璃石移到我指定的位置。”交代完最后一
个环节,向书仪不敢大意的问。
“葵儿明白,可是……”
“还有什么不清楚吗?你问没关系。”见向葵困惑得努努嘴,向书仪很有耐心地弯下身
子,等着她发问。
“葵儿觉得好奇怪!为什么姐姐刚才说的事,只有今年才做,以前跟往后都不必多加这
么一道功夫呢?”明明听到向书仪说,琉璃石一旦放置祭坛上之后,就不可擅加移动,但是
为什么她又说,等会儿一定要记得,将琉璃石转个方位呢?
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向葵的疑问,让向书仪有短暂的沉默,可是没多久,她又再次展开笑靥,说:“葵儿真
聪明,马上就发现不同之处了。”
“姐姐夸奖了。”向美憨憨的低下头,不习惯被如此赞美。
“不过,姐姐不告诉你答案,祭典结束,你就会明白了。”
“哦。”
“好了,我们开始!”只手摇动着柳条,花瓣落了满身,向书仪一面喃喃念着祈福的文
字,一面指示旁边的梨园子弟奏起祭乐。
漫天的花瓣狂舞,悠扬的乐声飘扬,在众人阖眼诵祷之际,谁都没有发现,向书仪站在
坛前的模样,有多么无助……
“姐姐?”
“葵儿,该你动手了。”不明所以地被向书仪托住了双手,莫水映看不见眼前的她,自
然也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心中惟一的念头,仍是对楚昱杰深深的爱与祝福……
“好。”向葵鼓起勇气,碰触到闪闪发亮的琉璃石,然后小心谨慎地依照向书仪先前的
指导而动作——
众人睁开了眼,极其缓慢的,他们看见了一点一滴的光芒,笼罩住向书仪与莫水映,然
后,没有人再错过向书仪最后留下那一道满溢情感的目光,全都抛给冷一个人……
汇集而成的光束刺眼得让人看不清楚,最末,待得繁花落尽,光芒与雾气散去,众人的
眼前却只剩下——向葵和莫水映两人!
“司祭大人!”
“大小姐!”
“书仪姐姐!”
“书仪……”
再多人的惊叫呼唤,也唤不回向书仪,原来,她早就决定要代替本该消失的莫水映,以
司祭之身,成为今年度的花神供奉……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花香还在,世间的情爱也都还在,少了她,其实一
切都没改变。
向书仪是这么想的,所以她离开的每一步,都走得点尘不惊……
“有谁能告诉朕,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殿上,昭帝倚靠着龙椅,面容相当严肃。
满朝文武匍伏在地,噤若寒蝉;而冷、向葵、莫水映、楚昱杰个个也都默不作声,心情
十分沉重。
“你们倒是说说话呀!”虽然他没有亲自到“月之瀑”观看花祭仪式进行,但是,早在
仪式进行的同一时间,侍卫就呈上了一封由向书仪事先备妥的书信,让他过目了。
贵为天子,竟然以此方式被告知,昭帝当然十分愤怒。
“书仪是为了我,才下此决定,草民楚昱杰自知罪孽深重,请皇上降罪!”
“不!”一人做事一人当,这场风波既由我而起,水映甘愿领死!“为了不连累楚昱杰,
莫水映急忙开口。
向书仪的一番好意,谁能不感动于心?可是莫水映当真没有想过,贵为司祭的她,居然
会舍身替代!
不管是非对错、结果如何,莫水映亏欠她的,都已太多、太多……
“皇上,是我……”生怕昭帝会在盛怒之下赐死莫水映,楚昱杰几乎可说是奋不顾身地,
决意担下所有罪状。
向书仪的恩情,他只有来世再报;今生,他注定只为莫水映一个人狂喜狂悲,甚至是死
亡。
“皇上!”
“够了,你们都不要再说了!”当莫水映再度启齿与楚昱杰争一死罪时,昭帝略带厌烦
地制止了他们可笑的争夺,但,其实他亦难免因他们二人的情深而动容。
自有花祭仪式以来,发生祭祀人选有误、司祭自甘牺牲的事情,都是头一遭!北国上上
下下关注的程度可想而知,昭帝如果不作出一个公正严明的判决,如何取信于天下?
难呀!
“冷,你是向司祭的护卫,你怎么说?”
