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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没有什么。”牧沉声道,“只是想提醒大人,叶王大人虽然仁慈,但也只是对于所信任之人,绝不是对他轻慢侮辱之人。大人若是再向前一步,便是从前者堕为后者,如此一来,哪怕叶王大人不出手,身为他家仆的我为了大人他的尊严,也必定会出手。”

    此话少年说的铿锵有力,语气挟风带雷之势,有武官意见不合便拔剑相向之决然。本想责备他不过被叶王冠以姓氏后就得意忘形的小田仓明智得没有将这话说出口,此刻他相信,若是他再做出点什么,那么名叫牧的男童绝对会无视阶级官位之分,对他下手。

    随后,牧语气缓了缓,继续开口道:“而大人冒死一定要踏入这一步,是因为担忧叶王大人伤势而慌乱中选择了错误的方法,若是此刻退一步,那么叶王大人是会理解的。但若是执迷不悔,那就休怪小仆我在叶王大人之所在以微薄之力冒犯大人了。”最后一句,又转为刚硬的语调,不容半分质疑。

    小田仓侧过身来,看见不远处站立的少年,他头发凌乱,几缕长发垂落脸上,看起来如他身份般下贱肮脏,但是长发也遮不住他锐利的目光。那样不怕死杀意滔天的目光,小田仓是在浪人脸上看到过的。

    这男孩,紧急情况生出急智,看来确实是对叶王忠诚所发出的肺腑之言。没人指使就好,至于叶王的伤势以后再验证也不迟——

    小田仓自然不承认是自己其实还恐惧麻仓叶王的强大,以至于他不能从另一方面想,虽然拼死护卫叶王大人之尊严是家仆该做的,但不也是从某种方面反映此刻叶王情况的异样。

    秉信以退为进同样也相信见好就收的小田仓,打着哈哈顺势借着牧给他搭建的台阶下台,“我们都是因为忧心大人才这样,彼此退一步多好。啊这只猫是你养的吗,倒是与你一样可爱~”油腔滑调得简直让牧怀中的猫又全宗都看不下去,面对他的假意示好伸过来的手,毫不犹豫地一爪子下去。

    看着一下缩回手从牙缝里嘶嘶抽着冷气的小田仓,几个本木头一样站着毫无存在感的侍女忍不住掩袖娇笑,而唯一给他面子没笑出声的麻仓牧也弯着嘴角,却没有再说什么。

    与小田仓这样卑劣的人,多说无益。

    在终于送走了卑劣的小田仓,麻仓牧再次跪拜下来.猫又全宗从他怀里挣脱越到地面,圆圆的眼睛不解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突然褪去笑容后略微无措的脸。呆了呆,麻仓牧把头磕在地上,轻声开口道:“这就是您要做的事情吗,叶王大人?”

    屏风里的人毫无声响,似乎不存在般。

    顿了顿,麻仓牧再次开口道:“如果这是您所希望的,那么我一定会做到的。”

    第八章 魑魅魍魉 心灵黑化

    一灯如豆。

    昏黄油灯下,人影憧憧,似乎这个时代横行的妖魔鬼怪。

    “人心,有时候比妖魔比灵力都要深不可测。”了解到小田仓硬闯的事情后,鹤见略略叹息地说道,手里还执着审批公务的笔,几案上也堆着众多公文。

    在他几案前跪着禀告事情的少年把背挺着笔直,一刻也不敢松懈。听到他这话后,挺拔的背微微佝偻起来,头也无措地低下,一袭黑鸦般的长发如流泉般流泻肩头。

    “鹤见大人.......事情到了这个局面,接下来.......继续这样吗。”麻仓牧喃喃道。

    “继续这样。在叶王大人伤好之前,都不允许任何人见他。”鹤见首肯道,一提笔,防止墨汁晕染到纸张上,和煦的目光落在垂头丧气的牧身上,鼓励道,“这也是叶王大人的意思啊。牧就像你为了保护叶王大人击败腾蛇那样,继续守护叶王大人吧。”

    闻言,少年手不由攥成拳头,用几近轻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并不是这样的......”

