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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海中波浪衰减,灵气却仍然没有任何平和的征兆,应遥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晴空万里,疲惫地用指腹捏了捏鼻梁,转头向方笠在玉简中嘱托的方向飞去。

    无亮城北行百里是个凡人村落,已经人去楼空,多数茅屋在无亮城下沉时带来的地动山摇下倒塌,摆在院子里的石桌翻了个身,露出被黄狗圈过地盘的四条腿,被当做凳子的枯树树桩上长满了青苔,显然是很久没人在这里生活过。

    应遥挨个茅屋找了一遍,最后在村落边一个看起来是做过路人买卖的茶肆边发现了方笠玉简中说的坟冢。

    那就是一个粗陋的坟包,无碑无牌,若不是方笠的剑就插在坟前,应遥还不敢相信这会是他的埋骨处。

    他走到坟前站了片刻,不知道该和方笠说点什么,只好放了两壶酒在剑边,伸手把他的剑拔了起来。

    方笠的剑嗡鸣有声,不像封俭的那样沉默,救俗剑听了一会儿,和应遥说:“你方师叔祖说他喜欢喝边上那间茶肆的粗茶,把他葬在这就行,不用挪地方了,也别添什么碑啊牌啊,挡他视线,还耽误和茶老板唠嗑。”

    救俗剑学起方笠语气还挺像一回事,应遥忍不住微微笑了下,在坟前跪坐下来。

    他把方笠的剑托在手里,剑灵在他掌心上轻轻转动了下,似乎是看向方笠,过了片刻才又说:“我浸了海水,回去把我送去修修,放在藏剑阁最不惹人注意的角落里就好,太累了, 我想歇个几千年再出门。”

    应遥不知道方笠的剑是谁炼的,但他听方笠聊起过这把剑颇为传奇的经历,论起排解失去剑修陪伴的愁绪,剑应该比他有经验得多,因此他保持了沉默。

    半个时辰后方笠的剑从它手上飞出来,打碎了一壶应遥摆在坟前的酒壶壶嘴,把酒淋了自己一身,含混地发出两声剑鸣,回到剑鞘中大醉不醒。

    “负、负心汉……?”救俗剑努力分辨道,“王八蛋。”

    毕竟不是自己的剑,不能随便往芥子戒里扔,应遥把它缠在背上,回到无亮城沉没的地方待了一阵,仍没有感觉到何湖的气息,和他约定的时间还有一段,只好先独自一人回了入世剑宗。

    无亮城和西雪山外发生了什么的的消息已经传遍,只是还没有敢向应遥那样硬闯一番,也没有太多人知道其中原因。

    应遥回到宗门后不久,还没有来得及和郑传一起准备葬礼,也没有点出人手寻找剩下几位师长们的踪迹,天鉴宗先派人登了门。

    来的是之前和应遥切磋过的一位化神法修,因为听说林谨数天前到过入世剑宗,来向他打听踪迹。

    “应该在无亮城中,”应遥回答,“等到灵气不那么狂躁了,或许可以去找找。”

    他毫不藏私地讲了讲自己在无亮城那边看到的东西,然后送走了天鉴宗门人,又转回去和郑传忙碌。

    除了和几位师门尊长有关的事情要尽快去处理,活人事更是千头万绪。

    眼下能镇住宵小,叫他们不敢把为非作歹拿上台面的的渡劫期修士几乎已经可以确信失陷在无亮城和西雪山外,这又似乎是大道的手笔,胆大之人甚至敢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为祸乡里,中原乱成一团,应遥不过在宗门里待了三天,前来求助的传讯就险些把他淹没了。

    应遥抽出空把这些传讯挨个翻建了一遍,总结出了眼下中原都是什么人在乱搞。

    一是觉得执剑阁已经成了摆设,趁着还没有下一个冤大头出来管事,先把平时想做不能做的事干上一遍的人,二是原本就在修行有点儿邪性功法的修士,趁乱放飞了自我。

    前者若是手头没有血债,被恐吓一番就能老实一阵,但若是滥杀无辜,甚至丧心病狂地活祭一城,就不能再放他们自由,或是不能留他们性命。

    此等情况下入世剑宗不好再封山不出,应遥把自己总结出来的东西条缕清晰地和郑传讲了一遍,郑传和他相对坐着沉默了半个晚上,在面前的石台上徒手画了一个地图,标注出了应遥知道的已经生了乱象的地方。

    “是得叫弟子们出山历练一番了,”郑传低声说,“大道倾覆,不能独善其身。”

    虽然这算是不守承诺,但这种情况下入世剑宗若是继续封山不出,才是叫宗门弟子道心受损,只是没必要广发帖子告知众人。

    应遥**乏术,修为再高也没办法管理住整个中原,他向经营许久的几个宗门和因为靠山失踪而处在风雨飘零中的执法阁索要了情报,依照紧急程度、距离远近和处置难易把需要处置的事情分成更详细的的任务,挂出来供同门们酌情挑选。

    做完这些已经是半月后,到了他和何湖约定相见的时间,应遥暂时放下手中事,抽空跑了一趟无亮城。

    第一百五十二章 完结章应有逍遥人(三更)

    天鉴宗的门人还在无亮城旧址上空徘徊,整个海面已经平静下去,错乱的灵力也没有应遥初见时那样令人望而生畏,寻常化神也能应付,之前来向应遥讨教的那位化神不在这里,只有几个元婴带队在外面等着。

    应遥过去和他们打了一声招呼,道:“有人进去了吗?怎么样了?”

