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四十亦如花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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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四十亦如花》

    作者:泠子木

    第一章虚惊一场第二章家长里短

    手机铃声响的时侯,柳青正在一个阳光灿黄的午后,坐在一棵树阔大的树荫下,抱着一本书,惬意地对着一片灿黄的秋菊……足足有3秒,才反应过来是在做梦。睁开眼睛,扭头看看老公,杨毅只伸手到耳侧的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摁了一下,重重地翻过身,晾给她一个后背,又接着打呼噜去了。

    柳青心底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听见的叹息,也只有她能看见梦境中的那个柳青在美景顿失后,脸上迷茫、落寞的神情。

    柳青接着闭上眼睛,每天,她都喜欢醒了以后,再赖在被窝里一小会。她喜欢赖床的感觉,暖暖的,软软的被窝,让她有长睡不起的奢望。在她的记忆里,似乎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个懒觉了,即使是像今天这样的周日。偶尔多睡一会,也得将手机定好闹钟,不是惦记着收拾房间,就是惦记着洗衣服,不是惦记着买菜,就是惦记着做饭,不是惦记着婆家,就是惦记着娘家……如果再有交这个费、那个费之类的事情要处理,那她的周末就像冲锋一样。一个接一个的攻破,让她连喘息的时候也在思考下一个战斗目标是什么。

    更重要的是,赖床的时候,她可以仔细回味夜晚的美梦。一个人想独自高兴就做梦,而且是做美梦。白天,柳青忙碌,没有时间做“梦”,再说她也过了做白日梦的年龄了。而夜晚的美梦,会给她带来情绪上的微醺,也会给她带来一天的好心情。

    今天,只有些许失落了。

    不过,今天可以睡个回笼觉了。昨天,周六一整天,柳青已将该处理的事情处理掉一大半了。柳青翻转身,伸伸手脚,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了眼睛。

    没等柳青迷糊着呢,电话又响了。

    杨毅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身,皱着眉头,一边看手机嘴里一边嘟囔着:“谁这么烦人?”

    看清楚号码,杨毅忙接听,只听对方说了两句话,杨毅就忽地坐了起来:“妈怎么了?什么,一下子说不清楚?好,好,我们马上回去。”

    柳青也赶紧坐了起来了。杨毅接完电话,愣愣地又看了看手里的手机,才扭头对柳青说:“我妈情况不太好,我们得赶紧回去。快,赶紧叫小宇。”

    柳青快速穿好了衣服,又到儿子小宇的卧室。小宇还呼呼睡着呢。柳青推推儿子:“小宇,快起床。”

    小宇迷迷糊糊地伸出五个手指头,对着柳青晃了一下,意思是再睡五分钟,翻个身,还想睡。

    柳青使劲推了一下儿子:“小宇,不能睡了。快,奶奶不太好,我们得赶紧回去。”转身出门,又回头叫:“小宇,快点。妈妈洗完脸,你就要起来。瞌睡,到车上睡吧。”

    十几分钟后,一家人急急忙忙出了门。柳青边走边对杨毅说:“坐客车来不及了,赶紧打车吧。顺便到银行取点钱。”

    杨毅的老家在s市城郊,二十多公里的路程。

    出了城,公路上的车不像在城里那么多了,司机明显地加快了速度。

    杨毅瞧瞧车窗外面,又瞧瞧前面,焦急地催促司机:“师傅,你能不能再快点。”

    司机四十多岁的样子,白了杨毅一眼,说:“兄弟,你就是再急,我这车也不能太急啊。安全是第一的,对不对?”

    柳青坐在后面,忙说:“对对,安全第一。师傅,我们不催你,你用心开车吧。”

    杨毅不说话了,但脸上是明显的焦躁神情。

    柳青不安地看看杨毅。

    上周,一家人刚回去看过公公婆婆,婆婆虽然六十多了,可是脸色和精神都不错,没有说那里不舒服啊。再者,婆婆一向身板硬朗,怎么会突然不好了呢。

    柳青又看看坐在身边的儿子小宇,小宇斜靠在车座上又睡着了。

    进了村,车直接沿着村里的水泥路朝前开。婆婆家就在路边,一个紫色的铁皮门。

    车刚在院门口停下,杨毅拉开车门就下了车,三步并作两步往里走。

    柳青掏出钱,递给司机师傅。又拉身边的小宇:“小宇,到了,快下车。”

    等柳青和小宇进了门,却看见婆婆和杨毅坐在桌子前,桌子上放了几只水杯和一个盘子,盘子里是馒头。

    杨毅嫁在邻镇的妹妹也和妹夫在屋里坐着。腿跟前依着他们六岁的女儿。小女孩的头发毛毛的,一看就知道小姑子也是早晨急忙赶了来的,没有来得及给女儿梳头。

    看见柳青和小宇进来,小姑子站起身招呼:“嫂子回来了。来,坐下,吃馒头。”叫小宇:“小宇,来,坐小姑这儿。大姑在厨房给你们炒菜呢,就好了。”

    柳青坐下,看着婆婆的脸:“妈,您怎么了?”

