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烟第9部分阅读
爆吼震住。
“滚!”
帐外悄无声息,连嘉盛也不敢在这个关口进来,小嫂子只能自求多福了。
君锦渐渐从黑暗中恢复神智,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像一头暴怒雄狮的他,其实她并不是真心想打他,只是急着想让他松手。
在他解下腰间马鞭时,她下意识闭一下眼,不过鞭子并没抽到她身上,而是被他掷出了帐外。
“你可以滚了!”既然她这么想走,就让她走,滚得越远越好,她不滚,他保不准会真得动手打女人,毕竟这是他人生中头一次遭遇掌掴的侮辱。
君锦呆呆看了他好一会儿,她以为……他会打他,或者干脆把她锁起来,想不到竟然是让她滚,是受够她的胡搅蛮缠,还是终于对她不耐烦了?
踉跄着爬起身,决定接受他这天大的恩赐。
他眼中的怒火燃得更炽——她竟然一点都不留恋,就算不为他,起码还有他们的儿子,难道她一点不顾念骨肉亲情?这女人实在太过狠心!
在她经过他身前时——
不,他改主意了,他为什么要让她走,若是她真得这么不顾念骨肉之情,他又何必怕伤到她?!在她尚未走出他的控制范围前,一把将她拽回来。
聪明如她,自然看出了他眼中的打算,赶紧用双手撑在他的胸前,冷道:“别做你会后悔的事!”
冷笑,“事到如今,你还以为我会当你是妻子尊重么?”
哼笑,“你何时尊重过我?”她不记得他曾这么做过。
“看来咱们的关系最好还是维持在土匪跟阶下囚。”粗鲁地拉开她的斗篷……
君锦体验到了本该发生在三年前的羞辱,这个可恶的男人,连最后一点好感都不愿留给她,他可知道她即便打算离开他,也未曾想过要害他?而他却这么对她……
头发散乱,裸着上身,抱着衣服缩在床角,咬住手指,怕哭出来,未曾恨过什么人,他算是头一个了,从头到尾,他只做了一件事——羞辱她!
“不要碰我!”厉目扫向他伸过来的手,坚决不再让他碰到自己分毫!
罗瞻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她,裸/露在外的手臂、锁骨上布满淤痕——盛怒下的他完全没有控制力道。
也许是觉得自己制造出来的伤痕太过触目惊心,他转身步出屏风,不知从哪儿摸来一只瓷瓶,等他再拐进屏风时,发现她已穿好了中衣,正往身上套外袍。
待一切穿戴好,君锦抬步便要走,却被他挡了去路。
“还不够么?”声音低冷,带着些许轻咳。
他勾住她的腰,而她再不想被他羞辱,用尽今生最大的气力挣扎,也许是太用力,禁不住一阵猛咳,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堵着,待那股闷气疏散,嗓子里也冲出一股咸腥味,一股脑全吐到了他的胸膛上,全身顿觉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只能以额头点在他的下巴上做支撑。
“来人!”
是他的吼声,然后她便真得什么也不知道了……
老军医拨开床上人的眼皮看一下,然后再看一眼满襟是血的罗大将军,“败露刚尽,气血缺失,餐食不进,不堪颠簸,又受气创,我看将军还是准备后事吧。”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与气闷。他可是在林岭就认识这位夫人的,贤惠又善解人意的妻子,以她这般的出身,能做到如此真算不容易了,也不知将军是怎么想的,非要把她弄死不可,最后一句“准备后事”是他个人的气闷之语,并非真没救了。
等了半天也不见回应,老军医不禁抬头看一眼,这一眼害他差点把自己舌头吞掉——将军这是要吃人吖,忙咳嗽一声,“属下这就给夫人熬药去——”将军的拳头松开了……据说这是要杀人的前兆,赶紧出声补充:“将军放心,有属下在,必会保夫人长命百岁。”话未说完,人已溜出了屏风,自去熬药去了。
真晦气,原打算年后再回来的,都怪他太有医德,提前回来,才遇上这档子事,若不能让夫人赶快好起来,不知他这把老骨头会不会被拆吃入腹,都说伴君如伴虎,他们这位大将军比虎狼还凶,自己咬完人,居然还有脸怪别人的医术不高。
君锦是被一股浓重的药味儿熏醒的,睁开眼时,只看见老军医一人在旁。
见她睁眼,老军医差点涕泪纵横,“夫人,您终于是醒了,来,快把药喝下,去掉体中的淤积,免得伤痛加重。”
君锦撑起身,看一眼四周,仍在他的大帐里——还以为会被丢在荒郊野外呢。
手上被老军医硬塞来一碗药,不忍心见他这么为难,顺手喝完药汁,老人家胡子都快乐翘了,“老人家,我这是躺了多久?”
