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深处第1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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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年事已高,叫人给搬了凳子,坐着回话。

    这一番照顾叫陈婆婆感动不已,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颤颤巍巍地道:“那日,正见了王家媳妇要扔这菜墩子,老婆子觉得可惜,就说那缝子找木屑子塞住就好,菜墩还是可以用的。王家媳妇却说了一句老婆子不明白的话,她说,我可不敢塞,我也不敢用了,用了这些日子还有命在,已是菩萨保佑了。”

    陈婆婆顿了一顿又道:“老婆子还是觉得可惜,就再道,那也别扔了,劈了当柴烧也好啊,这硬木疙瘩还禁烧。如今柴火金贵,还有些人去路沟子里专捯些树叶子来烧呢,这木头不比那烂叶子强?王家媳妇还是要扔。老婆子就说,那你要扔别往别处扔,直接给了老婆子算了。那王家媳妇却回了句叫老婆子生气的话,说老婆子我活到这岁数也不易,别因为贪小便宜自寻死路。这可不真真气死个人?于是老婆子也没脸再跟人家叫这东西,就说你要是觉得这菜墩子真是没啥用处了,愿意扔就扔!反正也不是我家的东西!”

    陈婆婆接着道:“不想这最后一句她倒听了劝,自言自语道,说不定还真有个用处,就又放了回去不扔了。老婆子就没再管,谁知道过了一些日子,老婆子出城回来时,无意中看到了被扔的这个木头菜墩子,到底是舍不得,又给捎了回来。寻思着王家媳妇宁可扔这么远也不给我这老婆子用,我还是别用了,等我儿子回来,劈劈做柴火得了。这不还没劈呢,就被这位少爷花银子买下了,带来了大老爷这里。”

    陈婆婆犹自后怕道:“哎呀呀,刚才浇出来一条大蜈蚣,可把老婆子吓坏了。不成想,这王家媳妇心这么黑,是留了这菜墩子害人啊!说到底,也怪老婆子我多管闲事,那日里要是早早地将这祸害扔了,说不定王老头子也能多活两天!”

    说完又是感慨又是后悔地淌下了浑浊的老泪,抹擦了起来。

    人老了说话难免就啰嗦了些,但大体是怎么个意思,众人都听了个清楚明白,当即议论纷纷起来。府尹大人当即又安慰了老人两句,这才转向刘招娣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招娣狠狠地咬着下唇,半晌道:“陈婆子嫉恨我将菜墩子扔了也没给她,所以诬赖我。这菜墩子我那日便扔了,只是没当着她的面而已。”

    柳长青问道:“那王家嫂子可承认你知道菜墩里有蜈蚣的事?”

    刘招娣嘴硬道:“不知,民妇扔掉这菜墩子只是因为它裂了缝子。至于陈婆子说的什么‘用了这些日子还有命在’和‘别贪小便宜自寻死路’等话,民妇从未说过。请大人明鉴。”

    陈婆子指着她气得哆嗦不已,半晌双手合十喃喃地道:“菩萨在上,公堂之上说假话,必遭报应。”

    那刘招娣不为所动,又叩了个头,哀哀地道:“大老爷在上,民妇有话要说。这位有功名在身的小哥,不知道是何来头,但是既然他颇受大老爷信任,民妇便也有问必答了。但是这公堂毕竟是朝廷的公堂,父母官还是大人您。民妇向您喊冤,请您给民妇做主。”

    府尹大人看看柳长青,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得好。

    柳长青抱拳一礼,继续道:“大人不必为难,都是晚生的错,上堂来却未表明身份。既然王大嫂有问,晚生便在此重新与大人及各位乡亲见个礼。晚生柳长青,去岁密云县头名秀才,如今虽无官职在身,但却是此案中王老汉之子王大贵委托的讼师。请问王大嫂,如今对在下的身份,可还有疑惑么?”

