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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夏海闻言,猛地拍掌,喝道:“那不就是了嘛!就是你,简铭要死要活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Z大找不出第二个来!”

    林向黎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眉峰渐渐地挤到了一处,他似乎在努力思索些什么,却又毫无印象,仿佛在一池过分清澈的潭水里捞鱼虾,但放眼皆空,再怎么卖力地打捞也不会有半点收获。

    时隔七八年,他基本上淡忘了大部分大学校园的记忆,横生变故的家庭际遇和沉重不堪的生活负担,迫使他必须向前看,喜欢追忆和留恋的人都是软弱的,当然,他们有资格软弱,任何年少时的风花雪月他们都能牢记一辈子,因为那是最快乐的日子。

    可惜那是林向黎痛苦的开端,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把并不怎么快乐的风花雪月给过完,就早早地踏入了地狱死门。他记不得任何同学老师,每一张脸都在岁月的剥蚀下变淡变平,最后退出他的生活。他不想回忆过去,也没资格回忆过去。

    “都过了这么多年……我,我不记得了。”林向黎迷惘地回答,可这个答案有点扯。柳夏海第一个不相信:“和你出双入对的男朋友,你也会不记得?不可能吧?”

    林向黎绞尽脑汁地回想,可真的是一片空白,他颓然道:“我和简铭……真的是那种关系吗?”

    柳夏海觉得这件事可以拍十集《走近科学》,他觉得太奇幻了,人又不是金鱼,七秒就忘,才七年,也不是十七年,更不是七十年:“简铭一开始追你的时候,确实是太害羞了,当时加入咱们诗社说要追人,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你,还叫我先别告诉你,因为他……呵,还没让你记住他!当然,咱们Z大校风虽然开放,但这种事情也不能太张扬,我还帮他打掩护。你们俩后来走近了,他就开始写情诗,说要送你一本情诗集,趁机表白……呔,我不说了,你自己问他去吧。”

    林向黎越听越不可思议,这些事,他曾以为是简铭对初恋做的,为此还暗暗地喝了不少老陈醋,把自己酸到胃口全无,食欲不振。如今这些事就跟《致富经》里的嫁接枝杈似的,转嫁到了自己头上,不真实的奇幻的感觉把他淹没了。

    柳夏海见他一副乞丐被五百万砸中后怀疑人生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叹道:“搞什么乌龙,你怕是撞坏了脑子,真的是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唰——

    林向黎猛地回头盯着柳夏海,眼中闪过的一丝精光,好像鹰隼发现了目标猎物。

    “你怎么了?”柳夏海怕怕的,感觉林向黎可能真的是脑子有点问题,简铭怕不是找了个大傻子吧。

    林向黎郑重其事地开口:“我是撞坏了脑子。”

    ?

    “动物科学学院动物科学专业20XX届的简铭同学,你妈妈正在风雨操场门口等你!请听到广播后尽快赶到!动物科学学院……”广播连播三遍,全Z大都知道有个30岁的大男人走丢了,他妈正在操场门口等他。

    柳夏海焦头烂额地回复着信息,和林向黎蹲坐在风雨操场的台阶上,他把赏金提到了一千块大洋,整个校友群都骚动了。大家活动也不认真参加了,就探头探脑满世界找一个叫简铭的男人。

    柳夏海发布在群里的照片还是林向黎提供的,两个人去迪士尼时,他给简铭照的,一个小女孩路过,她的米妮气球恰好安在简铭的头顶。有人说在图书馆门口看见简铭了,两个人火速赶去,扑个空;有人说在东一教学楼一层走廊看见了简铭,两人过去,连影儿都见不着……简铭是会分身术么,怎么全世界都有他?

    柳夏海回复道:你们看见人就别惊动,马上通知我们!

    林向黎此时已经跑出一身汗来,他倚靠在走廊边的栏杆上,微喘:“我……我觉得他在躲我们……”柳夏海狐疑:“他怎么知道的?”说着便点开了校友群人员列表,往下翻去,我去,简铭赫然在列!

