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4.美色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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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日晒, 板车轮辘辘,一行人翻山越岭, 艰难北上。
至六月月朔, 已一连赶路两千四百余里。
郭家人披麻戴孝, 足足四十九日。
这天午饭时,除王氏外, 其余人以郭弘磊为首,面朝国都偏向跪倒, 遥遥祭祀逝者。
郭弘磊长身跪立,毕恭毕敬,肃穆道“家逢巨变,迫不得已,草草摒挡了父亲与长兄的丧事,悲恸愧疚至极。如今遭遇流放流放屯田,前景未卜,盼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多呵护子孙,待渡过难关后,必将一一补齐各式祭祀礼!”语毕,他率领家人叩头。
不知不觉, 居然走过七七了?姜玉姝默默叩头,感伤万千,心想夏季炎热, 蹊径崎岖, 幸亏不用继续披麻戴孝了, 否则赶路时肯定热坏。
“唉,可怜呐。”王氏坐在板车上,两眼通红,哀切啜泣,絮絮叨叨地说“侯爷若是在天有灵,千万要多多庇佑儿孙,助郭家早日渡过难关。此外,耀儿虽糊涂犯了错,但他已受到严惩,连性命都丢了,您就体谅他罢。父子之间,岂有隔夜仇?你们相互照应着,我们才放心。”
须臾,礼毕。
郭弘磊率先起立,自然而然地转身几步搀起妻子,并顺手扶起病弱三弟,叹道“七七已过,不必披麻戴孝了。‘孝’在于心,等时机成熟时,咱们再补奠礼。”
家道败落,郭弘哲与郭弘轩自是黯伤,沮丧恓惶。
“节哀。”姜玉姝近前,慰藉道“只要好好儿在世,总会雨过天晴的!”
郭弘磊颔首赞同,敦促道“快换下孝服,用些干粮就得赶路了。”
烈日如火,蝉鸣不止,闷热不堪。
人群照例歇在树荫下,官差喝水吃干粮,有的看守监犯,有的闲坐谈天,只要监犯不争吵或斗殴,他们便懒得理睬。
树荫深处,众女子易服换裳。
“好热!”翠梅汗如雨下,庆幸道“幸好咱们是四月里启程,再过十天就到西苍了。若是六月启程,恐怕要晒死人。”
“确实。幸亏快到了。”姜玉姝换上霜色薄衫,亭亭玉立,麻利整理孝服,谁知刚折了一半,忽听见不远处传来恐惧尖叫
“蛇!蛇!”
“啊——咬着我了。”
“来人,快来人,救命,救命呐!”
……
“蛇?”姜玉姝猛一个激灵,大惊失色,后颈寒毛直竖,不假思索地奔已往,边跑边喊“什么蛇——无论什么蛇,都小心些避开,堤防被咬!”
少顷,她拎着随手捡的一根枯枝赶到,定睛细看
草丛旁,两名仆妇一个伤在左脚,另一个伤在手腕,伤口皆有大而深的蛇牙痕孔,正哭嚎着。
“快远离草丛,连忙带她们去找方医生!”姜玉姝扫视四周,紧张问“蛇有几条?长什么容貌?”
一个丫鬟颤声答“仆众看、望见了两条,满身褐色,长着圆斑。”
话音刚落,官差闻讯赶到。张峰皱眉审视,警惕拔刀,喝道“别杵这儿,都退到外面清闲去!一路相安无事,怎么突然被蛇咬?岂非踏进草树丛之前没找工具试探试探?”
眼见丫鬟吓白了脸,哭着见告“我在旁边易服裳,听那两个大娘嚷‘内急’,急遽地跑进草丛,纷歧会儿就大叫‘蛇’!我来瞧时,恰见两条蛇钻进草丛里溜了。”
“她们八成急得忘了我的申饬,疏忽大意!”张峰道。
郭弘磊敏捷赶来,靠近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姜玉姝摇摇头,起劲镇定,“但有两人挨咬了,伤势……不太妙。”
郭弘磊凝重道“只能让方胜起劲而为,看能不能救她们。”
转眼,茂盛草丛周围空无一人。
“大人,小心些。”
张峰右手握刀,左手抓着一把石子儿,使劲掷向草丛,“嘿!”