    说完柳长青不再客气,转向府尹大人道:“大人在上,晚生受王大贵所托,状告其妻刘招娣,虐待夫君、通j铁匠、毒杀公爹三项罪名,请大人定夺。”

    “第一项,王大贵本人在此,且有陈婆婆之孙作证。那孩子玩球时球掉入了王家,捡球时碰到王大贵在屋子里呼救。从此一直暗中赠他些水饭,王大贵这才没有被饿死。那府外候着,随时可以传唤。”

    “至于第二项,通j铁匠,这事儿也由不得她作假,只要请位先生,探一下她的脉象即可,如晚生没有料错,必定是喜脉无疑。王大贵瘫痪在床,她有了喜脉,就算通j的不是铁匠,也必有他人。”

    “至于第三项,她更是无从抵赖。有同春堂药铺的伙计为证,这王家大嫂还没有立意利用蜈蚣毒杀王老汉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听说全蜈蚣乃是药材,曾经去过同春堂为药铺收不收,那伙计说自然是收的,问她是否带来了,她曾经具体描述了蜈蚣的粗细长短,问明了价钱,但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要那小伙计自行去捉。小伙计以为她开玩笑让他自行去田间捉,便生气了,王家大嫂当时明确跟他说过,在自己菜墩子缝隙里见过一条硕大的蜈蚣。后来想必是起了主意用它害人,还专门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去同春堂药铺里再次找到那小伙计,说上次乃是诓他的。不想隔不几日,王老汉就被毒杀了。现在那小伙计也候在外面,大人一问便知。还有,那蜈蚣已在堂上被捉住,只要查出它带有的毒素与仵作验出的毒杀王老汉的同属一种,便是物证。”

    柳长青回头对着刘招娣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可还有话说?”

    当即府尹大人传唤一干证人到堂,刘招娣已然瘫软在公堂上。

    府尹大人亲自相送出了顺天府公堂,握住柳长青的手,欣慰且疑惑地道:“长青是怎地查到了同春堂?又怎地知道她有喜脉在身?今晚上请务必在来我府里做客,与我详细说说。”

    柳长青自然是含笑应下了。

    那府尹大人想了想又道:“不知长青家中还有何人?父母可来了京城?假如本官想安排你去北雍里读书,不知道他们可会同意?”

    秋萤凑上前来,问道:“柳大人,北雍是什么?”

    柳长青连忙微斥一句道:“秋萤不得胡说。这北雍乃是设在京师里的太学,国子监。是我们大明朝读书人向往的最高学府。”

    作者有话要说:【北雍】明朝的太学有两座,设在南京的国子监,叫做“南雍”,设在北京的,叫做“北雍”。这个菜墩缝隙中蜈蚣毒杀人的故事,乃是个民间传说,被北北化用在此。传说中的儿媳妇是好人被冤枉了,蜈蚣是真凶。美人儿们猜猜:长青会入太学否?

    打情骂俏

    秋萤很是纠结,她舍不得跟长青分开,让长青去北雍就学,又舍不得放弃这么个好机会,怕日后长青不能一展抱负。

    柳长青似乎是明白她的心思,从京城回来的路上,就明白地跟她说道:“秋萤,县学就很好,我不去北雍。”

    可他越是如此说,秋萤心里越是拿不定主意。她几次张口想大方地说:“你去吧,长青哥。反正停云楼在京城还开着,我以后还可以去看你。”话到嘴边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去。

    柳长青见他一路上都闷闷不乐,便道:“秋萤,我实话告诉你吧,就是你让我去,我自己也想去,爷爷也不会同意我去的。”

    这下子换秋萤想不通了,她问:“为什么啊?”

    柳长青眼里也闪过一丝不解,良久才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爷爷从小就对我说过,做人不必太出色,平凡平安才是真。十分聪明用七分,留得三分予后人。”

    说完长青目中流露出一丝后悔的神色,他低头道:“这次在京城,我放肆了。”

    秋萤连忙安慰道:“才不是呢,长青哥,你不知道你有多威风多厉害啊!你真聪明,你一个脑袋顶我十个,府尹大人多么赏识你啊,还有那些百姓,不知道多么佩服你。”

    长青淡淡一笑,忽然若有所悟地说:“凡事难得糊涂,爷爷一直不希望我锋芒毕露,肯定是有他的考虑的。或许这样真的会折了福气的。”

    秋萤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笑了起来道:“要说柳爷爷也真是奇怪,还记得你中了头名秀才,人家去报喜的时候,他一点也不见多么高兴。只说着,能中就行了,干嘛要考个第一名?”

    秋萤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喃喃地说:“不过长青哥,或许我可以理解柳爷爷的心情呢。你这次在京城里破了卤牛肉一案,我才发现你就算淡淡地站在人群里不说话,也是与别人不同的。怎么说呢,你眼睛里有一种光芒,身上有一种气度。是那种有必胜之心的从容。之前在村子里的时候,我觉得我的长青哥谁也比不上,没想到到了京城这种人杰地灵的地方,我的长青哥,还是谁也比不上。我是又高兴又忧心。”

    柳长青听她如此在意自己,自然是心花怒放,手下不由得按辔缓行,只想着多和她独处一会儿。

    柳长青道:“到了密云,你是先去宛知姐那里送信,告之他们兄弟俩被留在京城一阵子,还是直接回铜锣湾呢?”

