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莫能弃第18部分阅读
官显耀的人怎么能明白,一切都有风险。高的回报,必含着高的风险。在那样的高位,有那样的特权,就要担常人不知的风险和责任……
我与低声哭泣的杏花默默地走着,天暗了,小径旁的山石都成了咚咚黑影。
危堂
公堂那日早上,我对言言好好地说了半天,许下了半日就回来的严肃保证,把他交给了莲蕊。他哀伤地望着我,让我心痛。
哥哥和爹一辆车,我打扮成小厮和着已婚妇人装束的杏花一辆车,在众多的仆从的簇拥下去往公堂。
虽然我们这一行的气派比我上次去公堂时强了许多,但我却感到有些虚张声势。
到了公堂之前,人山人海一般。我恍惚觉得是我上次来公堂的重演,可理智中明白,这次完全不一样了。上一次,我知道我不会被惩罚,加上谢审言来为我开脱,最终是无伤大雅的一场闹剧,现在,告方不是一个逃奴,而是一个朝廷高官。被告也不是太傅之女,而是无权无势的平民,即使是富豪,也不可能用银两摆平官官相护和权利斗争的利益。
李伯和众多家人开路,爹穿着一身暗蓝素服,背手走在前面。哥哥穿着一身极为讲究的深木色衣服,襟边遍绣着夹带了金丝的黑色云纹,配了黑色的犀牛角片的腰带,跟在爹的后面。人们议论纷纷:“这就是太傅大人……”“面善……”“也许是假慈悲……”“后面的公子好高贵温和的样子……”“小厮都长得不错……”我忧心忡忡,深低着头,谁也不敢看。
终于进了公堂大厅,有人马上给搬来了一张椅子,靠墙让爹坐下,哥哥站在爹身旁,我站在哥哥的身后,让他的身体挡住我。
厅的对面,谢御史也已经坐在了一张椅子上,那个老家人侍立在旁。同排的另一个椅子上坐着贾功唯,他的癞蛤蟆一样的脸一个劲地往这边看。
没多一会儿,升堂的锣声一响,那个我见过的阴冷的马大人走了出来。也许是我多心,他的脸上有种得意之色。
那马大人对着谢御史和爹进行了一番客套,说道:“下官审案时,大人们若觉不妥,尽管开言指正。”谢御史沉声哼道:“王法天道!不容人擅权篡改!马大人要秉律而断,不要畏惧权势!”爹没说话。
马大人在公案后坐下,一拍堂木,我心里一哆嗦,他出言道:“带被告陈氏!”衙役们把冬儿拉了上来,让她跪在案前。她低着头,肩扛着枷索,头发蓬乱,衣服肮脏,身材显得格外纤瘦。人群里,一对中年夫妇开始哭泣,我偷眼看去,见他们衣着讲究,该是冬儿的父母。听到那哭声,冬儿的身子开始颤抖,像跪不住了一样。那边贾功唯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马大人拉着声说:“陈氏,现有谢忠誉御史大人,状告你家悔婚背约,你为人不检。你在与他家公子订有婚约之际,竟勾引单身男子,女扮男装,与那未婚男子一同行止,无耻之极。你与那男子私定终身,才退亲谢家,这等违犯礼教,伤风败俗之举,已触法规,属滛乱之列,你可知罪?!”诉状里并没有指名道姓地说出哥哥,只道是个未婚男子,我暗暗感叹官场的圆滑,这实际给了爹袖手不管的机会,但那样,一样毁掉了爹的名声。
公堂里除了冬儿父母的低泣声外,静静的。冬儿低着头,颤抖着,不出声。
马大人接着说道:“又有媒人张氏的画押口供在此,言你主动求她搭桥,以丫鬟身份,与……”他嗽了一下,看了爹一眼,脸上干笑,再开口:“一个单身男子,日日相处,漫游乡里,一月有余,这可是实情?”
人们低低的言语:“有人证哪……”“这么大的小姐,不知羞啊!”“这不是不要脸吗?不当小姐,当丫鬟……”“你不知道是为谁呢!你没看见刚才马大人在看谁吗?”“哦?!……”
马大人等了一会儿,见冬儿只跪着,不说话,就冷笑道:“沉默不语就是藐视公堂!不动刑法,谅你不招!来人……”
爹叹息了一声道:“马大人,且慢。”
谢御史冷声道:“太傅大人!那陈氏女子的罪行可是属实?!”