老军医叹口气,“一夜了,已近拂晓,夫人再躺躺,多休息,夫人本就血漏败尽,再加上焦虑、忧思,进食又少,还染了些风寒,不多休养,哪里来得本钱?”
君锦看一眼屏风的方向,老军医知她所想,冲她点头,示意将军就在外面,见君锦欲下床,赶紧阻拦,“夫人不可再劳神动气。”这两口子一个天不怕地不怕,脾气暴躁,另一个娇生贵养,不知惧怕,再吵起来,怕又会惊天动地,他医术再高明,也救不了死人啊。
“腹中有些饥饿。”
老军医抚两下胡子,拿来她的手腕号号脉搏,“这就对了。”说明他大半夜的施针见效了,去了肠胃中的淤堵,可不就饿了?“夫人多久没进食了?”
君锦摇头,她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吃过些什么。
“老夫这就去后厨弄些可口的东西来。”起身,“我前些日子从林岭带了些酸菜,也切些过来。”顺便奉献自己的私藏。
顺利支走老军医,君锦这才艰难地爬下床,待她走出屏风时,罗瞻业已不在帐中……
扶着屏风,环视一眼大帐——这里便是他办正事的地方,确实与一身羸弱的她格格不入。看到他扔在桌案上的将袍,不禁记起了昨夜的不堪,他那不带丝毫感情的羞辱确实伤到了她,不只身体,心中的某些东西被击垮了,他用身体告诉她,她不会是他的羁绊,她不过就是一个女人,在脱去夫妻关系后,她什么也不算,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幻想完全搭不上关系。
额头抵在屏风架上,看着那身战袍……就像多半的女人一样,她只是在跟自己的幻想过日子。
也许不是他不愿过日子,而是她在他身上寄托了太多幻想……
罗瞻进来时,她正抵在屏风上看他的桌案,神情幽怨。
他昨夜真真切切是被怒火控制了,做出了连他自己都很后悔的事,当老姜头让他准备后事时,他真被吓到了,但又不知该如何挽回,他虽过了而立之年,但毫无与女人相处的经验,尤其她这种娇滴滴的贵族女人,他永远也猜不到她在想什么,并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他都已经娶她,并且疼爱她了么?她还想他怎么样?
这就是症结所在啊,她与他,一个极尽幻想,一个现实理智,总是要有一个痛苦不堪,君天阳的死只是让这本该用一生对撞、磨练的夫妻之情,在他们尚年轻,彼此尚不了解时,提前呈现裂痕。
几十年才能解决的问题,换做一个月来解决,怎可能不激烈?
他伸手递给她一只小巧的食盒——她说饿了不是?
