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何不能忘记你第3部分阅读

字数:15625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校渐渐就演变成学生军的训练营,学生素质高,教官也志向明确,自然效率极高,以致于秦江手下的六个新军师成为国内战斗力最强的部队,秦家的风头也是越来越劲,所谓非汉方不可用在新军中已是一句空话,也渐渐在动摇着其他部队的根本。遗属学校的毕业学生开始渐渐渗入了其他部队之中,渐渐成为作战的主力。

    短短几年时间,这遗属学校的始创人秦四公子不论走到谁家部队,都有各级军官立正敬礼,不叫“司令官”也不叫“军长”等头衔,口径一致,均称“校长”。据说这位年纪轻轻的校长御下极严,往往赏少罚狠,开口闭口就是义务责任,偏偏就有人吃他那一套。秦家的威势随着这位秦四公子渐渐掌权是越来越盛了。原来只要谁能攀得上魏家的关系,在军中安插一个位置是极容易的事情,现在就是魏夫人亲自出马,恐怕也往往是个闲差。魏夫人再听人抱怨不公,便只是一句,“义务和责任?义务和责任是什么?是人是权。你肯要义务和责任,他就给你人给你权,你当他是白讲的么?”

    说来秦家有人有权,却少一样,那就是钱,钱这个东西却不象人马势力一样说拉起就拉起,魏家经营中原多年,掌控各条经济命脉,秦家肯死心塌地地效忠总统也是这个道理。虽说随着国家民主化,这些经济命脉都国有了,可还是牢牢抓在魏家的手里,唯有港务是秦家大姑爷东方闻在管,据说这个东方大少爷和秦大小姐是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和秦四公子却是形影不离,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秦四公子想要什么,只要一张嘴,东方闻就能给他弄来,哪怕是要非洲哪个山沟里的猿人头骨也不在话下,但是这还得有财务部批钱。

    早年政府新成立的时候战事紧张,军费就是政府主要的开支,国防部军需处和财务部一向是合署办公,秦家也抓了不少财权,魏夫人费了好大的劲才算把财务部从国防部里面采摘出来,秦四公子却又留了一个尾巴,便是军事物资核查处,有了这个部门只要秦四公子不太离谱,他要什么,财政部还是得乖乖拨钱,原来的处长一直是秦家的人,没料到上次的处长王胖子一时间没能管住自己的色胆,为了一个歌女手伸的长了,最后落得个枪毙的下场,秦江自然知道这是魏家做的手脚,看魏夫人把自己的侄子塞到这个位置上,他也不好说什么。

    若是天下太平,这样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也还罢了,陡然战事紧张,秦家的日子便不太好过,秦家两儿两女,大小姐嫁给了船务世家的东方闻,二儿子腿有残疾,一向只是舞风弄月,办了一份报纸,和几本杂志,不太过问政事军务,三小姐嫁了出国,丈夫是个华侨,等闲不在国内,在军中的就是秦光恺和老四秦江,此时老爷子在西北对抗趁着日本人入侵加大进攻的王洛军,四公子秦江自然坐镇山东抵抗渡海而来的日本军队。这两人出了京都,京都的形势便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仗打得越苦,秦江便越觉得捉襟见肘,政府里人事变动频繁,军队的供应却是错漏百出,往往要求补充十个,七拐八拐能到个就算不错,前线仗打得极苦,就连和老爷子一同出身的老兄弟,第十师师长汪战都在兰州城下与敌白刃搏杀,伤重而死,秦老爷子伤心得吐了血。他与总统几十年的交情,秘密派了心腹之人回来见总统,来人带了总统的话回来,说是“日本弹丸之国不过是泱泱中华的沆瀣小癣,政府内部的腐败才是致命之伤,等人事清理好了,自然前线供应就顺畅了。”秦光恺自此再没派人回京都,倒是秦四公子秦江那边来往京都的人员越发密集。

    十三

    这中间的秘密身在其中的小人物往往不得而知,他们多凭着自己的感觉在这个混乱的形势下维持着勉强的生活。吴晓康复之后回到物资核查处上班,司马菁拉着她又笑又哭又骂,一路念叨她有多可恶,居然开了车走也不还,第二日也不去考试,放她鸽子,一个电话说是病假就十几日不见人影。吴晓笑着任她闹了一会,拿着林道南给她开的疾病证明到魏子文的办公室补假,魏子文正和何湘在谈话,何湘看进来的是她,不由得眼睛一眯,吴晓立刻感觉到了这个何副处长的不友好,她此刻顾不得这些,把疾病诊断证明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魏子文根本不看,只是关心的问,“全好了吗?你从没休过年假,再休息几天?”

