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莫能弃第1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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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对着他也笑了笑,说道:“别怕,我懂。”我也失去了我的父母。

    他轻声说:“我知道。”停了一下,又说:“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说完返身,牵着马,出门离去。

    定盟

    我慢慢地走回莲蕊的屋舍,去照顾孩子们。不过只两三个时辰之别,我却似脱胎换骨,变得身轻如燕。

    一进门,发现不仅莲蕊,杏花和丽娘也在,她们一见我,就哧哧地笑出了声。我不敢看她们,强作镇定地问:“你们笑什么?”

    丽娘笑道:“你自己先问问自己,你那么使劲笑什么?”

    我回嘴说:“我哪里笑了?”

    杏花说:“小姐!你现在都在笑呢!”

    莲蕊跑过来,把铜镜戳到我脸前:“小姐看看自己。”

    我移目一看,镜中的女子,两颊带了红晕,眼中含着笑,嘴角也翘着。可我自己没觉得我在笑啊!

    我咳了一下,问道:“给常语喂粥了吗?”

    她们大笑起来。

    天渐黑时,把孩子们都安排睡了,我和杏花走向我的闺房。一路上,我反复斗争,虽然知道不该问,但还是斗不过自己的好奇,女性的通病啊,总想知道以前那个女子与他的细节。我故作随便地问道:“杏花,你原来的小姐,是怎么亲的,谢公子?”

    杏花变得不敢呼吸,我鼓不起勇气再问。我们走了一会儿,杏花低声说道:“她总先打谢公子许多耳光,亲他后,还会再打……到后来,边亲他时,边烙他,让他张嘴……”我皱眉想哭,泪水涌上了眼眶。

    我忽然体会到我吻他时,他没有把我奋力推开是尽了多么大的努力。想起了他白天的表白,我一下子领悟到,我的唇已然吻在了他的痛处,我手中握着他的心。如果没有担当,我就是伙同以前那个害了他的人再害他一遍,这次,只怕会伤他至底。我终于明白,从今后,无论命运如何安排,只要他愿意和我在一起,我都不能再回避。

    那夜我睡得十分香甜,中间忘记了是个什么梦,把自己笑得醒来了一次。

    后面的一个来月,谢审言一两天就来一次,每次都穿着白色粗布长衫,呆半天左右。我们谈话读书散步,最终总是在一无人之处,他显出那婴孩一样无助的神情,我会微笑着去吻他。如果我想逗逗他,不马上去吻他,他就垂了眼睛看地,落落寡欢起来,我就得立刻如他所愿。每次我都以缓和轻慢开始,对他竭力温柔,百般抚慰,渐渐才近而不驯,到最后时常吻得两个人壮怀激烈,分开了,都局促不安,会有片刻低头不看对方。

    他总是紧闭了眼睛。但过了几天,我的手再放上他的肩头时,他没有哆嗦。

    幸亏我们两个有讲不完的话,不然我会以为我每天盼他来就是为了那个长吻。我们最常呆的地方是书房,他总在案前读书或者写写画画,我坐在他身后百~万\小!说或和他聊天。我知道,至少在他潜意识里,他还是不看着我更松弛。他在与我接吻时闭着眼还从不抱我,大概是怕一抬臂,没抱我,反而不自觉地把我推个跟头。我并不怪他,知道这事决不能有半分勉强,一定要一点点来。与我接吻必然已经让他打点了很多精神,在别处就给他省省力气。

    我们谈天说地,我尽力回想我学的那些经济学市场学的东西,加上些政策措施,什么运用货币手段或基建手段来刺激经济,什么供需关系,什么经济周期,什么资本的原始积累,什么怎样保护投资……细碎地向他介绍。他边听边问,我常常答不出来,只好对他说,自己想吧,我不知道!他轻叹不已。

    有他在,我读书就方便很多。我问他的问题,他都有答案。

    一日,我皱着眉,用笔杆点着《大学》中的一段,念道:“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我怎么从没听过这样的经典?!

    谢审言的背抖动起来,打断道:“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我:“哇!你能背下来!但你说得太快,我眼睛跟不上了……什么是物格?什么是知至?”

    谢审言:“物格是说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出声:“救命!我是个傻人,基本听不懂!我的理解就是说要上穷碧落下黄泉,把世界知道了个底儿掉才能意诚心正?”

