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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神色沉重地抬起头,郑传松开手指看着传讯符烧成飞灰从指缝间落下,过了良久哑声问:“这就结束了?”

    第一百五十章 万物皆求生(一更)

    应遥最后一次收到来自方笠的消息时九位化神还剩下六位,除了专心守着两方屏障免得误伤外人,没有参与其中的方笠和封俭,正正好好一方两人。

    看封俭的意思是天道突然发难,这两处地方没有一人从中逃脱,连这张传讯符都险些送不出来,和他们完全断了联系。

    “所以他们这样耗费数百年算计,搭上了修为道统,甚至搅乱了整个修真界,究竟做成了什么?”郑传喃喃道,“何必呢?”

    应遥低声答道:“也是求生。”

    只是有些人是为了活下去求生,有些人是为了抱负求生而已。

    郑传低下头看了一会儿手上残存的传讯符的飞灰,微微眨了一下眼。

    他的眼眶有一些泛红,然而转瞬就恢复了平静,沉声说:“这张传讯符上缺了内容,得派人去看看,阿遥你一人去西雪山,我召集几个门人去无亮城。”

    “我和郑宗主一道,”何湖插话道,“欢喜和那人都在无亮城,我……我得去找他们。”

    应遥有点担忧地看了看郑传,但他最后也没有说什么,神色严肃地答应了下来。

    他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只从库房里取了几瓶保命用的丹药和法宝,走之前仔细检查了一遍封山大阵,把操控大阵的任务托付给了郑茉和白狐狸,收敛气息御剑向西雪山飞去。

    应遥不到半日便飞去了万里,然而他在即将进入西雪山前就被江鹤亭带着狮子拦了下来。

    江鹤亭这个西雪山之主还没有享受几年大权在握的滋味,就赶上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道之争,凡人背井离乡,手下的修士不是冲着楚杭的渡劫修士名头前去投奔他,就是被他们打架的动静吓得逃离了西雪山,不能说是不惨。

    应遥这些年也没少安置他从西雪山送来的凡人,时常要和江鹤亭打交道,因此见他要拦下自己,脚步便停了停,问道:“江宫主何事?”

    江鹤亭和狮子都有些狼狈,狮子的屁股上秃了一大块,尾巴被削得干干净净,得靠在江鹤亭身上才能站稳。

    “西雪山的山脉尽数被拦腰斩断,暴躁的灵气在山脉横断出成了一个不可逾越的屏障,我刚才想去救人,差点儿把命搭上,想着你肯定会来,就在这里等你。”江鹤亭说,“别试了,那屏障连渡劫都拦得下,何况你一个化神?”

    应遥向他的好意道谢,但还是和江鹤亭分别,一个人走进了西雪山。

    江鹤亭对他的固执毫无办法,只能在雪山外和他分道扬镳,向截然相反的方向飞去。

    西雪山的地面裂开了许多沟壑,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的冰雪像狼牙那样突出交错,显得毫无温情,只剩被天地之威肆虐过后的森然冷酷,但令人惊异的是厚重的冰雪下并非被冻得钢铁一样坚硬的泥土,而是缓缓涌动的岩浆,每一处都向应遥展现着什么叫做人力难测,无声地劝他知难而退。

    应遥无心去为眼前这幅场景感到敬畏震撼,他皱着眉头放开神识搜寻这些褶皱似的冰雪里是否还有活人的气息。

    西雪山之中的凡人大多都早早搬离了故土,剩下实在是故土难离的多是些年长之人,变故突发之下并没有人抱住自己的性命,仅剩的几个还有气息的全都是能自己逃命的修士,应遥便没有去管,只埋头向前行。

    他在西雪山中前行的速度比前往西雪山时慢了许多,但西雪山就那么一大块地方,飞得再慢半个时辰后也到了被拦腰截断的山脉前,不得不停了下来。

    再靠近山脉百里时应遥就感受到了天地之间散发出的令人感到震慑的气息,叫他没办法再御剑飞行,只能落下来在蓬松的雪面上前行,雪上偶尔能见到血迹,但神识只能感到死寂,并没有任何一点儿能让人喜悦的生机。

    应遥慢慢地走到了山脚下,此时乱卷的灵气每一丝都像刀剑,他得提着救俗剑聚精会神地应付才能不受太重的伤,救俗剑被灵气裹挟来的冷气冻得直想发抖,一边应和应遥对付这些灵气,一面絮絮叨叨地抱怨道:“贼老天!”