爹不看他,继续对着马大人说:“这位陈氏女子是我家行将迎娶的儿媳,想来马大人也是知晓。”
马大人赔笑道:“太傅大人,我也听说如此。只是谢大人所讼之事,是在这陈氏被董府所聘之前,实在与董府不相干吧?”
谢御史的讼状之中,没有提我家,可口口声声说陈家小姐私定终生,大家又知道我家接着聘了陈家,谁都猜得到那陈家小姐的滛乱对象是谁。
爹叹息道:“马大人,我治家无方,深感无奈,多谢你尚为我努力遮掩。想那张嫂定已在口供中指明,那讼状所言未婚单身男子,就是我的长子董玉清。”
人们一片讶声,其实大家都多少猜到了,但大概没想到爹就这么快地当堂承认下来。
马大人怔在那里,爹接着说:“请马大人容我的犬子上堂,秉呈真相。”爹的语气沉重真诚,让人无法漠视。
马大人勉强地说:“请董玉清公子上堂。”
哥哥几步走出,手牵衣襟跪下,直身对着马大人说道:“晚生董玉清,平素在外行医,托名董清。”
人们一阵喧哗:“这就是郎中董清?!”“名医啊!”“治好了我的父亲……”“我的奶奶……”“救了我两个月大的孩子……”“难怪我看他那么眼熟……”“他今天穿得这么……”“是个大好人哪!”“神仙下凡……”
马大人狠拍堂木,人们静下来,他说道:“董公子有何言说啊?”
哥哥开言道:“大人,我自从在谢家见过了这位小姐后,日夜思念难舍。我托张嫂让她来随我行医,以安慰我对她的牵挂。陈家小姐不从,我以我父的权势相逼,对她说,如若不从我,我会陷害她的家人,让她家身陷囹圄。她为了护住亲人,对我虚与委蛇。但我恋她太深,实不能舍。终于强逼她退婚,对她明言,不然的话,我就把她与我的交往公之于众,让她家颜面丢尽!她为了不让父母丢脸,就求告父母退了亲事。我家立刻行聘,与她定了姻缘。现如今,我的事情败露,陈家小姐不敢触犯我家,未曾言明事实。但我做的实在不符礼规律法,我父知晓后,命我前来供认,我愿担当觊觎胁迫之罪,请大人凭律惩罚,我无怨言。只是这位陈家小姐从始至终,虽为我所迫,但坚守礼数,不曾逾越半分。实在不该受此连累,望大人放她回府!”
我才明白哥哥为何穿得这么好,他是为了让大家觉得他是个恶霸啊。
大家的议论一下子几乎冲掉了房梁:
“他是j夫?!”
“这么好的模样,强抢民女?”
“不像啊!”
“不可能!董郎中对我家有恩……”
“你还记不记得那次,也是董家……”
“对对对,是他们家小姐,虐待了谢公子!”
“谢公子?是谢御史的儿子?”
“是啊,那谢公子可够倒霉的!自己被董家小姐打了,还没过门的媳妇,让董家的公子给抢了!”
“两家有仇吧?”
“你看那谢大人的样子,跟谁都有仇……”
“可那次,谢公子愣说那小姐没干……”
“那小姐也是这样,上来就认罪……”
“他们家倒邪性,干了坏事,都说得出口……”
“太傅家嘛!认了又怎么样……”
“你们少废话!谁敢说董郎中的坏话!我跟他拼命!”
“就是!董郎中要的人还用抢?!我妹妹一定惦记着……”、
“我姐姐天天念叨……”
马大人拍了通桌案,几乎是冷笑了:“董家的家教倒是森严。可你这样说,很像是为陈氏开脱,毕竟是陈家退的婚,也没有人见到你对陈氏强行无礼。贾公子,是不是啊?”
贾功唯起身道:“马大人明辨秋毫!我当初看到他们两个人在餐馆,那陈氏对董公子百般顺从,毫无勉强之态。我有众多人等,都可为证!”
哥哥接口道:“强人之处在于以谋束缚,岂用得到身体之力?我以家势相压,她必然委曲求全,怎敢不从于我?”
马大人哼了一声说:“我怎能只凭你的言语就如此结案,按律而行,要先取犯妇的口供。陈氏,所告之罪,是否属实啊?”
