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第13部分阅读
老婆喜欢吃新鲜爆脆的。铺主无法,就翻开面板,揉面给他现做。张欢见散子一时炸不好,就对王本说要去附近新华书店买本书,买完后过来找他。王本点了下头,张欢就走了。
铺主象做面条一样,把面揉好后,双手各抓面的一头,拉长,然后回转,再拉长,再回转,一团面,就一分为二,二变为四,渐渐地细实了起来,不一会,一把散子拉好,只是比面条细地多,象普通的面条再拿篦梳理过一般。铺主把散子往油锅里一浸,花花地就翻起了泡。
铺主把炸好的散子,放在铁筐里去了一会油,包好,递给王本。王本接好,刚要付帐,就见张欢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本哥,你先回家。”边说,他边骑上支在王本身后的自行车。后面十几个人一边往这跑,一边喊:“杀人了,抓住他,杀人了,抓住他。”王本还没反应过来,当他转头看向张欢时,张欢早不见了踪影。
80懂法而不违法那是笨蛋
那群人追不上张欢,知道王本和张欢是一个村子的,就把王本押向了派出所。王本不相信张欢会杀人,提着二斤散子就跟他们去派出所说明情况。星期天派出所就一个警察在值班,他们去的时候警察正拿个小游戏机在手里噼叭乱按。那个警察听到居民的报告,比马宗还沉得住气,方寸一点不乱,静心静气地打完最后一道游戏程序,然后才让他们登记备案。王本交待完自己的事后,听旁边那群人七嘴八舌地描述,也听得不甚明白,大意是,那群人都是新华书店的员工,他们都在门外搬运货物,只留下会计一人在店里照百~万\小!说籍。书店的生意冷清,周日也没什么人。然后他们中一个人搬了捆书进书店时,发现会计倒在血泊中,而刚刚身边又有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经过。他忙跑了出来,说此时走得还不远的年轻人是杀人犯,别的职工听说如此,就放下工作,齐齐追了上来。警察不甚耐烦,喝令他们一个个说。等大家都交待完之后,警察拿起电话打向局里,让派个法医及相关人员来验明情况,就打发王本和那群职工回去等情况。王本走时伸手提放在办公桌上的散子,警察宠辱不惊的风度没了,他激动万分,“懂规矩不?这是物证。要不要关你两天,对你普法教育一下?”那语气恨铁不成钢地厉害。王本忙缩回了手。
“大,你看张欢会干这蠢事吗?”马凤到底是女孩子,眼睛里已隐隐有了泪水。
“我看不会”马宗看了女儿一眼“他虽然惹事生非,但出格的事不会干。”
“那我们就在家等着信?”马凤六神无主“出了这事,他怎么还不回来?”
“姐,你管他干嘛?不回来最好。天天来我们家白吃白喝。”马成家庭观念挺强。当年才子之名远播的马桂要娶妻成家时,上门说媒提亲的人络绎不绝。现今马成也成年,人高马大魁梧壮硕的模胚,在讲究实际的农人眼中更具有吸引力,此时上门提亲的人对比马桂当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多少让马宗的心里有了一些安慰。形势一片大好,马成欢声笑语,没事的时候还翻翻哥姐的书,来几句“生亦何哀,死亦何苦”“这是个问题”,魔障式的。
马凤看了一眼弟弟,什么也没有说,心想等张欢回来,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谁知,张欢一走就杳无音信。
大概两周不到,一周多半的时间,马桂和朝正从北京回来了。朝正形容枯稿,胡子拉渣着,头发乱遭着,非但没有以前的丰神俊秀,也不见了为官数载的民脂民膏,一双眼睛倒是因为瘦削而显得硕大有神起来。马桂也好不到哪去,蓬头垢面的,脸上蜡黄黝黑间杂,身上衣服非条即缕,在晨风中轻轻飘荡。眼神如何,看不出来,因为紧闭着,脑袋还在朝正的肩膀上。这一路马桂就象个县太爷式的,基本上是由朝正背回来的。
朝正把马桂送回家,说了一句“有事明天再说”,就不管马宗一家急切的表情,跑着回到自己家里,倒头便睡。他太累了。
朝正、阿桂到北京下了火车就直奔目的地,到那发现已物是人非。马桂一见如此,蹲在地上就哭了起来。朝正大骂一句没出息,马桂才站起身来擦干眼泪。如此有名有望的人,一般都是备注在册的,朝正就带着马桂找到了文艺工作者协会。人靠衣妆,佛靠金妆。文艺工作人员对真正的文艺爱好者马桂置之不理,对肥头大耳一脸官相的朝正却热乎不已