    “什么?”鹤见没有听清。

    少年摇了摇头,转换了话题,“还要谢谢鹤见大人教我的话,我正是用那些话应付了小田仓。”

    鹤见笑着摇摇头道:“这些话,其实是叶王大人预料到他受伤后的此种局面而吩咐我想来应对的。说起来,小田仓要硬闯时,牧你不也是自己想出了一番话震慑了他吗。所以,若是要感谢,还是感谢叶王大人的周全以及你自己的机智吧。”

    牧笑了笑,却很勉强。见状,鹤见提醒他道:“小田仓这件事是有人幕后指使的,而这样的事今后恐怕会有更多,各方势力都会试探叶王大人伤势深浅,也会试图从你这个当事人口中探出虚实。牧,我不疑你对叶王大人的忠心,却还是提醒年少天真的你,切不可松半丝口风。”

    已经有人这样做了啊,不惜打碎他的坚定信念,麻仓牧不无悲哀地想。最终抬起头来,了然地点点头。

    饶是他天真,也知道叶王大人是天皇陛下最信任的人,所谓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站在这个位置的,若是个庸才还好,却是叶王大人这样风华绝代的人物。愤恨、嫉妒等阴暗扭曲的情绪在一些人心中产生,牧曾亲眼看过它们变成妖魔,彼时无力对抗的他只能装作视而不见,却听见它们代表那些人对叶王的咒骂。

    “把一个人推到风头浪尖,并不是真正的赏识或者喜爱,而只是在转移视线以及把推出来的人当某种程度的‘替罪羊’而已。”

    牧不解地望着鹤见五道。身为一个家仆,他不明白鹤见大人深深皱着的眉间藏着的忧郁,更不会明白一切并不是单纯的嫉妒或者看不顺眼,而是残酷的政治。

    见男童不解地看着他,鹤见啊了一声,笑了笑:“刚才只是我喃喃自语罢了。牧,你只要守护好叶王大人,其他的,还有我在。”

    麻仓牧重重地点了点头。

    .

    是梦。

    牧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希望能第一时间镇静下来。

    然而不能。

    面对一片燃烧的火海,他还是第一时间想要拔腿而逃。腿却被一只手拉住,他一下子僵住,似乎明白是什么,内心不停叫嚣着不能回头不能回头,却还是回过头去,对着那个趴在地上拉住他脚的人喃喃道:“妈妈......”

    “牧啊......我的孩子啊.......”被浓烟熏得神志不清的女人勉强挣起上半身来,抬起头来看看自己的儿子,拉着他腿的手骤然抓紧,面色也骤然变得狰狞,“一起死吧!”

    尖锐的指甲扎进男孩腿上的皮肉里。

    已经重复了许多遍的梦境,所以牧没有再挣扎着退后,也没有再哭叫着摇头,而是静静垂下头,看着自己表情狰狞的母亲开口道:“不行啊,我有仰慕的人了,不再是一个人了......所以,我不可以去死,抱歉啊妈妈。抱歉......”

    男孩哽咽地开口,重复着道歉,却清楚地明白这是个梦,毫不留情地下手一挥。女人狰狞的表情僵住,目光睁大,似乎没有想到这一击,颓然倒地。接着,她的身体碎裂成碎片,随后整个梦境都在动摇,嘭——一声,都碎裂成碎片。

    在无数碎片中,是无数的记忆画面,对于牧来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他站在一片黑暗中,知道梦还没有结束。

    黑暗涌动,涌动成燃烧的火焰的形状,又是整片火海。黑色的火焰纷飞起来,在半空飘扬。在拨开一片纷飞的黑色火焰后,牧看见了自己与红发红眼的男人。

    是腾蛇。

    他的胸口被巨大的拳头破开,整个人都无力地垂下头去,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了头,看着麻仓牧身后举拳破开他胸口的巨大妖魔,喃喃道:“集结了无数的恶念而存在的妖魔,就算被人驱使,也会吞噬着驱使它的人......”

    “我知道。”牧听见火光之中的自己坚定回答道,“然而这为叶王大人所用,便是好的。”

    “——而且,你杀死了那位大人啊!”随着悲愤的怒吼,他身后的妖魔旋转贯穿进腾蛇胸口的拳头,腾蛇因为痛苦不堪而哀嚎,整个人全身变黑,然后渐渐消散成烟。

    在杀死了腾蛇后,无视身后的妖魔,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死去叶王的身边,捧回叶王的头颅,与他的尸体拼在了一起。面对叶王身首分离的尸体,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而痛苦地呜咽着。

    “喵~”猫又全宗从他头顶跳了下来,轻巧地落在叶王尸体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又“喵”了一声,抬起头不再去看那具尸体。

    只有少年无措地看着那身首分离的尸体,抱也不是放这里也不是,内心悲痛到了极点。

    一只惨白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牧转过头,呆呆地张大嘴。就算是梦里,牧也想要再次看到叶王大人那样淡定自若的微笑,似乎什么也不能将他打倒。

    “叶王大人......”他喃喃道,还以为是梦,不敢置信地去那张微笑的脸,目光缓缓移向地上那具尸体,是叶王拥有的式神前鬼。

    障眼之术?

