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薛家有子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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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狐疑地看着薛蟠。

    薛蟠一拍大腿,“莫不是外头还有个供钱的?”

    薛张氏霍然起身,手里头的帕子都要拧出水来了,“我这就回去问那没良心的!为着他我这多少年费劲了心力,他竟这样对我?”

    薛赵氏忙拉她,“好了,你也别急,听听蟠哥儿还有话说不?”

    “叫我说,问六叔,他能说吗?”薛蟠笑道,“五叔跟六叔最是要好不过,不如六婶子问问五叔去?”

    薛赵氏脸沉了,“蟠哥儿这什么话,难道你五叔知道这事儿还能帮着瞒?”

    薛蟠睁圆了眼,“五婶子可别这么说——我就知道婶子得恼我。谁叫我跟锦哥儿好呢,锦哥儿最是惦着六婶子了,六婶子问我,我能不说么?要不然,我一个侄儿何苦说些长辈不爱听的?”

    薛张氏擦擦眼角儿,拉着薛蟠手温声道,“好孩子,多谢你了!婶子今儿没想周全就过来了,你也别往心里去啊。”

    转头看着薛赵氏,“五嫂子,看着咱们往日交好的份儿上,带我去问问五哥?”

    叫人送了两个人出去,薛蟠乐得捂着肚子趴在了榻上。

    薛王氏也掩着嘴笑了半日,“我的儿,这话也就是你说。一个晚辈,说的是与不是,她们也不好计较。我是断不能说的。这一大早上的,正愁怎么打发了她们去呢。”

    忽又想起宝钗来,脸上笑容淡了些,“你也是,平白在人面前给你妹妹没脸!”

    薛蟠坐了起来,“妈!妹子是个没出阁儿的姑娘呢,能听这些个昏话?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

    他接掌家业一年多了,凡事做的还算是妥当。薛王氏对儿子的话,也很有几分放在心上的意思了。听到那句“没出阁儿”,不由得想起了京里的姐姐信上所说之事,看看儿子薛蟠,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了。

    “蟠哥儿,你姨娘家里来信了。”

    第一卷15小呆说小

    听薛王氏说及京城又有信来,薛蟠“哦”了一声,“妈,我还没吃饭呢。”

    薛王氏听说,忙叫同贵去厨下传饭,埋怨道:“有什么可着忙的?肚子空了一宿了,早上饭食可不兴不吃!”

    “这不是知道来人了么?”薛蟠笑嘻嘻地坐在小炕桌前。

    幸而饭时才过,不多时同贵就带着一个小丫头,端了点心粥菜来。薛王氏坐在一边儿,看着儿子也不用汤匙,端起素瓷小碗儿来一仰脖儿喝了半碗粥下去,不由得笑骂:“慢些!呛着了可不是好玩儿的。”

    清香荷叶粥熬得很够火候,粥色微泛浅绿,粳米莹白软糯,吃起来还带着一股子荷香,夏日里最是解暑气的。

    薛蟠喝了半碗,肚子里有了底,吃相也便稍显文雅了。拿起筷子夹了酱笋条放到嘴里嚼了嚼,“这个比前儿吃的那个味儿更好些。”

    “嗯,就着粥是不错。”薛王氏手里端着茶抿了一口,“蟠儿,还记得你姨妈家里的大表姐元春不?”

    也不等他说话,又笑道:“是了,这些年咱们都没进过京。上回回去省亲还是你四岁那年,哪里就能记得了?你元春表姐前两年进宫去做女官,你姨妈信上说,她得了宫里贵人的眼。先是在梅贵妃娘娘跟前当差,许是得了娘娘心意,上个月被娘娘赐到靖王府里了。靖王你听说过没有?”

    薛蟠一口芝麻卷儿险些噎在嗓子眼儿处,忙端起旁边的茶来一通灌了下去。

    “您再说一遍?进了哪个府?”

    “靖王府呐!”薛王氏狐疑道,“怎么,你不知道?”

    能不知道吗?前两日还瞧见人了呢!