    婆婆拿起一个馒头递给小宇,小宇眼睛还迷蒙着,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奶奶,我不吃。给我点水喝吧。”

    婆婆放下馒头,眼睛并不看柳青,说:“我没事。”又抬起脸对着另一个屋子叫:“小梅,出来倒点水。这丫头,起来了,又在屋里头干什么?”

    杨毅看着柳青,又看看他妈,无奈地说:“妈,你这是干什么呀?你吓死我们了。”

    杨毅的妹妹起身走到一边拿过水瓶来倒水。杨毅的姐姐推开门,端了一盘菜进来,把菜放到桌上,对着几个人笑了笑,笑容有些不自然:“回来了。”

    杨毅的妹妹跟在柳青身边读过几年高中,和柳青比较亲近。放下热水瓶,招呼柳青:“嫂子,出来洗洗手,先吃点东西吧。你们早晨肯定是急急忙忙的,什么都没有吃。哥,你也来洗洗手,吃点东西吧。”

    杨毅几个人出来到院里的水龙头下洗了手。

    回屋坐下,杨毅拿起一个馒头掰开,拿了筷子往馒头里夹菜,夹好了,递给小宇,对婆婆说:“妈,以后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别再这样吓我们了。”

    婆婆的脸上不好看,对儿子说话,语气也很冲:“不这么说,你们哪会回来的这么快。”

    杨毅的妹妹在旁边说:“妈!家里什么时候有事,我们没回来?你这样吓我们,心脏病都要给吓出来了。”

    杨毅姐姐的一双儿女——小梅和小军从里屋出来了。杨毅指着身旁的凳子:“过来,过来吃早点。”

    柳青往旁边挪了挪凳子,伸手拉过小梅,把另一只手里的的馒头递给小梅。小军早到小宇的身边了,两个人挤挤挨挨戳戳打打地笑。

    杨毅边继续往馒头里夹菜,边问:“妈,家里到底有什么事啊?”

    婆婆瞥了大女儿一眼,大姑姐本来站在一边,看母亲看她,便转身进了里屋。

    婆婆又看了看小梅和小军,这才长长叹了口气:“唉,还不是你姐夫,还有这两个孩子。”

    柳青突然觉得,嘴里的馒头什么味也没有。

    第二章家长里短

    小梅两岁多,小军几个月大时,杨毅的姐姐离了婚。婆婆心疼女儿和外孙,哭着闹着将外孙子、外孙女都要了回来。因此,十几年来,杨毅的姐姐和两个孩子一直和柳青的公公婆婆生活在一起。十几年来,公公婆婆将女儿和外孙放在身边,可是自己又无法完全负担。于是,老少男女五个人要吃药,电话就打到儿子杨毅家里来了;老少男女五个人看病,就到城里儿子的家里来了;时不时地就要到杨毅和柳青这里来拿钱。心疼公公婆婆,几乎是每一次回家,柳青总是叮嘱杨毅把能给家里买的都买了,包括那两个孩子的书包,文具等。每一次过年,要给家里成袋地买年货,柳青也知道,公公婆婆年纪打了,吃不了多少,不外乎就是给另外三个人买的。而且总要将两个孩子一年的学费留给公公婆婆。

    柳青不是圣人,也有过怨言,毕竟,柳青两个人的工资并不高,而且儿子小宇也一天一天的大了。可是怨言归怨言,只是偶尔在杨毅面前发发牢马蚤,在公公婆婆面前却是一个字也没有说过。而且东西还是没少买,钱也没少给。

    前年过年的时候,小梅小军的父亲在离婚十几年后,又回来了,要复婚。大姑姐也四十多岁了,婆婆心疼女儿,同意了。

    杨毅放下手里的筷子:“我姐夫怎么了?不是在附近的厂子里干的挺好的吗。”

    婆婆没好气地说:“厂子里倒没什么。就是你姐夫跟我说了几次,要搬回去住。昨天又跟我说,今天要搬家呢。”