两人问到了作家的新址后,马不停蹄又赶了过去。见到作家本人,马桂满腔的怒火又化为乌有,眼前这么仙风道骨的偶象会屑于剽窃自己的作品?我这个无名小辈都能写,难道人家如椽巨笔就写不出来?马桂迟疑了,和作家东拉西扯了半天,就是不往正题上靠。朝正见马桂期期艾艾的样子,也怀疑起来。对文人而言,抄袭剽窃这种欺世盗名的事,轻者身败名裂,重者家破人亡,身为大师会做出这种下作之事?朝正有一种被愚弄了的感觉。他干咳了一声,提示马桂,作家时间宝贵,我们可以改天再来拜访。朝正要确认一下。
马桂焉能不知朝正的心思?他几经犹豫之下,决定放手一搏,毕竟自己数年心血,抛妻别家的就指望这本书能够一鸣惊人,好给自己更给家人一雪前耻。马桂大着胆子把自己的意思稍一吐露,作家面色骤变,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初。只这一变,就让朝正安了心,马桂不是心血来潮的胡闹。
作家又闲聊几句,让他们稍待一下,说自己要去下卫生间,就转身走向了内屋。
马桂问朝正什么是卫生间,朝正白了他一眼说是茅厕,就再次问他那天给自己看的册子确实是他之前写好的吗?朝正仍是不放心。在别人的地盘,有理都能让你变成无理,更别说本来就无理了。在部队的日日夜夜让李朝正明白,世界就是弱肉强食,所谓法津,只是权势之人保护自己的工具,所谓道德,只是弱势群体奢望约束上层人士的梦想。这些话,一路上朝正对马桂不知讲了多少遍,而马桂总是置若罔闻。在马桂眼里,朝正哥早已没有了以前顶天立地的豪杰气概,浑身上下只透露着苟活于世的俗世卑微。若不是实在找不到志同道合的人陪同,马桂是不愿和朝正一起为了文学梦而长途北上的。
“绝对是我写的,否则死我全家。”马桂赌咒发誓。在朝正眼里,赌咒发誓和脱裤子放屁没啥两样,都是多此一举。但此时,他只能强迫自己相信。
老者又出来了,刚才他听完后生晚辈对文学的追求感悟,现在他开始展现长者的诲人不倦,滔滔地不容马桂插嘴。面对老者昏天暗地的引经据典,马桂心急如焚,终于,他拿定主意,要强行打断老者话锋,主动积极地为自己讨要公道。无耻者往往所到披靡。马桂冥冥之中明白了这点,可惜晚了,几个头戴威严大盖帽的公安推门而入。
老者脸色由和蔼可亲自如地变幻到正义凛然,“就是他们,把他们带走。”
在派出所里,马桂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帮了朝正的大忙。朝正一口咬定马桂是疯子,他主要带他来看病,顺便想找找病根在哪。现在他找了,疯子的病根在于他有一个不切实际的文学梦。朝正表示,他明天就要带疯子回家,绝对是第一时间的回家,不耽误人民警察的工作。
警察了解了原因后,恍然大悟,埋怨几句朝正不把疯子看好,就把他们放了出来。
离开派出所好久,马桂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朝正本来气愤异常,见马桂哭得伤心,又不由地心软起来,他好言开解马桂。
81说谎要真实,存世要虚伪
“文学是神圣的,文学之路也是易常艰难的,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完成的。”朝正又开始挖空心思了。
“这世上,什么事情都是相辅相承,不能单一存在的。”朝正找到了思路。
“而文学要和经济挂上沟。经济其础决定上层建筑听说过没有?”身为党支部书的李朝正,循循善诱起自己的子民。而马桂显然被朝正的话所吸引,一时忘了自己的痛楚。
“你要想搞好文学,首先要衣食无忧。简单说来,就要先会赚钱。”朝正以过来人的身份劝解道。
“可搞文学的都是非宁静无以致远的啊?”马桂不服起来。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志远?这话是诸葛亮说的不?”朝正佐证一下,以前在部队得看乱七八糟的书太多,一时记不住。
“对,就是住草房的诸葛亮说的。”马桂肯定起来。
“说你笨你还不服。他说这话时早就是蜀国宰相了。他哪象你这么蠢,为了自己的理想把如花似玉的老婆都离了,人家诸葛亮为了混进上流社会连举世无双的丑女可都是娶回了家。”朝正很蔑视阿桂的无知。
“那是女的有才。”马桂面红耳赤了。
“有才?那时讲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到底是德重要,还是才重要?”朝正奇怪自己真有闲心在这和阿桂瞎扯“过去真正有才的女子全是妓女,他要是喜欢有才的人干嘛不娶个妓女回家?”