哥哥马上说:“自是无中生有之罪,让人如何能认?我已说是我强迫了她,大人可按律惩办我。”
马大人脸上显出一丝阴笑:“你身为太傅之子,高官之戚,岂可能轻定罪名。现在无人诉你,有人讼她,你再如此阻拦,我只好将你请出公堂。”
哥哥大声说:“马大人!我甘愿认此罪名,你置我不惩,就是惧怕我爹的权势,不敢公平量刑。我愿立下字句,不论生死,任马大人处置,我绝不反悔!我爹也可保证不干涉马大人的行为。”
那马大人饶有兴趣地说了句:“哦?董公子愿立此字句吗?”
哥哥刚说道:“正是……”
冬儿突然抬头,开口说:“大人!我认罪!所讼之事,句句属实。”
哥哥失声道:“冬儿!不能这么说!”
人群里,那对夫妇的哭声立刻大了。马大人像酒鬼喝饱了一样,满意地一拍堂木:“画押!”衙役上来,呈了纸笔,哥哥就要劈手去抢,马大人道:“董公子!请下堂!”几个衙役上来拉住了哥哥的手,爹突然出声道:“陈家小姐!不可画押!”语气罕有地严峻。谢御史立刻说道:“太傅大人!要咆哮公堂吗?!”爹答道:“本是犬子之错,怎可迁罪这个女子?!”谢御史道:“那我就诉你家强霸我家定亲之媳,无视道德,手段恶劣,行为卑鄙!你我皇上面前一见分晓!”爹说道:“好!先放了这女子,我与你觐见皇上……”
爹话音未落,冬儿低着头,身子不再抖,抬手拿了笔,画了押。爹大声喝道:“冬儿!”我从来没听到过爹如此高声,此时吓了一跳。那边哥哥也呼道:“冬儿!不能画押啊!”冬儿放了笔,低头不动了。
马大人接了画了押的笔录,一拍堂木道:“不守闺德,滛乱妇道,有悖礼数,必惩不怠!来人,带枷游街一日,站笼一日,再杖责四十!”
哥哥要挣脱衙役的手,大声说:“大人!我愿替她服刑!”
马大人哼哼一笑,又严厉了脸色道:“董公子!王法森严,不容玩笑!犯罪服刑,岂可替代。来人,把犯妇拉下去。”
一个女牢官上来就要拉冬儿枷上的锁链,哥哥被几个衙役扯住,急得大叫:“不能如此!不是她的错,她没干那些事……”
冬儿猛抬头看着哥哥,她的乱发蒙了半个脸,她几乎是呜咽着说道:“可我就是那么干的呀!只不过,我不后悔,就是不会后悔!死了我也不后悔啊!”她越说声音越大,她甜美柔和的声音此时干哑撕裂。
后面她父母哭声震天,大家的议论声嗡嗡作响:“人家想在一起,就让人家在一起呗……”“有违礼数啊!”“董郎中那么好的人……”
衙役大声喊道:“谢审言谢大人到!”我的心大跳起来,那次他就来为我开脱,这次他再来,并不出我意料……
人们静下来,只有冬儿父母的哭声依然不停。衙役分开众人,谢审言缓步走了进来。
这是自那晚一别我第一次见他,我不禁抬头盯着他,想好好看看他。
他穿着黑色朝服,更显得面白如玉,墨眉朗目。他目视前方,神色凝重,淡紫的嘴唇紧抿着,周身弥漫着种沉郁的刚毅之气,与他温雅清俊的容颜竟溶为一体,让他显得即秀逸出群又凛然难犯。
谢审言到了马大人前,站着行了一礼。马大人起身也行了礼,半笑着说道:“谢大人,审案量刑已毕,大人有何见教?”
谢审言慢慢地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精美的长形金色锦盒,一寸宽,半尺长。他双手捧着,似乎那锦盒很重。他走上几步,将盒递向马大人,低哑着声音说道:“马大人请看,这是何物?”
马大人双手接过打开,脸色微变,立刻站起离案,手举了锦盒说道:“难道这是我朝传奇之宝,姻缘玉笔?”