    杨毅不说话了,柳青当然更不好说什么,只好无味地嚼着无味的馒头。

    婆婆看几个人不说话,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眼泪出来了:“叫你们回来,就是想让你们说说你姐夫。他不能搬走。”

    抬起衣袖,擦擦眼泪:“我好不容易养大了的,他想带走就带走啊。”

    杨毅劝他妈:“妈,你别哭了。你不就是舍不得小梅和小军嘛。没关系,姐夫来了,我们劝劝姐夫。”

    门外传来车喇叭声,杨毅站起来,走到窗户前,向外看了看,回头对婆婆说:“我姐夫来了。”

    婆婆站起身,一甩袖子,转身进了里屋。

    杨毅的姐夫进了门,猛地看见一屋子人,有些意外:“嗨,嗯,你们都回来了?”

    杨毅笑笑:“今天星期天嘛,回来看看。”

    回头对着里屋喊:“姐,姐。”

    大姑姐从里屋出来,杨毅问:“家里还有肉吗?炒两个菜。今天人都在,我和姐夫,妹夫好好喝两杯。哎,爸呢?怎么没见爸?柳青,给小宇钱,叫儿子去买一扎啤酒。”

    姐夫的表情很尴尬,伸出手拦挡着,:“不了,不了,下次再喝。我叫了车来搬家,在外面等着呢。”

    杨毅拖着姐夫的胳膊,往里让,说:“就是搬家也得吃了饭再搬吧。我去给师傅说说,让他等一会。妹夫,你和姐夫先坐。”

    妹夫也很机灵,忙过来拍着姐夫的肩膀:“有段日子不见了,陪我们喝完酒,才能放你走。”

    杨毅出了大门,看见一辆蓝色小货车。司机正坐在驾驶室里抽烟。

    杨毅敲敲摇下玻璃的车窗,告诉开车的师傅:“师傅,你走吧。家,我们不搬了。”

    师傅说:“不是说好的吗,怎么一会儿工夫就变了。”

    杨毅摆手,说:“不搬了,不搬了,辛苦了,你走吧。”

    师傅不乐意了,扔了烟头,说:“不搬了,我也不能白跑一趟啊。叫他人出来,给我钱,我走。”

    杨毅问:“多少钱?”

    师傅说:“五十。”

    杨毅掏出五十块钱从车窗递给师傅,转身进来了。

    柳青和大姑姐、小姑子在厨房忙碌,一会功夫,几个菜就摆上桌了。

    杨毅打开一瓶啤酒。姐夫伸手拦挡:“吃饭就行了,不能喝。待会搬家呢。”

    杨毅笑着说:“车都走了,搬什么搬。你就安心坐着喝酒吧。啤的,劲不大。”说着把一杯啤酒放到了姐夫面前。

    姐夫扭头往外看:“你怎么把车给我弄走了?我好不容易找来的。”

    叫女儿小梅:“小梅,过来,过来,打个电话,把那个车叫回来。”

    婆婆从里屋出来,冷着一张脸,说:“叫你吃饭喝酒,你都坐不安生。难道会噎着你啊!”

    姐夫尴尬地说:“不是,不是,今天休息,又好不容易找了一个闲车,一下搬掉吧,”

    婆婆站在那里,就开始哭:“你个没良心的,给你说了几次,你还是要搬上走。这个家,他们住了十几年了,你为什么就不能住?”

    柳青拉过一张凳子,让婆婆坐下。有人站在自己身边,婆婆的声音更大,是嚎啕大哭了:“你个没良心的,小梅两岁多,小军才几个月大,你就要离婚。离了婚,你再不回来了也就算了,可是他们都十几岁了,你又回来,你跑回来干什么啊。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的儿子、丫头给你养大,这十几年,我过了几天消停日子。”

    指着小宇:“我连我自己的亲孙子都没有带啊!你说回来就回来,说要领走就要领走,你个没有良心的。”

    柳青在旁边听了,不言语。柳青生完儿子,母子俩都有病,婆婆甚至没有来伺候月子。月子里,除了母亲和大姐柳飞上班之余过来帮忙,柳青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自己熬药,抱着哭个不停的儿子一家一家地找大夫看病。白天忙碌,晚上抱着哭个不停的儿子满地转悠,一转就是一夜!

    婆婆今天不说,柳青似乎都忘了那段日子的煎熬。柳青心想,我是把那段日子放在药锅里和药一块儿熬过来的!

    姐夫愁眉苦脸:“妈,又不是搬多远。几里路,想回来就回来了。”

    婆婆还是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你要领他们走,就再也不要回来了,我死了也不要回来!”