    吴晓感激地看他一眼,“谢谢处座,我可以工作了。”

    何湘却不动声色地拿过那疾病诊断书,陆军总医院急诊科林道南,就是那个帮她逃跑的小医生,当真是勇气可嘉,少帅回来非活涮了你们不可。撇了一眼魏子文和吴晓,好一对苦命的鸳鸯,看起来倒还真是郎有情妹有意,这个慕容晓晓听名字就是个小狐狸精,就是她这种看起来清清秀秀,乖乖巧巧的纯情少女才最狐媚。她不由自主地讨厌起她来。

    战事紧张,物资核查处也格外的忙,大会议室里,何湘督促着吴晓,司马菁和两个男同事在加班,各地申请统计的资料都是拿大箩筐装,那两个男同事下楼搬资料,司马菁的屁股也坐不住了,小心地看了看何湘的脸色,“何处,您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宵夜?”

    何湘瞟她一眼,又低下头,“好啊,就吃淮阳路那家的牛尾汤吧,都算我帐上,你开车去,快去快回!”司马菁没料到今天她这样好说话,当真是雀跃起来,推了一下吴晓,“吴晓,你想吃什么?”

    吴晓抬头,“随便吧!”司马菁横了她一眼,哼着歌走了。

    吴晓低下头继续忙,却觉得何湘一直注视着她,不由得就抬起了头,何湘却别开了脸,啪地一声把资料摔在桌子上,“审个什么劲?多耽误一天,前线的人就不知多死多少?偏就是处座这样有心。”

    吴晓听她话里的意思,魏子文是有耽误军事的责任,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她素来知道何湘看不上她,自然不会去触她霉头。何湘却不放过她,“怎么吴晓,我说的不对?”

    吴晓不得不回应了,“处座不是那样的人。”

    何湘冷笑,“那他是什么人?圣人还是傻子?”

    吴晓看她今天发作得有些过分,不由得也冷下脸来,“审查处本来也不单记账一个责任,合理分配物资也是需要计划的一部分。”

    “你懂合理计划?”何湘立刻讽刺,满意地看她脸上一呆,突然将那一沓报表摔在她的面前,“你好好计划一下,这是多少战士的血肉汗水?”吴晓被吓了一跳,她最近有些发虚,常常莫明心跳加速却无法控制,此刻突然心口气息一窒,憋得好不难受,只得别开脸暗自深吸了两口气。

    何湘斜了她一眼,更是厌恶,“既然身体没好就不要巴巴回来上班,这里有谁离不开你不成?”

    话音刚落,就听见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魏子文沉着脸进来,不用说是在对面看不得他的心肝宝贝受罪,赶来打抱不平了。

    果然魏子文看了吴晓一眼,转向她,“何处长,资料都整齐了吗?”

    何湘看他一副要找茬的样子,不由得心里更是有气,“处座,数据统计到营,可是您的规矩,这几十万人的部队,没个个月如何都整理得清爽,我看不用做冬季被服的统计,直接做明年春装的比较合适。”

    魏子文近来越发觉得事事被何湘制肘,暗自怀疑她是秦江的人,此时听她不阴不阳地讥讽,不由得发作,“何处长的意思,我们这些人就当得吃白饭看那些军阀兵棍贪污虚报?”