    他叹气:“也可以如此说吧,毕竟意诚乃至平天下,都要基于对天地世间的理解。”

    我惆怅:“我读了就忘,没法有什么至极至深的知识。是个俗人,一个平常的人。没时间去学习这么大道理,难道我一生就不能修身治家了吗?”

    谢审言:“你为人善良,心有灵犀,身已正……”

    我受到表扬,十分兴奋:“是啊!若谈到修身,就不必讲什么物格知至,甚至不必先心正,也许只每日做一件小事,日久天长,心自正了。如果一个人,每天对别人说一句真心的好话,给一个真诚的笑容。一开始,此人违心而行,但他若持之以恒,自然而然,就成了好心快乐的人,达到了修身的目的,比在那里读书知无不尽也可对人不好的主儿,也许修得更好。”

    他沉吟:“按你所说,本该复杂缜密的治国大计,有时竟可只求每日一个微笑?”

    见他听进了我的话,我小人得志:”我相信!当然是个懒人的信念,别说治国了,连平天下,都只需一个简单的善念!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善念!”

    他想了一会儿,说道:“的确有此途径,所谓‘大道无为,大法至简’,就是如此。例如,此善念可为,‘己所不欲,勿施予人’。”

    我大赞道:“对呀!我有条和你相配的:用希望别人对待自己的方式来对待别人。你说的是人不该做什么,我说的是人该做什么……”

    他长叹:“诚若人人能持此二念,国国奉行此二则,这世上就免去了多少对人的伤害,平息了无穷战火,安定了万丈硝烟……”

    我接着:“是啊,此两句话就修了人一世所需的行为,哪里用得着铺天盖地的条条框框?”

    他又微叹了一声,我突然意识到不能再说下去了!他就没有得到人的善待!害他的人不相信这个真理,虽然爱他,可把最深切的痛施在了他的身上。我也从没有做到以我希望他对我的方式来对他……这世界根本不是我们现在谈论的这样!

    我得赶快转向,就说道:“你知道我离开了我来的地方最想念那里什么吗?”

    他没马上回答,片刻之后,说道:“你又担心,我说过,我没事。”

    我看着他身穿白色布衣的背影,那平直的肩膀,突然想去抱住他……他接着说:“说吧,你最想念什么?”

    我忙说道:“我最想念那里的灯光。入夜后,屋中还明如白昼。有一次,我坐飞机,就是飞在天上的车,夜里从千丈的上空降下来,我在窗口,只看到了大地上深厚无边的黑暗。可是突然之间,一片灿烂的灯火蓦然出现在眼前,亮丽闪耀,黑夜一下子变成了壮观的美景。我那时才明白,黑暗不是可怕的,可怕的是没有灯光。黑暗是光明的背景,黑夜是为了让我们知道灯光的美好。”

    忽然想起,我曾把他比喻成灯光。那次我们初识的旅程,我在不自觉中,追逐着他,向他展示我的心灵。我是那么快乐积极,充满善意,是不是因为我心中的眼睛看见了他的光明,被他吸引,为他倾倒,想赢得他的尊敬……只是,我当时,并不明白……后来,我说我看错了人,从那时起,我的心就离开了对明丽的向往,投向了荒凉的遗忘,灭绝情爱,躲藏在对孩子们的关爱里……

    深呼吸了一下,这回,轮到我道歉了,我清晰地说道:“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人,他纯净坚强,善良大方,像一盏黑暗中的灯,那么深的夜,都没有夺去他的明亮……后来,我失去了心中的清明,没有看到,其实,他比我想的还要好……我好长时间不理他,想来是多不应该。如果哪天我们分开了,不知他能不能了解我的歉意……”我忽然难过起来,竟然说不下去。

    谢审言静静地坐着,没有回头,最后轻叹道:“你说你知道他是谁,可你还是不信他。”

    是吗?没有信念,自然难免惆怅……但且不说爹认为我们没多大可能,万一我家出事,他不要不放手,引祸上身……我低声说:“我不违天意,相信水到渠成。若生无端枝节,迫人分离,就应该豁达地放下。”