    姐夫不说话了,屋子里的其他人也不说话。

    杨毅给柳青使眼色,柳青看着婆婆灰白了的头发,上前拉了拉姐夫的衣袖。姐夫不动,又拉了拉,姐夫起身随柳青出来走到院子里。

    小姑子送出来两只凳子。院里葡萄藤的阴影下,柳青和大姑姐夫坐下。

    屋里婆婆的哭声听不到了,柳青看见小军和小宇端了碗出来,站在门口的太阳底下吃饭。两个人还是边吃边挤挤挨挨地说笑。

    第三章舐犊之情

    柳青看看大姑姐夫垂头丧气的样子,劝姐夫:“姐夫,妈不同意,就别搬了。”

    姐夫半天不说话。

    柳青只好接着说:“再说,我姐和两个孩子也习惯了住在这里了。”

    姐夫这才说:“当初我刚结婚,小梅奶奶就没完没了地抱怨我没有本事,等小梅生下来,就把她们母女接了回来,说是放在身边,她放心。小梅她妈也愿意待在娘家。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能把她们接走。我离婚,也是赌气。既然她妈愿意养着,就养着吧。都现在了,我想接老婆孩子回家,还是不行。我的老婆孩子,我为什么不能接走?”

    柳青说:“过去的事就没必要再提了。小梅和小军是妈一手带大的,妈自然舍不得。看不见会很想的。”

    姐夫抱着手,低着腰,眼睛看着地面:“可是,我老住在丈母娘家,算什么。”

    柳青笑笑说:“怎么不算什么。你是女婿,一个女婿半个儿。我们都在外面,你就把这儿完全当成是自己的家好了。”

    姐夫抬头看看柳青:“说的容易。小梅奶奶那脾气,你不知道?。”

    柳青说:“人老了,你就把她也当成是自己的妈好了,迁就点吧。”

    姐夫堵了柳青一句:“你能把你婆婆当成是自己的妈么?”

    柳青无语了。

    柳青和杨毅结婚是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刚结婚时,柳青是把婆婆当做是自己的亲妈的,即使婆婆只给了他们五千块钱结婚。可是,生了儿子以后,柳青知道,婆婆永远都是婆婆,婆婆永远都不会真的成为自己的妈,至少对柳青来说是如此。

    柳青的眼睛望着院墙边树梢上闪烁的阳光:“是的,我的婆婆不会像是我自己的亲妈。因为自己的妈是不会连自己女儿的月子都不来照顾的,况且我一辈子就生一个孩子!”

    树梢上的阳光有些刺眼,柳青微微眯起眼:“但我知道,她是杨毅的亲妈,是杨青宇的亲奶奶!”

    回头看着大姑姐夫:“我生下小宇,没有人来伺候月子。婆婆忙,没有时间。忙什么呢?忙着在家伺候你的老婆和两个孩子呢!”

    姐夫不说话。

    柳青停了停,接着说:“公公婆婆守着你的老婆孩子十几年了。现在,他们老了,还能活多长时间呢!所以要把小梅、小军继续放在眼前看着、守着。你和我,应该比他们活得长吧?”

    又停了停,说:“姐夫,该说的话,我跟你说了。搬不搬,你自己看着办吧。”

    柳青起身,进了屋里,坐到桌前,端起一碗饭就吃。

    杨毅问:“怎么样?”

    柳青使劲白了杨毅一眼,不吭气。

    一桌人静静地吃饭。婆婆又拉起袖子擦眼泪。

    一会儿,大姑姐夫进来了,对小梅说:“小梅,给爸盛碗饭。”

    婆婆赢了。

    回家的车上,柳青靠在车座上,闭着眼,觉得心累。

    晚上,柳青洗漱完,走进小宇的卧室。小宇还趴在那里写作业。

    柳青俯身捡起儿子丢在地上的一本书,书的封面上应该是一个武林人物吧,长胳膊长腿,星眸剑眉,武姿狂放潇洒。衣服,看不出是哪朝哪代的,不过颇有时下的休闲风格,宽大飘逸。

    柳青举了书,对小宇说:“你怎么看起这些书了?”