    秋萤叹气道:“长青哥看着办吧,我与你一起。”说完甚是懊恼地接连叹了几口气。

    柳长青挂怀,关心问道:“这是怎么了?这般不高兴?”

    秋萤抬头懊恼道:“长青哥,我怎么还不长大啊?我好想快点及笄,然后快点嫁给你。再不跟你分开了,你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这样子无论你去京城也好,天边也好,我都不用怕了。”

    柳长青心下感动,策马行到她身边,伸出双手。

    秋萤仰脸道:“干嘛?”

    柳长青暧昧一笑:“过来这边,我抱你骑。”

    秋萤脸颊通红,却仍旧乐颠颠地纵身过来,被他接过来搂在怀里。

    柳长青一手将两匹马的缰绳都拢在一起,仍旧是溜溜达达地不着急地走着。

    秋萤吃吃笑道:“长青哥,照着这么走,估计天黑我们到不了密云呢。”

    柳长青还是一点也不急,笑道:“果真如此,那就找人家投宿。”

    秋萤不知怎地,立刻想到了自己和长青哥同屋同床的画面,登时连耳朵都红了起来。闭眼不敢再想,扭头往长青怀里藏。

    柳长青如今正是十六岁,血气方刚的年纪,对秋萤又是一直爱着护着疼着到如今,眼见她在自己怀里又羞又恼,偏偏可爱得紧,登时觉得下腹蹿起一股热流,吓得他立刻收紧了缰绳。

    马儿停住了脚,秋萤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悄声问:“长青哥,怎么停了?”

    长青便道:“日头正盛,骑马也累了,前面的小路穿林而过,不如下马走走?”

    秋萤却有些犹豫,半晌才应下了。

    长青下了马,笑道:“怎么?骑马还上瘾了?不顛得累么?”

    秋萤垂首,发丝悄然自鬓边滑下一缕来,声如蚁呐:“嗯,不愿意下来,长青哥身上好闻。”

    柳长青没有听清,在问道:“说的什么?”

    秋萤四下瞧瞧,这寂静的林间小路上,四处不见人影,只有鸟鸣啾啾,登时大了胆子,涎着脸道:“我说长青哥身上好闻。”

    说完到底害羞,牵过自己的马快速前走了两步。

    柳长青也牵着马随后跟上,走到她身边时凑过去低声道:“秋萤身上更好闻。”

    秋萤的心如同擂鼓一般,登时杂乱无章地砰砰乱跳起来,同时不知从哪里泛起一股燥热之感,脑门上似乎也冒出了微汗,长青的一切动作言谈都被放大了无数倍,轻轻蹭过她的衣袖,就能引起一串的酥麻之感。

    秋萤觉得自己一定是红头胀脸,因为她觉得自己似乎脑袋都大了。

    柳长青那里也并不好受,虚火一个劲儿地拱上来,偏偏他还必须压抑着。眼前虽然是他一早定下的心心念念的小妻子,但成亲之前却绝对不能乱来,何况她还太小。

    正克制着,秋萤忽然停住了脚。

    柳长青讶异地望过去,之间她满脸通红牵着马站在自己面前,欲言又止。

    柳长青连忙问道:“怎么了?秋萤?不会是中了暑气吧?”

    秋萤摇头。

    柳长青再问:“哪里不舒服?”

    秋萤小声道:“心里。”

    柳长青见她的样子,微微一笑:“心里慌乱,有点不知所措是么?不晓得如何才能平静下来?”

    秋萤愕然,似乎是没想到他能这么清楚自己的感受。

    柳长青笑起来,得意地道:“我的秋萤长大了。”然后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将她搂在了怀里,叹道,“可惜这病长青哥也治不了,只要我们在彼此身边,又是独处,就难免心思活泛。”

    秋萤舒舒服服地靠在他怀里,满足地叹息了一声,道:“长青哥,你一抱我,我就安心好多呢!可惜大姐二姐对我耳提面命好多次了,不许我没规矩,不许我动不动还像小时候那样往你怀里藏。我从十岁你就没抱过我了,长青哥你不好。”

    “我不好?”柳长青问。

    “嗯。”秋萤肯定地道,“你太老实了!没人的时候,你怎么不偷偷抱我呢?没人的时候,我好几次想偷偷去抱你呢!”