    薛蟠心道。

    开了话头儿,薛王氏话便多了起来,“你元春表姐是正月初一的生日,都说她是生来有福的——出生的日子便比别人占了先!先前见她进宫当了女官儿,我还怕她熬不出来呢。早年在京里住着,每到赶上宫里往外放人的时候,我也瞅见过几个。回了家里虽是说着体面,可到底岁数大了,后半辈子就没个好着落。再没想到她竟是能够这两年就出来的,或者往后真有段大福也未可知。”

    薛蟠放下筷子,同贵机灵,忙递上了雪白的帕子。薛蟠接过来擦了擦嘴,又有两个小丫头上前,一个捧盆,一个端盏,伺候他洗手漱口。

    其实薛家历经多年,为金陵一方首富,排场并不小的。薛蟠就是觉得纳闷了,为什么一跑到荣国府住着去,连丫头都没剩下了几个。

    “姨妈不也说了,是被梅贵妃赐到靖王府里去的。这就跟个物件儿差不离,哪里就能说的上福气了?”挥挥手叫丫头们都出去了,只留下了同喜同贵两个薛王氏心腹在跟前,薛蟠淡淡开口,“靖王爷有王妃罢?侧妃什么的,也得是指婚才行。元春表姐用个‘赐’字就送进王府里头了,顶天儿了就是个侍妾,一辈子伏低做小。主子坐着她站着,主子吃着她看着。有何好的?”

    薛王氏被儿子后边那两句逗得忍不住笑了,“我捶你个嘴刁的!那是你表姐!”

    “那妈预备两样东西送京里头姨妈家去,权当贺礼吧。”

    这礼物之事不必他说,薛王氏接了姐姐的信,立马儿就命人备下了。她心里头也有些盘算,叹了口气,道:“你说的倒也是,不过也不尽然。这做小和做小,可也不一样。比如王府的侧妃侍妾都是小,自然就比一般人家的姨娘要体面的多,身份也要高贵些。再比如你表姐,是靖王的亲母梅贵妃所赐,那便是靖王爷的正妃,也要高看她一眼呢。她出身也不错,我想着,往后日子不会难过的。”

    方才饭吃的急了些,薛蟠鼻子上渗出了几颗汗珠儿。他随手抹了,也不接话茬儿。

    薛王氏眼睛盯着儿子,颇有些热切之色,奈何儿子愚钝,并不能领会她的意思,只得自己又开口:“你姨妈信上还说,若是咱们在这里住着不便,或可回京去。与你舅舅他们近了,照应起来也方便些。”

    薛蟠又怎么会不明白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京城他是打算去,可没打算现如今就去。方才薛王氏透露出来的信息,足以让他原本就偏向于暗中支持徒凤羽的小心思坚定下来。不过,人都说“兔死狗烹”呢。自己这忠犬还没帮着人逮着兔子,不是被烹的更快更容易?要想不被烹了,就得让他看到自己的价值,长远的价值。薛家根基在金陵,此时如果就去了京城,自己有的不过是几两臭银子。这有什么值得拉拢的?直接罗织罪名抄了家,银子也能充公。

    徒凤羽朝自己抛出橄榄枝,想必是夺嫡之路走得也并不舒坦。大笔的银钱支撑少不了,自己可也不能完全让他当座金山来用,总要让他看出来,自己除了银子,其实还有脑子。

    因此,几下里考虑,此时留在金陵才是上上之选。

    “咱们家还在孝里头,如今虑这些早了些,等过了父亲的孝期再说罢。况且,这边儿的买卖正是才上手,若这么抛下进京,怕是人心就散了。”

    “……”

    薛王氏被不轻不重顶了一句,心里有些不痛快。看看眼前也没有别人,索性扯开了话说:“你妹妹今年也有十一了,有些个事儿也该筹措着了。先你父亲在时候,也很是看重你妹妹。不是我说嘴,你往常也往外头去走动,这满金陵里头可有比你妹子更为出挑儿的女孩儿?虽是在孝中不好多说什么,你心里也得有个数儿才好。元春小时候我见过的,平心而论,除过了公府出身,也没见她哪里就强过了别人。”

    到底也是自己的外甥女儿,薛王氏没好意思直说自己觉得元春不如女儿。

    薛蟠起身,“妈,您拿宝钗跟个给人做妾的去比?就算是她强过了表姐,又有什么可说嘴的呢?难道往后出去应酬,您要我指着妹子说,我妹子比王爷的小妾还要强些?姨妈怕咱们受了族人气,那是亲戚情分,可是咱得自己个儿知道好歹。如今您出去瞧瞧,族里头可有人敢在我跟前炸刺儿的?既是这样,买卖又在这里,何苦就虑着这些有的没的?”