    “军阀兵棍?嘿,处座说得可真轻巧,就是那些军阀兵棍流血送命保着你魏家的万亩良田,万千家业,他们贪污虚报的难道是你家的钱,你就心疼成这个样子?”何湘毫不退缩,果然姓魏的就没有好人,这个魏子文看起来多么正直的一个人,在利益面前也是一个十足狭隘的小人。

    “你。。。。。。”魏子文气得说不出话来,何湘却是面不改色地疵笑,“狭隘。”

    吴晓呼吸了几次略感觉没那么恶心,看他们两个人卯得针尖麦芒,连忙站起来制止,“处座,何处长也是着急。都是为了工作。”话还没落,这边何湘已是一声冷笑,吴晓不知道自己这句又怎么范到她大小姐了,这边魏子文也已经勃然大怒,额头上青筋都暴了出来,手指着何湘就要发作,吴晓连忙摁他坐下,“处座,当真是做不完,这样拖下去,前线吃不消的。”魏子文被她小手摁着,犹自怒气未消,立刻接口,“就是这样才要好好审查,你看看,居然统计出来的总数是上千万份被服,这不是胡闹是贪污。”

    “贪污也好胡闹也罢,被服还是要及时发放,我有一个医生朋友,我去他工作的医院看过,前线太惨了,壕沟里的水都结了冰,好好的一个战士愣是冻伤到要截肢,我们守着大后方却让前线的战士穿着单衣和日本人拼命,实在说不过去。”

    吴晓拿过报表,指给他看,“前线各支部队各自为政,报上来的驳杂重复不说,我们也确实无法掌握。我看要不不要审查了,就按军级单位发放,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仗,就算临时征兵人员也不会比原来还多,就按去年他们征领被服时候的数目发放,然后让各个营级单位把实际发放情况报上来,这样到底东西前方是怎么用的,我们心里也有数。最多给每个军百分之十的机动。”她说得有些犹豫,但丝毫不乱,看来是曾经仔细想过的,说完又抬头看看何湘,“这个机动是不是有些多?”

    何湘眯着眼睛看她,“%,你当真阔气,我看%就很可以了。”

    魏子文愕然地看她们一眼,就在他还有些迷糊的时间里,这两个女人似乎已经达成了一致了,何湘鄙视地撇了他一眼,“我去让他们调去年的档案。”径自走了。

    十四

    魏子文长呼了一口气,“小吴,你是怎么想的?这个办法真好。”

    吴晓看他的神色还有些黯然,不由得安慰,“您是国外回来的大博士,看的都是清楚帐,我好歹也在东辽的军垦连队呆了三年多,部队物资发放从来就没有一个审计科长能弄明白,大家用的办法都是一样,控制好总量,然后隔级申报审查。虽说拿那些上下沆瀣一气,吃喝兵血的没有办法,但这个世界上好人还是多,我听说前线打的真是顽强,在这个时候,喝兵血毕竟是少数。”

    魏子文听她说的合情合理,不由得感慨,“真是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小吴,你是个实践家,生活的实践才是产生真理的最佳途径,我最近都被人骂糊涂了,早这样就好了。”

    吴晓听了笑了,心里却是惨然,她如何算是实践家,她是家里的独生娇宝贝,父亲遇难,她居然只能靠出卖自己求生,离开了军校就生活在东辽那个与世隔绝的真空里,直到回到京都,却又落入了秦江的控制,她生活都没生活过,何谈得上实践生活?她的生活?如此的不堪回首。

    “小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难得今天小吴肯坐下来和他说话,他前段时间也试探过几次,她都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自觉绅士不应该刺探别人的隐私,尤其是别人不愿意开口的时候,可是看小吴的样子,莫名其妙地生病错过了考试,不过一个多月,就憔悴得这样可怜,他觉得他实在需要知道究竟。

    吴晓抬起眼睛看他一眼,微笑着又把脸别开了,“没事。”她的笑容那样勉强,他心里一震,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抓住她的手,却又不知自己可以说什么,只见吴晓转脸来看他,一双眼睛晶莹温润,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吴晓牵扯嘴角,似乎是安慰他一般,“都过去了,我只恨自己没有勇气早早了断。”

    何湘拿着档案走到门边,正好看见魏子文拉住吴晓的那一幕,心里咯噔一声,没由来的怒火中烧,刚刚吴晓的那一番话让她对吴晓刮目相看,但是莫名其妙地更加讨厌她。魏子文就更可恨,看他那副傻拉吧唧的样子她就来气。咣当一声推开门,“说完了没有?这就是去年申报的材料,按照秦少帅的新军四四制,其余的三三制的比例,处座就把总数订一下,细节我们今晚加班弄出来。”

