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5
王阿姨于心不忍,看见林向黎像是瞬间被一块巨石砸中,痛心道:“这种事怎么料得准哟,你妈这辈子太苦了,真的太苦了,医生叫她保守治疗,她也不肯,因为现在这个药根本吃不起啊……你妈说,钱不能再用到她身上了,你结婚怎么办呐?”
林向黎一动不动,像具死尸,但是两行清泪簌簌地从他眼眶里滑落,淌过他死白的脸颊,简铭搂着他,轻轻地用指腹替他拭去眼泪,却也不再言语。
医生静静地看着他们,半晌才说:“病人现在转去ICU了,你们可以进一个人去陪护。后续病情我们还要观察。”
林向黎强撑着站起来:“我,我来陪,你们都回去吧。”
简铭虚搂着他的腰都不敢放松,生怕他又崩塌倒下,但是林向黎坚持住了,他摆摆手:“你们都回去吧,我来陪我妈,我一个人……就好。”
简铭知道他需要喘息的空间,便轻声道:“那我送王阿姨回江津。”
双脚像戴了一副千斤重的枷锁,林向黎慢慢吞吞地靠近ICU,他甚至有点不想推开那扇门,好像老天爷听见了他的请求,突然旁边冒出来一个护士,告诉他:“您好,你是莫雪青的家属吧?麻烦请先到服务台缴纳一下费用,谢谢。”
林向黎只能调转方向,朝走廊尽头的服务台走去,现在医院都能线上支付,极其方便,因此两千大洋刷出去的时候,他毫无痛痒。可为了这些钱,他的母亲却承受了极大的痛楚,但也不肯吐露半个字眼,因为是胃癌中晚期了,所以觉得没救了?所以干脆连药也不需要继续吃了?
傻子,这个傻子。
林向黎透过玻璃,看着ICU里戴着氧气面罩昏迷不醒的母亲,他怨,他恨,他又不舍得责怪她。究竟是为什么?真的是她的命太差吗?为什么老天爷不肯放过她,给她一个重新翻盘的机会?只因为她当初走了眼,嫁错了人吗?
这个世界,真的不公平。
林向黎鳏鳏地睁着眼睛,一直盯着母亲乌青消瘦的脸庞,眼里的泪随着滚滚记忆洪流不停奔泻,这些年他从来不哭,他是她最后的支柱,一根顽强的柱子是不会哭泣的。
简铭站在走廊的拐角后,静静地望着林向黎,他刚刚去补交了单人病房的钱,等丈母娘从ICU出来就能转进去住,现在床位紧俏,但单人病房住的人却很少,没有人会住一天八百的房间,这是充满病媒气味的地方,不是豪华酒店。
几小时后,天公亮了,按照不脱轨的发展,林向黎此刻该早起买菜去了,今天是冬至日,也是他的生日,还是他要把爱人介绍给母亲相识的日子。然而,一切都超纲发展,他手足无措地守在病床旁,母亲还处在昏迷当中,护士进来却说可以转去普通病房观察。
“病房在哪儿?”林向黎忙跟着移动病床前行。
护士道:“五楼的单人病房0501,你们不是把钱交好了吗?”
林向黎迷惑不解:“单人病房的钱?我没交过吧……”
“我交的。”
突然,他的背后冒出一个声音,林向黎回头,竟是简铭,对方神色淡淡,但眼下的乌黑却很严重:“……你什么时候来的?”简铭轻轻地揉了揉他的肩头,道:“我一直都在。”林向黎恍惚:“那你怎么……怎么不过来?”
简铭垂下眼帘,摇摇头:“我不敢看到你哭的样子。”
林向黎狼狈地低下头,知道他其实已经看见自己哭得极其惨烈的模样,估计是难看得要命,丑不拉几的。
林母被转进0501,输氧不曾间断,林向黎摸了把睡眼沉沉的脸, 被自己下颚滋出来的青色胡渣扎到手心。一夜未睡,此时的模样八成和流浪汉有的一拼,但他也无心在意这些,只期盼母亲早些苏醒。
“你回去吧,这里我看着就好。你工作这么忙,别耽误了。”说罢,他摸着床沿就想往床边的凳子上坐,怎料凳子像是长了腿,调皮地往旁边一挪,林向黎整个人猛地坐空,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林老师!”简铭大骇,马上弯腰去扶起他,林向黎像是一只醉虾,根本站不直,“你太累了,应该好好睡一觉。”林向黎把额头枕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我撑得住,我坐着稍微眯一下就好了。”
简铭低斥:“你在拿你的身体开玩笑!”