“那你看那些留得下名的文人哪个不是清贫守家的?写《西游记》的吴承恩落魄而死,写《红楼梦》的曹雪芹喝酒都没什么菜,活活被饿死了。”棋逢对手,马桂来了劲。
“你听谁说的?”朝正忍着不屑,反问道。
“报上看来的。”马桂足不出户,还能找到报纸读,这让朝正纳闷不已,但这无改他对马桂无知的断论。
“好吧,反正下午没事,我就和你好好说道说道”朝正卖弄的心理作祟了“吴承恩落魄而死?他临死了都还想着当个县长,死时的身份好歹是县级领导人。我现在不过是个村里干部,你大干了一辈子连个正支书也没有干上。这叫落魄?”
提到马宗,马桂心里不乐意,想反唇相讥,又隐隐觉得朝正的话无以反驳。
“再说曹雪芹,他还喝酒没菜,你还记得你孙仕叔家那个酒壶,有多少人都想去抿一下过把瘾不?还活活饿死,他死了也是自捧自,把自己捧杀死了。另外,我再告诉你,曹雪芹他还有个小妾,知道不?一般老百姓不象东北那样,两人合娶一个老婆就不错了,还小妾。”朝正越说越起劲。
“合用一个老婆?”马桂发觉自己在朝正面前的浅薄了。
“说你也不知道。我们再看别的文人,什么陶渊明、杜甫、嵇康,哪个不是小日子过得比你滋润?花天酒地有点困难,但从来都是衣食无忧。嵇康没事还抽两口大烟。”朝正的唾沫横飞。
马桂哑口无言。
“远的咱就不说了,近的倒是饿死过一个朱自清。但严格说起来,那不是饿死,那是绝食。朱自清说起来是我们老乡,我不该这么说他。但他就是不开窍。若都象他这样,美国人的粮食不吃,美国人的东西不用,那我们的解放战争怎么胜利?我们抢了人家一堆蒋光头的美械武器,难道不用全扔了?所谓书生起事,三年不成。如果国家指望着象你们这批人,那是早完蛋了。”朝正说着说着想起这次北京之行,又气愤了。
马桂羞愧万分,耷拉着脑袋任朝正责骂。
“好了,不说了。”朝正说了一堆,也觉得自己无聊了,就站了起来“走吧,买票去,晚上坐,后天早上就到家了。”
“哥”马桂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屁快放。”朝正没好气。
“我,我”马桂支支吾吾着,看见朝正的眼神凌厉了,忙说,“我们在北京玩几天吧,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
“你不再想着你书的事了吧?”朝正不放心地问。
“不了,先解决吃饭问题。至少,先赶上你的水平啊。”马桂冷不丁地拍了一下朝正的马屁。
“好吧,那咱就转转,我也好久没来北京了。”朝正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天坛、故宫、颐和园,这里的一房一舍,让朝正湿润了眼睛。北海、景山、圆明园,这里的花花草草,让朝正愁结了心头。这里,他生活十三年的地方,如火青青恣意燃烧的地方,也是青春之火无情熄灭的地方。军训时的苦与乐,战友间的嘻与笑,眨眼间已是回忆。在这里,他由一个懵懂只求温饱的快乐少年,变成了世故深通丛林法则的冷峻中年。
好在今晚就要回去了,北京,亿万人的首都,朝正心碎无比的地方。
马桂见朝正神情凄苦,有了错位的感觉,本该自己哭天喊地,却成了朝正的多愁善感。他也就错位地陪在朝正的身边,安静地跟随心目中的大哥。今晚就要坐上火车了,走吧,大哥,我们回家。北京,亿万人的首都,全国人民向往的地方,却让阿桂感受到了彻骨的心寒。