“扑啦”后,响起“窸窸窣窣”声,一条褐背白腹蛇受惊游出,箭也似的窜进了树林,瞬间消失。
“贫困了。那是草上飞,毒蛇。”张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却。
姜玉姝看得一清二楚,脱口道“蝮蛇?”
“它又名土蝮蛇。”张峰随口答。
片晌后,众人紧张旁观,围着唯一的医生方胜救人。
方胜借用官差佩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伤口,重复挤毒血。
然而,蛇毒迅速发作,两名仆妇初时还能哭喊,顷刻间伤口便红肿,她们徐徐举止迟缓,喉间“嗬嗬”喘息,最终陷入昏厥。
郭弘磊低声问“怎么样?”
方胜摇头叹气,无奈答“蛇毒本就难明,况且眼下基础没有对症药材,只能喂她们吃配好带着的解毒丸。听天由命了。”
翻山越岭,辛辛苦苦走了两千多里路,却不慎被毒蛇咬伤,何其倒霉?姜玉姝绞紧手指,深感无力。
这时,张峰吼道“时候不早,该赶路了!北地人烟稀少,山野猛兽十分多,危机四伏,故天黑前必须赶到驿所。否则,如果被野兽叼进密林,谁敢相救?快走!”
霎时,人群被吓得不轻,慌忙收拾各自的肩负,准备赶路。
姜玉姝忙问“张大人!这两名伤患——”
张峰打断道“按押解的规则监犯死了便除名,但没咽气就不能丢失。先用板车拉着吧,等到了驿所再看。”
“她们还在世,绝不能丢下!”姜玉姝抬手捶捶额头,郭弘磊连忙转身,简略转告尊长
“母亲,刚刚张大人并非危言耸听,为防万一,咱们得赶在天黑前抵达驿所。”他微躬身,恭谨劝说“现只能委屈您走一走,板车用以拉载伤患。”
王巧珍满心不情愿,板着脸问“烈日炎炎,母亲年岁已高,煜儿又年幼体弱,怎么走?”
郭弘磊淡淡答“老的搀着,小的抱着。”
“煜儿,来!”姜玉姝拍拍手,一把抱起扑进怀的侄子。
王氏想了想,妥协下车,付托道“巧珍,在官差眼里,咱们全是监犯。遵命行事罢。”
“哼。”王巧珍无权违抗,憋屈顺从,一路急躁嘟囔。
人人都畏惧猛兽,全力赶路,忌惮地脱离深山。
暮色起,姜玉姝气喘吁吁,站定擦汗,见迎面走来几十人,背负肩负,赶着几辆牛车,车上坐着老人孩童,个个面黄肌瘦,疲劳降低。
“挺热闹啊。”翠梅惊讶道“有老有小,大包小包的,应该是一家子。搬迁么?”
姜玉姝轻声道“咱们是北上,他们是南下。”说话间,两拨人交织而过,她忍不住挑了小我私家问
“小女人,你们这是搬迁吧?”
“嗯?嗯,是搬迁。”女孩儿蓬头垢面,栉风沐雨。
姜玉姝善意道“马上天黑了,山里野兽多,很危险,你们最好别赶夜路。”
女孩儿一呆,却无奈答“唉,不赶不行。北犰贼子隔三岔五地偷袭,兵荒马乱,没法活。而且,一旦城破,那些畜生肯定屠杀无辜,去年他们在庸州杀了十几万人,可残忍了。”
潘奎吃了一惊,却不畏惧,乐道“哟?好斗胆的工具,也不问问老子手上的刀,就敢嗷嗷叫唤,吓唬谁呢?”