    他的头轻微地低了一下,缓慢地说:“有的人的命,的确是心想事成,也许稍有波折,但天意相助,就能轻易地随心所愿。可有的人的命,是虽百死而不能一生……”

    我的心突然疼痛,忙说道:“大难已过,后福无穷,你必能成就显达……”

    他截断我继续说道:“你既知我,就该清楚,我不求显达。祸患之于我,也不是未经之事……我活了下来,就明白了我的命。”他停了一下,又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我无怨,还很感激。”

    又是这“感激”这两个字,如此沉重,如此让我心酸!他竟听明白了我的担忧,告诉我他无惧祸患。我放下了书,看着他的背影好久,最后轻声说道:“我不认识路,一辈子,自己也走不到哪里去。”

    他缓慢地出了一口气,肩膀松弛了下来,点了下头,低声说:“别怕,一辈子,我是不会让你走丢了的。”

    这之后的十来天,我们过得蜜里调油。两个人散步时常停下对看半天。我总无故在他面前笑个不停,傻里傻气的。他看着我冒傻气,也不笑,但那唇边的弧线,又似总含着笑。我在他背后和他说话,有时他会回头看我,我自然以呲牙咧嘴一笑为报。他本来说话的声音就不高,现在更是低哑柔和,我也不好意思大喊大叫,结果两人说起话来,就真的成了窃窃私语,磨磨叽叽,别人看着大概得急死。我们从不拉手,行止间,我尽量不碰着他。我们之间的接触就是那个吻。因为我其他时间上不了手,就在那吻中占足了便宜。紧紧地抱着他,渐渐地,还轻轻地抚摸他的后背,手感一下我欣赏不已的他挺立的身躯。他倒没有哆嗦。虽然还是不抬手,但每次吻后,他明显地神采焕发,比吻前还俊美诱人十倍,常让我在他离开后怅惘不已。

    皇上殿试所选之人的那日,爹从朝堂一回来,马上就让我去见他。他告诉我谢审言在皇上和众臣之前,出亘古未闻之论,历数大兴商业利民富国之益处。爹未发一言,其他朝臣对他竞相攻击,说他违背圣贤之道,以奇谈怪论惑众邀宠。谢审言毫无所惧,虽然声音不高,但语气坚定沉着,吐字清晰流畅。他愈谈愈勇,上至励精图治当有破旧立新之径的理论,下至兴商细则,如广开集市,鼓励无田游民贩卖货物,对初从商者免税两年,等等,尽数种种措施将如何有利经济的发达,进而军事的强大,保卫我朝的安全……他侃侃而言,滔滔不绝。到最后,满堂众臣,竟无人能辩倒他的见解。最愤怒的是谢御史,起初说他离经叛道,后来无语相驳,铁青着脸,切齿离去。皇上大悦,留谢审言下朝后单独觐见。朝罢后一个时辰,爹处理了日常事物离开皇宫时,皇上还在与谢审言相谈。皇上以前从未这样与人如此长谈过。

    我听出谢审言所说,有些是我平时的片段言语,但大多是他的个人所得。他举一反三,把我带来的零散组成了一个完整的系统。

    爹说完就不再讲别的话。我也不能说别的,告辞了出来。

    夏日的傍晚,暑热渐散,我缓步走在府中的小径上,思绪杂乱。

    这一个来月的相处,那么多的话语,那么多的吻,我们已经到了一个不同他人的亲密境地。我有时自己骗自己,想象着如果他入赘我家,他就不必担忧在社会上立足,我们就可以在一起。可我也明白这是多么不可能的事。在这个世间,男子如果依托岳家为生,会被人非常看不起。即使夫家只有破房草席,女子也要嫁鸡随鸡,随男方定居。他这么骄傲的人,加上那些有关他在为奴时被我驯服了的传闻,更绝不会让自己入赘我家。我又退一步想,即使我们不能有婚姻,这样相处下去,也不错,虽然我也明白这也是不可能的。他依靠谢御史的银两为生,怎么能长久地违背父意,这么与我交往。现在得知他必将跻身官宦,我明白即使我那样微薄的期待也是奢望。他一旦成为朝臣,就再也不可能这样不引人注目地布衣来见我……而我们想真正的男婚女嫁,是多么困难重重……