    顺手掸了掸衣角儿,“妈提到宝钗,我倒是想起来一事。她是不小了,平常也还稳重。像今儿这场合,怎么就不知道回避了?五婶子小户出身,六婶子口无遮拦,那些个娼门粉头的话,让她听了好呢?妈,给她找个教导规矩的人罢?除了孝她就得跟着您往外头去走动了,这么着可不行。”

    薛王氏一大早上起来,先是薛张氏上门来哭诉丈夫养粉头,幸灾乐祸过了,哪知道就被儿子一通又一通的话堵了噎了?

    面上一沉,眼中已经不见了往日慈爱的目光。

    薛蟠说完后早就一溜烟儿跑了——笑话,王家出身的女人不管面容上慈爱也好,泼辣也罢,骨子里头都是相当彪悍的,掌控欲也强的很——这一点便宜舅舅王子腾身上其实更明显。这会子自己没管好嘴,说顺溜了,连带着老娘妹子的面子都削打了一通,不跑等着挨巴掌不成?

    一口气跑到外头书房里边儿,好不容易顺过了气。就着翠柏的手喝了两口茶,想了想,道:“去告诉大管家,往后咱们家里往各处的信都先交给我来,尤其是京里的。”

    贾云春进了王府……这和剧情不一样啊!

    薛蟠挠挠脑袋,将两条腿加在了黄梨木的书案上。他身上肉多,这么着坐了没一会儿,自己先就受不了了,只好又放下来。

    日头渐高,翠柏很有眼色地去传了酸梅汤来。

    薛蟠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小银羹匙搅着碗里的碎冰,冰块儿发出轻而脆的撞击声,桂花的甜香和着梅汤特有的酸气蔓延开来,引得翠柏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瞧你那点子出息!”薛蟠笑骂,“自己倒一碗喝去,给青松留一碗。”

    翠柏笑眯眯地出去了。

    薛蟠这才揉了揉额角,静下来细细地想着。一个王府侍妾,就值得荣府王夫人写信来报喜?要是他,好好儿的女儿给人去做小,必是羞于跟亲戚开口说及的。唉唉,偏生自己老娘还一副也动了心的样儿……

    一时有人来回外头张添锦来找,薛蟠忙出去。翠柏廊下正偷着喝青松那份酸梅汤,看了薛蟠走,忙丢了碗跟上。

    张添锦站在薛家门口,来回踱着步子,脸上带了几分焦急。见了薛蟠急匆匆出来,忙迎上去,一把拉着,“走,有事儿跟你说。”

    “哎哎,哥你慢点儿啊!”

    张添锦生的细高挑,两条长腿迈出一步顶薛蟠两步。他走的又快,薛蟠先还能跟上,越走越觉得气喘,索性两手抱住了张添锦胳膊由着他拖着走,“我可是走不动了!你有话说有屁放,怎么这般不痛快?什么话还非要往别处去说?”

    “唉……”

    张添锦带着薛蟠也没往别处去,只来了昨儿两人看的铺面。叫后头跟着的翠柏等人擦了桌椅,拉着薛蟠坐下,“蟠哥儿,你……你得当心些!”

    “这是怎么话说?”薛蟠纳罕。

    张添锦低声道:“昨儿我听我父亲说,自打薛伯父过世,你们族里头人在你那里闹了个灰头土脸。原先他还想着,这一年多了没见他们什么动静,许是被你镇住了。可是我那姑父竟是悄没声响地养着一个外室许久,这事儿让他觉得怪了。我姑妈素来当家谨慎,但凡银钱上有出入,再瞒不过她。那我姑父养着外宅的银子哪里来的?我爹还说,你们家五老爷,最是好赌。上回听说在场子里头一跟就是百两,他们家里有这底子让他赌去?再有薛螯,听说如今花钱也流水似的。你别只看他们表面儿没什么,或许人家暗地里找了靠山,迟早要咬你一口的!”

    第一卷16兄弟

    薛蟠看着张添锦一脸的忧虑,忽然笑了。踮起脚将胳膊搭在张添锦脖子上,“哥,谢谢你哈!”

    少年人爱干净,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张添锦只觉得蟠哥儿软软呼呼地往自己这里一靠,挑起来的小眉毛笑弯了的一双眼怎么就都这么……这么可人了呢?

    脸上不由自主地一红,推开了薛蟠的胳膊,“谢啥?咱弟兄间有话就说,难不成我能看着人去欺负了你?”