    小宇只回了一下头,说:“是同学的书,借来翻翻。”

    柳青说:“明天还了吧。这种书不要看。”

    小宇正忙着计算,不理柳青。

    柳青将书放到儿子的床头柜上,捡起儿子的一件衣服,挂到身旁的衣架上,又提起儿子的一双鞋出来,轻轻关上门。

    床上,杨毅早睡着了。柳青抱着一本书看着。一会儿伸手关了台灯,躺下,但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迷迷糊糊听见儿子那边有开门、关门的声音,柳青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手机上显示:12∶38。

    第二天凌晨,手机响的时候。柳青睡得正熟呢。依旧摸出手机摁掉,依旧往下缩了缩,又闭上眼。

    但仅仅两三分钟,柳青就快速起了床,光着脚,动作轻柔的像猫,走出卧室,悄悄带上门。

    卧室另一头的房间,柳青轻轻推开门,儿子小宇还在熟睡,薄毯一半掉在地上。捡起毯子,柳青轻轻推推儿子:“小宇,小宇,五点四十了,起床!”

    儿子没有反应。他的脸,一半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头黑且浓密的头发。

    柳青伸手到儿子的头上,叉开五指,轻轻地梳了两下,又轻轻地摇了摇儿子的头:“小宇!”

    儿子动了动,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只手,冲她摆摆,示意她出去,于是柳青又轻轻退了出来。

    柳青走进厨房,拿出小锅,加了水,放进两个鸡蛋,打着煤气开始煮。又拿出一瓶牛奶和两片面包,放进微波炉。

    端出早点,放在桌上,柳青再回头看儿子时,儿子已经坐了起来,却裹着毯子坐在床上打盹。

    柳青一阵心疼。嘀咕:“暑假提前开课嘛,哪来那么多作业?”

    每天睡四个多小时,难怪儿子瞌睡。

    可是不叫儿子又不行。柳青看着墙上的钟,过了两分钟……又过了一分钟……无奈,只好说:“儿子,要迟到了。”

    接下来,柳青看着儿子半闭着眼下床,半闭着眼摸索着穿上拖鞋,半闭着眼蹭到卫生间去。当然了,还应该是半闭着眼小解,半闭着眼刷牙、洗脸。说“应该”,是柳青不能跟了进去,自己在那里猜测。

    喝了两口牛奶,吃了一口面包,背上书包出门时,儿子似乎才完全清醒了,回过头来,略俯下身,在叨叨着提醒儿子注意安全的柳青脸上亲了一下,摆摆手,走了。

    柳青心里的幸福像蘑菇云一样腾起又漾开,这个小人儿!至少有两个月没有和妈妈这样亲近了。

    小人儿?连柳青自己也觉得好笑。这个个头178米,体重78公斤,脚穿43码鞋的壮汉,是小人儿?

    柳青走到阳台窗户前。

    天已放出青蓝色,打开窗,立刻有轻柔的凉意飘了进来。

    楼下三三两两,或匆匆,或慵懒的,多数是和儿子一般大穿着校服的学生。

    儿子很快转过前面的楼角,看不见了。柳青收回目光,但当她的目光掠过浮在几栋楼顶的那带青蓝时,思想瞬间穿透那颜色,停留在了一个深蓝的点上……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箱子,刚出生一天的儿子就躺在里面。蓝色的光波照射,是抢救的必要治疗之一。

    攥着医院的病危通知书,即使窗外是八月四处流溢的阳光,即使靠在丈夫宽阔温暖的胸前,柳青仍能清晰地感到痛苦如无数冰冷的细流,在她的周身涩涩地流动,钝切她的肌肤,痛得她每根血管、每根神经都缠绕在一起,继而这痛苦渗入血管,浸入骨髓,涨满每一个细胞。

    那段日子,有时护士将孩子递给她时,她都虚弱得不敢接。那个似乎只有丈夫一只鞋长,满脸褶皱的孩子,瘦弱的让她不敢去触摸。可她又惊奇儿子哭起来尽管时时声断气阻,但他似乎有一种特异的感知能力,只要到了柳青的怀里,便会很快安静下来。

    16年的日子,堆砌起来会有多长啊!柳青感叹。可是柳青却又似乎觉得是一转眼,儿子就长得高大威猛了。

    现在,每一个见过儿子小时候的人再次见到儿子时,都会从语言和神态上表现出极大的惊异。甚至小区新来的门卫也问:“这孩子在哪工作啊?”