    “那你怎么不抱?”柳长青失笑。

    “唉,不行啊。”秋萤叹道,“我一想你为人比大姐二姐还古板,我要扑过去抱你,说不定你会教育我三天三夜,然后再把这事儿捅给二姐,那我就有罪受了!”

    柳长青捏捏她的鼻子,小声道:“傻瓜!我保证,这事儿上我绝对开明。”

    说完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小声道:“秋萤,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秋萤立刻要求道:“那我以后,瞅准了机会的话,能不能随心所欲想抱就抱?”

    柳长青哈哈大笑起来,秋萤有点窘,最后自己小声问道:“长青哥,你说,我这样儿是不是,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发春了啊?”

    柳长青弹她脑门一下,斥责道:“傻丫头,胡说什么呢?可不行这样说自己。”然后捏捏她的脸蛋,将她抱得更紧,承诺道:“秋萤,以后你只管‘发乎情’,长青哥来负责‘止乎礼’。不过,要记得我受的苦,成亲后统统连本带利还给我。”

    秋萤立刻满口应允:“嗯,长青哥最好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柳长青拉起她的手,送到嘴边轻轻一吻,好想吮吮她光洁饱满俏生生的手指肚,却强行压制下来,只嘴里说了一句:“秋萤,你真磨人。我以后的日子苦了。”

    秋萤扭头不乐意道:“长青哥也能抱我啊,这样不好么?哪里苦啊,是甜才对。”

    柳长青立刻改正错误,说道:“是甜,当然是甜,甜得长青哥都发傻了。”

    秋萤这才满意了,重又上了马,然后红着脸扭头道:“长青哥,还要你抱我骑。”

    柳长青自然是从命,跨上马背,再次将她揽在怀里,在她发心印下一吻。忽地得意起来道:“秋萤……”

    秋萤乐呵呵地回头:“嗯?”

    柳长青放沉了语气:“要多吃饭!”

    秋萤有些疑惑了:“嗯?”

    “你长得太慢了!”

    秋萤哈哈大笑起来,忽然道:“长青哥,你之前也说过这样的话呢!”

    柳长青装傻道:“是么?没有吧?”

    秋萤郑重点头,肯定地说:“有的有的。我十岁的时候,那天跑去告诉你,我二姐说了,以后不能再让你抱着,你就这么跟我说了。你说,秋萤,你二姐说的对。不过,你要多吃饭,快快长,等你长大了,还是长青哥抱你,谁也管不着。”

    柳长青红了脸,嘟囔道:“不是吧?你肯定记错了。”

    秋萤挥挥拳头抿紧嘴角道:“我才没有呢!那天你一直抱着我呢!抱了一下午!后来我都睡着了。”

    柳长青春风满面,心道是啊,你睡着了,所以并不知道,我偷偷亲了你。

    小胖逃婚

    秋萤刚回到铜锣湾,就听说了一件大事:郝了!宛如给她缠得没办法,只好将听来的前因后果告诉了她。

    郝小胖前几年给送到了京城姑姑家跟着表兄弟们一起在那里读书,起先是调皮捣蛋,闹着回家,所以在学堂里一点也不老实,还得罪了教书先生的女儿,就是为了故意惹先生生气,让先生不教他了。谁知道那小姑娘也是个硬气的主儿,吃亏挨打都不告诉先生,憋着股子气跟他斗智斗勇。就这样,郝小胖也算是待了下去,这几年也长了个头,也抽细了身材,似乎读书也不错,十四岁的翩翩少年郎,就中了秀才,虽不是什么前几名,但也给郝南仁高兴坏了。

    京城里的姑姑在儿子口中风闻了侄子与先生女儿这些年的恩怨纠葛,笑呵呵地说:“这就是真正的欢喜冤家。”当即就找人给跑起了媒。谁知道这媒还跑得挺顺利,原来那姑娘心里也是有郝小胖的。

    没成想这事儿到了郝小胖这儿出变故了,郝小胖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死活就是不愿意。然后郝小胖就跑了,今儿个京城里来了人,到铜锣湾找呢!

    秋萤听得抿嘴直乐,宛如横她一眼道:“还乐呢!我估计那小子心里还想着你呢!”

    秋萤嘿嘿笑道:“不管他想着谁,只要真想着人呢,那这婚啊就逃得对!”