    “那不能啊,你比我亲哥还亲!”薛蟠好话说着,“说起来今儿六婶子也来我家里了,不过我瞧着,婶子虽是伤心了些,倒是也不会吃亏的……”

    张添锦忍不住笑了,“我姑妈是什么性子?从小到大何曾吃过亏呢?休说别的,就是动起手来恐怕也不怕的。倒是你说的,伤心罢了。”

    薛蟠想着自己那位斯斯文文小白脸一般的六堂叔,这会子不定是被教训成什么样儿了,不由得嘴角咧得更开了些。

    “还笑呢?”张添锦揉了揉薛蟠的头发,皱眉道,“你虽然是家主,可到底年纪小些,须得防着你家里那些个老油条。”

    薛蟠贼眉兮兮地冲他笑,“这是你说的,还是你张伯父说的啊?”

    张添锦正色道:“真不是跟你说笑啊。你我二人,加上何老二,也算是打小儿一块儿长起来的。你略小些,管我们两个叫声哥也不算亏。说句实话,咱们三家子在金陵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外人看着咱们穿金戴银的。可是谁家里没点儿糟心事?别的不说,我头上几个哥哥,不管嫡出庶出,好歹都是一个爹,有时候还红眼鸡似的呢,更别说你那些个不知道隔了多远的本家了。哥跟你说,你是真不能掉以轻心啊。我姑父瞧着文静,蔫坏的心眼儿不少。你那个五堂叔更是个混不论。之前一直没有动作,是因为你突然发作打了薛螯,他们都没想到而已。这一年多过了,暗地里有些小动作,几个人要是连成一体,你可就不妙了。”

    薛蟠垂着眼皮看自己的手,“我倒是不怕,好歹他们也得顾忌着我舅舅。呵呵,京营节度使,手握京畿戍卫大权,他们想动我,得先掂量掂量。”

    正当薛蟠与竹马竹马的哥们儿坐在自己的铺子里优哉游哉的时候,金陵驿馆中,徒凤羽懒懒洋洋地靠着藤椅,头上是大片大片的梧桐叶子遮住了日头。叶隙间透过来的些许阳光照在他身上,云白色的蜀锦外衫上银线绣的暗纹闪动,一派光华。

    “王爷,七爷到了。”

    侯亭快步跑进来,压低了声音回道。

    徒凤羽睁开眼睛,“来的不慢嘛。走,迎迎去。”

    话音才落,外边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前。徒凤羽尚未及起身,院门外已经进来了几个人。

    打头儿一个身上穿了浅黄|色长衫,玉冠束发,眉眼间与徒凤羽有几分相似,脸上却更是多了些飞扬跳脱之感。

    “三哥。”

    来人乃是徒凤羽同父同母的弟弟,皇七子徒凤翎。

    徒凤翎身后转出一人,下跪行礼,口称:“下官体仁院总裁甄士仁,参见王爷。”

    扑啦啦,跪倒一片,都是金陵一干大小官员。

    侯亭站在徒凤羽侧后方,眼见这位江南一手遮天的甄大人面白须短,两道浓眉,一双鹰眼,端的是个好相貌,偏偏自称取名“真是人”,嘴角抽动了几下,极力忍住笑意。

    徒凤羽温声道:“甄大人快请起来,本王年轻,大人不必多礼。”

    “下官得知王爷来了金陵,原是日日着人在城外等候。只是下人愚钝,竟不知王爷已经到了,实在是轻忽怠慢,还请王爷恕罪!”甄士仁盘踞江南多年,自非寻常易与之辈。此次徒凤羽兄弟奉旨前来考核金陵官员,他早已经得知,自是细细地安排了一番,却不想徒凤羽竟是早先一步出京,如今到了金陵已经不知道几天了!

    徒凤羽亲自扶起了甄士仁,扬眉笑道:“本王不知甄大人细心若此。因父皇有命,本王出京之时未能与七弟同行。幸而七弟今日方至,也不算辜负了甄大人一片好意。”

    甄士仁躬身连道不敢当。

    徒凤羽手臂一抬,示意其他人等起身,转头看向徒凤翎,“七弟,一路可还顺遂?”

    “尚可罢。”徒凤翎手中折扇点着颈后,抱怨道,“就是赶上了两场风雨,舟行不便,倒比三哥晚了这许多。”

    外人看来,兄弟二人手臂相挽,极是亲热。

    徒凤羽与徒凤翎年纪相差不多,不过他自幼养在先皇后跟前,先皇后过世前,皇帝为了安抚她,又特命人在玉牒上改了他的出身,记在了先皇后名下,乃是实打实的嫡子。

    别的皇子犹可,徒凤翎与他一母所出,又怎会心无芥蒂?更何况,如今先皇后已经逝去十来年了。无论出身宠爱位分,梅贵妃都是宫里嫔妃中拔尖儿的了。她已经执掌宫务多年,虽无皇后之名,却也只是一步之遥。凭什么,徒凤羽就可因在先皇后身边长大而被高看一眼甚至弱冠封王?