她接的力气都没有,“咱们还是分开吧。”声音很轻,但他仍能听得见,“不是你疯,就是我疯。”这么下去,他们必要有一个为这对撞付出沉重的代价,而他们俩应该都不愿意看到这结果。
“不可能。”即使要败,他也要败得堂堂正正,绝不会向任何东西俯首称臣。
☆、二十八风败柳(下)
二十八风败柳(下)
风很大,炊烟四起,这还是君锦第一次住在这么阳刚的地方。
半掀门帘,看帐外风吹细雪,兵士们盔甲上的碎雪被冻成冰凌,却依然木雕似的矗立不动,远处操练场上杀声震天……
她想象不到这是怎样的一番世界,因为她一直生活在安逸、平静之中,整日围着琐碎的小事转来转去,根本不晓得外面的天地是何颜色。
放下帘子,环视一眼这简单到粗糙的大帐,一年中有绝大半时间,他都住在这种地方,头无片瓦,脚无片砖,也许在他眼中,她真得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她已经被关在这儿两天,就像在罗府一样,仍被他圈养在一方小天地里,不准走出他的视线范围半步。
如果曾辉没有依她的步骤,可想而知,她今后依旧要重复这种日子。
他只有到傍晚才会回到大帐里,所以她有一整天的时间耗在这一方小天地里,这里是他真正的正事所在。据老军医所说,明天,他就会送她回延州,这里毕竟不是女人可以待的地方,若不是他怒火冲天,加之她的逃跑路线离大营比较近,恐怕他也不会把她带到这种地方。
听外面的脚步声,是他回来了——
她躲到屏风后,这两天他们一直维持这种状态,隔着屏风,各自做各自的事,不言也不语,没有任何交流。
“将军,延州来报,说府上出事了。”一句禀报,连帐内的君锦都不禁停下思绪。
“说。”他的声音。
“小公子晌午在后院玩,走失了——”
君锦的心咯噔一下,这曾辉!说好是明天的事,怎么提前这么多?!反过来再一想,兴许不是曾辉所为,万一真走失了呢?天……
掩饰不住心中的担忧,快走几步,拉开帐帘,却对上了一双怀疑并探询的黑眸——是的,罗瞻怀疑是她的所为,正打算进来问她。
“我要回去!”忙不迭地想推开他,却被他捉了手去。
他的眼神极其幽深,看不出情绪,“告诉我,不是你做得。”
“你先让我回去。”顾不得他那该死的眼神,她现在唯一想确定的就是儿子是不是真得走失了,可他不放手,“你那么多仇敌,为何偏来问我?”
也许是被她戳中了痛处,他回身吩咐卫兵备马。
军营里自是没有马车,有的只是战马,她与他同骑,也许是他提防她会在半途做什么吧,将她搁在身边免生是非。
寒风夹着雪粒抽在人脸上,疼如刀割,她只能将脸侧进他的斗篷里,尚未病愈的身体在这激烈的颠簸中像只破败的布偶,但她尽力坚持着,为了孩子。
“将军,前面山路崎岖,风雪又大,不能行进太快。”卫兵在他们身后大喊。
一肋马缰,若非他勒住她的腰,她早已飞了出去。
这么一直颠簸,乍然停下来,君锦再也坚持不住,咳嗽两下,一股酸腥冲出喉咙,夹杂着血与苦水,全吐到了他身上,“我没事,快走。”拒绝他的探询,不能再停下来,停下来她还会吐。
罗瞻拉开斗篷,就着雪光看一眼自己的胸口,心想这么下去不行,没到延州她就会撑不住,可回头也晚了,该死,他干吗把她带上!
“下来,你跟他们回大营。”不顾她的反对,抱她下马。
“我说过我没事。”推开他欲重新上马。
他生平就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爱跟他唱反调的女人,“你哪也不能去。”回身吩咐四名卫兵,“带夫人先回大营。”
“将军,您一个人不行吧?”
“马上走!”嗔怒,最讨厌废话多的人。
卫兵只好听令,只是……四人四骑,夫人坐那儿?总不能跟他们同骑吧?
最后只得腾出一骑与君锦——往回走是背风,只要慢行,她应该应付的来。
“你……一定要找到睿儿。”在他转身欲走的空档,抓住他的肩袖。
“你到还记得他。”他以为她不打算要儿子了呢。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这一分别似乎就真得要分开了……缓缓松开他的肩袖,“你走吧。”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风雪渐大,他们背道而驰,大雪淹没了所有的痕迹,他的,和她的。
那个冬天,罗瞻第一次尝到失去亲人的感觉……
在回归的途中,君锦一行五人遇到了意外,山风刮断了岩壁上的老松,四匹马死了两匹,一匹坠崖,还有一匹守在原地,两个女人各自耍了个小聪明,让这离别带了一点神秘且不可思议。
他不知她是生还是死。
当他快马加鞭回到延州城门口时,突然停住了,感觉自己像做错了什么——心有不安。
是什么呢?
东行的商队在风雪中艰难跋涉,队尾的一辆旧马车里,一个孩子正睡得香,他身旁围坐着三个人。
“后悔了?”面貌清俊的年轻男子望着对面发呆的漂亮女子。
“……”不想与外人道自己的心情,伸手抚抚儿子的小脸,“为什么会提前一天?”