    宛如忽然叹口气道:“其实,秋萤,要不是有长青哥,你和郝小胖性子也真满衬的。”

    秋萤却不以为然,托腮道:“不行,二姐,我俩要是在一起,肯定鸡飞狗跳的。他白比我大两岁,性子还没我安稳呢!小时候就被我欺负来着。现在这么多年不见了,我一想起他的感觉,跟想起小梨涡似的。你说这也合适?”

    宛如摇头道:“那可不一定。你是没见到他本人,个子比我还高,虽然跟亲近的人还是那个热乎劲儿,可是在外人跟前瞅着还挺稳当的呢!”

    姐妹俩坐在后院凉亭子里,宛如虽然说着话,但手中的针线不停,这绣得都是自己的嫁妆。秋萤一回到自己家,就跟神游天外似的,透着一股子懒散劲儿。

    她摸着宛如绣的枕套,摩挲了半晌,忽然回过味儿来了,睁大眼睛道:“二姐,那郝小胖逃婚真的回了老家了啊?你见着他了?”

    宛如飞针走线,眼都不抬地说了一句:“啊,见着了,当时他正被家里人追着呢!在咱家后院门口。我都认不出他来了,他还认得我。这孩子张口就喊二姐,问你在不在家,问我能不能帮他藏起来。”

    秋萤眼睛里顿时来了精神,跟听民间传奇似的,继续追问道:“二姐,那你帮他没?二姐你要不帮他你就是不够意思,人家没去京城的时候,也没少请你吃东西啥的。”

    宛如拿针冲着她手比划比划,吓得秋萤赶紧站了起来。宛如这才慢条斯理回答道:“我帮了啊。郝家我就瞅着他自己顺眼。被追的是顺眼的,追人的都是不顺眼的,这忙我是必然要帮的。”

    秋萤喜滋滋又似赞扬又似调侃地道:“啊啊啊,看不出来啊,二姐你真坏!”

    宛如颇有得色地道:“我就当你在夸我有心眼儿了。”

    秋萤道:“这是昨儿个的事情?你把郝小胖藏哪儿了啊?给没给他拿吃的喝的?咱爹娘知道不?现在他走了没?在哪儿呢?”

    宛如忽然停了针线,认真地问了一句:“秋萤,我问你,你心里当郝小胖是什么人?他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你对他的印象如何?”

    秋萤嗔道:“二姐,不是我说你,你现在心眼子真多,也不怕坠得你不长个儿!我那么着急问你他在哪儿啥的,你倒好,先问我这个。不过我也不怕跟你说。我挺喜欢郝小胖的,可是这种喜欢不是长青哥那种。他算是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嗯,是发小,发小你知道吧?二姐?”

    宛如嘻嘻笑了一回,再问道:“那你长青哥和郝小胖有一天打起来了,你帮着谁?”

    秋萤愣道:“二姐,你这是什么刁钻问题啊?他们要是打起来了,我赶紧跑开去喊人啊!还能帮着谁?”

    宛如横她一眼道:“哼,也不知道是谁有心眼子。你这么回话,要么就是你跟我装不懂,要么就是你这脑袋瓜儿跟别人不同。”

    宛如翻翻针线笸箩,又道:“你放心,郝小胖安全着呢。我告诉你他在哪儿之前,你得跟我再说句实话。”

    秋萤无奈道:“二姐,你还想问什么啊?”

    宛如道:“去京城疯了这么多日子,回来的时候一直和长青哥独处,你们有没有,那个,什么逾矩的事情啊?”

    秋萤立刻想起柳长青抱着自己说情话的事情来,登时晕生双颊,啐道:“二姐,你这也问啊你。不应该啊,你难道信不过长青哥?”

    宛如扭头嘿嘿一乐:“我信得过长青哥,我信不过你。”

    秋萤气得哇哇叫着就来呵她的痒,暂时也管不了郝小胖到底在哪儿了。宛如气喘吁吁地边跑边躲,也跟着笑个不停。好容易俩人闹累了,又停了下来。宛如忽然正色道:“三儿。”

    “嗯?干嘛老二?”秋萤也换了称呼。

    宛如继续正色道:“虽然你跟长青哥从小就定了亲,但是该守的规矩一定要守,知道么?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长青哥好似深藏不露的,他越大我是越看不透了。不过也不是说他刻意瞒着什么事儿,就总觉得吧,咱这铜锣湾是盛不下他的。日后会怎样还很难说,不到成亲的那一天,三儿,你和长青哥再好,也是两个人,两颗心。明白吗?”

    秋萤嘟嘴道:“不明白啊,二姐。”

    宛如看看她:“真不明白?”