    柳青脸上微笑着,心里却是甚是得意地回答:“没有,才刚满十六岁,上高二呢。”

    门卫就晃着脑袋,咂着嘴,发出一连串的惊叹声。

    每每这些时候,柳青就特有成就感。

    第四章牢马蚤满腹

    s城是个繁华并且忙碌的城市。柳青出门时,淡桔色的晨光中,街上已川流不息了。

    柳青在报社工作。单位离家步行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她已习惯了早晨走着上班。

    和一天中其他三次上下班的匆忙、急迫或疲惫不同,早晨的柳青是相对气定神闲的。她喜欢在高跟鞋清脆而有节奏的噔噔声中,不疾不徐地走在路旁高大的梧桐树荫下,享受斜穿过树叶缝隙,在脸上跳跃的金色阳光,还有空气中清新的植物的气味。

    一路上,那些或骑车、或步行的匆匆赶路的人,从她身边经过,个个都像便秘一般,皱着眉,冷着脸。公交站牌下,一堆堆的人翘长了脖子张望,脸上同样是便秘的表情,车来了,一阵猛挤。只有晨练完了的老头老太太提着一把青菜絮叨着,悠闲地缓行。

    距离报社门口约五十米处的公交站,柳青看到徐亚莉高举着提包,费力的从公交车上挤下来,于是,站下来等。

    徐亚莉也看到了柳青,笑着打招呼:“青子。”

    等徐亚莉到了跟前,柳青看到她额上细密的汗珠。

    徐亚莉整整衣服说:“嗨,热死了。你好大的精神,还是走着上班。”

    柳青笑了说:“当初不换大房子,图的就是上班方便。再说了,我可不想每天一大早就便秘。”

    徐亚莉不明白,柳青附到她的耳朵上低语。听完柳青关于便秘的解释后,徐亚莉放声大笑。几个路人侧脸看她俩。

    迎面过来两个时尚,衣儿够鲜,条儿够顺,盘儿够靓。

    徐亚莉盯着人家仔细看——腻白没有光泽的脸上,那表情!于是对柳青说:“还真是这样!”

    柳青也侧脸看着徐亚莉说:“可是好久没听见你这么笑了,今天心情不错呵。有什么好事?别藏着啊。”

    徐亚莉斜了柳青一眼,悠悠地说:“我们家老李说,你、我、袁雯、梁丽萍,我们四个人穿一条裤子,就差睡一张床了。什么好事没有和你们分享?”

    梁丽萍是两人相处多年的老同事,袁雯是和柳青、徐亚莉一起玩大的高中同学。

    柳青打趣徐亚莉:“和你穿一条裤子是可以的,睡一张床可不行。我这个年龄,就是一块老豆腐,但是,也不能便宜你家老李啊。”

    徐亚莉叹口气说:“我们家老李啊,我这麻辣豆腐他吃了十几年了,你这清炖豆腐恐怕不合他的胃口。再说了,就是把你这盘清炖豆腐放到他面前,他也没胆吃。”

    柳青有心逗一逗她:“没胆吃此豆腐,不一定没胆吃彼豆腐。你最好小心点。”

    徐亚莉用鼻子哼了一声,说:“老李,贼心可能有。男人嘛,骨子里都是喜欢美女的,贼胆嘛,他可真没有。”

    柳青想起李建民老蔫蔫的模样,在徐亚莉面前老蔫蔫的神态,说:“也是,他敢有贼胆?有贼心若让你察觉,他也会下十八次油锅的。”

    徐亚莉拧了一下柳青的胳膊:“我有那么辣么?”

    两个女人说笑着,到了报社门口。

    徐亚莉立刻变得矜持起来。

    柳青知道,她们四个在一起的时候,徐亚莉是可以放开疯一疯的。除此之外,徐亚莉在人们面前,永远都是那个端庄,干练,拿捏有度的徐副主编。

    走进报社大楼,两个人往楼上走,柳青问:“好事呢?还没说呢。”

    徐亚莉的脸上又透出喜色,声音放低了许多,说:“晓晓的录取通知书拿到了!”

    柳青高兴:“太好了,还是那个学校?”

    徐亚莉说:“当然了。那死丫头,这段时间,就为这,和自己断饮绝食地过不去。说,如果上不了这个大学,别的学校她绝对不去,复读等于对她施剐刑。她只有一条路可走,离家远远地打工去。”

    柳青说:“她也就是吓唬吓唬你。”

    徐亚莉语气透出无奈:“她可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知道那祖宗的脾气。”

    柳青笑了:“老话了,有其母必有其女嘛。晓晓的心气高,脾气硬,可是跟你一模一样。”

    徐亚莉也扑哧笑了:“我气啊,你倒是再多给我考两分啊。就差两分,我们是吃不好睡不好地煎熬了这么长时间。”

    柳青说:“等待有结果就好。你身上的担子总算是卸下来了。”

    徐亚莉的牢马蚤突然就冒出来了:“卸什么卸!这上大学每年不得两三万?四年下来不得十几万?大学毕业再读研,想想吧。我现在才发觉我有多么地爱钱。另外,大学四年,姑娘家在外,这谈恋爱你还不得操心?”