    我正心事重重地走着,见谢审言从前方快步向我走来。他穿着一件白色锦缎长衫,金色丝线的绣边,精美的淡金色兽纹镂空腰带,明显是从朝上直接赶来。他的衣衫微飘,翩跹似羽,他的目光闪亮,异常俊雅秀美的容颜在夕阳下似泛出淡淡的光华。他周身还带着些残余的锐气,像大战之后的剑刃,经历了拼杀,焕发出那种平静的傲然。

    看着他走向我,我不禁停了脚步。我为他感到高兴和欣慰,可同时又感到了那让我喘气艰难的压抑感。恍惚之间,似乎看到我以前的那位,身着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在签下了上亿元的大额订单之后,英姿潇洒地在大会议室的长桌前转身向我微笑的样子……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我努力地笑着,脸有点僵。他静静地看着我,我说道:“祝贺你!”他没有笑,慢慢地抬起手,扯开前胸映着浅浅霞光的锦缎衣襟,露出了里面的粗布白衣。我收了笑容,低了眼睛,说道:“我狭隘到了如此不堪的地步了么?”他竟然顾忌到了这种程度!他放下手,没合拢衣襟,只看着我。我叹了口气,给他把衣服重新拉好按平,他没有颤抖。

    我们面对着面站着,周围有人远远地走过。他轻声道:“我一天都没有饮食,想喝点汤。”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可口气轻松亲密,像是对着家里人。他大概觉得还不够,接着说道:“去你屋里。”去本小姐的闺房?以前没有过……反正我是二十一世纪来的人,不在乎这个,当初大学的时候,宿舍闺房里,哪天少了年轻俊杰们,就一笑点头说:“你吓不住我,我们走吧。”

    一路往我的闺房走去,他默默无语地跟在我的身侧,他本来嗓子就不好,今天又是一番紧张应对,该是懒得再开口。我不想让他觉得我不高兴,就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讲了这几天,常欢自己扶着家具走路了……我最喜欢这样的季节,大地茂盛到了极至,我曾在这样的季节坐了一夜的车,到了一个地方叫上海。出站时,有小姑娘们卖那串成一线的茉莉花,我买了一串儿系在了发上,接着就忘了。到了晚上梳头时才发现,花已萎靡,可芳香依旧,弥漫了我的发际鬓边……

    讲到此处,赶快停了,潜意识里,我是不是在挑逗他?!正想着怎么再另讲一件琐事,他低声说:“这里,也有茉莉花,你戴在发间,我会……”他没说完,我笑出声说:“你怎么这么犀利?”他不再出声。

    到我的闺房门前,杏花迎出来,我让她送来晚餐,多些汤水,她面色自然地离开了,但我知道她在假装。我开了门,先进了屋。谢审言一进门,自己解了腰带脱了外衣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的粗布白衣,走到桌边坐下,抱臂在胸前,闭着眼睛,长长地出了口气。我再看向他,他已是满面倦容。我心痛起来,他好像征战了一天的人,现在才露出了疲惫。

    我给他倒了茶,见他不睁眼,就把杯子给他送到了嘴边。他低头喝了几口,然后还是闭着眼睛坐着。杏花把晚餐端了进来,我把汤吹凉了,又递到了他的唇边,喂这个小木头人喝了半碗。他闭了嘴,我想再让他喝些,他就是不张嘴了。我掰了一小口面食,放到他的唇上,他吃了。我又喂了他几口,他就不吃了。我轻声问:“饱了?”他微点了下头。我不放心,再问:“还吃点?”他不再点头。我暗叹,真是一点也不能勉强他。在他的静坐里,我随便吃了点东西。

    太阳落山了,屋中渐渐暗下来。往常他绝不会呆到这么晚,但我知道今天非比往日。今天是他生命的转折。他从今天起就再也不是一个平民,从今天起,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霜刀剑严相逼,生命不再握在自己手里……而我还担心着他是不是会得意忘形,是不是会被女子所环绕……我一阵惭愧,搬了椅子对着他坐在他的身边。我把他抱在胸前的手臂挪开,扳着他的肩头,吻上他的嘴唇。他的吻软弱无力,只含着我的舌慢慢地吸吮,像是在汲取着我的力量……