    秋萤正色道:“二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长青哥必非池中之物,咱家没财没势的,就是个卖菜卖炭的。等长青哥一飞冲天的时候,说不定会遇到仙女,甚至是玉皇大帝的女儿。所以不到成亲的那天,我就不能一颗心全扑到长青哥身上,省得真有这么一天的时候,我会受不了打击。是吧好二姐?”

    宛如垂垂眼睛道:“就知道你怀着明白装糊涂。”

    秋萤甩甩手道:“不过,二姐,我不打算听你的啊。我这人啊,就是认死理儿,我信得着长青哥,我就全心全意的。说不定的那么一天,我不能因为这个就畏首畏尾的啊。万一那天真来了,也只能该怎么办怎么办了……哎呀,二姐,你赶紧跟我说,郝小胖在哪儿呢?”

    宛如笑笑说:“去林子里找炭翁爷爷要人吧!”

    秋萤抿嘴一乐道:“我猜着你也不敢藏家里头,走了!”说完跑屋里去了。

    宛如也跟着进去,打趣道:“翻什么呢?怎么?见发小还打扮打扮?”

    秋萤蹙着眉头转过身来,哀嚎道:“二姐,二姐,我藏的点心呢?”

    宛如噗嗤一乐道:“你问我?这你得问小梨涡!你们俩,一个能藏,一个能翻,真是好搭档。”

    秋萤最后只得拿起小藤篮子去了后院里,将鲜菜和果子摘了满满当当一篮子,出门前喊道:“二姐,我今儿个在炭翁爷爷那边开伙了啊!别等我吃饭!”

    想起好久没见郝世进,秋萤还真有点高兴,路走得飞快。

    到了炭窑那里,直接就去了草屋,一挑门帘,就看到一个锦衣华服的翩翩少爷正蹲在火塘前面不知道摆弄什么,脸上还擦了几道锅底灰。

    秋萤噗嗤一声乐出来:“哈!小胖?”

    郝世进有点赧然地站起身来,眼睛里满满都是温柔的笑意,他有点窘迫地道:“秋萤,你回来了?何少一没事吧?”

    秋萤放下篮子,两个屋子里看了看,问道:“炭翁爷爷和林子哥根子哥呢?他们不在?”

    郝世进道:“刚去了林子里,说趁着日头好,要翻动一下砍下来的柴子。我要去帮忙,他们没让。”

    秋萤嘿嘿一乐,招手道:“嘿嘿,逃婚的英雄,快过来给我瞅瞅。是不是这几年变得英俊了,然后京城里的好姑娘都看不上了?”

    郝世进笑道:“都好几年没见你了,一见面你就取笑我。”

    秋萤仔细瞅瞅他道:“不行,一点都不胖了,看来以后不能叫你小胖了,还是规规矩矩叫你大号吧?”

    郝世进也冲她招招手道:“秋萤,你过来。”

    秋萤凑过去蹲到火塘边,立刻闻到了味道:“你在烤红薯?”

    郝世进笑笑道:“山边春地里种的,我偷扒了两个。你来得正好。”

    秋萤直起身子去碗橱里看了看说道:“看样子炭翁爷爷也没饿着你啊,怎么?在京城没吃着儿,回来馋了啊?”

    郝世进点点头道:“我一点也不喜欢京城。一不喜欢跟公子小姐们踏青赏花,二不喜欢跟才子佳人们吟诗作对,三不喜欢跟名门望族们走动闲扯。我觉得哪里都不如咱铜锣湾好。”

    秋萤大方道:“世进,你想吃什么,都跟我说。今儿个我把我家后园子都给你搬过来,想吃啥咱就做啥!我新割了韭菜,咱们蒸包子吃!林子哥会打猎,一会儿让他进山转转,打只山鸡回来,想烤想炖一句话。好不好?”

