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薛家有子第3部分阅读
里头的买卖。就拿这衣裳料子来说,采买的是何处的?”
“自然是咱们这一带的啊。”
“着啊!咱们这里的云锦那是富丽辉煌大气华贵,花纹就不说了,单是颜色就不是别处能比的。我冷眼瞧着,金陵人大都穿云锦的衣裳。可苏州那边的宋锦蜀中的蜀锦,一点儿也不比咱们这里的差。尤其是蜀锦,我拿着家里的比了一下,图案不必说了,那配色真真是好。我想着,若是开个铺子,专卖些金陵城里少见的蜀锦宋锦或是其他的玩意儿,不好?只是这里头又有个问题——这些东西都不是寻常的,寻常的也赚不着银子,须得精细的才好。奈何我是个手里没钱的,前儿也问了何老二,他多少能拿出来些。哥哥想着,与其这么凑来凑去,倒不如索性找上几个说得来的,合着伙儿干,怎么样?”
薛蟠且不知可否,只上上下下地打量张添锦,神色诡异,目光炙热。直看得张添锦浑身不自在,很是别扭地坐在那里扭动了一下,“干嘛?”
“没啥,我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倒没想到你自己便有了一番志向了。”
张添锦心里微带得意,“哪里啊,还不是我爹成天在家里说道?你是没听见呢,赶着劲儿地夸你,说是初生牛犊,别的不提,先这股子猛劲儿就唬人。”
“咳……”薛蟠正含了口热茶在嘴里,险些被呛到。
咽下了水,转了转眼珠儿,笑道:“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其实这些东西看起来平常,也是不少赚银子的。”
张添锦摇头,“你说的虽有理,不过我对那个没兴致。谁耐烦每日里看着一缸子大米呢?怎么着,跟哥哥这里凑一股儿?”
要说起来,薛蟠原也有自己私下里再弄一份买卖出来的想法。不过是因为一来没有熟悉这里,二来府里的银钱等被薛王氏把着。这一年多了好歹顺过了一些,听了张添锦这一番话,不由得也心动了。
“我加一股倒是没什么,不过你可有路子?”
“自然。”张添锦听着有门儿,立时兴奋了,“这事儿瞒是瞒不住的,我跟我爹私底下提了一提,他的意思是不管我,给点儿银子做本钱,其余的让我自己个儿折腾去。他心里先有了底,好歹万一有人来捣乱,不会干在一边儿不管。再有拉上何老二,他家里头买卖大多往南边儿去,人头地面儿都熟,这进货上也不用咱们费心。”
薛蟠点头,“听着倒是还行,不过我先说好了,我入一股子,只算是我自己的,用的可是我的私房银子。赔了赚了不说,我人是没工夫的。”
张添锦凑过去搂着他肩头,笑嘻嘻道:“好兄弟!知道你忙,肯支应哥哥就让我感激不尽了!”
二人又说了会子,薛蟠因又说道金陵百姓富庶,不若连着成衣等一齐卖了,铺子里头花样儿越多,越能吸引了人不是?
张添锦喜得眉飞色舞,又立时起身要去找了何家二公子。走到门口儿忽又一拍脑袋,转过身来在薛蟠耳边道:“告诉你个事儿,我那个姑父最近可是不知打什么主意呢,我这些天看他往我家里跑的可够勤的,你多当心些啊。”说完了,转身风风火火地跑了。
薛蟠眼皮儿一跳,心里转过了几个个儿,起身出了雅间。
茶坊的大厅里头这会子人多了些,声响也大了。薛蟠趴在栏杆上,一手支着下巴。
跟张添锦那里入股,不过是看在两个人的交情上,能不能赚钱尚在其次。
至于张添锦所说的六堂叔薛谅之事,他早就知道了。薛谅因着妻子娘家财大气粗,上门的时候怕是总有些自卑的意思,因此虽是同个城里头住着,无事却是极少去岳家的。这一阵子倒是三天两头儿过去,怎么看怎么反常。
一边儿想着,一边儿带着青松翠柏几个出了茶坊。
“哎,薛大爷!”
粗嘎的声音响起的挺突兀,薛蟠不妨,被吓了一跳。抬头看时,已经到了街角处。眼前一个瘦小伶仃,满面猥琐的男人正朝自己谄笑。
“这是薛大爷不是?小的就说呢,今儿这一早起来门口儿树上的喜鹊就喳喳叫,敢情是要遇见贵人不是?”