这两人便是曾辉与君锦,一对不算熟,但又合作亲密无间的朋友。
“那天的风雪正合适你‘出事’,而且你那夫君大人也不是凡碴,若不早行早断,难免要出纰漏,何况你这儿子太给我面儿,刚学会走路就溜出来,若不是阿莹一直看着,说不准真就丢了,你就当是上天安排的吧。”接过阿莹递来的暖袋,放在手心取暖,“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是跟你东行了嘛。”接过阿莹递来的另一只暖袋,放到儿子的脚旁。
“你打算跟我们走?”
点头,“南方正乱,如今南下,恐生变故,暂时到你们那儿借居一段时间,等一切都安排妥当,我会带孩子离开的,放心,我不会白吃白住。”
笑得新奇,“你怎么会认为我会带你们走?要知道你们可是大麻烦,万一让罗武安知道我与你‘私通’,岂不要将我碎尸万段?”
“我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替儿子拉拉被角。
“别开玩笑,你身上没半件我需要的东西。”又不是没搜过,那天她还在雪地里昏睡时,她就搜过身了,哪有她需要的东西,忙活了一个多月,结果只交到一个朋友。
“我若真偷了他的东西,你觉得他会发觉不到么?”指指自己的脑门,“你要的东西都在这儿,将我们安全带到鹿山,我会告诉你。”
身子前倾,“我怎么知道你这儿会不会记错什么?”指指她的脑门。
“所以,你要待我们周到一些。”方可以得到她想要的。
呵呵一笑,“罗武安娶到你真不知是福还是祸,不过——他毕竟是你的男人,你会不会有所藏私,这就没人知道了。”
淡笑,“我跟你去鹿山,一来是为了避他,二来,也想看看你到底打算对他怎么样?”
“若我要害他呢?”
搓搓冻僵的双手,“天寒地冻,头脑难免有不灵光的时候。”
真是个爱算计的女人,“算了,不跟你计较,就当咱们交个朋友吧,罗武安那些排兵布阵,比不上你有趣,何况我现在也没本事跟他对阵,顶多也就是重在防御,不过——”嘿嘿一笑,“我要告诉你,帮你的同时,我顺便也挑拨了一下田序与你男人的紧张关系,相信再过不久,他们就会打个头破血流,估计也没时间到处找你。”看她帮人帮得多彻底。
爱算计的假男人!
风止,雪停,一轮红日,满地霞彩。
一只小脑袋从马车里探出来,“娘娘……尿尿。”
一双精瘦的手掐住小家伙的腰,抱下车,“男人大丈夫,尿尿还找娘做什么,来,跟我走!”
几天的相处,小家伙早与这个黑瘦的叔叔混熟,他总是带着他四处乱窜,陪他疯闹,相信过不了两天,他们就会成为沆瀣一气的狐朋狗友。
君锦望着在雪地里嬉闹的一大一小,唇角上翘,与开朗的人相处久了,连自己都会变得开朗,这曾辉就是个结结实实的大孩子。
“少主自小被老夫人当男娃儿养大,才会这么无所顾忌。”阿莹递给她一双竹筷,用以搅合大铁锅里的面条。
“为什么要当她男娃儿养?”
“听说当年老夫人刚接家业,不少人反对,为了让那些人无话可说,老夫人便谎称少主是个男娃儿,且继承夫人的姓氏,以后长大接替老夫人的位子,坐镇鹿山,这么一来,众人也就对老夫人接手家业没那么反对了。”
点头,原来如此,只是这么一来,岂不阻了她的终身幸福?不过,像她这般活着,到也快意。
“饭好了没?快饿死啦!”曾辉抱着罗定睿一路疯回来。
“饿死啦!”小家伙鹦鹉学舌,学得还真有几分相像。
君锦接过儿子,点点他冻红的小鼻头,“都会走路了,还老让叔叔抱。”
小家伙笑得灿烂,早忘记了昨晚追问的问题——爹爹呢?
他爹此时怕不是已经疯成魔了……
同一轮红日下,罗定睿的爹爹正坐在点将台上,台下是数千操练的兵士,已经第七天了,儿子下落未明,妻子的马跌落山谷,生死未卜……
连嘉盛都不敢靠近他身边劝慰,不到一天的时间,他死了妻子,丢了儿子,与中年丧妻,老年丧子相比,他确是结结实实地遭遇了人生重创!