    正说着,两个男同事抬了剩下的报告上来,何湘手一挥,“抬下去存档。”两个人满头大汗地愣在当场,魏子文、吴晓和何湘都笑了起来,正好司马菁提了一大笼宵夜进来,何湘笑道,“先吃宵夜,我请客。”话音未落,吴晓突然脸色煞白,转身冲了出去。所有人都奇怪地看她面面相觑。

    吴晓冲进卫生间对着水池就是一阵干呕,呕得感觉胃肠全拧成了一团,好半天平缓下来,抬头看见洗手镜子里一个憔悴女人,泪眼婆娑,面孔白中带青,连脸颊都凹陷了下去,不由得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双手按着小腹,害怕得发起抖来。

    突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连忙躲进一个小隔里,司马菁的声音随即传过来,“吴晓,怎么回事?”

    她吞咽了一下,确定不会带了哭音,强笑道,“不知道啊,我突然肚子痛。”

    司马菁哼了一声,“都说食堂那个腌菜不新鲜,让你别吃,好好的牛尾汤,你没口福了。”

    吴晓听见她提牛尾汤,又是一阵恶心,强忍住了,“你先回去吧。”

    听见司马菁走了,伏在马桶上又是天昏地暗地一阵剧呕,却是连胆汁也吐了出来。

    她几乎从来没有担心过怀孕的问题,因为她认为在这个方面秦江应该会比她更谨慎老练,他对身体的控制非常老道,从来没有出现过问题,她甚至连避孕药都没有吃过。只有那天晚上的两次例外,难道她就这样怀孕了?

    整一个晚上她都是恍惚的,似乎也没有多害怕,脑子里就是木然一片,好容易回了家,躺在床上却只觉得冷,冷得浑身都在发抖。迷迷糊糊睡过去,他便在梦里抱着她,他的身体总是温暖的,他的呼吸就在耳边,“晓晓,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吓醒,腹痛难忍,身下一片淋漓,却是来潮了。她长长出气,放下心来。

    只这次来潮时间却长,淋淋漓漓了十余天,小腹总是隐隐作痛。处里极忙,她的时间也一向不太稳定,也就顾不上这个小问题,好容易过元旦节,有了半日假,她上街上买了些家里极缺的东西,抱了回家。走到楼梯口,突然一阵夹道冷风吹来,她没由来地一阵眩晕,只觉得小腹一阵剧痛,跌倒在地,低头一看,裤子上一片黑污污的血迹。她心里一片冰凉,强撑着挪回房间,人已经不会动弹。司马菁那天回了父母家,晚间回宿舍的时候鬼使神差就是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她知道吴晓孤身一人,自家里带了卤好的鸡脚给她,敲了半天门却没人应,刚要走便听见里面似乎是有一声微弱的声音,心里立刻害怕起来,翻找窗台,好容易找到吴晓说的那把备用钥匙,开了门却见吴晓倒在地上,身下一摊的血。她吓得傻了,只知道扶起吴晓,听她气若游丝一般说了一个电话,打过去却来了一个清瘦的男子,司马菁怒极上去就是一巴掌,林道南被她打蒙了,问“吴小姐呢?”司马菁听他问得如此生疏,不由得一愣,连忙转身带他进了屋,林道南一看,二话不说抱起吴晓就走,司马菁拿了大衣跟在后面,两人叫了黄包车一路到了陆军总医院。林道南的同学方敏敏正在妇产科值班,接了诊紧急处理了之后出来,“先兆流产这么长时间才来?要出人命的。林道南,不是你的手笔吧。”

    林道南怒斥,“胡说!”随即问道,“她不会有事吧?”

    方敏敏耸肩,“现在还不好说,孩子还很不稳定。”

    林道南试探地问,“她没说要不要?”