圣颜亲点,冷不敢不答。他淡淡地扫过楚昱杰一眼,说:“回皇上的话,卑职认为大小
姐因私犯公,这是咱们向家应该担负起的责任,与他们两人并无关连。”
换言之,冷并没有责怪他们的意思。
向书仪消失的那一刹那,冷或许感到些许恨意,可是他很清楚,向书仪今天会毅然决然
的离开,他要承担的责任,绝对比楚昱杰来得沉重。
是他,教她失望了,非关楚昱杰,亦非关莫水映。
“你们全都打算承担这分责任?”昭帝问,为他们三人丝毫不畏惧的勇气深深折服。
真性真情的人并不多见,向书仪宁愿牺牲向家世代荣华富贵,也要保住他们几人的心意,
昭帝终于有所体悟了。
“我也要和冷哥哥他们一起!”静默无声之际,向葵突然好大声的说。
向书仪不见了,对她来说是一大打击,她可以听不懂方才这么多人在讨论的事情是什么,
但她不能不知道,自己无法再失去身边的冷!
人世间的生离死别,向葵并不了解,因为她是那么单纯的以为,周遭的一切都是永恒不
变的,直到她亲眼看见向书仪的消失……
“向葵?”半眯起眼,昭帝这才留意到,一直跪在冷身后的小人儿,就是他当日钦点入
宫的向葵。
“我要和冷哥哥他们一起。”纵使大殿上这么多人令她害怕,可她不能退缩。她好怕,
又一个眨眼,冷也会像阵风般,吹得烟消云散……
“唉,你们!”叹息出声,昭帝为难地无法做出任何裁决。
于理,他们统统得死,于情,他们没有一个人有错,这教他怎么下个合情合理的定夺呢?!
“启禀皇上,恕老臣斗胆。”
昭帝迟迟不语,一旁的老相国于是进言道:“老臣以为,莫水映私自顶替祭娘身份该重
罚,楚昱杰等人知情不报,也该重罚;然而司祭大人在不影响花神旨意的情况下,已替他们
承担了所有责罚,故老臣以为,不妨削去向家之司祭官职,以告天下!至于……他们几人,
皇上仁心宅厚,盼能从轻发落。”
“好,就这么办!”老相国的一番话,真是深得人心,昭市正有意饶过他们。“念在向
家历代恪尽职责的份上,世袭官职即刻免除后,朝廷仍以一品官员薪俸供给向家眷属生活。
至于楚昱杰、莫水映,朕感念你们二人情深,以及向司祭的宽大襟怀,暂且网开一面,
既往不咎。但从此楚家子弟不得谋取官职,世世代代为庶民阶级。“
“谢皇上思典!”庶民又何妨?能够让他们相依相偎的过这一生,功名利禄不过是一片
浮光掠影罢了!
暗暗交握双手,楚昱杰与莫水映的眼中都泛起了泪光。
这一次,终于不是别离!
“冷,你一向护主忠心,朕不忍苛责于你,就罚你以十年为限,替朕在宫中效力吧!”
“谢皇上!”
“我——”
还算皆大欢喜的气氛下,满朝文武都松了一口气,向葵不解地想要开口询问关于她的安
排,却被冷暗中制止了。
向葵的无辜,无须证明,她只要继续过她简单而快乐的生活就够了。至于她进不进宫,
那就不是冷能够掌握的范围了。
他只要确保她的平安无伤,其余的,似乎都不是那么重要!
尾声铁远镖局
“快快快,快把这碗汤送到少夫人房里,凉了可就不好了!”
“好,我马上去!”捧起端盘,盯着上头还冒着烟的碗盖,新来的小丫环如秋忍不住羡
慕了起来。谁都晓得,他们楚家少爷不求大富大贵,情愿开办这间小小的“铁远镖局”,终
生为一名庶民,全都是为了少夫人!
结婚一载,楚昱杰别说是说莫水映一句重话了,就连她皱个眉头,他都有千万个舍不得。
得夫如此,又有何求呢?
“少夫人,如秋给您送汤来了。”
“进来吧!”内室传来一道半是无奈、半是认命的嗓音。
莫水映懒洋洋地坐卧在床榻上,略见丰腴的身材,说明她已有三个月身孕的事实。
虽说母凭子贵,但她平日就多娇宠,如今楚昱杰以及楚家的每一分子对她的加倍呵疼,
让她直呼吃不消!
也难怪莫老爹与她相见几回,都说她命好的有如逍遥大仙了。
“少夫人,您快趁热喝了吧!”尽管时常可见莫水映,可如秋依然不敢直视她,只是低
垂着头说。并非莫水映这主子太过凶恶,令人不敢亲近,而是她犹似不食人间烟火般的美貌,
实在让如秋每每惊艳!