谢审言轻声说:“请马大人仔细查看盒上皇玺印记。”
马大人看了,脸色阴暗。谢审言问道:“马大人可知这玉笔来历?”他的声音不高,大家都不敢出声,怕听不见他说话,满堂静静的。
马大人语气僵硬地说道:“两笔玉成,一只刻有姻字,一只刻有缘字……下官不知其他。”
谢审言轻叹道:“我当奏明皇上……”
马大人突然说:“哦!下官想起来了!当初我朝开国高祖,以一介寒士之身,用此笔定情了当时的天下第一侠女,从此伉俪携手,一文一武,驱逐外虏,创立了我朝一片基业。高祖一生只娶了那一位传奇女子,婚姻无上美满。高祖遗诏,此笔得天所佑,当赐皇上所倚之未婚重臣,助其成就良缘,以示皇家代天行善,恩泽世间。只是,此玉笔在那夫妻离世后,必须还回到皇上手中,以便再赐他人,绵延皇家之恩德。据说,这玉笔曾成就七对姻缘,对对幸福荣耀,无一例外!此笔已在外四十余载,回到皇家不过一年有余……”他停了下来。
谢审言又轻声道:“马大人的学识的确渊博,令人佩服。只是不知,这笔,如何成就姻缘?”他的语气和霭,似乎是在真诚地询求答案。但马大人的脸色愈加难看,他的声音也变得低微,无力地答道:“此笔男女各持一支,所缔姻缘视为皇上所赐,得上天保佑。”
谢审言双手接回锦盒,低声说道:“谢谢马大人指教。”他转身到了哥哥面前,对着拉着哥哥手臂的衙役们低声说道:“放手!”那些人竟一下都放了手。
那边马大人出声道:“既然皇上把这传奇之笔赐给了谢大人。谢大人若转赠他人,难道不怕辜负了皇上一片爱才之心?滥用了皇家恩典?!”
大堂里沉寂无声。
谢审言没有回身,答道:“皇上秉仁义之念,旨在成全良善,缔造完满。我今为皇上多施恩煦,意图弘扬皇上的慈德之心。大人如果有所不满,敬请向皇上奏明心迹。”依然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格外笃定,马大人不出声了。
谢审言弯了身,双手把锦盒捧给了跪在地上的哥哥,哥哥迟疑不接。谢审言对着哥哥说道:“玉清,我实在愧疚。本是我心有所属,不能履行婚约,可连累了陈家小姐,如今为你们惹出了这样大的麻烦。今得皇上恩赐,我方能稍偿我的歉意。快接过这锦盒,给陈家小姐一只玉笔,以救水火,不要再拖延。请敬谢皇上天恩浩荡,从此你们缔结良缘,永受皇家庇护!”
哥哥接了锦盒,跪拜在地,口中说道:“皇上德重恩弘,大人慈心侠义,草民必永铭于怀,惟愿日后能肝胆相报!”说完直起身,打开锦盒,拿出了一只笔,递向冬儿。女牢官刚要阻拦,谢审言低声说道:“此乃皇上所赐之物,何人敢强行夺抢?”声音谙哑,可听来让人哆嗦。女牢官手缩了回去。哥哥把一只碧绿晶莹的小巧玉笔放到了冬儿的手指间。冬儿低头紧紧握住。
谢审言挺直了身躯,对马大人施礼道:“大人,下官还要马上回宫,告辞了。”说完转身就走,没再说一字。行走时,他没有往谢御史那边看,可向我这边微扭脸看来。他的眼中盈盈光亮,与我的目光只一触,他马上垂了眼帘,跟着衙役走了出去。
公堂中格外安静,爹叹了一声说:“清儿,起来吧。你就陪陈家小姐持笔去游街示众,也好让大家看看高祖珍惜的宝物、现今皇上赐福姻缘的玉笔是何模样。”
马大人恍然道:“快快来人,卸去陈家小姐的枷锁!”女牢官上来几下开了枷锁,哥哥跪行了几步,一把抱住了冬儿,冬儿低声哭起来。
马大人对着谢御史说道:“既然他们有皇上赐的玉笔,谢审言大人方才所言,似是说他本无有成亲之意。我现今不能施刑于陈氏,谢御史大人,我将把这些都细录在案,望大人见谅。退堂!”他下堂离开。
谢御史哼了一声,阴沉着脸,起身走了。贾功唯慢慢地从我们面前走过,突然转脸盯向我,我忙低头,不敢看他,但感到一种不可言喻的阴冷,刀一般划过我的身体,让我微微寒战。我清楚地觉察到了他对我的恨意,比那在崖边的长脸,多了邪恶和疯狂。
哥哥和冬儿又跪着哭了半天,两个人相互扶着站了起来。冬儿的父母扑过去,抱了冬儿又是一场哭天抹泪,他们最后到爹面前一通作揖,爹宽慰了他们一番。
我们在无数议论里走出公堂。
“没见过这样的事!被退亲的公子出面,用高祖皇上的玉笔成全j……”
“你不要命啦?!皇上所赐的姻缘,怎么能是……”
“对对对!那董郎中行善四方,救了多少人的性命,得配美满姻缘,此是得高祖皇上保佑……”
“这谢家可真有意思……”
“儿子和老子反着来……”“董家倒是一条心……”
“什么一条心,认罪一条心……”
“我的妹妹是要伤心死了……”
“我姐姐又得哭了……”
“为何?”