    郝世进擦擦脸上的灰,大声应道:“好!听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郝小胖回归……

    畅叙别情

    眼下正是夏初,外面天儿不冷不热,正是一年里头最舒适的时候。

    秋萤洗净韭菜切碎,炒香了鸡子儿做馅儿,在院外头的大灶上上了笼屉蒸着。又将园子里摘来的一大篮子菜,都择好洗净,忽地灵机一动说:“等林子哥打来了山鸡,咱涮野味锅子吧。炭翁爷爷这里有陈年好酒,还给我们姐儿仨酿了果子酒呢,我也能陪着你喝点儿。”

    郝世进自然是赞成的,边道:“果真还是家里好,哪里也比不上。”

    这边调料不全,秋萤便拜托了根子去家里拿调料酱料,再掐点儿韭菜花来。林子果真得了一只山鸡,前几日山里有雨,还发了不少松菇,他正好找准地方,摘了不少回来。秋萤不敢杀鸡,便还是由林子拎去外头收拾,秋萤动手分出一些要下锅的松菇来,其它的就拢在一起,掏出随身的针线包来,穿针引线都掐着蘑菇柄一朵一朵地穿起来,最后穿了老长一个大圈圈,拿出去挂到了屋檐下晒上了。

    郝世进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忙活着,嘴里叽叽喳喳地跟他唠着磕儿,手里的事情也不落下,只觉得身心从没一刻如此平静舒服,那阵子惬意的感觉涌上来,就好像是在极渴的时候忽地饱饮了甘甜的山泉,极热的时候忽地扑到了清凉的溪中,极闷的时候忽地下起了簌簌的急雨,让人从里到外的觉得爽快踏实。

    秋萤将菜都归拢好了,火塘上大铁锅里烧了些热水,一些用来烫酒,一些用来给林子洗烫山鸡。她一边往火塘里加炭,一边问郝世进道:“听说你去岁上也中了秀才?”

    郝世进回道:“中了。不过没有柳长青厉害,他中了头名。”

    秋萤安慰道:“中了就行呗。”说完自己笑起来,“世进,我之前不知道为何总觉得你是不喜欢读书的人,真没想到你会老老实实地念书,如今还考中了秀才。我想你应该有个学富五车的好先生吧。”

    郝世进回道:“我先生是学问很好,有时候我觉得他去朝廷里做个太子太傅都不在话下,可他老人家志不在此。平日里没事就爱往山里跑,梅妻鹤子,自在逍遥。说实话,我羡慕得很。”

    秋萤神往道:“这是个入世如出世的隐士呢!是个真真正正看得开的人。”秋萤笑着又问,“有这样的爹爹熏染教导,那他女儿定也是个出类拔萃的好姑娘,在我想来,应该是既知书识礼又品貌贤淑的,你为何看不上人家啊?”

    没想到郝世进倒真的叹了口气,感慨道:“现在想想,她小的时候吧,还行,有那么股子劲头儿,能抗的住我欺负。可越大越不是那么回事儿。这么说吧,京城里的小姐们个个虽然都是不同面孔,但相处下来你会发现基本上都是同一个性子。说话遮遮掩掩,走路磨磨唧唧,一点儿也不痛快。三两句话谈下来,就完全没了兴致。”

    秋萤笑道:“你这人也算是与众不同了。京城里的小姐们一竿子都被你打翻了,我看你日后只能打光棍了。嘿嘿,要不就在咱铜锣湾找个大脚板大嗓门的村姑,性子泼辣人能干,不骄不惯好生养。哈哈!”

    郝世进也跟着笑起来,边笑边问道:“秋萤,你也念过书吧?念没念过书听你说话就能听出来。”

    秋萤便道:“唉,别提了。我本来只是想跟着长青哥略识几个大字就得了,没想到他当先生有瘾,我这也算是入门大弟子了,教得格外上心。你说我一个姑娘家家的,练字还练出过茧子呢!最苦的是学对子的时候,平平仄仄的烦死人,不过长青哥说了,我就对对子的悟性好,后来还说既然对子习得好,好好学学肯定也能做诗,若有一两首得以传世,也是个名垂千古的才女了。这下子可好了,给我讲这传说那典故,这诗集那词谱,我听了头都大了,果断地起来反抗,哈哈,他最后也没强迫我,我的学习生涯就此作罢了,也是去岁上才出得师。”

    郝世进听她一提起柳长青,便神采飞扬滔滔不绝,心里竟还是略略有些吃味儿。他扭捏了半晌,终于还是问道:“秋萤,我与长青比,谁更瘦一些?”

    秋萤一愣,停住了话头,转头好好地打量他一番,嘿嘿乐道:“这个我说不准,目测着差不多。”

    郝世进道:“目测?”

    秋萤立刻不打自招般有点脸红,嘴里却飞快地回道:“当然了,还可以用尺子量啊!”

    郝世进哦了一声。秋萤忽地高兴起来说:“哎呀,我忽然想起来,这些年也没给长青哥裁过布料缝件衣衫呢!你提醒了我啦!”

    郝世进便道:“你才多大啊?去岁上刚刚不念书了,今年便赶着学做裁缝么?也不嫌累?”