青松很有眼色地上前隔开了那人,吆喝着:“去去去,一边儿去!我们家大爷好好儿地走着路,你这斜刺里跑出来,撞着我家大爷可仔细着!”
“哪儿能呢,哪儿能呢?”那人点头哈腰,嘴角弯的镰刀似的,还生怕自己的笑不够真,“要不是真有事儿,我也不敢来惊扰大爷不是?”
薛蟠是个好孩子,虽说眼前这位人物猥琐了些,倒也不会以貌取人。“何事?”
那人脸上笑意更盛,“这不是么,小的要往外头去一趟,没个年怕是回不来。我家女儿柔弱,我又不舍得她跟着我出去受罪。想着送到哪个良善的人家去,做个丫头也好,好歹能养活了她就行。想来想去,满金陵谁不知道薛大爷您呢……”
薛蟠听他说到什么女儿的时候,心里便是一咯噔——别是自己想的那个罢?
果不其然,又听那人道,“不是我夸,我那丫头生的好颜色……”
“打住!”薛蟠打断了那人的话,冷笑,“我家里不缺丫头,缺也不会找你。再者,真是你女儿?”
真是晦气了!这不是丫头,这是要命的砍头刀啊!
薛蟠恨不得一脚踢开眼前的拐子,你拐了人去卖了,没事儿往我前头凑什么?
“真是,十足真金地是!大爷,大爷,您瞧瞧,保管干净清秀……”拐子没说完,已经被青松翠柏两个架到了一边儿。笑话,眼瞅着大爷不待见他,哪里能够由他拦着路?
那拐子待要纠缠,薛蟠只一心想着赶紧走开,省的真遇见那索命讨债的“逢冤。
因正是在街角,再往前便要转弯了。薛蟠走的快了些,才转过了弯来,便与另一侧过来的人撞了满怀,只磕得鼻子生疼,不禁捂着鼻子“啊“的一声大叫。
第一卷9迟来的更新
薛蟠泪水涟涟地抬起眼皮,只一刹那间,便觉得天地之间桃花盛开,周遭儿的街道房子小贩行人都仿佛是镀上了一层粉色的光晕——眼前的人浓眉凤目,挺鼻薄唇。从他的角度抬头看去,唇角处微带一点儿上扬的弧度。浅青色的緅纱长衫,腰间束着锦带,脚下踏着皂靴。装束并不张扬,却是难掩身上一股强势。
这是我的菜!
薛蟠心里大叫,浑然忘记了自己还撞在人家怀里的事情。
那人了冷不防被撞了这一下,心里难免一惊,不由得垂下眼帘去看。却见怀里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白白净净的一张圆脸,眼睛红红的,右手捂着鼻子,指缝间依稀能看见一张嘴巴微微张着,似是惊讶不已,整个人看起来一副呆呆的模样儿。
眉间微皱,一手提起了依旧靠在自己胸口前的薛蟠——这孩子虽小,倒是够分量!方才撞了自己那一下,险些岔了气!
“闪开,闪开!撞上我家大爷了!你眼睛长到哪里去了?”
青松怪叫一声上前要去解救自家大爷,薛蟠尚未说话,那人身后已经转出一人护在了身前。
薛蟠回过神来,这才看清了来人身后尚有几个跟着的人,看样子都不大好惹。挣扎了两下,“哎哎,你把我放开啊。”
脚落在了实处,薛蟠松了口气,换上了一副笑脸,“是我走的急了,对不住啊!”
又回头对着青松斥道:“闭嘴!”
那人嘴角一抹笑意,“你没事儿罢?”
薛蟠鼻子一痒,滴下血来。
“呀?……”薛蟠慌手慌脚地掏了帕子出来堵住鼻子,心里懊丧不已。他上辈子就是喜欢这种看起来眉目英挺气质又佳的男人,自打来了这里,看见的不是老管家,就是掌柜伙计,最多的是小厮长随。好不容易碰见了这么一位,却偏偏是自己最狼狈的时候!
一众小厮都忙不迭地围过来,七手八脚地要替他擦鼻血。
那人瞧得有趣,脸上笑意更盛了些。
这一笑,只如燥热的夏日正午吹来的一股凉风,吹得薛蟠晕晕乎乎的。
“你……真的没事儿罢?”