    地老天荒后,我们勉强分开,他还是闭着眼睛。屋中很暗了,他低声说:“我不想走。”我想他只是在说说而已,就没出声。半晌之后,他又低声说:“我可能好多天都来不了了。”我还是无话可答。他深吸了口气呼出,又说道:“两个月,两个月左右……你别担心。”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我不相信,就没说话。

    他终于睁开眼睛,我们看着对方,我突然感到一阵忧伤,他晶亮的眼睛在暗影里盯着我,轻声说道:“别怕,已经走了这么远了。”我点了下头。

    我起了身,他也站起来,走过去穿上外衣。我看着他系上腰带,腰身如此挺拔……他轻叹了一下,我忙垂下眼帘。他等着我,我开门出去,他像以前那样跟在我身后。

    外面夏夜降临,蟋蟀蝈蝈大声鸣叫。不知为什么,我心中黯然伤神,怎么也不想说话。我们默默地走到了府门,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告别。我看着他一步步地从我的身边走开,临出门时回身久久地看着我。他白色的身影在淡灰的暮色里,飘逸如梦。

    祸端

    次日爹下朝回来说,皇上钦点谢审言为尚书郎,但不在尚书台而是随在皇帝身边,旁听皇上处理朝政,协助皇上阅读批复奏章。“尚”是掌管之意,尚书,就是掌管殿中文书,有秘书的意思。尚书令是秘书长,尚书郎只是秘书中的末极。他官位虽小,但地位特殊,能在皇上左右,一下子就显出了皇上对他的关注。爹说这明显只是个过渡的官衔,皇上想好好了解熟悉谢审言,一旦信任了他之后,必会委以重任。

    爹的语气沉重,我知道皇上已经着手安排让爹退下,现在爹的大半公务已转交给他手下皇上安插的三个人。爹在朝中谨小慎微,言语寥少。平素看皇上脸色,只求无过而去。如果皇上重用谢审言,谢审言要娶太傅之女,这无形之中就会加重了皇上对爹的忌讳并会对谢审言生出猜疑。如果皇上不重用谢审言,那谢审言希望以仕途成就得到独立的经济和社会地位、绕过谢御史对我们的阻挠的努力,就不会成功。我心中叹息,无语而归。

    过了好几天,谢审言没有来,但哥哥和钱眼回来了。我和杏花迎到门口,哥哥一身浅棕色平常装束,我笑着说:“哥哥比预期的日子回来得晚好多,是不急着见我那位未来的嫂子了么?”哥哥轻摇头:“你的那位知音总要货比三家,买和卖都如此,我拦都拦不住,结果用的时间比往年多很多。”

    钱眼正嬉皮笑脸地和杏花诉衷肠,听言扭脸翻眼道:“比你往年多挣了几倍的银子你怎么不说了?!”

    哥哥笑道:“也是实情。喔,妹妹,我又为你抱了一个孩子。”

    我大喜:“在哪里?”

    哥哥从车上抱下了一个穿着皱巴巴浅色衣服的两岁左右的男孩,静静的,黑黑的大眼睛,面容文秀,脸色极白。

    我说道:“像是好人家的子弟呀。”

    钱眼叹道:“他们遇见了劫匪,我们到时,人都杀死了,只有这孩子在他的娘怀里护着,背上挨了一刀,但刀口不深,还有气。你哥把他救了过来。”

    我听了伤心,忙伸手接过他抱在了怀中,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头倚在了我肩上。我问:“有名字吗?”

    哥哥摇头说:“劫匪抢了所有的东西,这孩子也不说话。”

    我想起了那时谢审言的沉默,又一阵伤感,更抱紧了那孩子,对他轻声说:“我们已经有了常语妹妹,我就管你叫常言,小名叫言言,日后你会能言善语的。”心中忽然感慨,我用了谢审言的名字。言言默默地在我怀中靠着我,让我惜爱万分。