他很少不言不语这么久,脾气暴躁是他生来的品性,如今——这品性突然间消失了。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离奇,离奇到他怎么都不相信会发生,如果是她的小算计,他相信她会在他的大帐里拿走她想要的东西,可是那些东西还在,她根本没带走哪怕一块纸片。那么这一切都是意外了?可这会不会太意外了?
“去丽阳的人,什么时候动的身?”他低声问,嗓音暗哑——好几天没睡了。
“五天前就动身了。”嘉盛回得小心,老大一向有气就生,火爆的很,突然变得这么沉默,还真有点不习惯。
“人贩子呢?”
“大的小的都捉了,没有定睿的消息,恐怕已经出了延州城,我已让人四处查探了。”
点头,“捉到的那些,依照轻重,全部重罚。”从今天起,他最恨的犯罪就是贩卖人口。
“我知道了,另外……”这话真不好开口,“他们在山崖的朽松上找到……小嫂子的斗篷,恐怕是摔下去时被松枝挡了一下……我想,也许……小嫂子可能还没……”“死”字不大好出口。
“继续找,找到人为止。”他不信她会死。
“好。”嘉盛到觉得不如不找,不找还有点希望,万一真找到了,那可怎么办才好?“大哥,你好几天不吃不睡了,眼看大战在即,你这样也不是办法。”
罗瞻起身,对嘉盛的劝慰丝毫不在意,回到只属于他的大帐……
望着将袍上的血迹……如果她是想告诉他失去亲人的感受,她做到了,确实生不如死。
一屁股坐到床榻上,后仰,望着帐顶的隅撑,侧脸,倚进被褥里,真想睡过去,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自己睡不着,手指微勾,一根长发环在尾指上——她在这儿睡过!
攥紧长发,狠狠朝床榻挥去一拳——他干吗要带她回去,又干吗半路让她回来……
他幻想这都是她的小计谋,也许她还没死,也许她只是想逃开他,她那么聪明,是啊,她那么聪明,一定不会死,可她却那么羸弱,能做什么呢?
媚儿啊……我答应你离开,只要你跟孩子都活着……
他们是他唯一的家人,他生来第一次有家人,只是不懂得如何去珍惜。
二十九离别后
☆、二十九离别后
冬至这日,青阳城外满眼皆狼烟。
在君天阳失守的三个月后,田序大军压境,誓要夺回失地,活捉那罗瞻小儿,以解前气。那||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夺得青阳不说,居然还在燕云一地,遍传他杀子娶妇,无道无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定要那罗瞻以死谢罪!
“大哥,田序派去青阳的左路援军已被弑尽,右翼正赶赴东临,袁阗使人来问,是否一举歼灭?”嘉盛满面烟灰,提着长枪小跑至罗瞻身后,枪头尚在滴血。
罗瞻以拳拭干额上的血迹——敌将的,“跟他说,在东临南的小苍山内解决他们。”
“如此一来,无人去援太城,恐怕他们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把太城让给他们。”从敌将胸口拔出自己的长枪。
嘉盛示意身后的传令兵回去传话,回头又道:“大哥,你旧伤未好,我看还是进青阳城休息两天。”
将长枪扔给一旁的兵卫,撕下胸口破败的战袍,以破布胡乱缠一下手臂上的伤口,“不必,继续东进。”
嘉盛晓得他不进青阳的原因——他是怕在这种时候想起小嫂子来,毕竟她在那儿住过,也在那儿救过他,只有在战场上,他才会变成原来那个罗瞻,恐怕是不想在这时候被凡尘琐事影响吧。
两人各自接过兵卫手中的马缰,踩蹬上马,罗瞻望一眼远处的青阳城,拉缰继续东进——
夕阳似火,染红半边天,背对狼烟,铁甲重装,却无人出声,连续打了两天两夜,将士们累得仓皇,走着路都能睡着,罗瞻以剑柄支在颈间,闭着双眸,不知为何,突地睁开眼,往身后瞭望一番——
“大哥?”嘉盛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醒,以为他察觉到了什么敌情。
“没事。”不愿承认自己睡着了,还梦到有人唤他,武安——武安——只有她才会这么叫他。抽出马鞭,狠狠抽一下,可怜的马儿只能一个劲往前奔。
嘉盛挡了欲追上去的兵卫,大哥这是真被小嫂子弄魔障了。已经快两个月了,小定睿一点消息都没,至于小嫂子,只在山涧中寻了她一只鞋,恐怕早已粉身碎骨了吧?大哥又什么都不说,只一径的身先士卒,有时他在想他是不是想干脆战死算了?因为怕他一时间气血上涌,有个万一,他不得不将东军交给袁阗,自己则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男人嘛,过得了生死关,未必淌得过美人河,尤其小嫂子还是他第一个看上的女人,不顾众人非议,非要把她带回去,在林岭时就引来不少非议,但他始终没松口要送她走,小嫂子只知自己的委屈,并不晓得大哥也很为难,若不杀君天阳,必会惹来军心不稳,但凡有不杀的办法,他绝不会杀他!