    天鉴宗的元婴神色沉沉地和应遥摇了下头,告诉他说:“海底不似海面这样平静,师叔一下去就断了联系,我们也无计可施,只能在这边候着师叔。”

    应遥想起何湖进入海底时自己也感受不到他的气息,这说明水面下可能藏着什么东西,他犹豫了一下,抛出一截最多能延伸十里的长绳给那个和他说话的元婴,扎紧袖口和他说:“我下去看看,你若是感觉到长绳不断震颤,就把它往外拉。”

    原先裹在无亮城外的那一层火山泥壳已经被海水的重压毁得什么都不剩,应遥毫无阻碍地落到无亮城的一条碎裂的道路上,抬头看了一眼随着自己一起下来的长绳,找了块结实的石头把它拴了起来。

    “柯礼给的法宝还真不错,”救俗剑煞有介事地说,“比修士神识靠谱多了。”

    应遥将灵力外放形成了一个不大的气泡,把气泡踩得像车轮一样轱辘轱辘地往前走,闭着气不想说话。

    破碎的无亮城里空空荡荡,应遥转了一圈一个人都没有看到,后下来的两个修士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他停下来沉吟片刻,转头向中心的城主府走去。

    整座无亮城在坠入海底时被折为了两段,因此不少道路被不平整的海底和下方的房屋变得高低不平,走起来颇为崎岖,应遥废了一点儿功夫才爬到城主府旁边,用来抵御水压的气泡在路途中被藏在水中的灵气割开了好几次,把它填补起来也没少耗费灵力,等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城主府的墙,灵力已经用去了一大半。

    城主府中果然摆满了人,头对头校对脚地横在院子里,遗容都被妥帖地打理过,乍一看去有一点儿瘆人。

    应遥好不容易找了个能落脚的地方跳下去,贴着墙根在城主府里穿行了一阵,找到了躺在墙角发呆的何湖。

    要不是这一片没有摆放一具尸首,应遥险些以为他也不幸了。

    他走过去时故意发出了一点儿声音惊醒了何湖,然后和他一起缩进这个水流平缓的墙角坐下,疑问道:“怎么不出来叫人帮忙?”

    “城外有迷阵,”何湖倒回地上,一脸疲惫地说,“我和天鉴宗下来的修士两个人轮流走了好几次,最后都又走回了无亮城,你看到那些修士尸首了吧?那都是我在路上遇到搬回来的。”

    现在天鉴宗的修士又尝试着去找出路了,但每到半个时辰就又一脸颓丧地走了回来,应遥发现他和何湖手上都带了两枚芥子戒,另一枚里显然是装了熟人,他沉吟了一下,小声问何湖:“楚相在吗?”

    何湖对着他晃了下自己的戒指,神色有些沉郁,但还是回答了应遥:“都找到了。”

    无亮城沉入海底是骤然发生的事情,城内修士虽然猝不及防,却不可能连逃生的能力都没有,更不至于被区区海水拦住,但那是没有混在海水里的灵力乱流和迷阵的前提下,如今两相叠加,已是无人幸存。

    应遥明白大道这样做的缘故,但他不能轻易释然,同样不能轻易有言辞相对。

    他和抱着同样心思的何湖安静地在墙角边缩了许久,知道天鉴宗赶回来的修士对他们投以疑惑的眼神,应遥才打起精神,带着他们去找了自己顺下来的长绳。

    托仙人法宝的结实好用,他们三个挂在绳子上有惊无险地被海面上的元婴修士们拽了上去,此时在无亮城旧址左近的就不止天鉴宗一个宗门,还有另外几个宗门和亲故在无亮城中的散修们,见到应遥他们出来,顾不上这几个化神修士疲惫之下可能一巴掌拍飞他们,争抢着迎上前去询问情况。

    应遥把自己看到的如实说了,何湖又跟着补充了一点儿,接着尽量恳切地劝他们稍等几天再下去,他会把那根长绳留下供他们进出。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化神修士进出灵力乱流若等闲的能力,修为稍差一点的修士只怕还没靠近身上的护体灵力就会被吹破,因此在两个胆大的修士以身作则地被吹得飞出去三四里后就没有人再提出现在要上前,应遥低下头给郑茉发了传讯符,让她挂上一个到无亮城来看绳子的任务,坐在救俗剑上等同门们过来。