“董郎中有老婆了呀!”
“问问他想不想娶妾……”
回府时,我坐在车中,闭着眼睛一遍遍地仔细回想着方才谢审言的形容举止。我突然非常非常想念他,觉得真是太长时间没有和他在一起,说话散步,还有……
往昔
我一路没说话,杏花在我身边也不出声。下车时,见钱眼面现焦灼地等着,他马上跑到我们的面前,低声问:“如何处置的?我曾听过一个相似的案子,那女子受了多少羞辱,最后死得好惨,所以我今天不敢去听。”杏花叹道:“是谢公子救了他们。”我们一边走,杏花把事情讲了一遍。
钱眼听罢摇头道:“知音,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你……”
我没力气和他斗,只喃喃地说道:“我怎么了我?”
钱眼突然心有感触的样子,想了一会儿,连拍双手,怪笑起来。我正心里堵得很,见他笑,真的要打他一顿!方想到这里,杏花抓着钱眼就是一通乱捶,嘴里说:“小姐都要哭了,你还笑!”
钱眼停了笑,喘着气,贼眼亮得吓人,看着我说:“知音!我一直以为你这扶不上架的软鸭子,早晚得把人家累死,可现在看来,你成就了人家……”
我皱眉气骂道:“谁是软鸭子?!杏花!打他!”
杏花一阵挥拳:“你说什么哪?!昨天没打你,你就……”
钱眼抱头弓背,一边说:“不是软鸭子……”
杏花停下来,钱眼回了气,笑着看着我说:“不过也差不多……娘子!我没说软鸭子啊!……”
我知道他在给我解闷,三个人笑了一通,钱眼有些正经地说:“真的,知音,我现在开始相信天意了。常人干的事,放在你们身上,就不成。你们的事,放在别人身上,也不行。最简单的,你要不是这么死心眼儿地犯傻,人家也不会这么不放手地死命拽着你。这还真绝了!谁经历了那些,还能像人家这么重新振作,锲而不舍,入仕为官,直至向皇上求赐玉笔!都因为你是个笨蛋呀!”他说完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我只能条件反射性地说道:“谁是笨蛋?!”
钱眼停笑看着我说:“知音,我和人家走了一路,日夜在一起。人家那心性儿,傲得出格儿,倔得离谱儿。人家动了心,就认了死理儿。一旦下了手,就没想着要撒手。就是因为你这么麻烦,人家顾着你,就没心思顾着你的前身对他干的那些事。人家走到了今天,你什么都没干,可说来,你还是帮了人家。这道理,除了我这么精明的人,谁想得到?天意如此巧妙,这才叫天作之合啊!”他得意得使劲晃脑袋。
我皱着眉:“你瞎说什么呢?谁是麻烦了?!”
钱眼停了头部体操,看着我冷哼:“知音,自从我们认识,我可曾错过一次?我指点过你多少次?”
我无话了。
钱眼一贼笑:“知音,你怎么麻烦都没关系,我告诉你,人家不会嫌你,但你也实在……”
我气:“说什么哪你?!你又不是他?!”
钱眼又笑起来:“知音,看看你,笑了吧?”