叹息,为这场孽缘,“告诉前面,今晚在杨善扎营。”对传令兵说一声。
“将军,这是探马在逃荒的百姓手中得的一张布告。”传令兵领命前,递给嘉盛一张破烂的布告。
嘉盛打开来看,是一张细数田序罪孽的布告……哼笑,这恐怕是哪个有心人故意给罗、田两家背后烧火的吧?不知是谁,等这一仗过去一定要好好查查。
杨善是一座小镇,因为罗、田两军对阵,镇上人也都逃得七七八八,只有一些老弱病残被扔了下来,罗军大营扎在小镇西的高坡上,未免罗瞻又不合眼,嘉盛特地拉了他到镇上饮酒——军中不许饮酒。
镇中心唯一一座酒楼,不大,但算上后面的客栈,到也有些规模,只是一打仗,这里便空了,店里只剩一个小伙计守着,见来了两个穿盔带甲的,双腿不免有些哆嗦,这年头兵与匪并无多大区别。
嘉盛扔了一块碎银子到伙计怀里,问他要两坛酒。小伙计不敢慢待,撒腿就去后厨抱了两坛酒过来,顺手还切了一盘咸肉,“厨子都走了,只剩这个,两位军爷莫要怪罪。”
自然是没人怪罪他,嘉盛伸手给罗瞻到上一碗,问小伙计道,“这镇上的人都跑了?”
小伙计忙点头,“都走得差不多了,听说军爷们要打仗,都逃到山里去了。”
“你去吧,再寻些吃的来,银子不会缺你的。”
小伙计点头哈腰,赶紧下去,这两人虽还算讲理,可人高马大的,看着就让人胆寒,身上还都是血腥,待久了他腿肚子都转筋。
“大哥,喝碗酒,暖暖身子。”
罗瞻后脑勺枕到椅子上,一口未喝。
嘉盛叹口气,不知如何劝他。
两人这边正沉默不语,忽听一声浅呼——
两双厉目扫向东门,那里是酒楼通向客栈的出口。
一个灰衫少年正扒在门口,吓得小嘴微张,一看便知是女扮男装,长相到算讨喜。
店伙计从后厨伸出半个脑袋,“崔小哥,我在这儿。”
女娃儿带着几分怯意,吱溜一下钻进后厨,没过多会儿便端着一盆馒头从东门溜回客栈。
小伙计也抱了一大盆馒头上来,顺便解释刚才的事,“刚才那是后面的住客,南方逃过来的,老主人生了病,赶不了路,只能暂时留在这里。”
罗瞻两人自然对这些没兴趣,一顿饭,只嘉盛一人说三道四,罗瞻自始至终都没讲话,酒也没喝,只吃了几口馒头。
待两人正打算上马离开时,小伙计突然跑出来拦住,“两位军爷且留步。”
嘉盛看看小伙计,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小伙计对着门内直挥手,“林老爷,林公子,这里——”
一老一少急匆匆从门内出来,借着小伙计手里的灯笼,可见这一老一少的长相,老的五六十岁,胡须和头发都已花白,且看上去病恹恹的,少的十八九岁,眉目如画,一看便知又是个女扮男装的。
“敢问两位可是罗将军的部下?”老的拱手相问。
嘉盛看一眼无动于衷的罗瞻,“正是,不知老人家作何一问?”
“老朽林木之,周都人士,北上为投罗将军,不想在路上病倒,幸遇贵军,不知罗将军此刻可在军中?”