“我没……”
“跟我回去睡一觉,这里我请个护工帮忙照看。”简铭不由分说地揽着他的腰,将他往外带,“护工比你专业,有事情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林向黎不太想走,他挣扎着:“可我妈……要是她突然、突然……我赶不上的话……”
“她不会有事,难道你盼她有事?”简铭的口气染上几分严厉,他觉得此刻的林向黎不像老师倒像个小孩儿,“相信我,她会好好地睁开眼看到你。”
林向黎被他训得蔫儿蔫儿的,简铭带他见了请来的护工阿姨,留了两个人的手机号,便拖着人走了。在地下车库坐上车时,林向黎还没察觉什么,等车子开到了地面上,他才倏地反应过来,转头往后一瞧,那满满当当的礼品还整整齐齐地堆在后座上。
简铭知道他在想什么,道:“这些,就等丈母娘出院再送了。”
林向黎失魂落魄地缩回副驾上:“对不起。”
“你是不是……不想介绍我了?”简铭看着前方的红灯,踩下刹车,转头道,“没关系,我可以等,现在先给咱妈治病。”
他的一声“咱妈”,惹得林向黎眼眶又红了,就像心仪的男孩捧花站在你家门口,等着你为他开门,但屋子里的狼藉极有可能将他吓退。
车内的氛围一度很压抑,简铭将车开回了养猪场,早晨的第一辆装猪卡车已经在猪棚门口候着了。饲养员小李兴高采烈地跑上前:“简哥,你总算回来了!这车猪还是由你盘算呗?”他说罢,看见副驾上下来厂主夫人,面色极其憔悴,简铭拍拍他的肩道:“你跟着我卖了多少猪?也该成熟了,以后由你来清点,缺一斤,从你工资里扣一百。”
小李如遭晴天霹雳,傻在原地。
猪场老板搂着夫人进了值班室,小李知道,君王不早朝的日子又要拉开序幕了。但他只猜对了一半,简铭推着林向黎先洗了个澡,然后吹干头发,将人香喷喷地裹进被窝,催促其睡觉。
林向黎艰难地钻出一只手来,拉住简铭的胳膊道:“陪我睡,好吗?”简铭迟疑了一秒,便点头,扯开被窝也钻了进去,两个人肌肤相贴,脖颈相交。林向黎好久没和他一起睡了,想念这份灼热的体温,被撕烂的心脏勉强黏合在一起。简铭将人揽在胸口,细声细语:“好了,赶紧睡。”
林向黎的眼皮子快要挂下来,可他的脑子却还在狂奔,刚才车上的话题,他其实想继续,但不知如何开口:“我不想拖累你……简铭。”
“……”简铭没有说话。
林向黎的脸颊贴着对方灼烫的皮肤,低喃:“我知道我妈的病还要花一大笔钱,我不能再从你这里拿钱了,治疗癌症是个无底洞,活得越久,花钱越多。你工作这么辛苦,如果把这些钱用在我妈身上,我心里过不了这道坎,我……”
简铭沉思般地盯着晦暗不清的天花板,他的指尖始终扣在林向黎的腰间,不肯松开半分:“林老师……你不明白吗,我要的就是这个。我要你欠我,钱、人情还有这份感情,你欠得越多越好,最好这辈子还不清,那我就得逞了。”
林向黎讶异地望着他。
“你可以不介绍我,不给我名分,但是你必须欠我,我们撇不干净的。”简铭扭过头来,和他对望,“明年开春你就去进修了,以后会有大好前途等你。真的想还钱,就出人头地后再还,现在都是我借你的。”简铭竟说了这么一长段强词夺理的话来,“咱妈的看病钱我先垫着,丈母娘的事就是女婿的事。”
林向黎呆滞了老半天,才道:“你哪里没有名分……你都自称女婿了。”
简铭凑过去吻了吻他的睫毛和泪珠,轻声道:“睡吧,欠了我很多钱的林老师。”
身心俱疲下,林向黎一口气睡到日暮西沉,而简铭午后便起来工作了。莫晓玮在养猪场给各个猪棚里送饲料,他以前就看看饲料间,后来接了个探望大姨的活儿,现在简铭性情大变,差使他干起重活儿来了,照理说,他也算是对方的小舅子,怎么待遇越来越差?
简铭偷了半天闲休息,下午忙得脚不沾地,莫晓玮把板车拉回到饲料间门口,气喘吁吁地擦了把汗,眼角恰好瞄见一辆车驶进厂里来。妈呀,是女魔头来了!莫晓玮赶紧躲回饲料间,他不止一次受到对方半含不露的挖苦讥讽,将他从头到脚批得一文不值,仿佛他是顺心养猪场的大害虫,还是能躲则躲吧。
简宁气势凌人地走下车,目标明确,她来找简铭——她唯一的宝贝弟弟——谈谈,到底是鬼迷了什么心窍,是养猪养傻了吗?自从她发现她弟的感情生活出现偏离轨道的迹象后,她就一直密切地调查着这一团迷雾。她打听到了林向黎的家境,知道他家只剩他和他常年生病的母亲,还是个非编的小学老师,拿着微薄的工资生存。
简铭为什么会和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男老师混迹在一起?