杏花也看我,说道:“小姐是笑了。”
我叹息道:“钱眼,谢谢你的好意了。”
钱眼翻了下眼睛:“看在我从你们家挣了不少钱的份儿上,咱们平了!”他又对着杏花说:“娘子,咱们幸亏不是他们,不然的话,我可折腾不起。”
杏花嗔道:“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钱眼一瞪眼:“怎么是开玩笑?!我从小要饭,露宿风雨,没别的!就想要个我一回家,帮我脱衣摘帽、问寒问暖,给我跑前跑后、上汤上菜,晚上让我……不说了!……的像我娘子这样的美人儿!你要是像你小姐这样似是而非胡思乱想的,我早跑了……”
和他们说笑了一会儿,我心情好了许多。钱眼的话又一次让我感到心中甜蜜,让我想起那次旅程中的事……我去莲蕊处抱了言言,只有在言言紧紧的依偎里,我才没有被对谢审言突来的思念追打得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后面的日夜里,谢审言的影子片刻都没有离开我的脑海。我像活在两个层次里。每天,我和孩子们玩闹,给他们喂食穿衣,用话逗他们。可与此同时,我惦念着谢审言,想像着他在干什么,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见面。
我总想与身边的人谈论他,
我经常想说些:“那时,谢公子曾说……”“当初,谢公子也喜欢……”“谢公子如在这里,他会……”之类的话,每每活生生地咬牙忍住,就差把自己掐死。
以前我有一位考上了北大的朋友,第一个寒假她回来,几乎把我们气疯。与她一起吃饭,让她递个筷子,她会说:“没什么!我们在北大经常这么递筷子……”与她逛街,她会说:“这个颜色,在北大,会被认为很土……”她临走时给我打电话,问我为什么朋友们都不理她了,我说大家很忙,她说因为大家嫉妒她。
我知道这一点,就明白决不能把谢审言挂在嘴上。
我想知道有关谢审言的一切!可我再不敢问杏花任何那个小姐对他做的事了,因为我知道我现在肯定会大哭不已。我想问李伯当初谢审言是怎么好起来的,他吃了什么药?可实在不好意思。我想问爹谢审言当天在朝上都干了什么,他说了什么话?可爹不让我抱希望,我还是别这么公开违背他的意思……我找了半天人,最后选定了哥哥。
我像做贼踩点儿一样,抱着言言,在哥哥看医书的他自己的书房外晃了半天,终于,哥哥走出来,忧虑地看着我说:“妹妹不舒服了吗?”
我眼睛看着言言的头顶,问道:“哥哥婚事的准备,差不多了吧?”
哥哥停了片刻,说道:“妹妹进来吧。”
我抱着言言走入哥哥的神秘书房,一股药味儿,沿两面墙的长案上,堆满各色草药瓶罐,另一面墙,是和墙一样宽、自地至顶的书架,上面全是书,都该是医书吧。剩下的一面墙是药柜子……
“妹妹坐吧。”哥哥指着长案前唯一的一张椅子说,自己半倚半坐地靠在了长案边。
我坐了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哥哥突然开始说:“我初见审言,是在一次文人的聚会上。审言当时诗名正盛,人人都争相与他相谈。他待人谦和有礼,可我觉得他并不与人亲近。他不多言,但出口常有令人深思之语。那天贾功唯也在,借着酒,说些审言凭相貌惑人的话,审言只垂目不睬。结果那贾功唯更加气愤,口出脏话,被众人以酒醉劝走。人们都劝审言不要介意,审言未置一词。那日在酒楼,审言与贾功唯那么针锋相对,看来是为了激怒贾功唯,让他说出……”哥哥叹了一声,又说道:“我待贾功唯离去才到审言身边,说我是郎中董清,久闻他的诗名。审言看着我的眼神,如水般清凛,入我心底,让我觉得他知道我真的是谁,他只对我施礼说了声幸会,再无多言。后来,我又几次去接近他,他多只是点头而已。我倒不曾在意,因为我在旁边看着,他虽然有众多文友,但没有一个亲密的朋友。对亲事也是百般挑剔,媒人们抱怨说他要的人大概只上天能给他找到了。我行医处处,听人们在背后议论他为人孤傲,淡漠无情。可我觉得是他没有找到知心的人。”
哥哥深叹了一声,接着说道:“我也知道,我妹妹,那时的妹妹,不可能……他不会看上那时的洁儿。他是个才子,写出了那么多的好诗,真是心思敏锐缜密,境界高远,又有傲骨气节。我料他一定是向往能与他深谈的绝色知己。我那时的妹妹虽然容貌不俗,但平素不阅书卷,性情也很急躁。可我年幼离家,深知亲情可贵。这么多年广涉世间,自以为了悟人情。我想,审言也是生于贵胄世家,儿时丧母,虽是锦衣玉食,但没有关怀,也许他会明白洁儿也是一样的孤单,洁儿对他那么钟情……”哥哥停住了。
我低声说道:“我想他是明白的。”明白不等于爱。
哥哥又叹道:“我那时的妹妹……”
我突觉难过,轻声说道:“哥哥,我想,你那时的妹妹,也是明白他的……”所以她才会那么绝望啊!