    皇室中人生来便是会做戏的,心里如何不服不忿,兄弟二人脸上却都是笑得灿烂。

    虚与委蛇了一番,二人相携进了厅中,分左右坐了。甄士仁等下首分坐相陪。

    徒凤翎毕竟是一路舟车劳顿,脸上虽有笑意,神色着实疲惫。甄士仁等都是官场多年,自然极有眼色,略说了些客套之言,遂起身道:“知王爷公务在身,下官原不敢贸然相邀。只是这驿馆到底冷清些,且唯有些杂役仆从,伺候不便。下官在前边巷子另有一处宅邸,虽是不大,也还干净。若蒙王爷不弃,就请王爷移驾,也叫下官略尽心意,如何?”

    徒凤翎不置可否,徒凤羽却是笑道:“甄大人好意,本王心领了。”

    靖王十六岁随朝听政,十八岁起执掌开始独自当差。接手的头一件差事,乃是山东科举作弊案。

    要说到这科举作弊,历朝皆有之,其手段亦是频出。权势滔天者威压,善于钻营者贿赂,更有雇用枪手、夹带小抄、记号关节者。任你科举入场前检查如何严密,发现作弊后惩处如何严苛,总也挡不住心存侥幸的。

    当年的科考案涉及人数之多,官职之高,历所罕见。徒凤羽一介年轻皇子,初次办差,本不被看好。哪知雏凤初鸣,便已惊人,不过谈笑之间连办礼部尚书、礼部左侍郎等各级官员、举子数十人,由此得名:笑面阎罗。

    甄士仁虽是外任,却也知道眼前这位靖王殿下绝非看来的这般温煦如春风。听他言下拒绝之意,倒也不敢再说,只道:“既是如此,晚间下官在望月阁设宴,为王爷和七皇子接风。”

    “叨扰了。”徒凤羽自始至终,脸上都挂着笑。

    甄士仁带着一众金陵官员唯唯退下。徒凤翎眉梢一挑,“三哥真是的,竟是悄无声息自己先出了京城。枉母妃还叮嘱我,要咱们兄弟一路上相互照应呢。”

    似真似假的抱怨。

    徒凤羽伸手去拍拍他的肩膀,毫不意外地感到了微微的抗拒。他也并不介意,缩回手来,看着拇指上一汪儿碧水般的翡翠扳指,垂眸道:“原也想等你一路的。只是父皇有命,时候紧迫,却也未及与你说明。”

    听他两次提及皇帝之命,徒凤翎很是自觉地不再细问。随即打个哈哈,“三哥,弟弟倦的很了。哥哥住在哪里?”

    “这里虽然简陋些,院子倒还有两个。已经叫人给你收拾了,侯亭。”

    侯亭上前一步,“七爷请。”

    徒凤翎也不客气,“既是如此,我且去歇着了。午间不起来了,三哥自便。”

    目送徒凤翎离去的背影,徒凤羽坐在椅子上,嘴角泛起的笑意渐渐敛了。

    薛蟠是个跳脱的性子,在家里待不住。与张添锦两个在铺子中左右筹划,倒叫他对张添锦有些刮目相看——这娃儿绝对是个做买卖的好手,怎么当初就跟原版薛蟠混到一起,纨绔了呢?

    眼瞅着金乌西坠,天色渐晚,张添锦怕他出事儿,又亲自送到了薛宅门口,嘱咐了两句才带人回去。

    薛四早从里头迎了出来,拉着薛蟠低声道:“大爷,六老爷家里边儿的人传出话来。”

    薛蟠脚步一顿,“怎么着了?”

    薛四看看后边儿的青松翠柏,二人很有眼色地退远了些。

    “说是六太太回去又是一通打闹,将六老爷揉搓撕扯了一番,任是谁都拉扯不开。如今六老爷瞅空档子跑了,不知道哪里去了。”

    “五老爷那边儿呢?”

    “大爷放心,赌场的崔老大那边儿已经放了话出来,不过就在这一两日间了。”

    薛蟠嘴角咧开,五叔呦,六叔的情债好还,你的赌债可怎么好呦!