可是,就这么走了吗?自己的梦想,自己的努力,还有父母家人的殷切期盼都不管了吗?阿桂跟在朝正身后,人直直地往前走去,心却原地徘徊踯躅了起来。难道就真的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吗?天道酬勤,我付出了难道就不应该得到吗?皇天不负有心人,我若无心,轻意放弃,怎见苍天厚爱?文人们多是纸上慷慨激昂,现实里少有不胆小怕事。也许偶象顶多就是名重势大借着统治机器恐吓下自己,并不敢做出什么出格之事。苍天有眼,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是自己一吓就缩,那正中他人下怀,若是自己迎头而上,偶象未避不惊慌失措。自己此时进退维谷,他可能更提心吊胆。想到这里,阿桂笑了。如果内心不想做某件事,哪怕有一万条理由应该做,只要一条理由就可以反驳他人,哪怕这理由很无稽。如果内心真的想做一件事,哪怕有一万条理由不该做,只要一条理由就能支持自己,哪怕这理由很牵强。阿桂决定再努力一回,对,一定要再努力一回:为了自己,为了父母,更为了以后千千万万个受到不公对待的人,我一定要试试。第一条牵强的支持找到了,第二条伟大的佐证也不难。阿桂忽然有了莫名的正义感,为了自己,更为了千千万万受到不公对待的人。
马桂大着胆子向朝正建议再拜访一次偶象。这次阿桂没有自负地说要找偶象理论剽窃的事情,而是很谦虚地表示也许和偶象是所见略同,想到了同一体裁,再找偶象切磋学习一下文学。
李朝正听了,嘿嘿一笑,让阿桂毛骨耸然起来。
文人创作的最大源泉是真情实感,而立身于世的根本法则却是虚伪虚荣。
82说你犯罪是在帮你
要不然李白怎么不见容于杨玉环、高力士?一方面心里想着高官厚禄,一方面又努力在世人面前营造着高雅脱俗。孔子为何被诸国国君推来搡去?一方面想挂列国相印出有车而食有鱼,一方面又广宣安于贫箪以饮瓢以食。
阿桂的伎俩,他怎会不知道?朝正同意了,爽快到阿桂都不敢相信。
“人是要有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精神,谁没有年轻过呢?”朝正很是善解人意。
“哥”马桂也不加掩饰了,他很感激地看着朝正“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朝正看了看马桂,没说什么,又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中。
偶象之所以是偶“象”,很大的原因是因为他的难于见到。朝正陪马桂坐在偶象家的门前,无声地看着出入小区的人群。大家对偶象门前三天两头的造访者见多不怪,也一个个无视地从他们面前走过。
“阿桂”朝正的眼睛看着远方“回家复婚或重讨个媳妇,先把小日子过起来。”
“嗯”马桂也看着远方,两棵硕大的泪滴已在眼眶里徘徊多时。激励自己的理由其实不堪一击,它们在未知的等待中渐渐显得幼稚可笑。
“阿桂”朝正继续说“我本不想陪你来,因为社会就是这样。我不知你们谁抄谁,亦或都是自己写的,就算人家是抄袭你的吧。既然人家敢这么做,就不怕你找来。”
“我知道”马桂的声音象浸泡在水缸里一样,再伟大的支持佐证在社会冷酷的现实面前都会显得弱不禁风。
“回去踏实点,我们没有办法拥有权利,但我们可以想出办法拥有金钱。权钱本来就不分家。有了权你可以为所欲为,有了钱你也能横行霸道。”朝正声音低沉着。
“嗯,呜呜”马桂的两颗泪珠象是阀门,一旦滑落,后面的泪水跟着奔泄而来。在强者朝正的面前,阿桂终于掩饰不住自己的感情。读万卷书,不如行一里路。马桂悲哀地承认。人家纵使千般卑鄙万般罪恶,可警察照样视而不见。自己就算千般努力万般勤奋,也终究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可这也是社会的进步,为他人做嫁,尚能苟且于世而不被灭口今生,这不是社会的进步吗?