“活腻了呗。”兵卒们乐呵呵。
“简直找死!”潘奎付托道“盯着点儿,来一头宰一头,来两头宰一双。”
“是!”兵卒纷纷拔刀
转眼,西坡密林中响起阵阵狼嗥,夹杂着野兽穿枝拂叶的“噼啪”与“窸窣”声,迅速迫近,令人毛骨悚然。
“狼!二叔,有狼!”郭煜恐慌万状,拼命忍泪,生怕被叼走。
郭弘磊警惕审视西坡,头也不回地说“是有狼。但你放心,狼从来不爱叼小孩儿。”
“那、那它们喜欢叼什么?”郭煜吓坏了。
姜玉姝哄道“依我猜,狼多数喜欢马儿。”语毕,她敦促众人“快!咱们往潘大人那儿靠拢,他们有刀箭。”
“狼为什么喜欢马?”郭煜整小我私家躲进奶娘怀里。
月色朦胧,姜玉姝紧盯西坡,随口答“因为马和狼一样,都是四条腿。”
“哦?”郭煜吸了吸鼻子,似懂非懂,“还好,我们只有两条腿。”
田波恰在旁,于马背上嗤笑,俯视身姿妙曼的侯府儿媳,暗忖生得这么美,却不幸嫁错了郎,沦为囚徒,想必委屈幽怨……或许我略施恩惠,她就从了!
另一侧
相处至今,张峰很是信任郭弘磊。他忍着伤口疼拔刀,并从板车上挑了一把逝世同伴的佩刀,塞给郭弘磊,嘱咐道“听嗥啼声,像是来了一大群,狼难缠,你也盯着点儿。”
郭弘磊颔首接过刀,于外侧护卫。
打头的潘奎高声道“别发愣,继续走!原地杵着等狼叼啊?走!”
一行人借着月色,惶遽不安,竭尽全力疾步前行。
血腥味浓郁,引得狼嗥不止,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忽软忽硬,始终藏在林中尾随。
姜玉姝本以为人多势壮、无需畏惧,但事实上,狼在暗人在明,风吹草木影摇晃,冷不防一瞧,哪哪儿都像有狼。
少顷,道旁枝叶突然“哗啦”巨响!
“啊——” 众人登时拥挤尖叫,乱成一团。
郭弘磊定睛细看,高声道“别慌,狼只是试探!”
随后,狼群重复地试探,有一次甚至窜出了半截身体,却又敏捷撤回密林,唬得人如同惊弓之鸟,土崩瓦解,草木皆兵。
潘奎见状,有感而发,笑着慨叹“瞧见了吧?狼生性狡诈,企图多端,而且三五成群的,令行克制,有时甚至比敌人还难搪塞。”
兵卒忙颔首,陆续赞同。
下一瞬,狼多次试探后,嗥声依旧,却猛地窜出密林,快如闪电,威风凛凛汹汹地扑袭人群。
“小心!”郭弘磊大喝一声,提刀迎上,行动如风,侧身斜刺,刀尖借着去势一送,悍然划开狼腹!
“嗷”声惨叫,狼倒地,肚破肠流。
潘奎勒马,拔箭挽弓,咆哮“上!给我斩了敢伤人的狡诈畜牲!”
“是!”兵卒策马迎战,长刀灵活劈砍。
“女人,仔细脚下,站、站稳了。”翠梅战战兢兢,杂乱中主仆俩紧贴。
“列位,相互照应着,一旦发现有谁失踪,连忙上报!”姜玉姝搀着婆婆,焦虑眺望战场
刀光箭影,野兽咆哮,男子吼叫,老弱妇孺频频惊呼。
靖阳侯聘用名师教育次子武艺,郭弘磊踏踏实实,一练十年,本就身手过人,加之流放前常狩猎,现在便果敢无畏。
他面无心情,手中佩刀冷光闪烁,接连斩杀恶狼。
“噗”一声,薄刃入肉,狼血飞溅,溅到了人脸上。
郭弘磊一怔,抬手抹了抹,温热血腥气扑鼻,他眯眼皱眉,咬牙振作,提刀再度往前,锐不行当。
临危不惧,十分勇猛,是块好料子……惋惜他姓郭。潘奎板着脸,挽弓搭箭,月色下屏息凝思,须臾,手一松。
郭弘磊只听耳畔“咻”一下,下意识僵住,旋即利箭破空,准确穿透狼身,甚至把它钉在了地上!
“行了!”潘奎喝令“狼群已逃,不必追杀,赶路要紧。小栓、田波,清点清点,一刻钟后启程。”
“是!”两名总旗收刀入鞘,率领手下扫除散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