    “他都能登微信,还假装自己失踪!太不要脸了!”柳夏海马上戳简铭的微信打语音给他,结果被秒挂,他不服再打,再被挂,再……好吧,他累了,“你们的破事我是管不动了。”

    林向黎很是歉疚:“对不起,麻烦你这么多。”

    柳夏海摆摆手,又瞥了眼手机,道:“有人说在大礼堂看见简铭了,你再去碰碰运气吧,我不去了,我要去诗社找老同学们了。”

    林向黎点点头,遂往外走去。

    很奇怪,Z大的每一条路他都记得很清楚,即便是启真湖畔的一条悠长小径,他也能准确知晓它通往何处。但他居然不记得简铭了,准确地说,他基本上忘光了Z大里的所有人,甚至连自己参加过求是诗社都不记得,咋听之下,这真的很不可思议,甚至有人会讥讽林向黎不过是个害怕面对过去的弱者。

    就当他是吧,他确实刻意在遗忘年少时的一切,家遭突变后,他从天之骄子堕落成底层loser,曾经拿过的所有第一和考上的名校都成为不可触及的伤口,一碰就疼得龇牙咧嘴。

    大礼堂到了,他倒是还记得自己在这里听过金庸老先生的讲座,毕竟是武学泰斗,毕生难得一见,林向黎读过“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的那些日日夜夜,无不为之震撼与动容,家国情怀和快意恩仇,他也曾以为自己会成为郭靖那样的人,乔峰那样的人,或是段誉那样也好,然而他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书外的某某。

    老先生的讲座一票难求,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呢?

    大礼堂中人群熙熙攘攘,开讲座的是Z大一位知名校友,中科院老院士,老人家还没到,大家也没完全落座。林向黎钻过层层人海,一直朝最前头走,他素来喜欢坐第一排,因为他有轻微近视,又不爱架眼镜。

    他记得自己永远是目视前方,绝不回头的,柳夏海说简铭一直试图靠近自己,那他在哪儿呢?两个人到底是怎么相识的,怎么相知的,又怎么变成了那样的关系?

    心脏不可遏止地怦怦直跳,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坐在第一排,仅次于评委席。没什么人坐这么前面,大家都怕羞或怕怯,只是来随便听听,并不想被抽到问答。林向黎走进了第二排座位,挨着那个背影,坐在了他的后面。

    简铭时而低头看手机——是个新手机——时而抬头盯着舞台发呆,他似乎在等什么,又似乎在纠结什么。林向黎歪过头,瞥见他下巴颏上冒出的不少胡渣,像是没剃干净。有人上来报幕说讲座马上开始,大家都陆陆续续找座位坐下。老院士在旁人的搀扶下走上了台,开始演讲。

    林向黎把脚伸到前面的座位下,状似无意地踢了前面的简铭一脚,而后缩回。简铭一怔,也没回头,以为是别人不小心碰到了他。于是还有第二脚,他估计在想后面的人腿是不是有点闲,到了第三脚,他终于耐不住回过了头——

    林向黎抿着唇冲他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简铭倏地睁大眼,极为吃惊地流连了几秒,随即扭回头,僵直了身体不动。

    要是此时坐在第一排的人突然站起来离开,怕是会吸引众人目光并且对老院士也不尊重,林向黎料到他不会轻易离去,才敢踢他三次逗弄他。

    讲座期间,简铭没有再回头一次,但林向黎感觉得到他很在意背后,冷气十足的大礼堂里,只有他后颈上淌着细密的汗珠。老院士不是专门来讲干货的,主要是分享了他年轻时求学的经历,不过四十来分钟,讲座就结束了,在一片掌声中,大家都起立目送老校友离去。

    下午两点了,林向黎午饭还没吃过,他饥肠辘辘,却不敢松懈。众人散场,简铭还坐着不动,像一尊石雕。林向黎起身往外走,带起的风触到简铭的耳朵,对方轻微地一颤,似乎想回头,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强要面子的样子令林向黎忍俊不禁,简铭的双手握紧松开,松开又握紧,跟一条在油锅上被煎炸的鲳鳊鱼似的。人声渐渐离去,大礼堂变得空旷起来,冷气愈发足了,简铭深吸一口气,打算起身,但他右手边突然被什么拽拉住了,好像挂上了铅块,他扭头,看见有个人搂抱着他的胳膊,整张脸埋在他的肩头,打死不松开的模样。

    这一刹那,忽然心中积怨了一周的怒火像一片薄薄的云朵,吹一下就散了。

    “林老师……”