“别哭,阿桂,擦干眼泪”朝正冷冷地说“我们是男人,可以流血,但不能流泪。”
“嗯,哥,我不想流泪,可是控制不住。”阿桂一边哽咽着一边回答。
“那”朝正顿了下说“今天就流干了它吧,以后不要再流。”
“嗯。呜呜,哥。”阿桂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涉世之初的他还真情实感的让人可怜。
一些穿着花里胡梢的年轻人渐渐围聚在朝正和马桂的身边,他们有的留着披肩的长发,有的剃着锃亮的光头,胳膊背上露出一块块狰狞的刺青,手里无一例外地拿着阴冷的钢管。
“干什么?”朝正反应了过来。
“干你妈的”随着粗俗话音的响起,粗粗的钢管向朝正和马桂头上招来。朝正一侧身站了起来,刚管砸在台阶上,光天化日之下星光四溅,于此同时就听边上马桂“噢”的一声惨叫。朝正不及细想,平平地前伸出一脚,正当其首的长发刺青猛地倒飞着前扑到地上,哼都懒得哼一声,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斜面处又是白光一闪,一根钢管砸向他的左肩,他伸手一拨,就觉后背一麻,一个小子绕向后面,砸中了他。痛自背上,力由心力。朝正万分着怒,电光火石间,他向后飞起一脚,同时右手向前一抓一带,一个刺青就撞向朝正怀里。身后一声闷响的同时,朝正一巴掌抽向怀里的刺青,那个刺青象只高速的陀螺旋转着狂喷出血,几圈之后萎倒在地。
这几下兔起鹘落,刺青们看傻了眼,一个个拿着钢管铁棒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朝正往边上一看,马桂满脸是血,衣服破了几处,露出下面的肤色,脚上的一只鞋不知飞到了何处,脚面脚趾上也是血糊一片,一动也不动地躺在不远的地方,不知死活。
一见如此,李朝正肝胆欲裂,军人的血性瞬间暴发,他大吼一声就向看起来是为首的黑衣年轻人冲了过去。年轻人刚想往边上一躲,李朝正已冲到了面前,他一只手抓着黑衣年轻人的脖颈,高高地把他举了起来。年轻人双手抓着朝正的手,两腿无力地扑腾,两只眼睛努力上翻着眼白。
“大哥,绕命”随着这一声叫,剩下十几个年轻人刷刷地跪了下来。其中一个长得和黑衣人颇象的人,大概是黑衣人的弟弟,他一边拼命地磕头,一边大叫“大哥,我们错了,饶命啊。”他看见朝正仍是不放手,跪行着爬了过来,抱住朝正的腿。
“大哥,绕命,绕命,大哥”那十几个年轻人一齐磕起了头。想不到这些小混混倒是蛮讲义气。李朝正心里有一丝感动,就松开了手。黑衣人叭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群人忙连跪带爬地过去,把躺在地上的大哥连掐带摇地救醒过来,然后再去救治别的刺青们。
“大哥,我们是受人之托,请不要怪我们。”黑衣人的弟弟对朝正如此说。
“我的脚,我的脚”马桂也被救醒了,杀猪似的抱着脚在叫。
朝正没有看向马桂,冷冷地对那些年轻人说“我知道,你们走吧。”
“谢谢大哥今天放了我们,以后……”“快走吧”黑衣人弟弟还想说两句,被朝正打断了。他们架着地上的伤者,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好远,黑衣人弟弟又跑了回来,他对朝正说,“你们快离开北京吧,要不了多久警察就会来抓你们了”末了,他又加一句“现在正‘严打’时期,你们说不清的。”然后他才小跑着离开。
马桂的哭声渐渐弱了,他躺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睡着了。朝正的思绪也渐渐安定,他想,经过这番波折,马桂一定会成熟起来。人生于世,法理道德是死的,人才是活的,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你是马桂?”李朝正被人打断了思绪,几个全副武装的绿衣公安站在面前。本来坐在旁边的旅客赶紧往别的凳子上坐去了。