简宁艰难地消化着弟弟突然弯了的事实,还得探究怎么就和这么一个贫困户家庭的儿子搅和在了一起?直到今天下午连惜和她打了个越洋视频,告诉了她一些事情。
“简宁姐,要是简铭哥喜欢我,我还能再出国呀?嗐,七夕的时候我还想约他吃饭呢,结果他说,我已经和对象约了看烟火大会。我以为是他搪塞我的借口呢,结果他发来一张照片,他怀里睡着个男人,他跟护鸡仔似的搂着人家,说什么‘要和这个人过一辈子’,哎哟,肉麻死了。我怎么会看上这种人,我喜欢酷哥,所以只能拜拜了哈。”
简宁眼前发黑,什么过一辈子,两个男人还要过一辈子?脑子进水了吧,这种最多不过是年轻时玩玩儿,尝尝鲜味罢了,什么一辈子……
她狠狠地踢了一脚里屋的门,喝道:“简铭你个臭小子,给我滚出来!”
床上的人猛地一颤,吓醒了。
第五十四章
抓奸在床,这个梦想简宁在今天终于得以实现,即便床上没有她弟。
林向黎睡得五迷三道,人从被子里坐了起来,魂还在梦境深处游荡,再加上他几百度的近视,一时竟看不清门口站着的人是谁,用手背狠狠地揉了揉眼眶,口齿不清地问:“哪位……?”
简宁倒吸一口冷气,用手心虚捂着嘴巴,惊道:“你——你怎么睡在这里?!”
疑神疑鬼和实锤落定的感觉,还是天差地别,她只知道简铭和林向黎搞不拎清,只觉得膈应,如今人家裸着身子舒舒服服地睡在弟弟的被窝里,一看就发生过什么“好事”,这种正面的冲击力实在是太过强悍,简宁的脑子里跑出来许多蛇鬼牛神,无法收制。
林向黎顿时一滞,知道来人是谁了,脑子瞬间就清醒了,马上把被子拉过肩头,一副良家妇女刚被玷污过的模样,他急急忙忙地在被面上摸索衣物,发现自己的衣服全不见了,估计是被简铭拿去洗掉了。可当着简宁的面儿,他根本出不了被窝,这可怎么办?
简宁心跳得太快,真怕自己当场晕厥过去,但讨伐男妖精的决心使她坚强,她一步一步探进屋内,装模作样地问:“林老师?是你吗,林老师?”
林向黎无地自容地低下头,不敢应声。
“林老师,你怎么睡在我弟的床上?是不是睡错地方了?”简宁堪比晚年的慈禧,阴阳怪气十足,“还是身体不舒服?我可以带你去医院看看,有病就要早些看。”
林向黎知道她话里有话,讥讽的言语像利剑一样插在自己身上:“我……我挺好的,谢谢。”
“是吗?挺好的?”简宁盯着他垂下的脑袋,手也一直在发抖,“可这是不正常的,你知道吗,林老师?这是一名教育工作者该干的事儿吗?”
林向黎揪紧被角,闷声道:“我没有把任何私人情绪带入到教学工作中……请您放心。”简宁一下子炸了,嗓门也响了:“我怎么放心?!放心我弟和一个男老师搞在一起吗?说实话吧,我已经查了有一阵了,你家什么情况我也了解,别说你俩性别不合适,家境也不配啊!你为什么非要和我弟在一起?图什么啊,他人?他钱?”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柄淬毒的箭,准确无误地射中林向黎那卑微的心脏,他痛得难以呼吸,也难以解答,因为他和简铭就是因为钱而走在一起的,他一开始确实在图他的钱,简宁说得完全没错。
空气凝滞了,一个人站着,一个人缩着,房间里开着暖气,但怎么也吹不热林向黎的身体。
“姐——?!”
门口传来简铭惊诧的声音,他看见了停在外头的mini Cooper,知道他姐来了,赶紧奔进里屋,但情况已经覆水难收,以最糟糕的面貌呈现了。
简宁回头,眼睛红红的,质问道:“这就是你不肯相亲的理由?你的神秘女友?你求而不得的女神?阿铭,你骗我有意思吗?”
简铭神情复杂地看了看她,又扭头去看床榻上的人,蜷缩得犹如小兔子,他心揪了一下,马上跑过去把人搂进怀里:“林老师……”林向黎想不到他这么放肆,赶紧扭动身子想挣开,却不料愈发被囚牢:“你别这样,你姐、你姐还在……”
简铭不肯松手,护崽似的将人揽到自己身前,低语:“护工来电话了,咱妈醒了,我带你去医院。”林向黎一诧:“真的?”
“当然是真的。”简铭亲了亲他的耳垂,努力安抚他,“我给你找身衣服来,你换好我们就走。”他松开他,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子开始挑衣服。
简宁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她从未看到过弟弟这种模样,一直以来都过分沉静的简铭也会有柔情似水的一面,还是对一个男人。他挑了一件驼色的高领毛衫和一条黑色的牛仔裤,扔到床沿上,随后回头对简宁说:“姐,咱出去聊聊吧。”
简宁只能跟他出来,顺带着把房门关上。姐弟俩面对面,竟一时无言以对,最后还是简铭开口:“林老师是我大学里就喜欢的人,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忘记过他,我觉得是老天可怜我,让我重新遇到了他。”
简宁嗓音微颤,问:“你大学里就……?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