    林向黎闻声,慢慢抬起头,露出可怜兮兮的样子,比他第一次卖身时还要卖力:“听完我的解释好吗,我早就想清楚了……”

    简铭呼吸一滞,下意识想逃避,可他被拴住了,绝望道:“……你说吧。”

    林向黎的手慢慢地下移,摸到了简铭僵硬冰冷的手背,对方瑟缩了一下,但他没有犹豫地将五指扣了上去:“我爱你。”

    简铭没反应过来,痴愣地盯着他看。

    林向黎也不好意思再说一遍,只道:“我想和你处对象,以一个平等的身份,不是作为被你包养的对象,我宁可欠你钱,也不想成为你的附属品、一个只会吸你血的……男妓。我可能暂时没办法和你比肩,甚至是在拖累你,但我想努力试一次,是你给了我重新振作的勇气,我曾经以为,我的人生可能就只是这样苦苦支撑……直到死亡降临,但我的好运竟然没有花光,就凭那一丝丝的运气,我在福满地遇见了你——”

    简铭滚动着喉结,甚至不敢大口喘息,他怕自己在做梦。

    “我又以为,我们的开始是错误的,福满地不是一个寻找真爱的地方。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在大学里就认识?”林向黎细细想来,自己是忘记了简铭,但是简铭肯定记得自己,可他却完全没有泄露半分暗示,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还沉浸在梦幻里的简铭,猛地听到对方的指责,有些缓不过劲儿来:“你……你记得?”林向黎摇摇头:“是柳先生说的。”

    简铭一瞬间露出失望的眼神,嘴角无处可归地抽了两下,道:“没错,我在福满地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你,但我发现你好像完全不认识我,所以我也假装不认识你。我只知道你的名字,其余一概不知,但是你一开始还用假名来应付我,更加让我看不懂。我以为你在装模作样,毕竟你在干这种行当,并不想被拆穿,我也就配合你……后来我发现,你确实,不记得我。”

    林向黎的眼眶忽然就湿了,他知道简铭说出最后这句话,是带着多少失落难受沉淀后的绝望。曾经奋不顾身用爱浇灌的对象,竟全然不记得自己,多么荒唐可笑,简直听者落泪,闻者伤心呐。

    大礼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林向黎终于把简铭的掌心捂热了,他很想用愉悦轻快的口气来诉说接下来的事,可他有点哽咽。

    “对不起,因为我脑子撞坏过。”

    第四十八章

    其实这件事还差一丁点就要被林向黎彻底遗忘了,但迫于如今的局面,他又不得不把它狠狠地从日渐衰老的脑细胞底层翻挖出来。

    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句话讲得完,因此在过往的岁月里,真的算不上什么要紧事情。

    一切要从林向黎父亲带女人回家上床说起,林母回家后发现屋里静悄悄的,她打开卧室的门,瞧见两具赤裸的肉/体交缠在一起,但已经没了呼吸,她吓得惊声尖叫,瘫倒在地上。隔壁王阿姨闻声赶来,也骇得说不出话来,遂赶忙报警。

    此后,他们林家的事情就成为江津风靡一时的谈资,林母受着刺耳的风言风语,精神寡郁,林向黎只得告假回来陪她。家中静得连人声儿都没了,林向黎起夜喝水,发现母亲不在床上,当他寻到江波桥上时,恰好目睹那心如刀绞的一幕。他跟着她跳下桥去,湍急的水花裹挟着他,将他肆意摔打,林向黎奋力挣扎,却怎么也斗不过自然的臂膀,他被一个浪头拍在桥墩子上,脑袋跟鸡蛋磕在碗沿儿上似的,哐啷一声……他沉底了。

    再醒过来,是两个月后的市医院病房里,医生跟他说,他撞在桥墩上,又长时间溺水,鬼门关走了一遭才把命抢回来。林向黎果然头痛欲裂,脑中一片空白,除了母亲谁也记不起。医生说他这是暂时性失忆,恢复得好慢慢就记事了。

    林母也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她面颊凹陷,瘦骨嶙峋,告诉林向黎是路过的货船上的船员救起了他们,恩人们现在怕是已经开到长江武汉段了。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在林家,必须得改成“后祸”,林母在溺水和高烧的双重折磨下,得了那套古怪的病,不打针吃药就浑身抽搐手脚冰凉,险些翻眼咽气。林向黎变卖了家中还算值钱的物件,来充当医药费。那时舅舅家掏了一笔不小的费用,舅妈已经很有牢骚。