“啊?”薛蟠一手按着帕子,一手摆了摆,“没事儿,没事儿。天太热了,身上火大。”
那人点了点头,随即带了人离去。
薛蟠掩着鼻子,呆呆地瞧着人走了。
“薛大爷……”几个小厮都在薛蟠的身边儿,拐子眼不错见儿地又挤了过来。
薛蟠瞧着那男子带着随从渐走渐远,背影说不出的挺拔优雅。叹了口气,转头看见拐子。
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方才只顾着捂鼻子,忘了这里还有个催命的。
“就想把你女儿卖给我是吧?我问你,她叫什么啊?今年多大了?”
拐子大喜,“回大爷话,我们小门小户的丫头哪里有什么名字?有事儿就叫一声‘丫头’就是了。今年十岁,干净着呢。大爷瞧瞧不是?”
心念一转,薛蟠挥手,“带出来我瞧瞧。”
拐子搓着手,谄笑,“大爷,这……这大街上头,不大好罢?要不,去我家里看看?”
薛蟠很是潇洒地一招空着的左手,“青松。”
青松会意,上前一步“呸”地一声啐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要卖女儿,还想着让我家大爷进你家里去瞧?我们薛家里头什么样的丫头没有,非要上赶着买你的女儿?大爷,我看着这老小子有古怪。”
薛蟠郑重点头,“大爷瞧着也是。你去叫管家拿了我的帖子,往应天府衙门走一趟,就说这个人形迹可疑,大街上一味攀扯着咱们只要卖了自己的女孩儿。跟知府老爷那里说,大爷我疑心他那女孩儿不是正经路子来的。我朝律例,拐带女子幼童的,是什么罪过?要判个斩首还是绞刑来着?”
青松答应了一声儿便要抽身回去。
拐子听得“绞刑“”斩首“几个字,腿都吓得软了,慌忙顺势跪下求,“好大爷诶,小的知道厉害了!大爷饶了小的这一遭儿……”
薛蟠也不理会,叫人拉着看住了别放手,自己带了翠柏便要走。
拐子手脚并用扯着青松,一叠声儿地叫唤,“好兄弟,略站一站,站一站……”又爬到薛蟠脚下,“大爷饶了小的这一回,小的……小的可不能往衙门里头去……我,我有话要对大爷说……大爷,大爷……是有人让小的来的,定要把丫头卖给大爷啊……”
“堵嘴!”薛蟠喝道。
青松一把捂住了拐子的嘴。拐子“呜呜”哼着,倒也识时务地不敢挣扎。
此时正是午前,街上也颇有些行人。薛蟠叫人拉了他起来,揪到了街边儿一间小茶肆里头。
拐子不安地从地上看看薛蟠,见他一张脸上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估摸着鼻子里头血不流了,薛蟠试着将帕子拿开,顿时觉得鼻息畅通了不少。垂下眼皮看看拐子,“说罢。”
拐子见他雪白的一张圆脸,鼻子下巴上还挂着几丝血迹,配上一双乌沉沉的眸子,怎么看怎么觉得瘆得慌。
“你方才说什么?”
薛蟠的声音在暑热的天气里听来带着几分阴冷。
拐子打了个哆嗦,心下踌躇。要说人便是如此,方才青松要去报官,情急之下拐子便说了有人要害薛蟠的话。此时一松劲儿,却又觉得后悔——薛家大爷的名声可不大好,连自己的族人都翻脸不认的,若是自己说了,依旧送了自己去见官可怎么办?