    无亮城的情况大约和西雪山相差无几,应遥在山下停留了一会儿,给郑传发出一道在传讯符告诉他这边的场景,叮嘱他千万不要靠得太近,收到了郑传的回应后才开始尝试登上山脉。

    江鹤亭并没有夸大其词,越往上走灵气越狂乱,他不过攀上几十丈就开始觉得晕头涨脑无力面对,只能勉强退下十丈在一处山石后暂歇。

    救俗剑担忧道:“还能继续往上走吗?”

    “总要看一眼……”应遥咬着牙回答自己的剑,“既然这灵气没散,还在阻拦人过去,里面必然有人还活着。”

    他稍微恢复了一下灵力便再提着剑走了出去,但这次他换了一种应付灵气的方法,感受灵气气势汹汹地扑去的朝向在其中穿行,只在遇到无法躲开的时候才提剑格挡。

    这种方法确实有效了一点儿,但对心力的消耗更甚,没到一刻应遥就开始觉得头疼欲裂,冒险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向上爬了多高,发现和刚才相比还不到三十丈。

    他挑的这座山还不算太高,再坚持五十多丈就能越过山脉,应遥转回头毫无形象地往地下一滚避开一束向他射来的灵气,手掌在地面上一按,悄无声息地在冻得相当结实的冰层上挖出来一个洞,一矮身钻了进去。

    地下的灵气并没有地上那样狂乱,但一接触到外界的灵气,立刻也变了一副模样,应遥才得了一瞬喘息的机会,就被一阵狂风顶得从地下钻了出来。

    “我觉得你可以向上打洞,”救俗剑胡乱地出了个主意,“只要动作够快,冰里的灵气总是好应付一点儿。”

    应遥赞同了它的剑意,他向上跳了两丈,落在了一个原来可能是一棵松树扎根的空洞边,反手把救俗剑背在背上,一矮身手脚并用地钻了进去。

    此处灵气若是安分一点,应遥敢说全天下也找不到更好的风水宝地,幸好剑修的经脉足够坚韧,勉强能承受得住暴躁的灵气,因此现在他并不需要吝啬灵力,在冰层下爬得越快越好。

    救俗剑安稳地待在他背上,偶尔摆动一下帮他击飞没办法躲开的灵气,看着应遥想打洞的田鼠一样爬上了山脉被横截处,然后一个踉跄向山脉另一头滚去。

    应遥感觉有一道风在滚自己,他挣扎了两下没能挣脱,干脆抬手护住头看它要把自己滚到哪里去。

    救俗剑从他背上脱落下来,大呼小叫地跟着他一起在地上打滚。

    山脉被斩断得颇为光滑,应遥除了滚出一身尘土没受什么伤,倒是救俗剑的剑缨不知道被什么割断了,一停下来就扎进应遥怀里委屈地哽咽起来。

    应遥一手安抚地拍着它的剑柄,一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探身向山脉另一侧望去。

    先映入眼帘的他之前看到过的雪熊们的繁殖地,令人惊异的是哪怕外面天翻地覆,这处位于群山环抱间的繁殖地居然安然无恙,只有成年雪熊们警惕的叫声,并没有什么悲痛的氛围。

    应遥此时正好站在山脉断口的边缘,大概是托雪熊繁殖地的福,他现在所在的位置没有什么乱飞的灵气,因此他又坐下去休息了一会儿,等灵力恢复得差不多,一身割出来的小血口也都愈合了,才再次站起来向下走去。

    他此前混过一次雪熊群,此时再混进去也是得心应手,穿过繁殖地还有五十多里就是楚杭放置自己的小天地的地方,应遥无惊无险地穿过警惕的雪熊们遛到盆地的另一头,再次跃上山头,顿时被比自己登山时更可怕的灵气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救俗剑陪他一起沉默了一会儿,劝他说:“放弃吧,阿遥,还有五十余里的路,你不可能过去的。”

    应遥勉力站在山脉边缘看了一会儿,默不作声地打出三层防御阵法,面对着肆虐的灵力盘膝坐了下去。

    “我知道人力有尽,”他自言自语一般说,“何故每次都叫我得见?”

    救俗剑没有办法回答他的疑问,它横在应遥膝头无声但坚定地陪伴了他一会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卓远山的墓是不是也在被斩断的山上?”