“我不是,他是。”李朝正一眼就明白了的形势,紧张思索着应付之法。
“把这个通辑犯带走。”为首的警察命令,身后的人往前冲。
“别,别,有话好说。”朝正忙挡上前,拉住那几个公安。
“你是谁?”警察很生气,接着命令手下“快把人带走。”
“我是他们村党支部书记。马桂这小子来北京捣乱,我是来抓他回去的。”朝正迅速分析了形势。马桂已被警察扭了起来,正受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真的,我好不容易抓到他。”朝正见警察们不信,忙保证起来。
“不要妨碍公务,否则连你一起抓。”为首的警察不想和朝正废话。马桂被推着往前走,他忙回头喊“哥,哥。”
“个,个老子,你还敢骂我。”朝正见无法逆转形势,忙也做出公事公办的专政样,飞快地冲了上去,一巴掌就把马桂的下巴打脱了臼。马桂说不出话,闷在喉咙里“呜呜”地出声。
“真的,我真是来抓他的。”朝正说着从警察手里抢过了马桂。
警察们都站着不说话,冷眼旁观着朝正要做什么。朝正扫视了一圈身边,明白今天不是几个耳光子就能过去的事了。他心里暗叫一声,兄弟,挺住了。
“你t妈的,看你再跑。”朝正右手一抬又是一把掌,左手一松,马桂就“唔”的一声斜飞了出去,躺在了地上。朝正也跟着跑了过去,抓住马桂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兄弟,忍住,要不然回不了家。”朝正附在马桂耳边轻声说完,又一把把马桂丢了出去。马桂“唔唔”地闷叫着,扑向了一处长椅。长椅上的旅客惊呼一声,纷纷往边上闪避。
“看你还敢上北京,老子打不死你。”朝正一边大声说,一边又赶过去对马桂左右开工。马桂刚止住的血又如水一样几十股地涂抹了脸。马桂刚开始还能动弹一下,后来朝正踢他一脚,他动也不动,只是哼哼地应着。
83毛主席万岁
“要死人了”“住手”“不要再打了”边上的旅客再也不能保持沉默,几个年长的人向朝正愤怒地喊道。而朝正充耳不闻,把马桂提了起来,又甩了回来。
“好了,停手吧。”为首的警察轻轻说了一句,朝正忙停下手,用力地抹了一下头上的汗,嘴里仍是骂骂咧咧“兔崽子,看你再跑,再来北京。累死老子了。警察同志,你们辛苦了。”朝正转向警察。
“你”为首的警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把他带回家,好好看管。”他看了眼周围愤怒的旅客,对朝正如此说。
“真对不起啊,耽误你们时间了。”朝正握住警察的手,不住地表示感谢。
警察走了,他们无奈地把马桂交给了朝正。朝正待警察走出候车室,忙蹲下身子抱起马桂。
“兄弟”朝正抱起阿桂,伸手在他的下巴上摆弄着。他抓着马桂的肩头摇了起来“兄——弟”。朝正见马桂还是不出声,更加用力地摇了起来。围观的旅客见了,有的心道原来两人是一家人。有的也看明白了是苦肉计,他们不约而同地认为,一家人下手还这么狠,真不是人,他们怪自己多管闲事了,一个个愤愤地返回自己的座位。
“哥”马桂虚弱地应了一声。
“兄弟,兄弟,呜呜”朝正喜极而泣。
“哥,我不怨你。咱,回家。”马桂伸出血糊糊的手给朝正擦眼泪。
“兄弟,咱回家,咱回家。”朝正动了感情,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这次坎坷不平的北京之行,时不时地勾起朝正藏在心里数年的伤心往事。北京再好,那是别人的地方,家,才是我们自己的地方。家,我们回家。
“回家,回家”马桂偎在朝正怀里,喃喃地说。
“回家,回家”朝正的眼泪愈发多了起来。
旅客进站了,朝正一手拿着包裹,一手托扶着把马桂背在身上。可怜的马桂,刚还能一瘸一拐地走到车站,现在只能由朝正背着回家。家,那个可以放心,暖心的地方,想要回去,也是如此地艰难。
“哥,你说我会死吗?”马桂趴在朝正的肩头,望着进站口,那几个警察去而复返,正在向他们快步而来。