    天鉴宗的修士们在半日后向他告辞回去安葬林谨,只留了两个金丹修士帮应遥维持秩序,让他们与事事亲力亲为。

    何湖的温玉剑还在腰间,看起来并没有把它坐在屁股底下的打算,救俗剑思考了半天原因,冲应遥哼了一声,威胁道:“要是我化为人形后还被你坐在屁股下面,我肯定要和你打架。”

    应遥默不作声地把它变成了灵力床板。

    救俗剑被他气得直炸,但没有剑缨在,表现不错它的愤怒,又拿应遥毫无办法,只能用自己为他丢了心爱的剑缨和他讨价还价:“你得陪着我挑新剑缨。”

    应遥纵容地答应了他,又和何湖在无亮城上空等了两天,才等到郑茉和两个元婴剑修一起赶来,交代了他们怎么用这根长绳,就和何湖一起返回了入世剑宗。

    何湖在入世剑宗修养了数日,找上佛门请他们帮忙将欢喜佛修荼毗*,又寻了一处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城池,买下一座院子葬了那人,才再和应遥一起前往西雪山外。

    *荼毗:火化

    灵力乱流已经减弱到雪熊们能抵抗得住的程度,应遥在空中掠过时能看到它们把幼熊护在肚皮下,离开繁殖地缓缓向家乡移动。

    他在繁殖地上空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最后一只雪熊越过山脉后,原本无处不在的属于封俭的气息顿时消失不见,应遥明白这回就是封俭彻底离开了,他喃喃地许诺会照顾好长景,然后向天地无人处长揖。

    楚杭的小天地整个都被山脉埋住,这些天不知道下了多少场雪,把山脉和小天地一起掩盖在素白下,应遥循着记忆里的方位搜寻良久,神识才勉强在一方厚逾数十里的山石下找到了小天地的踪迹。

    一座被截断但仍称得上巍峨的山峰压在小天地上,只有很少一部分法宝在重压下保持了原貌,修士的血肉也都和土石混在了一起,应遥勉强向山峰内挖了一段洞,让神识能覆盖整座山峰底部,却没有找到一具能辨认得出形状的尸首。

    他不知道楚杭和另一位渡劫修士在哪里,也没办法给生活在小天地之中的任何一个收尸,这种无力感远胜于在无亮城时,应遥单膝跪在山洞里,恨恨地一拳捶在了地面上。

    大道没有做错什么,多数修士也没有做错什么,都只是为了求生,只是大道不顾修士的意愿,替他们决定了大道之争的结果。

    修真界没有数千年缓不过来,凡人的恢复能力却比修士们强得多,两者的力量又是天差地别,只怕还是得捏着鼻子相处,楚相和楚杭的志向一个都没能实现。

    应遥把楚相葬在了这座压在小天地上的山峰中,告别要去游历的何湖,回到宗门陪着郑传喝了一晚上酒,第二天宿醉醒来,捡起积攒了一整个屋子的杂事,又是一条爱操心的老妈子剑修。

    除了救俗剑隔三差五地用他当初答应给自己编一条新剑缨打扰他。

    救俗剑挑来选去,最后相中了猫尾巴的手感,又抓着应遥偷偷摸摸地去了七八十个聘猫的地方,艰难地选出了一条金色狮子猫的尾巴,美滋滋地搓成剑缨挂在剑柄上,才肯修成人形。

    有了剑缨的剑化成人形果然不是头顶空空,只是颜色不太对,金灿灿的,像顶了一头太阳。

    这标志比应遥本人还好认,后来应遥四处就难时只要放出救俗剑的人形,总能把人吓得四处逃窜,因此叫入世剑宗的剑修们养成了出门用幻术把头发和眉毛变个颜色的习惯,好方便狐假虎威。

    又过了十多年,修真界总算再度平静下来,不用再不错眼珠地盯着,入世剑宗的老妈子剑修们拖家带口地回到华山,成功地实现了走时一个人,回来时三四个人的壮举。

    新弟子们在郑传眼皮下漫山遍野地撒欢,郑传坐在亭子里,一边看着他们疯闹,一边读着话本,著者位置写着“养家居士”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细看才会发现后面还有两个米粒大的小字,连起来是:养家居士的剑。

    养家居士的剑躺在树荫下。

    “我说阿遥,剩下那个‘此路通玄’印你打算什么时候用了它?”它晃着剑缨问,“我看它都在床底下落了好几十年的灰了。”

    应遥坐在另一棵树的树荫下,面前放着一张桌子,正持笔在记录修真界过往兴衰和道法传承的文集上写下最后两个字,闻言慢吞吞道:“飞升后可没人追着你求你写话本了,你要是舍得,我明天就把它拿来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