    方敏敏和司马菁都看他,他顿时红了脸,“不是我的,真不是我的。”

    方敏敏白了他一眼,撩开诊疗室的帘子,“你自己问好了。”

    司马菁和林道南进去,吴晓已经醒来,只是虚弱得连呼吸都几乎看不出来,只一双黑洞洞地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方敏敏看了一眼,“早点做个决定。”

    司马菁走到吴晓旁边,吴晓缓缓转头握住她的手,“求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司马菁想安慰她,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地点头。看着吴晓慢慢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缓缓留下,她给她擦去,可那泪水如同一条小溪一样,怎么擦都擦不尽。

    她陪了吴晓一晚,第二天上班便给她请了长假,魏子文和何湘都问,她只说家里突然有事要回庸南老家,要连年假一起休掉。那个可恨的何处讽刺了好几句,就和魏处一起连连追问,她只一口咬定不知道,反正她知道的是死也不说,其余的本来就一概不知。到了下午,突然接到那个林道南的电话,让她赶紧到医院来,吴晓要做手术,她匆匆赶去,吴晓已经被推着从手术室里出来,人已经恍惚了,连人也不认得。林道南摇头,“她早上突然大出血,孩子没有了。”司马菁惊恐地看他,方敏敏摘了口罩手套出来,“她需要好好的调养,你们安慰她一下,这个孩子是保不住的,以她现在这个情况,根本不适合怀孕,勉强保住了,还是要掉的,那样损害更大。”

    十五

    何楚一直避着秦江,转眼就过了春,战线逐渐稳定,秦江整合了早先被打散的新军,成立了决死纵队,两军隔着一条滦河对垒,苦苦争夺一个桥头堡,整条战线寂静一片,唯有此处日日血战。那一日突然传来消息,说是桥头堡拿下,秦江亲自督战受了伤,他便心绪不宁,到了晚间,突然一个说是秦江贴身侍卫的年轻人找了过来,密报秦江伤重,要见他。他顿时蒙了,连帽子都顾不得带,一路风驰电掣,跌跌撞撞地跑到秦江那里,推开门却看见秦江背对着他在窗口抽烟,虽然肩膀上厚厚缠着绷带,却离“伤重危急”差的很远。他呆了一呆,连忙把已经蓄在眼里的眼泪擦了去。

    秦江看他进来,也不说话,转身找了一张凳子坐下,默默吸烟,良久丢了烟蒂,“怎么何楚?我不快死了,你就不肯见我是不是?”

    何楚无话可说,只能垂头站着,只听他的声音隐忍,“告诉我,晓晓究竟怎么了?”

    何楚这些时日也并没放松对京都那边的监视,吴晓回调查处,还有后来流产的事情他都逐一知道,只是没有一个是可以告诉秦江的消息,也就一直瞒着,没料却被他骗来,现在想瞒看来却是不太可能的了。只听秦江的声音里,压抑的愤怒和焦躁,“你也和他们串通起来瞒我?”

    何楚无奈,就从那日开始把他收集到的吴晓的情况都简单说了,秦江默默听着,何楚看见他的手指不停的发抖,越说越是胆战心惊。

    慢慢抬头,只见秦江脸上木然一片,却是说不出的悲苦萧瑟,“她不要那个孩子?”

    何楚怕他难受,连忙说,“何湘后来专门找过那个做手术的医生,说那时候慕容小姐的身体不适合怀孕,那孩子是没能保住。她。。。。。。她没说不要孩子。”看秦江一直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是该如何安慰,“少帅,要不然我回去,把慕容小姐请到云峙,专门派人照顾?”

    秦江还是没有说话,良久,“她最近好不好?”

    何楚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她又回去物资核查处了。”

    秦江却好像没听见他的话,“她高兴吗?”

    何楚呆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却看见秦江已经闭上了眼睛,整个人仰在椅子上,唯有紧皱的眉头透露他的痛苦,突然身后的门被推开,刚刚骗他来的那个年轻军官进来,“少帅,京都急电。”何楚转身离开,按照规定,他离开他的侍从位置,就不能接触这些机密信息,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涩涩地开口,“她身体恢复得还好,她。。。。。。她和魏子文也没有什么。”秦江依旧纹丝不动,他无奈地吞咽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仗打到这个份上,两边,不应该说三方都是精疲力竭,日本国内对于劳师远征这么长时间连山东都没有占领极为不满,已是临阵换将,因此前线便没有了动作。西面秦光恺和王洛军也是筋疲力尽,唯有蜗居西南的刘胡子毫发未伤,此时居然出来说要谈判了。