哥哥垂头很久,我等到心中的痛意过去,才低声问道:“你可知道他家里的事?为什么谢御史能下那么狠的手打他?为什么谢御史这么和他对着干?”听谢审言那次简单的讲述,我有种感觉,他的父亲不喜欢他。可他这么出色的孩子,怎么不得他父亲的关爱?谁没有道德理念,但多少父母对孩子的爱是凌驾在那些规矩上的。
哥哥叹了一声说道:“我那时为了了解他,曾仔细查询过他的身世。据说他的母亲出身并不显赫,但艳冠京华。谢御史年轻时就已入朝为官,气盛傲慢,听了那女子的美名,甚不以为然。只说去看看究竟,好加以批判。可在一次庙中上香时看到了他的母亲,就一见难忘,一定要娶她。谢家门庭高贵,谢御史当时年轻有为,本以为轻而易举,但求亲三次,都未得到允婚。后来人们传说,那女子并不想嫁入谢家,她的性情本十分温顺,但在这件事上,却异常坚定,几次寻死觅活。她虽未明言,但大家都猜测她有心上之人。这些话传入谢府耳中,谢家本不该再纠缠,可谢御史竟像痴迷一般,非要那个女子,绝不娶他人。”我低头想着,谢御史怎么不记得自己年轻时的经历,反过来,对谢审言这么刁难。
哥哥接着说:“据说谢御史为那女子吟诗作赋,几日就传一片书简。”我惊讶得抬头,谢御史会作诗?!
哥哥苦笑:“是的,谢御史年轻时,也是个口出诗句的才子。现今,流传下来的谢御史当时的诗篇,都是情意之颂,尽述爱慕之心。审言正相反,从出道至今,成诗过百,无一涉及情爱……”那他一定是没爱过?
听哥哥说:“这么过了将近一年,那女子家突然派了媒人到谢府求亲,谢御史自然应允。”
我舒了口气说:“那他心愿了了,该高兴了。”
哥哥轻摇头说:“人们说,其实是因为那女子所恋之人弃她而去或者死了,她才嫁了谢御史。”
我皱眉:“他们是不是见不得好事?怎么不说好话?”
哥哥轻叹说:“人们这么说,是因为知情的人讲,那女子嫁入了谢家,一直忧郁寡欢,谢御史觉得女子应该全心侍奉夫君,加上那些传闻,心中非常不爽,就常对那女子口出教训,处处挑捡指责,对她的过往十分计较,多加嘲讽。结果那女子更是忧伤,常以泪洗面。可奇怪的是,大家都知道谢御史对夫人不好,但人们让他娶妾,他又都拒绝了,说女子水性杨花,根本不值得养在家中。”我心里一动,感慨那谢御史实际上是深爱着他的夫人,谢审言肯定也明白,所以才看透了那位对他施刑的小姐……一时又心痛。
哥哥继续说道:“审言出生时,他的母亲才二十二岁,可人们说她已经美貌不再,甚至有了白发,与平常民妇毫无区别。”
我想起谢审言曾说他的父亲指责他的母亲对他溺爱无度,就说道:“他曾说他的母亲很爱他,他应该有个好的……”
哥哥一声深叹:“这才是可悲之处,人们说他母亲十分爱惜他,可谢御史对他十分厌恶,说他是他母亲的摸样,即使学了些剑术,也不会有男子气。”我猛皱眉,怎么能对一个男孩子说这样的话?!