    应遥不知道自己的剑是怎么突然想起卓远山的,他回忆了一下卓远山那座木屋的位置,对救俗剑摇了下头,蓦地神识一动,察觉到有一只雪熊带着一点儿微不可查的死气朝自己攀援而来,当下搁置了这个话题,谨慎地转过身去看它们。

    雪熊居然还是他见过的,只是不见了那头带着幼熊的母熊,在山下等着的那只公熊背上似乎背了一个人,应遥一眼扫过去,猛地升出了一股熟悉之感,有点儿慌乱地从防御阵法中起身走了出去,一跃落到了公熊身边。

    公熊背上是封俭的尸身,他双手握着剑,剑尖正好搭在脚背上,神色平和地躺在雪熊松软的毛发上,已经没了气息。

    公熊说:“他救了我们,然后力竭而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视死忽如归(二更)

    应遥带着封俭的尸身回到入世剑宗时尚未过夜,郑传刚刚挑齐了和他一起去无亮城的人,因为收到了应遥的传讯符,又多准备了一些能用的法宝丹药,此时还没有出发,被应遥回来的速度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郑传用口型问应遥,“找到人了吗?”

    应遥摇了下头,然后又点了点头,越过郑传扫了一下他挑的人,对上了长景湿漉漉的眼眸。

    郑传明白应遥的未语之言,他忍住了回头看长景的冲动,抓着应遥出了房门,丢下一个隔绝声音的法宝,眉心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轻声道:“现在可以说了。”

    应遥把装着棺椁的芥子戒交给郑传,和他讲了自己在西雪山上看到的场面,最后道:“我找遍了那片繁殖地,仔细感应下似乎处处有封师叔祖的气息,但没能看见他的元神。”

    他猜想封俭的元神是为了护住雪熊们主动散于天地,但他现在没有办法说出这样的话,只能对此保持了沉默。

    郑传近似耳语地说:“我会慢慢告诉长景。”

    他抬手拿起法宝驱散灵力,收起了应遥给他的芥子戒,尽力换上一副平静神色,问应遥说:“还有力气再跑一趟无亮城吗?依你口中的情景,我挑谁去都靠近不了无亮城。”

    “可以,”应遥毫不犹豫地说,“我和何兄一起去,路上他能带我一程,两个时辰够我缓过劲了。”

    他和何湖第二天一早赶到了无亮城,正好碰上海上日出,新生的晨曦把海水染上了一层血色,显得海面上巨大无朋的漩涡如同绞过肉的刀,其上横行的灵气闻起来也有不详的味道。

    整座无亮城都已经沉进了海底,应遥飞到漩涡正上方低头向下看时还能看见漩涡中心无水处露出的屋顶,他试探着往漩涡中心飞了一点儿,险些被中心高速旋转的灵气风卷进去,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何湖在他上面三四十丈的地方,已经无法再降下来,应遥稍微远离了一些漩涡眼,从自己放在芥子戒中的木桶里拆下一块木板,看准方向向漩涡中心一扔。

    木板立刻被绞进了风眼,以令应遥目不暇接的速度转了两圈,被灵气风撕成了碎片,然后混进海水里,眨眼又被挤压成了肉眼难以分辨的碎渣。

    修士的身体虽然比木板结实得多,却不是无坚不摧,就算他勉力能下到海底,也必然没有余力挣脱漩涡出来,应遥不敢冒险,他上升回何湖身边,略有些犹豫地等着他的决定。

    何湖修为远不及他,身上还带着伤,更没有办法下去一探,但他沉默地盯着漩涡看了良久,声音极轻地说:“我欠欢喜良多……”

    “无亮城北百里尚在陆上,阿遥陪我到这里就够了。”何湖说,“我下去看看,城里两个渡劫大能,万一有一线生机,我眼下畏缩不前,日后无颜面对旧友。”

    应遥没有阻拦他,只是从芥子戒中掏出来一捧保命的法宝丹药交给何湖,犹豫片刻,又把一枚“此路通玄”印拿了出来,苦笑道:“如今情景,我也没有别人可以赠此印,何兄拿着吧,遇事或许还能保一命。”

    这场被大道打断的大道之争几乎把所有有名有姓的宗门牵连了进来,哪怕应遥此时称得上是修士中第一人,也不敢说自己能应付修真界的群起而攻。

    他没办法把自己手里有“此路通玄”印的消息告诉他人,然后挑选一个合适的出来,因为那必然会导致下一场纷争,或许遂了大道心愿,却绝不是“入世”道剑修们愿意见到的。

    何湖看了眼“此路通玄”印,又看了眼应遥的神色,由于良久,还是从他手里接过了印章。

    应遥不再多寒暄,他和何湖约定半个月后在附近相见,就看着他一头扎进了血色的海水中。

    温玉剑化成人形紧跟在他身后,何湖的气息顺着漩涡的方向转着飞速下降,但就在即将落到无亮城的屋顶上时消失不见了。

    应遥安静地等了半天,仍没有感觉到何湖的气息重新出现,反而是漩涡旋转的速度有一些渐弱,倾泻的海水彻底地挡住了无亮城,叫他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