若是没有几分狡诈心思,如何能做的这拐带人口的事情?薛蟠看他跪在地上眼皮眨动,便知端的。打了个哈哈,“你自管想着,我倒看看,你这么个人,能琢磨处什么来。”
翠柏方才就被青松抢了先,此时忙踹了拐子一脚,“有话还不快说?你满金陵打听去,我家大爷是什么人?你吃了吞天的豹子胆来得罪?实话告儿你,真有人要害我家大爷,你实说了自是无事。若不然嘛,哼哼……”
尚未哼完,屁股上已经着了薛蟠一脚。
“你说与不说,结果都在那里摆着。你老实说了,或许少受些罪。你不说……”
拐子目光闪动,面上做了犹豫状,却是觑了几个小厮长随之间的空隙,起身便跑。
薛蟠上辈子爬都比他爬的利落些,见他腰间一动,早就一脚横了过去。那拐子不妨,狠狠一跤栽到了地上,磕得鼻血长流,牙齿也松动了。
好几个人同时扑了上去,按手的按手,扯脚的扯脚,拉汗巾子的拉汗巾子。再都起来时候,拐子已经变成了粽子。
拐子脸上拖着两道血红,薛蟠脸上也有。他蹲下身子仔细瞧了瞧,眼中晦暗莫辩的神色让拐子吞了一口血水,腥腥咸咸的。
“真寒碜。”
薛蟠站起来掸了掸袍角,“送到应天府去,其他的叫管家去办。告诉应天府尹,这个拐子专门拐带女童养大了卖。今儿还打算卖到咱们家里,这要是大爷一不小心着了道儿,岂不成了替他销赃的?咱薛家知法守法,这样的事儿不能做。再一句重要的话,这样的拐子大都不能是一个人,让府尹大人好生拷问拷问,别再有了同伙儿罢。”
回了薛宅,下人们瞧见薛蟠脸上带了血迹回来,都是大惊,不知道自家霸王似的大爷受了谁的欺负,全都一窝蜂似的围了上来。更有那腿脚利索的婆子上赶着讨好,一溜烟儿地往内院里跑去回报薛王氏。
薛蟠才挥退了一众人等,进了里院儿。才要先回自己个儿的屋子里去换衣裳洗脸,便险些被月洞门后头一声儿“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薛王氏扶着同喜同贵的手出来了,一见了薛蟠的脸,登时红了眼眶,颤声道:“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被人家打了?是谁这样大胆?”
薛蟠看她着实是吓着了,忙道:“没有的事儿,上火了,鼻子流血没擦干净罢?”
“……”薛王氏到底不放心,过来掰着他的脸又细看了看,确实没有伤痕,这才将一颗提着的心放到了肚子里。脸上一沉,骂道,“连句话都说不利落!浑没用的婆子!”
说着,又吩咐了同喜:“去跟厨房里说,如今天热容易上火,叫预备些清淡去火的吃食儿。”
至晚间,宝钗也带着莺儿过来看了一回薛蟠。薛蟠其时吃了饭正要沐浴,外衫解了一半儿听见妹子过来了,不由得直翻白眼——妹子好心来看,不过往后得提醒她一下子,好歹注意个时候,这大晚上的跑到男人房里去,就说是兄妹吧,传出去也不好听不是?
薛蟠纠结着要给妹子上一堂思想课的时候,白日里被他撞到的徒凤羽正在一处不大的别院里头仰望星空。
“主子,咱们比圣旨上头早了两日出京,又是一路快马兼程过来的,扬州停留了三日,算起来,比先前预想的也要早到了日不止。请主子示下,是明儿就往这里的体仁院去,还是再等等?”
徒凤羽懒洋洋地靠在藤椅上头,头上的一轮满月清辉洒落,照在他的脸上。越发显得眉目清朗,雅致俊美。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的椅背,“明日午后,你便往体仁院去送信儿罢。邸报想来早就到了,咱们偷得这几日的功夫,也差不多了。”
金陵甄家……
“甄家……”
金陵甄家自太祖皇帝开国至今,一直是江南官场的风向标。盘踞金陵百余年,在朝,与太祖时期获封的“四王八公”交好;在野,金陵富庶,城内富傲一方的大商户也有几家,都是这十几年中新发迹的。若说这里头没有甄家的扶持,断没有可能。唯有薛家“紫薇舍人”是几代的皇商,与甄家无涉。
“主子,今日莽莽撞撞地撞了主子的那个小子,就是金陵皇商薛家的人。”侯亭跟在徒凤羽身边时候长了,很能猜到几分主子心意。
徒凤羽原本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听了这话,凤眸一眯,“薛家的人?薛讯的儿子?”
“是。”
想起来白日间那圆乎乎的少年,徒凤羽笑了,“薛讯这个狐狸,儿子竟是这般呆傻?”
侯亭忙道:“他可不傻呢。”
绘声绘色地说了从市井里打听来的话,说到薛蟠拿镇纸将族兄拍得头破血流,又叫几个小厮坐在府门前大哭的时候,徒凤羽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般有趣?”