    说话间上了楼到了徐亚莉办公室,徐亚莉打开门,两人进去。

    徐亚莉挂好提包,拿出杯子,边给两人倒水边接着说:“等她总算要工作了,这工作你不得操心?现在的工作这么难找。工作有了,你又该操心她嫁得好不好。嫁好了你暂时可以歇歇心了,嫁不好,你可就一辈子歇不了心了!”

    柳青在徐亚莉办公桌旁的沙发上坐下来,说:“你这心也操的太远了吧!恋爱是孩子自己的事,你可别伸手干涉。”

    徐亚莉递给柳青一杯水,伸手点着柳青的脑门,恨恨地说:“生个女儿能少操得了心么?别以为你生的是儿子就说轻巧话,我揪了你的舌头。”

    这回该柳青叹气了:“咱们是半斤八两。别看我们家是个秃头小子,也不少操心。再加上那个大的,唉!”

    徐亚莉知道柳青说的“大的”是指她的老公杨毅,语气不以为然:“你家杨毅,纯粹让你给惯坏了。这男人,就不能惯。惯来惯去,他们什么都觉得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你就万劫不复了。”

    柳青差点没有让一口水给呛着,心想:“得,干吗把枪口对准自己呢。”

    敲门声恰到好处地响起,美编小石走了进来,对徐亚莉说:“徐编,总编叫你过去开个会。”

    柳青起身:“叫上袁雯,好好庆祝庆祝。”转身出了门。

    第五章典藏美人

    柳青走进三号生活类报纸采编室。

    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柳青利索地放下提包,按了电脑的开机键,等待的同时,打开腿旁的办公桌柜门,拿出一双休闲鞋换上。

    美编林泠坐在和柳青的背靠背的办公桌旁。看见柳青,站起身,一身米色套裙,窈窕性感,走过来伸手拿起柳青的水杯:“柳姐,早啊。”

    柳青知道客气也没有用,笑笑:“谢谢。”

    放下手上的文件夹,站起身接林泠递过来的水杯时,柳青仔细地看了看林泠,林泠的神色略显疲惫。

    看到柳青看着自己,林泠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问柳青:“是不是脸色不好。”

    柳青点点头。

    林泠就叹了口气。

    柳青笑林泠:“年纪轻轻的,大清早就唉声叹气。这情绪可是会传染的。别一会儿传染给我。”

    林泠又叹了口气:“昨晚没有睡好。”

    靠近柳青,说:“哎,柳姐,你说,我不就想找个合适的人嫁了嘛,怎么这么难哪。”

    柳青喝了一口水:“又失恋了。”

    林泠嗤鼻:“我们那个哪叫恋啊?两个大龄男女,很实际地坐在一起,很实际但又很巧妙地询问对方的家庭背景,工作学历,房子车子,收入兴趣……连一个简单的‘恋’的过程都没有,更别奢侈‘爱’了。”

    柳青说:“是啊,你们这代人,比我们那会儿实际多了。”

    林泠说:“是啊,最多见两次面,就谈及婚嫁了。像我这个年龄,也不敢太实际了。问题是,你不实际,人家实际啊。像昨天那个男的,一点说话技巧都没有。第一次见面,不停地问这个问那个,而且是直截了当地问。年龄,身高,家庭成员,工资收入……好像公安机关做审讯笔录似的。最后谈到如果结婚,就要进行婚前财产公证,因为房子和车子及存款,都属于他王老五时期的奋斗成果。即使结婚,他的收入我也不能过问。不过,人家倒是挺‘男人’的,负责养家,送给我的礼物是可以属于我的。”

    柳青摇摇头,说:“这哪里像是要过日子!这也太实际了吧。实际的让人汗毛都竖起来了。”

    林泠有些忿忿地说:“我也是这种感觉。你说,我妈一说起我的婚姻大事,就教训我,说我每次相亲,都像个怪胎似的,和别人不合拍,可是昨天见了那男的,我才发觉和人家相比,我是小巫见大巫了。那才是一真正的自我意识过度膨涨的怪胎。不就是一个有房有车的白领嘛,没多少钱吧,还自我感觉特棒,好像女的都是要嫁他的房子和车似的。”

    柳青说:“这样的男人,说什么也不能嫁。太自我了。”

    林泠翻翻眼睛,说:“这样的男人,眼里只有他自己,我也不敢嫁。唉,实在不行,就孤老终身吧。只是——”抽抽鼻子,又笑了:“如果那样,我妈非活活气死不行。”