能够娶得像莫水映这般如花美眷,宠她、溺她倒也应该。
“一天到晚喝这些汤呀药呀的,我都快要反胃了。”唉声叹气地坐起身,她手拢着披散
的长发,语带期盼的说:“如秋,不如你来帮我喝上一碗?”
“我?”如秋惊吓的退后一大步,猛力摇首。“少夫人,您别开如秋的玩笑了。这是少
爷特地命人准备的,小婢不敢输越!”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讨厌!”希望落空,莫水映也只好捏着鼻子,好是哀怨地将夫君
的一片好意,喝下肚子里头。
“好了,下去吧!别再送东西过来,我可吃不下了。”挥挥手,她又一古脑儿的躺回床
上休息。
“水映,怎么了?不舒服吗?”如秋的脚步声才渐行渐远,楚昱杰关切的声音已到。
“没,只是不晓得怎么回事,就是打不起精神来!”承接他落在她额心上的一吻,莫水
映撒娇着赖进他怀里,微喷道:“不管,你陪我。”
镖局的大小杂事多得不得了,她要是不巴着他,楚昱杰可能会忙得昏天暗地尚不自知!
她莫水映才不想当劳什子的深闺怨妇咧!
“你啊,都要当娘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嘴上虽是这么说,可追根究底,会让莫水
映变得这般无法无天的人,不正是他自己!
“昱杰,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只要是他们的孩子,他每一个都爱。
“但是我想要一个女娃儿。”摸摸些微隆起的小腹,莫水映略带感伤地说:“我心里一
直觉得对不起书仪,好像是我抢走了她的幸福,逼她离开。”
“你别这么自责,书仪有她自己的想法,说不定此刻的她,也正在另一个世界,过着幸
福快乐的生活呀!”那些凭空消失的祭娘究竟到哪儿去,是个亘古的谜题。也许,在天的那
一端,真的有不同的时空存在,楚昱杰想。
“大概吧!如果我们生了女儿,就以‘念仪’起名好吗?这样,起码表示我对她的一点
感激。”
“也好,若不是书仪的成全,今天我们又怎能结为夫妻?就依你的意思去做吧!”她的
提议,楚昱杰完全同意。“喔,对了,我今早得到一个消息,听说向葵被皇上召进宫里了。”
“是吗?那么冷可以放心一些,不必每天在皇宫与向家之间来回奔走了。”在宫中担任
御前侍卫一整年,无论风雨,冷一有机会,便赶回向家看望向葵,他的真心已是不言而喻的
事实了。
“可是……我担心皇上的意思,是要封向葵为妃。”
“会吗?”
“可能是我多心吧!”楚昱杰耸肩笑笑,接着宣布一个更让莫水映开心的消息。“知道
吗?有人向我回报,曾经在宫门附近见到星映。”
“真的?”她吃惊得差点跳起来。
自从他们无罪开释后,莫水映便先行回到莫家向莫老爹报平安,并且派人去接莫星映归
来。殊不料,莫星映早在前些时日就已经逃脱失踪,任凭他们下数百人力追查,依旧无消无
息。
莫水映为了这件事终日忧心惶惶,就怕莫星映出了什么意外。但是经过莫老爹的一再安
慰,她想,依妹妹过人的能力与机智,应该不会遭遇危险。
或许,她只是被某件事给绊住,所以才暂时无法离开吧!
“当然,他说那女子与你生得一模一样,绝对错不了。你不用太着急,我已命大伙儿去
仔细调查,相信很快就能找到星映了。”爱妻的心事他岂会不知?这桩事未了,莫水映的心
肯定难以踏实。“太好了!谢谢你,昱杰。”从一开始,他就是这么无怨无悔的待她,莫水
映真的很庆幸,寻寻觅觅之后,他们找到了彼此。
“说什么谢,我们是夫妻啊!”结为夫妻,终生同心。他立过誓言,一辈子专爱她。
“嗯,我们是夫妻,永远都是!”拥紧他,莫水映再一次在心中默默感谢。
磨难使人成长,磨难也使人更懂得珍惜。经过这么多的风风雨雨,他们仍相守不分,那
么,他们若还不能互信互爱直到老死,又怎么对得起传颂千古的爱情之名呢?!
但愿,幸福不只有眷顾他们,也将降临在人间的每一个角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