林木之?似乎听说过,好像是那个亡周的什么御史言官,嘉盛看一眼莫不作声的罗瞻,想来大哥是不想在此废话,不如先打发了他们再说,“罗将军有军务在身,不方便与老人家多谈,老人家既是想投将军,自往延州去便可。”看一眼那个扮男装的女子,心想这老头恐怕是想他们派人送一程的,毕竟老弱妇孺的,“老人家且在此等候,我回去差两人过来,送你们去延州便是。”这老头既然敢千里迢迢来投,想必是有对他们有利的事,不妨帮他们一把。
“感激不尽。”
不待多谈,罗瞻便拔马而去,嘉盛拱手拜别后,也叱马追过去。
徒留店伙计与那一老一少。
“爹爹为何不拆穿那二人的身份?”扮男装的女子脆声询问。
林木之抚须淡笑,“我儿猜得出刚才那二人的身份?”
被唤作铃儿的便是这林慕之的独生女儿,闺名林铃,“他们承袭魏国官阶,刚才那二人的将袍何其明显,况且这二人无论神态、气度,都非一般军官可比,女儿怎会猜不出来。”似乎想到了什么,忽而一笑。
“笑什么?”
“只道那罗武安如何地凶神恶煞,想不到是这般模样。”
林木之捻须,“却非一介武夫,观其眉目,确是龙虎之姿。”
父女俩这儿自说悄悄话。
罗瞻两人则一径的奔驰回营。
刚才那扮男装的女子让罗瞻记起了她,同样是南方的娇女子,扮起男装,一眼便可认出雌雄,只有袁阗那个傻帽看不出来……
夜渐深,浓雾起,又是一夜难眠啊!
这一夜,鹿山正大雪纷飞。
君锦母子住在鹿山脚下,蜀镇的一户农家里,一来为防罗瞻那边不死心,二来,君锦想进山容易,出山难,在这儿待一段时间,等一切平息后,她便要带儿子南下,不是回母亲那儿,而是到舅母的故居去,舅母十二年前就已先去,身前并无子女,与她非常投缘,因此临终前,留了不少东西与她,因为担心甥舅那边不高兴,在舅母过世后,母亲都替她还了回去,只那旧居尚无人居住,故居东临海,南临江,一无地产,二非要塞,自古便少有人争,在延州时,就请人花了重金让商联前去打听,估计再过些日子就会有消息了。
今日恰逢冬至,也是她头一次见到鹿山之主的日子——曾辉的母亲,一位可以用虎背熊腰作比的妇人,豪爽的连男人都要礼让三分,若非见识过罗瞻那些塞上的高大人种,恐怕她还真会被这位曾老夫人的长相唬到。
“这小闺女越看越俊!比我家曾筱强百冒头去啦。”啪啪两下,拍得一旁的曾辉差点吐血。
“娘,你都快说一百遍了。”曾辉咳两下,赶紧闪到对面的空位上,免得年没过,就重伤在床,“人家的爹可是大周有名的美男子,娘也是大周数一数二的美人,怎可能生出丑的来!”
曾老夫人啧啧称叹,“就该去江南找男人,生这么个闺女出来多长脸!”
曾老夫人倒也不能说有多丑,只是膀大腰圆,十分粗壮,脸长得像男子,颇显几分英伟,毫无半点女人家的秀气,想来她那两个闺女是像父亲多一点。
君锦很想把手抽回来——这家的女人比登徒子还爱动手动脚,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捉了她的手不放,“老夫人还没用饭吧?我去——”
“不用不用,让小辉去就行,你这手哪里干的来活,来,到大娘这儿坐。”君锦的力气不及她的十分之一,只消轻轻一拉,她就不得不坐到她身边,“来,跟大娘说,你多大了?家在哪儿?有没有兄弟姐妹?都长什么样儿?”
曾辉在一旁冷哼,“她哥哥姐姐都成婚了,你可别想太多。”
曾老夫人觑一眼大女儿,“成婚怎么了?成婚了也照抢。”说到这儿她就郁结,“你都二十二了,想当年我在你这年纪时,你都两岁了,你倒是说说,你那表哥哪里不好,比你爹长得都好看,你还有什么好挑的!随便拉进房怀个娃儿,到山里生完,回来照样是鹿山大当家。”
“不是让曾筱跟表哥生娃嘛,怎么又兜我头上了?老太婆,我可告诉你,要是再敢把那娘娘腔塞我这儿,明天我就揭穿自己是女人,看你的老脸往哪儿搁!”