“不,不会,你还年轻。”朝正看着前方渐渐驶进的火车,背着马桂在站台上随着人群向前移动。
“如果我死了,你对俺大、俺妈说”马桂说话非常吃力“儿子不孝,以前让他们失望了,以后也不能给他们送终了。”
“别瞎说,咱回家。”男儿有泪不轻弹,朝正自己身遇挫折时也没有象今天这样。听着阿桂的话,他的泪水横流满面。
“哥,这次太感谢你了。我知道你不想来。”马桂不理朝正,仍自顾自地说。刚才那几个警察渐渐地近了。他们也发现了朝正和马桂,正快速地向这面移动。
“这个时候,说这个干嘛啊。哥不是陪你来了嘛”朝正的心象刀割一样。
“站住,你们站住”那几个警察喊了起来。
朝正转脸一看,心慌了起来。他转过身,拼命地向前跑去,背上的马桂随着朝正的跑动,一颠一抖。
“哥,你放下我。他们要抓的是我。”马桂急促地说。
“不,我带你来,就一定会带你回去。”朝正的眼泪不再流,他浑身充满了力气,拼命地向前奔跑。站台上的旅客自动地分到了两边,给朝正和警察们闪开中间一条宽宽的跑道。
“哥,放下我”马桂哭了“求你,放下我。”
“别说话,我们回家”朝正气喘吁吁,三年支书下来,他基层干部的身材已不适合长时间剧烈运动。
“哥”马桂惊恐地看着身后警察们边跑边把手伸向了腰间,他努力地冲着朝正的耳边喊“快放下我。”
“回,回家。”朝正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火车已渐渐近了,黑色的火车头忽哧忽哧地排放着进站的白色水气。
“哥”马桂突然间大喊了一声,抖生一股力气,用力地往朝正背上一推。
朝正承受不住,丢开马桂,跌跌撞撞跑了几步,冲扑向地面。马桂摔倒在地,却很快地站了起来。他飞快地看了眼十几米外的警察,又扫向朝正。朝正翻过身体,侧卧着看向他,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什么也说不出来。
“哥”马桂突然大吼了一声,整个站台都为之一震“告诉俺大,儿子没给他丢脸。”说完他纵身一跃,跳向铁轨。
“马桂”朝正拼命地叫着,却连自己也听不见。不远处的警察看呆了,他们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边上的旅客也看呆了,他们默默注视这个用生命抗争不公的年轻人。
身体虚弱至极的马桂跳跃下站台,竟然稳稳地站在了铁轨中间。背对着忽啸而来的火车,马桂把身躯挺了挺,怒目一眼警察,突然高声喊了起来:“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脸上的刚毅让人动容,挺拔的身板让人泪流。
“阿桂”朝正泪如雨下。远处的警察停止了脚步。
84最神秘的部门——有关部门
马桂命不该绝,他已决定从容赴死,命运之神偏让他生不如死。最后时刻,一名铁路扳运工冲过去抱着他一起滚落出铁轨。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警察默不作声地离开,朝正背着半死不活的阿桂上了火车。
第二天下午,朝正睡足吃饱来到马桂家,将整件事情巨细无遗地讲了出来。马凤、马祥和母亲泣不成声,马宗也潸然泪下,只有马成不以为然,甚而对哥哥懦弱的行为还有些不齿。
马宗摸着大儿子瘦削的脸,喃喃地说道:“孩子,大错怪你了。你以后想干什么,大都支持你。”
“大”马桂叫了一声又说不出话来,他仍是虚弱地厉害。回来的一路上,马桂不是发烧躺在火车过道里一动不动,就是难得清醒坐在桌子上胡言乱语。宁照顾十个瘫痪,不能陪伴一个疯子。朝正对此有了深深的体会。