    秋萤回道:“谁让我们家没有针线上人呢!不过就算有,别人做的跟自己做的,总是有区别的吧?没事儿,我长青哥不嫌我做的难看。”

    郝世进不愿意纠缠这个话题,就再问道:“我虽然在京城,不过铜锣湾的一些情况也是有所耳闻的,大哥给我家书里也会提及一二。我听说自从你们张家分家后,你们是又种菜又烧炭,连着两年寒冬,恰恰是打开了路子。暖房里的逆季蔬菜也卖上了价儿,炭窑里的木炭也卖上了价儿,如今四年多了,家里也该有些积蓄了吧?”

    秋萤笑着点头,毫不遮掩地道:“有的呀!家里存了不少银钱了。不过要是细算下来,怎么都不够花呢,所以还是要省着过日子。”

    郝世进道:“既然存下不少了,怎地还不够花?”

    秋萤伸出手指头,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给他听:“你听着啊,我家小梨涡往后要入塾读书请先生,并笔墨纸砚打理费,这是一项;读书好呢,中举入仕谋官职,更是需要银子打点,读书不好呢,盖房置地娶媳妇,花销也不少。”

    “我二姐这些年在家里种菜那是一把好手啊,大姐成亲了我平日又懒散,她手脚麻利干活利索,一个人能顶我和娘两个,她往前要出嫁,要好生置办嫁妆吧?也得对得住她这些年为了家的辛苦。”

    “还有我大娘娘那边,不知道你听说没有,她种地不内行,还信不过庄稼老把式,一年年的,就是良田的收成也才跟人家薄田的差不多。大哥前年的时候乡试我家出的银子,给他多番打点,却还是再次落了榜。大娘娘本来存着大哥出息了到京城里的官宦人家娶房媳妇,靠着岳父的人脉入仕做官什么的,现下也不得不改了主意。去年的时候,给大哥说了一房媳妇,就是在县学读书时,教他的先生的闺女儿。这成亲就算不重盖新房,现如今的院子也得重新拾掇拾掇啊,还另有些杂七杂八的费用,都是来我家借的钱。虽说名义上是借,但估计是不会还了的。不止如此,逢年逢节,我爹必然给那边儿送银子去。我大伯走得早,他就怕亏待了那边的孤儿寡母。”

    秋萤说着说着感慨起来,还略带着气愤,不平道:“就是如此这般供着她,我大娘娘还是把我秋棠姐说给了密云城里的富户,去给人家当童养媳。我爹娘百般去拦都拦不住,气了个半死。世进你说说,如今这太平年岁,除非家里吃不上饭活不下去的,纵使是养个闺女不如小子心疼上心,也不至于送去给人家当童养媳吧?我大伯虽走了,可她还守着不少家业呢!要房子有房子,要地有地,要仆人有仆人,最不济还有我爹和三叔给顶着呢,怎么也没落魄到这种地步。我娘说了,她这是赌气呢,让外人戳我家脊梁骨,说我大伯去了我们没良心不照顾她们孤儿寡母,可人人都长了两只眼,心里明明白白一杆称,到底如何谁不知道呢!”

    郝世进诧异道:“秋棠去给人家做童养媳?你大哥也不拦着么?”

    秋萤抬头道:“怎么这事儿你不知道么?当时在村里头可是一件新鲜事儿呢,茶余饭后多少人嚼说!”

    郝世进心想,我只打听了你的事情,别人的又怎么会知道呢!不过他当然没说出来,只是照实摇了摇头。

    秋萤便接着道:“我大哥自然也不同意。但是他两度落榜,在家里的地位也不同往日了,做不得主。后来我爹和三叔还有我大哥还一起要去那人家把秋棠接回来的,却不知道为何,秋棠原本是不愿意的,哭闹着不肯去的。那时去接,却又自己愿意了。这便没办法了,我三叔说了,只要孩子不愿意,就是抢他也要把人抢回来。我现在也不明白我堂姐为了什么,又愿意了。”

    大铁锅的水咕嘟嘟冒起了泡,秋萤招呼了林子一声,又翻出酒来烫上。回头对郝世进说:“世进,预备得差不离了,我去林子里招呼炭翁爷爷回来吃饭,你去不去?”

    郝世进立刻跟着站起来道:“我跟你去。”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最近撒花很给力,我更新也得给力!嘿嘿,爱你们!希望你们读的开心!

    情敌见面(上)

    秋萤与世进一起在林子里找到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