    薛四见他笑得欢畅,泼了一瓢冷水,“大爷,太太过了晌午就吩咐了,让您回来就去见她呢。”

    “知道啦,我这就去。”薛蟠心里叹了口气,老娘诶,多重要的时候,能不拖后腿么?

    第一卷17谪仙驾到?

    “哎呦我的妈啊,”薛蟠搂着薛王氏的脖子,“儿子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道?再说了,您是我亲妈,我跟您说话还绕弯弯啊?有啥说啥呗!”

    薛王氏被他叫的心里熨帖,脸上绷不住了,扯出帕子掩住嘴角。推开薛蟠,放冷了声音,“你别跟我油嘴滑舌说这些个。瞧瞧你早上那些话,多给你妹子没脸?你如今大了,不拿我们娘们放在眼里了!”

    “哪儿能呢?”薛蟠笑嘻嘻道,“真要心里不替妹子想,我能那么说话?”

    天色已经昏暗了,同贵点起了灯,又罩上了纱罩,屋子里明亮起来。灯光照在薛蟠白净的脸上,染上些淡淡的光晕。

    同喜送了茶来,薛蟠接过来一盏奉给薛王氏,正色道:“妈别嫌我说话直。我知道妈疼妹子,您且想想,现下的世道,女孩儿家的名声多重要?哪能就不知道避讳些呢?”

    “那也是我一时没想到,谁知道她们进来就说这些个呢?你妹妹平时什么样儿你没瞧见?帮着我管家,再是稳妥不过了。你一日日野马似的往外头跑,要不是她陪着,你知道我这心里头有多空落落的?”

    心里叹了口气,薛蟠揉揉眉心,“妈,一码归一码。宝钗的好处我知道。可是您想想,今儿头半晌,她坐在这里听着那些个昏话也就罢了,偏生还要开口,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六婶子她们素来跟咱们面和心不和,哪天谁在外头当笑话似的说出去,咱们宝钗可就真成了笑话了。”

    薛王氏也是大家出身,自然知道这些个规矩。只是涉及到女儿身上,犹自嘴硬:“哪里就有你说的那么邪乎了?家长里短的谁还碍着谁了?”

    薛蟠跟她相处久了,看其脸色,便知道心里是听进去了。遂端起茶来笑道:“妈,都是防着万一嘛。”

    “要不,真给你妹子请两个教养嬷嬷?”犹豫了那么一下子,薛王氏试探道,“只是咱们金陵到底不是皇城,教养嬷嬷真要是想找,也没那么容易。你外头打听打听,不成,写信叫你舅舅或是你姨妈帮着在京里头找找?”

    薛蟠一口茶好悬没喷出去,忙忙地咽了下去,“别,我先打听好了再说啊。”他可不敢把这个事儿求到王家贾家去,没看见他们两家子对姑娘的教导都是什么样儿?

    好不容易安抚了薛王氏,薛蟠回了自己个儿院子。

    春华迎上来,身上只穿着碎花儿交领阔袖的短袄,底下系着一条白绫裙子,看上去显得很是朴实。

    “大爷吃了饭没有?”

    “没呐,才在太太那里过来的。”薛蟠哀嚎,自己老娘只顾着训自己了,连问都没问啊。

    春华忙叫小丫头去厨房传饭,自己伺候着薛蟠洗了手脸,又给通开了头发,用一支木簪子松松地挽了起来。

    要了盏酸梅汤来喝了,薛蟠才觉得这一日的暑气褪下去不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歪在窗前的凉榻上闭目养神。

    “大爷,别睡着了。”春华轻声提醒着。

    薛蟠勉强睁开眼睛,“困。”

    困是真的。这几天他一直琢磨着,攘外必先安内。薛家八房,人口不少。虽说是这个时候家族之力必不可少,但他还真没把家主的位子看在眼里,。十个指头伸出来还有长有短呢,薛家族里,人品良莠不齐。如那三老太爷,五老爷六老爷薛螯一类,想将自己拉下马来的不少。他就算不怕,就算能按住了,但是谁能保证往后他们就不惹事?尾大难掉,自己纵有千般手段,架不住人多人杂。何况,金陵并不是久居之所,迟早要带着妹妹和老娘进京,那时候更是鞭长莫及。何如自己手里攥着万贯家财过自己的日子?