    我们回府中,言言在我怀里,每次我要放他下来时,他的眼里都露出恐惧,我就又接着抱他。结果我一天都抱着他,自己吃饭,他吃饭或给那两个婴儿喂饭时都抱他在怀里。晚上我和杏花给他洗了浴,想让他和莲蕊她们睡,可我要出门时,看他的眼睛死盯着我,也不哭,想起方才洗澡时看到的他背后的那道刀疤,他眼里的惧意,我就又抱了他回我的闺房。我洗漱后把他抱到床上,让他睡在我的身边。他夜里多次醒来,不哭不叫,只一个劲儿地抱我的胳膊,往我怀里钻。我总得轻声哄他,他才睡了。后面的一个多月我天天抱着他,晚上他睡在我身边。慢慢地,他眼睛里的惧色不是那么重了,有时他看着常欢和常语还有我那能坐着的小弟弟一起玩耍时,脸上会露出向往的神情,可我刚要放他下来,他又依紧了我。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谢审言说的两个月已经过去了,他一次也没来过。但因为言言,我没有时间感到难过。

    哥哥回来就筹备婚事。爹现在形势不好,我们做得很低调,也就是翻修一间大房给他当新房,添置家具,准备喜帖,为大家做新衣等等。丽娘自称是个中人物,当了里里外外的第一把手。有一天,我无意听见哥哥低声对丽娘说:“丽娘,不必这么讲究,明年,我们不知道还会不会在这里住呢。”

    听了哥哥的话,那天,我抱着言言在府中小径上走了好久。

    爹说谢审言日日忙于朝务,早到晚离,是众臣中最辛苦的一人。皇上每天都与他私谈,有时长过一个时辰。上朝时,重要的奏章,皇上都会让谢审言总结纲意,添加注脚。与大臣们讨论政事时,皇上会时常让他出语评价,并对他的见解公开首肯。大臣们都看出皇上对谢审言的偏爱,在朝堂上,对他格外支持拥戴。上朝时,许多人会在宫门相候他,与他同行上殿自我介绍以示交好。

    一日,爹似乎自言自语地说:“他不来我府,实际是好事。在朝上,他也极少和我答话,以此避嫌。他和谢御史两人各不理会,形如路人。有人说他狼子野心,可我知道是他想尽快取得皇上的信赖……他所用心不可谓不苦,只是……”爹不看我,轻叹。

    哥哥告诉我说,皇上的旨意一出加上随后的举止,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知道谢审言已是皇上的新宠,日后必受重用。每天到他府上拜访的人蜂拥不散,有人等他到入夜回府见了他后才会离去。凌晨他出门时,外面已经聚了向他介绍自己的人。他日夜的行为都在大家眼里。到他家提亲的人已经数以百计。虽然他过去名声狼藉,但现在他的地位特殊,人们称他是京城最抢手的未娶之人。许多达官贵族,知他没有妻妾,常赠美女佳人,名曰给他当丫鬟。据说谢审言一概拒之不纳,结果大家对他好评如云,说浪子回头,前途无量。

    想到这些,我把言言紧抱在怀里,心里一阵酸楚,不是因为嫉妒,而是觉得他一定感到十分孤独。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不思量自难忘的日子,并不伤感,心中十分稳定。过去,我觉得自己一辈子再不会有爱情和伴侣时,都把日子过得愉快,如今我心里又有牵挂,生活质量上,实际上是一个升级。我自豪地对自己说:我现在是个有男朋友的人了!这句中的欣慰和得意,没有经历过我那样觉得此生伴侣无望的人是无法体会的。我的心情比那时他定了亲,我断了情爱念头的日子不知好多少。

    似乎忽然发现了生活中点点滴滴好的地方。在这里,都是平房,虽然地上总有些湿意,但一出门就是外面,阳光天空,总是有泥土和花草的气息。不必像我过去住的高楼,要进电梯,下楼梯,出了楼门,一片水泥地……井水是如此甘美,我这过去喝了成吨含了漂白剂的自来水的人,常叹好喝,杏花总忍不住地笑……没有什么尘土,白色的衣领,一天下来,不会成黑色……

    我回望那段我放弃了希望的日子,竟感到非常自豪。我走过了荒野,才如此感谢现在的生机。那是我学会了独立的日子,平生第一次,知道自己没有伴侣依然活得下去,虽然我借助了我对孩子们的爱……我感慨生活中没有虚度的光阴,我曾经历过那样静寂的心境,现在就能这么平心静气地等待谢审言。过去我那位,如果出差两三天,每天没有十几个电话,我就觉得他肯定……其实就是有十几个电话,他也一样……