朝正也知道了张欢的事,听妻子说他出走到现在都没有回来,眼里就有了赞许的神色。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朝正也是有过牢狱之灾的人,他听同监的重刑犯这样教导过自己。不过,当时年青气盛的朝正没听回事,反而还引经据典用列宁的话反驳过他们。列宁说,没有坐过牢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生。现在朝正明白,没有坐过牢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生,人生本来就要努力地去尝试,而做过牢的人则不会再有完整的生活,生活需要的则是尽可能多的平淡。村上几个年轻人在严打时期蹲过监狱,进去之前都豪言壮语,出来之后都沉默不语,一个个到现在还愁嫁愁娶。在人的一生中,往高尚了说,就是自由诚可贵,往直白点说,就是清白价更高;马桂的事让他感悟更深,若为权势故,二者皆可抛。
妻子知道朝正的心思后,责怪他这个支书思想怎么这么阴暗。朝正听了笑一笑,对妻子解释起来:“法津的目的是对坏人或坏事进行制裁,执行起来有个证明有罪还是证明清白的区别。国家现在虽然太平,但执法时仍然秉着乱世用重典的原则。简单地说,就是强大的执法机关不去证明你有罪,而是让弱小的个人颠沛流离地去证明自己清白。你拼死拼活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执法机关就会以逸待劳地宣布你有罪。反而言之,若是执法机关主动的话,它就得证明你有罪,证明不了你有罪,那你就是清白的。个中好坏难易,还不明白?”
小尧见朝正说得头头是道,知道自己反驳不了,就笑话一句他越来越嘴尖皮厚,尔后话题一转,就和丈夫商量起家里要不要再增加点别的苦钱项目。家里经营的出租桌椅餐具行业,每次有人要租用时,小尧只需监管来人拉走送来,清点下数目就行,花费时间甚少,另外儿子小剑也小学、幼儿园,幼儿园、小学的折腾正常了,白天都在学校,所以一天大部分时间,她都空闲着。
“你倒是不怕累,那你想做哪方面呢?”朝正看着生完孩子后,依然象个大姑娘样的妻子,笑盈盈地等着她回答。
“再养点家畜吧?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多有诗情画意?”小尧一脸向往的样子。
“什么?”朝正不解。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诗,陶渊明的诗。看你还号称博古通今,连这诗都不知道。”小尧为抓住个讥讽丈夫的机会而高兴不已。
“切,我知道的都是经世济用的,这种无病呻吟的知道又有什么用。还狗吠深巷中,倒是不怕被狗咬了,踩上狗屎。”朝正不管不顾地说着。
“你真俗,不和你说了。”小尧心下着恼,不理朝正。
秋意浓浓,凝聚成晨曦霜降、晚霞露落。路旁的白杨成长掉了春日的忸怩,成熟完夏日的遮挡,一棵棵干净清爽着高大挺拔。田间沟沿的野草不舍了燕子摆尾的轻挠,留连了麦穗清香的薰醉,开始自恋上本身盛装的金黄高贵在秋风中脉脉惬眼。
阿桂被捕了。意料之中,情理之外。从精神上征服,从肉体上消灭,在战争年代,这是对待敌人基本的底线。和平时期没有战争年代的严酷,不过为了以儆效尤,适当的惩罚还是必须的,但那仅是适当的。所以,当马凤哭着跑来找朝正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关几天,待风头一过就没事了。”马凤将信将疑地离开。
两天后,朝正在村部正写着计划报告时,马凤又哭哭啼啼着推门而入。
“哥,我去过派出所。他们,他们让书记来领才行。”一母同胞的马凤仍是担心哥哥的安危。
“什么”朝正抬起头“阿,阿凤啊。”
马凤正站在朝正的眼前,因为一路奔跑,她满头大汗,外套的夹克拉开敞着,内里的确良白褂已湿了胸前一大块。马凤没有穿内衣,已成熟丰满的胸部在汗水的浸湿下清晰可见,两颗粉红色的蓓蕾随着呼吸正对着朝正的双眼在挑逗式的颤动。
“哥,你和我去领我大哥吧?”马凤没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