    说来刘胡子这个人身世甚为传奇,他原本是中州人氏,出身贫农,父亲好容易在一个民团里弄了一个团长,巴结上宪,送尽了钱财才把这个独子送进了汉方,没料此人天生的魔头,在学校里不时打架斗殴,最后连日本教官也打了,不过读了刚刚一年便被开除。他老爷子气得一命呜呼。后来他到了郝龙寺的部队里从大头兵当起,结果在和当时的西南王许东来抢地盘的战斗中被许家军俘虏,索性就在许家军继续当兵。有一个团长赏识他作战勇敢机智,连连提拔,不过三年就从大头兵当上了连长,在一次和秦家作战的时候救了徐东来的命,又被徐东来看上选出来当了卫队长,这其间竟然勾搭上徐东来的独女,非君不嫁,他就入赘到了许家,自然就成了徐东来的继承人,离他被汉方开除不过六年,他就掌握了西南一半以上的军权。这还不算精彩,最最精彩的还在其后,四年前王洛军和徐东来在祁连山南麓一场大战,刘胡子任他岳父如何求援就是不救,只是死死攻击王洛军的后腰,结果徐东来被王洛军俘虏,绑在炮车后面活活拖死,刘胡子抄了王洛军的后路,一举把王洛军赶出了祁连山,自此王洛军再没敢跨过祁连山一步。徐东来一死,刘胡子自然统领西南全部军权,他做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休妻。此外就是重组了政府,从此一人独大西南自此已经有四年了。

    秦江与这个刘胡子打打闹闹不下十年了,两人皆是年轻气盛,大大小小不下数十战,秦江兵员齐整,武器先进,刘胡子则勇武狡诈,诡计多端,况且他只是死死守住入川的门户大别山,秦江的部队在这山地间威力也不能尽释,虽然是胜多负少,却也没能占刘胡子多少便宜。只不过这些仗都不甚大,每每议会要吵闹,秦江便有兴致到西南去转转,按他的话,就是去“练练”。这边枪炮一开,议会上的吵闹声立刻便被压了下去,屡试不爽。

    说来刘胡子是三方中势力最弱的一个,他知道自己蜗居西南,先天不足,向来并不太多事。但是此时天下局势风云莫测,这天平之上便是一根鸿毛也能教天地变色,更无论是刘胡子的十万虎狼之师。就连和他有宿仇的王洛军都绕着弯找法国人和他联系,他既然主动要求和这边和谈,自然是天大的事情。秦江收到急报立刻赶回京都,没料却听说,去天府谈判的政府代表团的专列已经出发了。

    十六

    何楚从那日坦白之后又一直跟着秦江,看见秦江站在列车门口,半边脸藏在列车门的阴影里,只能看见冷峻的嘴角紧紧抿着,半响没有说话,突然步下旋梯,“派飞机,炸了它。”

    何楚心里一震,这是少帅要和政府决裂了,怕是京都这个冬天要风云变色了。跟着秦江走了几步,突然接车人群中闪出来一个便衣的人拉住了他,他定睛一看是情报部的刘文开,正是他委派监控吴晓的人,只看那人脸上闪烁,“何副官,那个慕容小姐和令姐都在车上。”

    何楚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刘文开低头立正,“事出突然,谁也没有料到。”

    原来秦江专宠慕容晓晓倒也没有多引人注意,偏那天他将晓晓一一介绍给自己的心腹爱将,又一直委派情报部对她保护监控,总统夫人那边自然收到了情报。像是算准了秦江肯定会阻拦代表团出行一样,总统夫人的意思便是要带上这个能叫秦江动容的慕容晓晓做个路条,更何况刘胡子作战往往能先敌制胜,想必也是精于情报,没有理由不知道这女人是秦江的心头肉,既然她将这样一块肥肉送到了刘胡子的嘴里,他哪里可能不笑纳?到时候秦江多少就会投鼠忌器,过节一结,再另与刘胡子谈判那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魏子文原本没觉得谈判有他什么事情,他是做技术的,政策上的大方向与他无关,莫名其妙收到通知他也在代表团的名单里,倒叫他很是一番措手不及。加上何湘更加莫名其妙地一定要随行,安排交接事务颇有一番手忙脚乱。

    第二日上火车,却看见吴晓拎着行礼也在随从之列,不禁奇怪,“不是留你在处里处理西北的消耗情况?你怎么也来了?”