    忆起我没来这里以前的生活,发觉我那时好像从来没有长大。我没有选择过什么,大学,我跟着男友上的,同一个专业;工作,在他的公司里,没担心过什么。那么容易,那么简单……来到这里,我头一次,真的选择了追求和放弃。虽然,现在看来,两者都有些幼稚,但那些毕竟是我的选择。难怪有人说,人通过选择才能成长。有意识的选择,就要求人们进行思考。我真的想清楚了自己到底不喜欢什么,要什么,再也没有像以前那么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我对谢审言许诺了一辈子,如此清醒而平静,何尝不是因为我曾放得下,今天才敢重新开始……

    有时想起丽娘那时对我说她曾等过十年,我吓得大叫。但现在觉得,那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

    言言在我日夜的看护下,终于可以自己呆一会儿了,虽然只差不多二十分钟左右,他就会再伸手要我抱,但我知道这是他痊愈的开始。常欢和常语都嫉妒我天天抱着言言,尤其常欢,一见我就要我背着她,常语就来抱我的大腿。我在小院里,像个老黄牛,背着抱着,腿上还一个,艰难地走几步,就大喊莲蕊杏花救命,让大家都笑得开心。

    钱眼忙得脚不着家,说什么哥哥的亲事把我们的银子花了一半,他心里不踏实,得多挣些。听着把我们家已经当成了他的家。他的爹还是以前那样,穿着朴素,假装乞丐。因常出入我府,弄得我们门前老有一帮乞丐,动不动就问为什幺那个乞丐可以进府,可他们不能。

    哥哥的亲事订在了十一月。他现在行医出外时,没有冬儿陪着,我想冬儿是不好意思了。也是,就快过门了,等着就是了。哥哥手里常攥着那块玉,那玉显得莹透润滑,定是经了他无数把玩。

    离哥哥的亲事还有半个月左右的一天,爹下了朝,我们全家正在厅中向爹汇报亲事的最后准备,喜帖的回执等等,仆人突然来报说,陈家有人前来,说紧急事情,立刻要见老爷。

    爹忙让陈家的人进来,那是个三十来岁的人,看着该是读过书的。他一进门就跪下磕头,说道:“太傅大人,快救我家小姐!”

    爹忙问道:“有事请详细述来。”

    那人言道:“小人名叫陈德,是陈家的管家。谢御史已出面告了陈家,说陈家小姐不守闺行,与其子谢审言有婚约之时,在外勾引他人,同行同止。另订鸳盟后,才退亲谢家。如此辱没谢家,该当严惩。他现在有人证,就是那媒婆张嫂,已经供了当初我家小姐在谢府见了你家公子后,反复求她中间帮助,假充她的亲戚,以丫鬟身份,介绍给你家公子,好与你家公子单独相处。另外还有贾功唯公子作证,说当初他曾在一次庙会时见过我家小姐。他亲眼见我家小姐退亲之前单身与你家公子相处,行为亲密。谢御史为当朝高官,贾公子也是官宦之后,他们出言如山,证据确凿,一定要官府定我家小姐伤风败俗,不守妇道之罪。官府今日已到我家,枷了我家小姐押入了女牢。想我家小姐从小娇养万分,几曾受过这样的苦楚。听人说,一旦定罪,还会游街示众,被施毒刑……”他失声痛哭起来。

    哥哥一下站了起来,跪在爹的面前说道:“爹,请容我立刻去官府自首,担下一切罪名!”

    丽娘眼含着泪说:“老爷,您快去见那官府,以太傅之威,救救冬儿吧!”

    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道:“这不是这么简单的事。表面上是谢御史忍不下当初退亲之辱,回来要陈家好看。可实际上,是因大家都看出了皇上有退我之意,想推波助澜。陈家小姐是我家行将过门的儿媳,我怎能袖手不管。清儿出面,我家名声受损,我一插手,就是受人以柄……”他轻摇头,说道:“你们都快起来吧,我自然会去。何时是公堂之日?”

    那陈德叩头道:“后天早上升堂公审。”爹点头说道:“你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夫人,陈家小姐是我家已定的媳妇,我家一定全力护她。”陈德哭着谢了,匆忙离开。哥哥起身,低头坐在了椅子上。

    我听着爹的话,心中忧虑。爹没说我们能护住冬儿,只说是全力,那么是有护不住的可能了?