“是。手段虽是不大入流,可管用就行。据说他原本的名声不大好,是个气死爹的主儿。薛讯死了,整个金陵就没有人信他能撑起来的。谁知道就那一次,声威就立起来了,名声也比之前好了许多。如今他家里的产业应该都是他一手打理。”
徒凤羽坐起身来,随手从旁边儿的几上拿了一颗果子把玩,“薛家……他舅舅是王子腾?”
“主子好记性,他嫡亲的娘舅确是王大人,另有一个姨母,乃是京里头荣国府的二房太太。”
徒凤羽啧啧赞道,“你也不错,这些个人事儿记得滚瓜烂熟了?”
顿了一顿,“明儿且不急着去体仁院了,你暗中查查,薛家与甄家王家贾家来往的多不多。”
声音不大,侯亭却是立时收了先前带些嬉闹的神色,躬身道:“是。”
第一卷10薛小呆,春梦了?
夜里,几个响雷过后,下起了雨来。
捏捏肚子上软软的肉,薛蟠叹了口气。自己老娘就是个圆润型的,原作里妹子也是个像杨妃的身材,看来这就是遗传的强大力量。自己这辈子想要有一副瘦削挺拔的身子,看来是遥不可及的了。
因为睡下时候天热,屋子里又不留上夜的丫头,他这会儿身上脱得光溜溜的,一身雪白的皮肉嫩嫩的,用他自己个儿的话说,就是“嫩豆腐似的”。
外头的雨声很是平稳,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窗户开着,有一阵风透过窗纱吹进帐子,薛蟠觉得有些凉意,顺手扯过一床夹纱被来裹了,吭哧吭哧地撩起帐子去关窗户。
再次躺到床上,依旧没有一丝儿睡意。白天碰到的拐子让他送到了应天府衙门去,老管家出面去递了帖子。后半晌,薛蟠特意跑到了账房去问了张先生。本朝律例,这拐卖人口的与纵火、掘墓、造假币是一样的大罪,都是死刑,绞首。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个儿的脖子,薛蟠倒是不觉得那拐子可怜。想那香菱,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孩子,如果不是被他拐跑了,那也是个金尊玉贵的小姐,何至于骨肉失散呢?
坏了!
薛蟠猛然坐起,就说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呢!香菱!
拐子被送官了,那小丫头现在不知道会怎么着了?才十岁……
拍了两下床榻又躺了下去,薛蟠表示不能再想了——赶在明儿早上叫人瞧瞧去,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着进了衙门了。反正这丫头自己得离着远点儿,第一最好不相见呐。
在床上只睡不着,翻来覆去直到了三更天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间,似乎到了一处地方,芳草茵茵,桃花灼灼。入眼之处满是桃树,都笼罩在一片粉色的烟霞之中,花香醉人,蝶舞蜂妃。
树下的长椅上倚靠着一个白衣胜雪的美人儿,发黑如墨,星眸如水,一张薄唇勾出几分似笑非笑,朝着他招了招手。
薛蟠觉得此景此人,只应该天上有之。低头瞧瞧自己,身上裹着一条被子,被子底下光光溜溜,不觉自惭形秽,讷讷不敢上前去。
那人抿唇一笑,起身过来,携了他的手领到了桃树下坐好。薛蟠鼻间闻到一股极为好闻的香气,既不是往常熏衣裳熏屋子的香,也不似哪一种花香,却是淡淡的,幽幽的。
皱着鼻子正要再闻时,眼前的美人儿白皙修长的手指抬起了他的下巴,眼中波光流转,带着笑意轻吻下来。
薛蟠脑中“轰”的一声,弦儿断了。
心儿乱跳,脸儿红红,欲要推开又舍不得,半推半就间便被压在了长椅上……
“啊……”
一声轻叫,薛蟠倏然起身,心里犹自砰砰地跳个不停。帐子外头已经隐隐透进熹微的光,看样子天就要亮了。感到身下一片凉意,伸手一摸,果然,滑腻一片。
他又不是小孩子,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问题是,怎么把昨儿白天撞到的人给弄到梦里去了?还是压了自己的那一个?
啊呀呀呸!薛蟠鄙视自己,做春梦就做春梦呗,怎么就自己被压了?那么个美人儿,好歹也得是自己去压他才对嘛!