    眼前的叶王微微颔首,“正是这样。”

    面对激动无比身体都在颤抖的牧,叶王似乎觉得这一切都不值一提,毫不在意地开口道:“你知道吗牧,在阴阳道上这不过是小儿科,最厉害的是‘泰山府君之际’,而这样的法术就藏在这本书里。”

    他从衣袖里拿出来的,正是《占事略决》。

    .

    一阵吵嚷后,坐在门口守卫但因为疲惫睡着的牧被一巴掌拍醒。

    来人下手挺狠,牧的耳朵嗡嗡响了好一会。而来人丝毫不客气,也不与牧这个小东西废话,直接把他扯到一边脚就迈进了屋子里,见状,牧不顾耳鸣,绕到那人面前张开胳膊拦住他,恭敬道:“您不能进去。”

    到这时,来人也没有看他一眼。是个个子高大,五官冷峻的中年人,身穿阙腋袍,头戴卷缨冠,腰间束紫色而嵌着精美提花刺绣的平绪带,腰间配着装饰着金银、螺钿等的刀,前裾很长。他的身后还跟着三两人,同样是阙腋袍,卷缨冠,一副标准的武官装扮,腰间却没只是普通的束带。看来中年男人是其中官品最大的。

    那种装饰着金银、螺钿等的刀,牧只在图画里见过,是只有得到天皇的准许这才可以佩戴的佩刀,名叫太刀。饶是服饰上那些华美而凸显尊贵身份的细节,从中年人那不怒自威的神色来看,也是一位厉害人物的姿态。

    耳朵还在嗡嗡地响着,所以牧听不清中年男人身后的那些武官在叫嚷什么。他只是伸出胳膊,坚定地说道:“抱歉,叶王大人不想见客,诸位请回吧。”

    “如果有看起来不好惹的,你就设法拖延时间,偷偷用通灵媒介通知我来处理局面。”之前,鹤见嘱咐他道。

    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如果那个人一定要当场见到叶王大人,那这样是来不及的,所以,我会尽量去面对的。”

    “这是在京都啊,京都的大人可不止叶王大人一位。”鹤见略带叹息地提醒道,“所以若是有那样避无可避的情况,牧我想你还是回避下吧,叶王大人会留后手的。”

    牧再次点点头,又摇摇头。

    “京都的大人的确不止叶王大人一位,可在我心中,只有叶王大人一位大人。所以,我还是会尽力阻止,不让叶王大人在此费多余的心力。”

    所以这一刻,才会竭力阻拦。

    而中年男人冷哼一声,突然抬脚一踹,直接把牧踹飞,牧单薄的身体飞了起来,碰地一声撞到墙壁上,身体才缓缓往下滑。这一下,耳鸣也不鸣了。

    听到体内咔嚓一声,然后清晰地听到那些人嚣张的话语。

    “喂喂下贱的东西,你知道这位大人是谁吗?”

    “这可是近卫大将斋藤将军啊。你挨他一脚,还真是脏了他的脚!”

    “麻仓叶王教出你这样的家仆,由此可见也不是什么有什么教养的东西!”

    牧双膝无力地跪在地上,用手撑在地面撑着身体,再抹了抹额上的冷汗,意识到刚才的一脚导致他肋骨大概断了。然后这才抬头看看那群人,斋藤将军面无表情地垂眼盯了他一眼,目光傲慢地又翻上去。

    近卫大将斋藤将军是武官的首位,是众武官的领袖。卑微如牧,也是听说过这位大人的。但是在他听到的传闻里,这位大人与叶王大人是极其不对盘的,此刻却来访。

    “当今的天皇陛下重视阴阳道而专宠阴阳寮,许多大人其实是看不过眼的。所以,若是由此情况,不要与他们正面冲突,顺势而为。这也是为了叶王大人好。”此前,鹤见五道对牧千叮万嘱,生怕他惹怒了那些大人。但是又不能换其他人去守卫叶王大人,因为叶王大人并不信任其他人。

    回想起鹤见的话,牧撑在地上的手由掌变爪,最终握成拳头。

    “私(注1)虽卑微之人,也是听说过近卫大将斋藤将军的。将军为武官之首位,战功赫赫有名,哪怕深闺中的女子大概也听闻一二吧。”一席吹捧的话,惹得将军身后武官连连点头。而将军也额外垂眼看了他一眼,却并不是因为这类早已经听腻的话,而是男孩语气里的风淡云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