    与其成日里担心族人拖着后腿,倒不如狠心下来断尾求生。

    冬雪端了饭来,薛蟠强睁着眼吃了几口,胡乱洗漱了一番,一头扎在床榻上沉沉睡去。

    春华冬雪伺候惯了的,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东西,又撂下了帐子,掩了茜纱窗退了出去。

    薛蟠睡得挺死,半夜里头忽然觉得额上一痛,倏然惊醒。正迷瞪着,又是一痛。僵着脖子低头看时,两粒圆鼓鼓的花生米落在纱被上。

    外边儿隐约传来一声鸟鸣,大半夜的,这,这也太假了吧?

    趿拉着软底鞋扑到窗前,薛蟠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院子中的海棠树上,悠悠然坐着一个人。大半夜的,一身儿深色衣裳。若不是脸白了点儿,还真不好发现。

    侯亭两条腿搭拉着,一扬手,又是一粒花生米暗器飞来,正中薛蟠下巴。随即跳了下来,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从窗户翻进了屋子,捏了捏薛蟠的脸,“吓着了?”

    “啊呸!”薛蟠怒了,愤怒地拍掉了他的手,“人吓人吓死人知道不?有门不走是为贼知道不?”

    侯亭吓了一跳,捂住了他的嘴,念叨:“小祖宗你小点儿声儿啊,外头人听见!”

    薛蟠圆溜溜的眼睛转着圈圈点头,侯亭觉得有趣,撤开了手。眼见薛蟠深吸一口气,又有大叫的意思,忙捏住了他的嘴,“跟你说啊,主子让我来的。主子说了,原是奉旨来考核金陵官员。在这里时候不短,后儿得空,让你往栖霞山去一趟呢。听见了没?”

    侯亭手劲儿不小,薛蟠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委委屈屈眨眼示意明白了,侯亭这才满意地松开了,轻笑道:“肉嘟嘟的,手感不错。”

    他长得身材高挑,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嘴里两排白牙。薛蟠看着心里痒痒,也踮起脚来想要捏一把。侯亭自小学武,哪里就能让他捏着了,头一偏身一让,便躲开了。再定睛看时,薛蟠身上的褂子松松垮垮的,露出了雪白的半边膀子。他犹自不觉,撅了嘴嘟囔:“只许你捏我,不许人捏你,没劲!”

    侯亭凑过去,嬉笑:“呐,给你捏一个?”

    薛蟠翻白眼,“你性子像你主子不?”

    侯亭自豪:“我从小跟在主子身边。”

    “嗯,挺不靠谱的。”

    侯亭:“……”

    次日过半晌,果然一场赌场追债大戏围着薛家五老爷薛语的门前上演。薛蟠特特留在家里听信儿,待听得小厮香墨说五老爷家门口堵了五六尊金刚似的大汉讨债,吓得五老爷闭门不出的时候,心里实在是畅快至极。

    人一高兴,就连晚饭都多吃了一碗,闹得自己不得不在院子里揉着肚子溜达了小半个时辰消食。

    又怕第二天起晚了误事,特特吩咐了春华:“明儿卯时就来叫我。”

    春华“哎”一声,笑得险些岔了气,“大爷,您不是说,天大地大,睡觉最大么?怎么明儿要这么早起来?”

    “蠢丫头!”薛蟠老脸不红,“爷就没点子事情做啦?去去去,想着点儿啊。再叫人往外头说一声去,明儿早早备好了车。”

    “不用这会子去。内院门都锁了,婆子也出不去的。明儿早上我叫人出去说。大爷放心,误不了事儿的。”

    薛蟠心里存了事儿,翻来覆去的一宿没睡好觉。一会儿是乱乱哄哄的薛家族人来拉着自己后衣襟不让走,一会儿是薛王氏和妹子宝钗拽着自己要进京,一会儿前头是金光大道,一会儿又变成了阎罗鬼蜮。

    “他奶奶的,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天才蒙蒙亮,不等人来叫,薛蟠就爬了起来,一边儿自己穿着衣裳,一边儿嘴里喃喃低骂。

    栖霞山在金陵城东北,一去有四十几里的路。薛蟠坐在车上,开始还有精神往外头看看景致。没走出十里去,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的。路程过半,已然睡得香甜。

    “大爷,大爷……”翠柏对着自家大爷嘴角一串可疑的湿渍,脸上也是臊得慌。一边小声叫着,一边伸手拽拽薛蟠衣襟,“大爷,到了,有人来迎着咱们了。”

    薛蟠迷迷瞪瞪睁开眼,眼前一张瘦瘦的老脸,沟壑横生,宛若九月盛开的菊花。

    睡意被吓跑了,薛蟠坐直了身子眨眼,“你谁啊?”