哥哥说道:“他的母亲越护着他,谢御史就越惩罚他。据仆人们说,他从小常被罚跪,挨竹板。他表面是个随和的孩子,可其实性情十分倔强,怎么也不求饶,更是让谢御史生气,下手十分重。他哪里是贵家子,还不及农户人家的孩子过得自在轻松。他的母亲总陪他下跪,用身体护他,可还是不可能让他免责,毕竟她不可能时时在他身边。这么过了十年,他的母亲病卧在床,对谢御史说,如果他再对审言如此狠心,她绝食而死。谢御史不以为然,他的母亲真的就不再进食。也许因为她本已经精疲力竭,只五六天,她就已然垂危,人说谢御史在她床前痛打审言,说她不进食,就活活打死审言。仆人们讲头一次见审言痛哭求饶,承认是自己过错,恳请母亲吃东西。他的母亲哭着点头,可进食当夜就心痛大作,只来得求谢御史照看好自己的孩子,就含泪而亡。”我低着头,不敢看哥哥,怕他看见我眼中的泪意。
停了好久,哥哥说道:“审言的母亲过世后,人们说谢御史发如霜染,性情变得格外易怒刻薄。他不再体罚审言,但平素里对他诟骂不已,总说他克死了他的母亲。仆人们讲,审言常彻夜跪在他母亲的牌位下,不言不语……他的兄长与谢御史从长相到性情都十分相似,深受他父亲的喜爱。谢御史未罢官时,已经办妥了他兄长入朝的安排,常说他的兄长是谢家的传家子弟,审言日后必是一事无成,让他养活一辈子……”
我听后心中堵得像咽了一块砖头,在院子里走到天黑才舒服了些。
过去我觉得,人对人的情感说白了,就是一条轴线,爱和恨占了两头,所有的感情都可以在中间找到一点。可现在我认为这太平面简单!恨怨,在许多情形下,是爱的表象,爱的表达。可为什么人们宁可执行恨怨也不愿展现爱意?是不是恨让人感到强大?爱让人软弱?
可恨怨是一把刀刃,出鞘伤人,也夹带着那些令人不堪其重的负疚。为了避免让自己心痛,心怀恨怨的人一旦动手,只有越来越狠,心越来越硬。没有回头的路,不然,对过去所为的悔恨,会让人生不如死……
现在忽然悟到,爱不是最重要的。爱是清澈的甘甜井水,可活人性命,可怀了爱的那个人,是盛水的容器。那个人的人品如果有毒,骄傲,不宽容,有恶意,不能承担伤害,不能接受拒绝……就会污染爱,爱就变成了一杯恨的毒酒,能致人死命。谢审言的母亲不知道谢御史的人品,只看见了他的爱。谢审言明白那个小姐的爱,可也看见那个小姐的人品。他那么死硬到底何尝不是因为他知道,那个小姐的爱,就像他父亲的爱一样,充满了毒素,他宁死也不想喝……
想起那天,谢审言讲起他的母亲,我对他说“我懂”,其实,我懂个屁!歪打正着地说了“伤心”两个字,哪里知道他曾经走过那样的童年!他的父亲把那么多自己心中的垃圾堆在了他的身上!我原来怕谢御史怕得腿软,可现在突然感到我想去面对他,把他大骂一顿!……但骂完了,我大概会吓得腿更软……
我忽然非常想念我的父母,想念他们一同在电视机前玩电玩的儿童心性,想念他们对我的纵容(在家住着的时候,我连内裤袜子都没自己洗过!),想念我妈给我做的红烧黄花鱼,那鱼汤拌出的饭比我多少次吃的鱼翅拌饭香百倍……谢审言如果是和我一起长大该多好,像我以前那位,总到我家吃饭。我们玩的时候,我妈把水果洗了,削了皮,切成小块,插了牙签,端到我们面前……就是现在,谢审言也一定会喜欢我的父母,我妈给他做几顿饭,他会忘记他的从前……回不了我原来的家,这里也好,爹那么温和,丽娘心肠好,哥哥这么了解他……可惜……
胡思乱想着,我睡去,凌晨时,梦见谢审言,是个男孩子的样子,我抱着他大哭,叫他“我的儿”,醒来我吓了一跳,是不是他的母亲附了我的身体?
……
婚典
十一月中的一天,哥哥的婚礼如期举行。
婚礼那天,哥哥去陈家迎娶冬儿,我们在府中大厅里盛装相候。我虽穿了一身深红色吉服,但抱着言言,早把衣服揉得一塌糊涂。
爹把高祖的玉笔供在了陈列祖先牌位的大堂的中央,他与丽娘端坐在案边等着,旁边为将与迎亲队伍一同前来的陈家父母设了座位。
虽有玉笔,大家都明白这不是皇上钦定的婚事。在外面,“谢大人赠笔救佳人”已成市井谈论的中心话题。人们说自开国以来,围绕那传奇之笔的故事都是年轻的朝臣怎么得到皇上的赏识,求得此笔,为自己寻到了神仙伴?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