在纱被上蹭了蹭手,将纱被扔到了地上。看看床上,倒是没弄脏。外边儿还下着雨,下雨天睡觉天!薛蟠索性又在床脚处的柜子中拿了一床纱被出来,裹在身上继续睡回笼觉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自己先穿好了衣裳,叫了春华等人进来伺候。
自从发落了秋雨一家子,他屋子里的丫头们都老实了不少。
春华带着两个小丫头,一个端水,一个捧巾,伺候着薛蟠先洗漱了,这才开始收拾屋子。
拣起了地上扔着的纱被看了看,春华的脸蓦地一红,赶紧卷起了纱被塞给一个小丫头,“去交给浆洗的婆子。”
她原本是薛王氏身边儿的人,年纪比薛蟠大了两岁,早已经知晓人事,不然,也不会明里暗里与秋雨两个互相挤兑。若是赶在以前,说不得便要打趣薛蟠两句。不过现下却是不敢了,谁知道大爷会不会翻脸呢?秋雨不就是个例?
另一个大丫头冬雪提了食盒进来,春华忙掩饰似的过去帮着摆饭。
薛蟠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算起来两辈子也没这么尴尬过——梦遗了,还让十几岁的小姑娘知道!
匆匆喝下一碗银耳燕窝粥,连筷子都没用,直接用手捏了一只烧卖塞在嘴里,起身便跑了出去。
顺着游廊往薛王氏那边去,迎头儿碰见了老管家。管家上前请了安,“大爷,应天府衙门那边儿有信儿了。昨儿咱们送去的那人可是不认自己个儿是个拐子,又把丫头拘到了衙门里问话,也只说是自己的亲爹……”
薛蟠脚步一停,“真是废物!”
招手叫老管家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管家听了面上虽有难色,还是点了点头,“老奴带人去办。”
这会子薛王氏也才和宝钗吃完了饭,正坐在那里喝茶。见了儿子进来,忙拉着问道:“昨儿晚上鼻子又流血没有?可不兴吃那上火的东西了。”
薛蟠摸摸鼻子,笑道:“没有,流了一回火气就出去了。”
宝钗坐在一边儿摇着纨扇,正色道:“哥哥往常喜欢吃些大鱼大肉的。俗话说‘鱼生火肉生痰,萝卜白菜保平安’。叫我说啊,还是多吃些素食才对。”
“够素的了,大早上的一只烧卖里头连滴油星儿都没见着。”
看看宝钗,才十来岁的年纪,身材已经见些圆润了。薛蟠笑道,“好妹子,你可也当心。”
宝钗脸色立马儿就红了,薛王氏作势要打,薛蟠忙笑着跑了。直到院子里头,才听见薛王氏高声喊道:“才下了雨,街上滑着呢。别往日里似的到处逛去!”
薛蟠只做未听见,一路往二门外头叫了青松翠柏,骑马往街上去了。
按着昨儿的安排,今天他要去金楼里边巡视。不管怎么说,年纪还小,本来就不够服众的,薛蟠现在是不敢有一丝儿的松懈。
薛家的金楼开在金陵城最为热闹的街上。昨夜的一场雨到现在才停了,夏日里难得的凉快天气,因此街上人也并不少了。
进了金楼,里头伙计正在擦拭着柜台,见了薛蟠进来,忙迎了过来,讨好道:“大爷来了?”
薛蟠“嗯”了一声,坐在椅子上,问道:“掌柜呢?”
“楼上头照应着呢。大爷来的正巧,昨儿咱们‘锦楼’上了一批新的头面,小的跟着瞧了一回,样式新巧极了。这会子掌柜的正在上边儿预备着,大爷要不要上去瞧瞧?”
小伙计十六七岁,眉目清秀,伶牙俐齿,很是有眼色地送了一杯热茶上来。
薛蟠当然知道自己家里的买卖,今儿原也就是为了这个来的。举步上了二楼,老掌柜张德发果然在那里,正带着另外两个伙计对着图册核对。薛蟠上来,竟没发觉。
“老张啊,这是我上来了,要是个抢钱的,你也看不见呐?”
张德发吓了一跳,抬眼一看,也笑了,“照大爷说的,还没个王法了不成?咱们这‘锦楼’里头别的没有,人还是有几个的。再者,放眼金陵城,谁还敢到咱们家里来闹事儿?”