    吴晓也是一脸茫然,“早上特勤处通知我,说是所有代表团的代表都增加一名随员以示隆重,您指名要我。”

    魏子文目瞪口呆,“这。。。。。。这是怎么回事?”

    何湘已经感觉不对,拽了吴晓的手就把她往车下推,“吴晓,你赶紧下车,出站后到情报处找刘处长。”

    吴晓被她推着眼看走到车门口,却被两个男人堵住,“两位,车子都快开了。就不要胡闹了吧。”

    何湘顿住脚,只见两人便衣打扮,面色阴冷,双手都插在大衣口袋里,不由得心里大惊,知道是落入了人家的圈套,反手拉了吴晓冲进魏子文的包厢里,一把把吴晓摁下,“魏子文,你若是男人就把吴晓护好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包厢。

    魏子文正摸不着头脑,已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正是刚刚在车门口堵她们的两个人,那两人也不进来,在门口看见吴晓,也不说话,道声打扰就走了。何湘回来,面色凝重,只是冷冷觑着魏子文,突然推了他出去。“我和吴晓住这里,你到外间去守着。”一路上何湘,一句话也不说,吴晓居然也不吭声,魏子文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也无计可施。

    到了天府,刘胡子亲自来接的火车,虽然留着一把很夸张的黑胡子,仍能看的出他年纪很轻,见了代表团的人不禁笑出声来,“秦江这是唱的哪一出?玩老子?”

    代表团团长是司法部部长张文选,被他这样调侃,面子上很有些过不去,他留英的法律博士,为人肃穆,当下冷下脸来,“刘督帅,我们是代表国民政府来和您谈判的。”

    刘胡子偏着头看他,玩世不恭地笑,“不是秦江派你们来的?”

    张文选板着脸,“我们是政府代表团。”

    刘胡子笑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子文正看得没有头绪,却听身后火车汽笛长鸣,长长短短十分怪异,想问何湘,何湘却不见了人影。突然听见身边一个国防部的官员,“,这不是秦少帅的军号?什么意思?团里有他的人。”

    西南多山,唯天府地势平缓,这天府城外的妙风山虽小,却是灵秀非常,又因多温泉而著名,对于天府湿冷的冬日来说自然是极舒适的所在。代表团一行住进刘胡子在妙风山中的行院足足三日,都不见他人。气得张文选心脏病发住进了医院,刘胡子却姗姗驾临说要开始谈判了。

    魏子文坐在谈判席上听得是目瞪口呆,他原以为谈判是要和刘胡子和解,好再缓出些兵马和日本人及王洛军决战,没料张文选死白着一张老脸,开口就谈将大别山整个让给刘胡子,只要刘胡子加大在西南方面的压力促使秦家父子和日本人谈判。

    刘胡子派来的代表仿佛一个木头人一样,既不开口也不回应,竟是听完了就走,没有一刻的耽误。晚间,刘胡子却过来宴请大家吃饭,席间他拍着张文选,“如今我相信你确实不是秦江的人,和你们谈实在是有意思。”

    张文选问他对提议的意见,他哈哈一笑,“我自然是没有意见。”指了指他自己的首席谈判代表,“你们和他谈好了。”

    魏子文浑浑噩噩地回到宿舍,看着何湘面容讥讽地坐在哪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吴晓,不由得有些糊涂地看着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何湘撇他一眼,暗道好一个书呆子,“怎么一回事?你姑姑要和秦家摊牌收权了。“

    魏子文愕然地看着她,“可是山东还在和日本人打仗啊。“

    何湘冷笑,“如此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如何会放过?”

    吴晓自流产以来,一直有个偏头痛的毛病,越是紧张越是发作,她极聪明的一个人,自然已经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到了天府几日来都没有好好睡过,此刻头痛难忍。更听不得吵闹,“一切都得回去再说了。”

    何湘看她一眼收了嘴,“你不要担心,少帅会有安排,一定安安全全让你回去。”

    吴晓摇头无语,径自到后面休息。魏子文跟过来,“小吴她怎么了?”