    柳青笑:“不就又碰了个钉子吗。以你这数年的相亲经历,你可是有屡败屡战的勇气的。继续努力嘛。”与林泠打趣:“再说,你也是个‘典藏美人’嘛,有的是本钱。”

    林泠立马又变得沮丧起来:“柳姐,这‘典藏美人’,其实就是一个‘过气美人’,说法不同而已。换了一个词,说话的人说起来不再有顾忌,听话的人听起来也全无尴尬。不过,你说我是美人,我赞同,本人对自己的长相还是蛮有自信的。说我是‘典藏’,不恰当。每回相亲,男人一听我的年龄,就把我打了八折,真真是‘过气’了!”

    柳青说:“一对一的相亲不行,就换个方式嘛。现在不是流行‘拼亲’么,据说还有个专门的拼亲网,选择的余地会大一点,可以去试试嘛。”

    林泠说:“知道啊,就是一群单身男女,一块儿活动、游戏、互动,集体婚恋。我还真要去试试。”

    这时,柳青看到了走进来的梁丽萍。

    梁丽萍脸色发灰,眼圈明显是青的,头发似乎只是用手指捋了捋。绕过柳青和林泠,坐到办公桌前先喘气。

    柳青敲敲隔板,从隔板上方探出半个脑袋,关切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梁丽萍长长出口气:“唉,几乎一夜都没睡。”

    柳青略放低声音:“是不是扣儿又犯病了?”

    梁丽萍的眼睛红了,抽搐了两下鼻子,不说话。

    林泠已经麻利的给梁丽萍也端来了一杯水,梁丽萍接过来喝了两口。

    柳青拿出两张纸巾,递给梁丽萍。

    梁丽萍擦擦眼睛:“昨天十点多,不睡觉,闹着要看电视,他爸爸刚说了两句,就……”

    柳青心里也有点不好受:“这孩子,不能老放在家里,应该让她出来走走。”

    梁丽萍无奈地看着柳青:“我也想啊,可我们两个人都忙,婆婆腿脚又不灵便,没人陪她啊。”

    几个人突然间无语。

    李晓莉照例是一溜小跑进来的,一只手提溜着提包,一只手提了一个大食品袋。还没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先咧开嘴笑:“美女们,我来了。”

    小石凑到李晓莉桌前:“小美女,今天带什么好吃的了?我可还没吃早点呢。”

    李晓莉放一堆东西到桌上,开始从塑料袋里往外掏:“脚丫饼,蛋挞,薯片,咖啡,牛奶……”

    小石摇摇头:“这都什么呀。根本不是男人吃的。”

    李晓莉瞪了他一眼,拿起一瓶牛奶:“那你就喝瓶牛奶吧。”

    小石接过牛奶,怪腔怪调:“小,空腹喝牛奶是不好滴。”

    李晓莉吊下脸:“姐姐我赏脸,你就得喝,不给面子,小心我揍你。”

    四十多岁的编辑刘志国这时也进来了。看见小石手里的牛奶,取笑他:“小伙子,大清早就嘬奶。”

    小石顺势将牛奶塞给刘志国:“刘老师,送给你喝。”

    刘志国推让:“不,不,我吃过早点了。”

    李晓莉在一旁,很热情地说:“喝吧,喝吧,这是我的奶。喝吧,喝吧,这是我的奶。”

    柳青首先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接着是林泠,接着是小石,接着,李晓莉周围听见这番对话的人全部笑倒了。

    小石指着李晓莉:“你、你的奶?”

    李晓莉先是惘然,突然间脸红了,迅速扭身趴到办公桌上去了。

    刘志国也红了脸,咳两声,慢悠悠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徐亚莉走进来的时候,大伙儿正笑得人仰马翻。

    第六章闺蜜之间

    徐亚莉走到大厅中央,站在那里,眼睛环视,不说话。

    有人发现了她,立刻止住了笑。徐亚莉没有说话,只是扭脸看了看采编厅门头上的钟。笑声没了,人们迅速地回到了各自的桌前。

    徐亚莉说话了:“各位,介绍新来的同事,紫晶,丁壹”

    人们都站了起来,视线转向了站在亚莉旁边的人。

    一身黑色套装的姑娘,微笑着,分寸把握得十分到位,刚好露出八颗牙齿,先上前一步自我介绍:“我是丁壹,以后请各位老师多多指教。”

    说完,深深鞠了一躬。厅内响起例行的鼓掌声。

    穿淡蓝色套装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