请薛蟠坐了,将图册递给薛蟠看。
薛蟠翻了翻,都是按着他说的意思,一整套一整套的首饰头面做了出来。
金陵富庶,多有官商人家。这些个人家里的女眷们无事做什么?可不就是琢磨琢磨穿戴?
指着一套赤金三股大凤钗头面问道:“这样儿的做了几套出来?”
张德发看了看手里的账册,“回大爷,共是三套。每套里大凤钗一支,单股小凤钗两支,压鬓角的发针十二支,另有一支大蝴蝶压发。”
说着叫伙计端了来给薛蟠看。
薛蟠拿起大凤钗细看,他虽是不大懂这些个东西,然而见那凤钗之上无论是翎毛凤尾还是凤喙头冠,都是打得精致无比。凤嘴儿处衔着单股流苏,底下红宝坠子做成了水滴形。整套头面明艳华贵,薛蟠这个小男人看了,也不禁啧啧称赞。
“三套上头都是镶的红宝?”
“哪儿能呢?”张德发笑道,“现如今各府里的太太姑娘们都是讲究的很,谁也不愿意跟人家戴了一样的东西。除了这个红宝的,还另有一套点翠的,一套镶珠儿的。”
说到这里,张德发又叹道:“这个手工算是不错的了。不过据老奴瞧着,比原先的手艺还是差了些。”
薛蟠好奇道:“这是怎么回事?原先那些个手艺好些的,莫不是被人挖走了?”
“那倒不是。不过是有些个法儿是家传的,或是收了徒弟,师傅总要留下一两手绝活不传——俗话不是说么,‘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一来二去的,这头面首饰做的也就越来越粗糙了。”
也跟着叹了口气,这个薛蟠倒是能明白。不但如今,就是自己来之前所在的世界,大多也都如此的。
“大爷,年底咱们进上的首饰头面宫花之类的,现也都差不多得了。只是老奴冷眼瞧着,这几年都并没有什么出奇的东西。这……唉,大爷是明白人,老奴直说了,咱们这宫中采买的差事多少人瞅着眼红呢。要是一直这么下去,怕是不行呐。”
薛蟠皱眉,“我也知道这个,不过照你说的,好手艺的人越来越少了。那咱们何不在样式上头多做些噱头出来?”
张德发也无奈点头,“老奴多嘴,大爷也别往心里去。这些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够解决了的。”
“老张,你是为着铺子,我又怎能不当回事?这么着罢,你做这行久了,认得的人也多些。只管去打听,有那好手艺的,不管多少银子,都请了来。”
“成,大爷只管放心。”张德发想起来上回薛蟠特意命人打了两套素净的出来,忙叫伙计端了过来。
薛蟠看时,都是嵌珠的,用料并不如何昂贵,胜在一个“素“字。如今还未出孝期,薛王氏母女两个却也并不能够一点儿东西都不戴。吩咐人送回府去,薛蟠又四处转了一回才施施然出了金楼。
过了两日,薛蟠正躺在家里躲懒儿,外头春华进来回道:“方才青松叫嬷嬷传话,说是外头锦楼里有人要见大爷呢。”
翻身起来,薛蟠诧异不已——大热天的,可是谁来找自己?难不成是张添锦来跟自己要银子了?
第一卷11薛小呆惊了
薛蟠摸了摸下巴看眼前的人,觉得世界真是小。这才几天呐,就又碰上了,还是送上门来的。
“凤大爷是京城人氏?”薛蟠努力坐直了身子,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肃穆庄重一些。眼前的人虽是生了一张好面皮,可是举手投足间一派贵气。自己这段日子也算是见了不少金陵的官商,哪个也没有如眼前人一般给自己如此强烈的压迫感。
不过,输人不输阵,气势比不过,架势不能少。不自觉地,薛蟠又挺了挺背。
徒凤羽端着清茶,轻轻拨着茶水,修长的手指衬着雨过天青色的茶盏,分外的好看。
“正是。才到了金陵便听说皇商薛家的当家年少有为,原是心生向往,不想竟是有缘人,早已见过了。”
他的声音清清雅雅的,宛若山溪。话虽是说的客套,却让人听着挺舒服。
好话谁不爱听呢?薛蟠听见那一句“年少有为,心生向往”时候,心里登时有些得意,嘴角儿便翘了起来,“好说好说,那都是别人给面子。倒是那天我莽撞了,碰着了凤大爷。原本那日就该致歉,不过过于狼狈,也未来得及。谁知道可巧儿今天就见着了,跟您这里说句对不住了啊。”
徒凤羽见他一张小嘴儿吧嗒吧嗒地说着,一串儿一串儿的话冒出来,还真是个自来熟的性子。
“不知道凤爷这次往金陵来,是来赏景游玩,还是……”
徒凤羽“扑哧”笑了出来,这孩子,明明才十三四的样子,偏生鼓着脸装作老成样儿,真有意思!