    丽娘气愤地说道:“老爷助谢御史复官,可他为何如此纠缠不休?!”

    爹叹息道:“就是因为我为他复官,他才恨我入骨啊!”

    丽娘问道:“为何?!知恩图报,江湖上的道理,他这么高的官竟然不懂?!”

    爹又叹了一声。我轻声说道:“丽娘,爹与谢御史一向不和,就是没有谢公子的事,爹助他复官,也是损了他的颜面。谁愿意受人的施舍,何况是自己不喜之人。后来,他又知道谢公子曾在我府遭了毒手,更觉得爹的帮助只是为了掩盖我家的恶行……谢御史没有为谢公子求得到公正,就又多了一层羞耻。后来谢公子干的事,也一定让他迁怒我家。现在,又有了这么回事,他说不定觉得,我家夺了他的媳妇,又是故意羞辱他……”

    丽娘突然想起来似地说:“老爷,当初张嫂提亲时,您就说谢御史会恨我们家……”

    爹叹息着打断道:“这两日,你们一定要小心。我知你们肯定想去看陈家小姐,可一旦花钱买通去探视,就有串供之嫌。他们一定在旁边等着呢。如果不去看她,人会说我们情意凉薄,也伤了那小姐的心。”

    丽娘说道:“你们只请陈家人带话,不要亲自去。”

    爹点头。大家静默了一会儿,爹叹道:“让钱管家开始变卖土地和多余财产,早做些准备。我若能保得性命,我们就离开这里,隐居乡下吧。”我听出了爹话中的伤感,这十年来,他忠心辅佐皇上,今天皇上羽翼丰满,他就要担忧性命。临要退避之际,竟没有把握护住自己的儿媳。

    丽娘带着哭音说:“老爷不要担心,不会有事。”

    爹又轻叹着对丽娘说道:“你没有享到我的福分,日后,怕只有苦处。”

    丽娘哭出来说:“老爷说何言语!我能与老爷在一起,心愿已偿,洪福齐天了。我此生只想追随老爷,无论老爷去哪里……”

    爹叹道:“不要老爷老爷的了……”

    丽娘哇地大哭起来:“老爷!我不会离开你一天……”

    爹伸手拍着丽娘的手说:“还没到哭的时候……”我和哥哥对看了一眼,起身告退,爹点了下头。

    我们出了屋,哥哥的手紧握着那块玉说道:“我现在就去陈家。”我点头,嘱咐说:“一定要坐车,别骑马惹人注意。”他点头,突然说道:“妹妹,爹没说能……”我咬住嘴唇,知道哥哥也听出了爹话中的无奈。他不看我,低声道:“可我,一定会与她共存亡的。”说完他立刻走开了。他身着绛紫色夹衣的修美背影,在秋天金黄|色的纷纷落叶之间,远去无声。

    哥哥一夜未归,次日也是在黄昏时分才回来。我们和爹与丽娘晚餐时谁都没说什么,也没怎么吃饭。哥哥晚餐后和钱眼去谈话去了。

    我与孩子们在莲蕊处呆到了掌灯时分。给孩子们洗了澡,我怀抱着言言和杏花走回闺房。我心中沉重。上一次,我去公堂,知道有爹的荫护,我不会有事,顶多被人骂几句。这一次,我觉得形式不妙。

    陈家虽然是富豪,但没有官宦背景。民不与官斗,只能官与官斗,这是自古的真理。即使爹出面,也不能代替陈家的被告的位置……我突然感慨为何陈家一定要追着和官宦结亲,以贵重嫁妆为补偿。在以人治世的环境里,没有政治地位的富足,就没有保护,不可能长久。若是爹的权势依然如日中天,就应该没有问题,但是现在……我庆幸我上公堂时,爹的危位还没有像现在这么明显。如果是放在今天,我不知我还敢不敢出面认下罪行……

    我在思想中说道:“杏花,你的户籍都办好了。如果我们家出事,你和钱眼能不能把这几个孩子养大?”杏花一下子就哭了:“小姐不要说这样的话,怎么会出事?老爷是当朝的太傅啊……”

    我不再说什么,心中感叹,就是因为是朝中的太傅,才会出大事。那些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