    本来林母想一死百了,但林向黎明确跟她说,她不肯活,那自己也跟着她去。他会担负起这个破碎的家,努力让母亲活下去,请别辜负他的心意。舅舅带林向黎去办理了退学手续,问他还有什么大学同学要知会一声的吗,他摇头,说没有。其实他压根记不起任何事,也无暇再把他人的姓名揣在脑中。

    回宿舍胡乱收拾了单薄的行李,林向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奋力考上的名校。走在校园里,也无人与他打招呼,舅舅催他上车,他只来得及瞥一眼Z大金灿灿的校名。

    之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他成了社会底层的碎屑,不敢再去追忆那段云泥之别的生活。

    ?

    “我说完了。”林向黎给这段本是平平无奇的回忆打上完结tag,“对不起。”

    简铭却在这一瞬完全释怀了,他反扣紧林向黎的手,蹙眉道:“你完全不需要跟我道歉,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我只要知道你不是故意忘记以前的事,我……我已经很开心了。”林向黎却不这么想,他把一个深爱自己的男孩子丢在了无尽的过去里,他很歉疚,很难受,他的不辞而别肯定狠狠地伤害了简铭。如今还要对方故作欢愉地说“我没事我很好”,这实在是很过分。

    简铭看他眼角积蓄的透明的泪水倏地跌落下来,赶紧抬手去接,盛在了自己的手心,那如蜡油一般滚烫的液体灼烧击穿了他的心脏,死去多年的那份情愫又开始搏动,宛如春风过境后的野草,勃勃向上。

    “我猜测过很多种,甚至猜你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简铭举起手来把清澈的泪盖在唇上,抿了抿,好不感慨,“但我不敢多想,宁可相信你有别的任何理由,比我简铭重要得多的理由。”实则事实也是如此,林向黎并不是故意要忘记他,故意人间蒸发,故意将他的情意践踏在脚下,这一切该怎么形容,用一句咱们中国人的老话说,命运弄人吧。

    林向黎看见简铭舔去了他流下的泪水,羞赧地低下头去,道:“可我觉得,我竟然会把男朋友给忘了,实在是差劲……”简铭一怔,脸色微妙地变了变,似乎有些犹豫,但仍实话实说:“我们当时,其实还不是那种关系……”

    “呃?”林向黎诧异,“怎么会?我们难道——”

    “这件事先搁一下,我觉得我们该先吃个饭,我很饿。”简铭急迫地打断他,“刚刚的游击战,我打累了。”

    用邀请函打了两份饭的简铭在食堂大妈告诫的眼神中回到了餐桌旁,林向黎说:“你和那个阿姨说了好久。”简铭鼻子里哼气,道:“她说一张邀请函只能打一份,我跟她理论了一番。”

    林向黎笑笑:“阿姨也是按规章制度办事,毕竟学校的食堂名声在外。”简铭点点头,把餐盘推到他跟前,道:“所以我打了酱鸭、糖醋排骨、东坡肉和椒盐虾,吃吃看还跟以前味道一样吗。”

    下午两点多,偌大的食堂只有他们两个人,当然,忽略50米开外的一对小情侣和100米开外一个做作业的小伙子。林向黎饿惨了,埋头大吃,等他垫了几分肚子,缓过劲儿来,抬眼,看见简铭一动不动盯着他,问:“你不吃吗?”

    简铭这才装模作样地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咀嚼两下,咽下:“好吃。”林向黎忍俊不禁:“为什么……你好像有一点点傻傻的?”简铭答道:“你知道当时我第一次跨进福满地时在想什么吗?”

    林向黎摇头。

    “我想,我要是能做到和别的男人上床,我就忘记你。”

    林向黎呆住了,一瞬间心里涌起一片浓硫酸似的气泡,鼻头也酸了,眼睛又起雾了。简铭见他委屈得要命的样子,心中竟有些快活,他真是个坏心眼的人呀。

    “然后我就跟小渝上床了,结果更加忘不掉你了。”简铭恶劣地开了个玩笑,配上他一本正经的脸,坏透了,“这就是命中注定,虽然很肉麻,但我觉得这就是命中注定,注定我还是会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