    何湘一把把他推开,“老规矩,你守在外面。”

    十七

    翌日,魏子文继续去旁听,何湘进来看吴晓躺在床上,早饭也没吃。不由得问,“你就吓成这样?都叫你不要担心,少帅自有安排。”

    吴晓坐起来,“我一向不吃早饭的。”

    “坏习惯。”何湘接得极快。说得和秦江一摸一样,不由得叫吴晓一怔,别了脸不说话,何湘拿了筷子敲碗,“你脸色好差啊。”看她不说话,“我可不会伺候人,倒时候你要是瘦了病了,少帅非罚我不可?”

    吴晓回头看她一眼,眼里便带了疏离,“不会的。”

    何湘撇了撇嘴,“是头又疼了吧,你呆在这里哪儿也别去,我去给你弄两颗止痛片。”

    何湘刚走没多久,便有人来敲门,吴晓知道若是何湘回来肯定不会敲门,听声音也不似魏子文,心里一沉,连忙坐起身把枕头下那把勃朗宁的手枪放到裤兜里,整好了军容过来开门,果然门口站着是刘家军打扮的四个彪形大汉,看她出来,脚跟一磕,“是慕容小姐?我们督帅请你过去一叙。”

    吴晓手插到裤兜里握紧了手枪,默不作声地跟着他们左拐右拐到了一间相对独立的院落,进了一间堂屋便看见一个魁梧的大汉背着手立在正中,转过脸来正是火车站见过的西南霸王刘胡子。

    刘胡子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她一番,“原来秦江中意你这样的?这小子口味挺淡嘛。”伸手拾了桌上的烟盒,点了一只抽了起来。

    吴晓默不作声,只是盯着他看,右手握着枪,手心上都握出汗来,却听他问,“秦江叫你传什么话给我?”

    他抽的烟极呛,吴晓憋得胸口都是痛的,仍是箴口不言。刘胡子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没有?那你混在那帮老混蛋里面做什么?难不成是秦江向我表示诚意?”说着突然邪邪一笑,扔了抽了一半的烟凑了过来。

    吴晓浑身绷得早如一张弓一样,看他凑近,反射一般自裤兜里抽了枪出来,还未及伸直手臂就被刘胡子一把扭住手腕,手上一痛枪脱手落下,刘胡子另外一只手一抄,已是接到手上,好似闲暇地看了一眼,“勃朗宁,不是秦江给你的吧,和你不配。”

    勃朗宁是秦江新军的校级军官配枪,吴晓是上尉,因为任职国防部高配一档,所配的也是这个。这枪口径大,穿透强,体格也是不轻,确实不象是吴晓用的。刘胡子看完那枪,抬头看吴晓,一双眼睛死死盯住自己,脸上却真没看出害怕来,故意欺得近些,却看她不顾被抓住的手腕奋力就要打他,他失笑,不费吹灰之力制住了她,“怎么?我比不上秦江?”

    吴晓抬头看他,冷冷说道,“他在前线打日本人,你却在这里扰他心神,其中高下,还用比较?”一双晶亮的眼睛,深隧透彻,真叫刘胡子看住了,不觉竟然生出心旷神怡,豁然开朗的感觉来。突然“哧”地一笑,“我明白秦江要和我说什么了。”放开她的手,把枪往桌上一拍,“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这里吧,比你住那边省心。”又打量她半天,嘿嘿一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晓看他走远,扑过去拾起那枪,突觉全身无力,双腿一软便在桌边坐下了。

    何湘要了止痛片回来,吴晓已是人去楼空,她疯了一般出去找卫士,正逢魏子文灰头土脸地回来,揪住就叫,“吴晓被他们抓走了。”

    魏子文呆得一呆,“为什么?”

    何湘心头冒火,知道和这个呆子说不上,推开他要走,魏子文却死死拉住了她,“他们为什么要抓吴晓?”

    何湘挣了一挣,居然没能挣动,狠狠在他胳膊上扭了一把,“你这个呆子,吴晓她是少帅的心上人。”

    魏子文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你。。。。。。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