薛蟠呆呆地瞧着他的笑脸儿,觉得心里跳的又快了几分。忽然想起梦里头那桃花美人也是这样笑咪咪地压在自己身上上下其手,脸上一热,白嫩嫩的脸上瞬时便红了。
“呦,这是怎么了?”徒凤羽好笑地看着他,“莫非火气还没下去?”
薛蟠窘了,忙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掩饰道:“没啥。既是有缘,不如让在下尽尽地主之谊。我家里开的酒楼还有招牌菜做得不错,不知道凤大爷可否赏光?”
顿了一顿,想着本朝人多爱酒,又道,“还有特特采买的各处美酒,凤爷若是善饮,那便更好了。”
唉,京里来的,姓凤名宇……坑爹,太坑爹了!
薛蟠心里嘴撇的到了耳朵边——这名儿起的,想让自己装糊涂都没法装。凤姓极少,更何况,当今皇帝的儿子们排行从了“凤”字,天下皆知。凤宇,凤宇,要是没记错,现如今就有个皇子名字跟这个一样吧?是哪个王来着?
难不成自己真的这么狗屎运,碰上了主角穿越定律?
徒凤羽不知道他心里所想,只觉得往常自己在宫里和王府中何曾见过这般有趣的少年?尤其是说话时候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咕噜噜转着,不知道是在琢磨什么。据侯亭说,这个薛蟠从小顽劣,最喜的是斗鸡走狗游山玩水,最是一个不学无术之人。不过……
凤眼微眯,若真的是不学无术,焉能在薛家一族虎狼环饲中保住了家主的位置和皇商的差事?
再者,这锦楼只是薛家一处产业,虽是早先留下来的,可如今当家之人年少,整个铺子却依旧是井井有条,不说掌柜,便是几个伙计,也不见惫懒,可见这薛蟠还是有几分手段的。
或许,自己南下这一趟,除过了扬州那里,金陵也会有个意外的收获。
听及薛蟠相邀,徒凤羽欣然起身,“正要见识一番金陵城的繁华。”
一个多时辰后。
薛蟠一边儿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微笑,一边儿暗暗地腹诽:哪里来的这兴致?逛了有好几条街了罢?
本朝开国后太祖曾定律法,宗室子弟非皇命不得出京。徒凤羽办过几次差,多是来去匆匆,金陵这是第二回过来。因时间充裕,很有些闲情雅致。
与京城不同,金陵城自古繁华,也曾是几朝古都。时至今日,更是商贾云集之所,其富庶尚在京城之上。街道两侧商铺林立,更多有挑担的摆摊的,将数条主要街道摆的严实。街上行人虽不能说摩肩接踵,却也熙熙攘攘。
徒凤羽走走停停,这可苦了薛蟠。他可不是个能吃苦的性子,往常出来虽然也有溜达着的时候,可是但凡累了,那是想歇着就歇着,再不行还有家里的马车能坐。现在多少顾忌着眼前这位美人,跟着走了这么久,只觉得腿都发沉了。
“那个,凤爷……”眼瞅着前边那位大爷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薛蟠立在一处酒楼前头不动了,“这里,这里就挺好……”
徒凤羽抬头瞧了瞧,笑问:“你家里的?”
薛蟠点头,“招牌菜真不错!”
于是二人相携进了酒楼,早有伙计一眼瞥见薛蟠,走在前头的虽是不认识,可看自家大爷的架势,怕是来历不小。当下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唱喏更比往常洪亮了些。
薛蟠揉揉耳朵,低声笑骂,“小六子,你要死了!扯着脖子喊什么?”
小六子点头哈腰,“不是看大爷来了高兴么?今儿大爷是后边儿还是楼上?”
薛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