不孝女!“臭小子,你敢揭穿,我揍不死你!”这辈子唯一撒了一次谎,结果被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虫”威胁到现在。
君锦还是第一次见识母女可以这么相处,不禁咋舌!
若非两人吵饿了,不知她们是不是打算吵到明天……大半夜就消耗在这曾氏母女的缤纷争吵中——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争吵过后又有另一番痛苦,北方人睡大炕,好几个人同睡,曾老夫人的呼噜打得惊天地泣鬼神,捂上耳朵都睡不着,往时,罗瞻也偶尔打两声呼,只消她伸手摸摸他的鼻子,他便会停下,现在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刚刚开始,曾家人的泼皮无赖数不尽数……
☆、三十各自活
鹿山位东北最北,介乌桓、东胡与田序之间,位置相当敏感,但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虽是边塞,征战不休,百姓却过得相当平和,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百姓们崇鹿山的原因,信神信佛,不如信鹿山母夜叉!是她保了这一方安宁。
趁田序与罗瞻酣战之际,鹿山悄然取下了南侧的老君山,如此一来,有老君山作盾,鹿山更加安全无虞。
鹿山之主曾赛兰的父亲,即曾辉的外祖父,原本只是占山为王的草寇,因长期抵抗外虏,逐渐收复其他各山头的流寇,成就了鹿山称霸的局面,至曾赛兰手中更加发扬光大,如今曾辉已大,又是慧黠之辈,想当然鹿山前途一片光明。
鹿山的农耕只能自足,不足与外族进行贸易交换,往时供应山中军民就已捉襟见肘,后因南方战乱不断,运往边塞的丝绸、绣品骤减,于是鹿山便拾起了这个买卖——这年头土匪也被逼娼为良,实在是世道艰难,百姓无一可抢。
鹿山一地的桑织自然及不上江南的精细美丽,但在无鱼虾也行的状态下,外族自然也就只能将就,如今救出一个南方的大美人,又曾见识过宫廷御绣,这等人才,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以曾辉那灵光的头脑,自然不会不加以利用,于是给君锦出了个难题——在待在鹿山之际,请她帮忙看管这些绣娘,检验鹿山出品的丝绸,这简直就是强人所难。
“刺绣我到会一些,但织绸、纺布我可不行,你让我来帮忙,不是要砸自己的招牌?”君锦被曾辉胁至鹿山脚下的绣坊中,百般为难。
“没关系,以你的才智,看百~万\小!说也就会了,我这些绣娘,没一个识字的。”曾辉堆了一大堆书在她面前,比她还高。
“你为什么不看?”她自己不也是学富五车?
“虽说我才高八斗,但你看我这么个大男人,像是会刺绣纺布的吗?”
君锦不禁哼笑,这女子称自己大男人时,眼睛都不眨一下。
“总之,这里就交给你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冒着性命危险,救你出来的大恩人,就当小小报答我一下,来——先看看这本书,年前有一批丝绸要交付,颜色、织法还没定,你快研究研究,我还有要事,先走,不打扰你。”说罢吱溜一下,钻出纱帐逃跑,把麻烦留给别人——这是曾家人的信条。
君锦看看手上的书,再看看面前那几十个绣娘……年前?那可没多少日子了,可她也不会织绸啊!
逃……是逃不掉了!先安抚了面前那几十双眼睛要紧……
这是君锦自生来第一次百~万\小!说不为打发时间,也是她第一次认真做事,往日不理解罗瞻为何能数夜不眠不休,如今轮到自己头上,方知有事可忙的人,根本不知疲倦为何物。
生活的意义不在于为生而活,而在为活而生,忙碌的日子未必不幸福,有忙碌才有悠闲。
只是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孤灯,仍会想着,他——现在如何呢?
他——现在正与老兵们围着篝火吃饭,不知是哪一餐,总之是今天的第一餐,从昨夜一直打到今天的傍晚,终于可以坐下来填饱肚子,睡个好觉,如果没有这种生活,他恐怕都会变成那些只会写忧思悲曲的酸文人,生活中乍然失去了两个重要的人,行尸走肉也不过如此。
“将军,来一口?”老兵从怀里摸出一只羊皮袋,悄悄塞到他的手中。
他打开软塞,猛灌了一口,是酒,冲老兵笑笑,并没责备他私自夹带小酒。
“将军,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