    “奉我家主子的话,在这里迎着薛爷呢。”

    薛蟠等人跟着老者一路上了山。

    栖霞三峰,中间最高者名唤凤翔。东北一山,形若卧龙,故名龙山;西北一山,状如伏虎,故名虎山。

    老者引着薛蟠前行,“我家主人在上边亭子侯着薛爷呢。”

    山势并不高,正值盛夏,佳木繁荫,芳草满径。山风徐来,叶响声声,真真是个清幽雅静的好去处。

    薛蟠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再次看见徒凤羽的情形。

    虎山之巅有处亭子,名唤碧云亭,也叫望江亭。亭上两层顶,六角飞檐,白墙红柱,质朴无华。

    亭中一人临风而坐,身后石桌上摆着一只小小的香鼎,冒出袅袅烟气。那人玉白色软绸阔袖的长衫衣摆随着山风扬起,上头绣着的兰草与竹叶便微微晃动。发丝轻扬,衣袂翻飞。看不清他的眉眼和动作,只闻一阵清越的箫声如流水一般泻出。

    仙人,绝对的仙人!被踢下凡尘的仙人!

    薛蟠看呆了。

    第一卷18薛小呆的投名状

    碧云亭所处之处三面皆是悬崖,仅一石与山道相连。站在亭中仰天而望,但见碧云万里;俯视平野,则有长江滚滚。

    探着脑袋看了一回,见下边深谷陡壁,峻峭无比,薛蟠觉得有些眼晕,慌忙缩了回来。

    徒凤羽侧首看了他一眼,复又将视线定在远处。山顶风疾,松涛阵阵,犹若虎啸。极目北眺,大江尽收眼底,千里沃野辽阔无垠。他虽素来自持,见此景致,胸中也不禁生出一股豪气。

    “燕子骄立,石头虎踞;钟峰蟒伏,淮柳烟迷,几万里江山如画;炎黄力耕,大禹劳形;汤武挥戈,周公志决,数千年日月成梭。”

    薛蟠眼皮儿微动,要说起来,他上辈子就不是个好好念书的。如甭说让他吟个诗作个赋,就单给他一本书册,好歹能念下来。但是一样儿,他好看电视,13&56;看&26360;网,好听故事,别的不知道,炎黄几个还是听说过的——三皇五帝么。

    “王爷真是好兴致,找了这么个地方。不过要是王爷晚两三个月来,看到的景致就更好了。”

    “那时候啊,这栖霞山上树叶子全都红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了,层林尽染,漫山红遍。才是好看呢!”

    徒凤羽哑然失笑,自己这算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呢,还是算作明珠给瞎子看?

    要薛蟠来说,哪里看不了风景呢?这里好也就是好在了这个亭子上。

    的确,碧云亭处于虎山之巅,四下望去皆在眼底,别说什么景致优美的话,反正想有人来偷听,是不可能了。

    他对徒凤羽没什么畏惧心理,相反,却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想要亲近的心态。

    石桌上的玉石小香鼎已经撤了下去,不知何时换上了清茶细点。

    薛蟠大喜,车上颠簸那么久,又爬了回山,他早就饿了。一点儿不见拘束地坐在徒凤羽对面,眼巴巴地等着他让自己。

    徒凤羽轻笑,坐下端起跟前青瓷小盏,“你久在金陵,想必还是吃惯了江南的茶。顾渚紫笋,味儿还不错,难得是每年就那么产的有限,都是要进贡的,轻易喝不着。尝尝?”

    顾渚紫笋,素有“青翠芳馨,嗅之醉人,啜之赏心”之誉。薛蟠低头看时,见那茶汤清澈澄亮,茶形灵秀,茶味鲜醇。未及入口,已觉沁人心脾。

    不过,他正是饥肠辘辘之际,哪里有心思细细品一品这极品贡茶呢?一口干了,依旧眼睛亮晶晶看着徒凤羽。

    靖王爷出身皇家,自幼便受到最为严苛的礼仪教育。此时一举一动,虽是率性,却是优雅非常。

    薛蟠欣赏不来这些,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拨了拨盏中的浮茶,再慢条斯理地送到唇边。有这功夫自己一壶茶都喝了!

    “那个……王爷,其实,这会子不早了。这荒山野岭的,不知道底下普云寺里有没有素斋卖?”

    徒凤羽一怔,随即莞尔。这个呆霸王,性子倒真是直率。也好,跟他说话不必拐弯抹角,直来直去他倒是更能明白些。

    “素斋自然是有,这也还没到饭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