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4
他们越拥越紧,要让彼此都喘不过气,好深深地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融化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那一夜叶子寻倦意尽失,在何洹的怀抱里一动不动地发呆,失神地盯着黑洞洞的空间,耳边是何洹安详均匀的呼吸声。恍惚间,他眼前似乎出现了昏黄灯光下躺在床头看书的母亲,温柔地笑着,问他“怎么了”。
“如果我们相拥着从高楼跳下去。”叶子寻抬起头,举起手在空中做出滑翔的姿势,“别人也一定以为我们是因为打架纠缠而意外坠楼的。”
何洹伸手将叶子寻的手揽回怀里,郑重其事地说:“我不会让你跳下去的。”
叶子寻的眼眶湿润了,说:“你知道的,我有时候很压抑、有时候很想死,我只是控制不住我自己,我想改变,可是我努力也做不到。对不起,我真的是你的累赘。如果你觉得厌烦,一定要离开我,毫不犹豫地离开我。”
“我知道,我知道。”何洹拍着他的背,肩胛骨棱角分明地凸起,在微微颤抖着,“你不要自责,如果没有你,我也活不下去。子寻,你只是生病了,我们去看医生,一定会好起来的。”
叶子寻终于不再抗拒去看心理医生,那些药最开始给他带来了从未有过的轻松感,写作也突然间有了起色。世界看起来是如此的美好,那些不堪的过去似乎烟消云散。
叶子寻想走出去,去看看这个世界。何洹辞去了前途大好的工作,陪着叶子寻去旅游。从北京出发往北方走、再向西走,攀登了漫长古伟的长城,从高林葱茏的兴安岭到无际原野的内蒙古高原、再到低浅灌丛遍布的黄土高原,缠绵在青山绵延、仿佛在云端的青藏高原,一步一步踏在丝绸之路的沙漠尽头通向天际,在最高的珠穆朗玛峰山脚看着直冲云霄的银白山间、虔诚地把布达拉宫的人每一个经轮筒转动。从四川盆地向下到优游自在的成都平原、顺势而上又到了西南部的云贵高原、沿着壮阔的长江到了江南的小桥流水的优雅婉转、再到繁华霓虹不会黑暗的东南城市,渐渐从天边回到了人间,炊烟越来越浓。
最后到了嵊山岛,中国最东边的有人岛,傍晚登上悬崖边的一座孤零零的雪白的瞭望台,在那里等待着日落,再到日出。当看到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天水一线之际看起来寂静万分,橙红色的卵黄破了漫在盈盈的海水之上,早潮的海浪不断拍打着悬崖的崖壁。叶子寻突然想起他书里的父亲,他觉得父亲一定来过这里,不知道父亲现在在哪里,是否还安好。
叶子寻发现自己真的不恨他的父亲,以前不恨是因为没有恨的力气,现在的不恨是真心的。
他有何洹,就够了。
那个冉冉升起的朝阳在作证。
☆、式微:结局
2012年,结婚后第三天。
叶子寻的抑郁症突然变得异常严重是在何洹死后。在他和余小石结婚的第三天,收到了何洹母亲的电话,何洹死于飞机失事。
那晚的酗酒让他整整睡了一天一夜,当他醒来的时候,余小石已经去上班了。
他在天堂也一定希望你不要难过,生活还是得继续的——何洹去世的消息刚传来的那天,余小石抱着一时无法接受的叶子寻,像个母亲一样温柔地安慰着。他想起决定和余小石结婚的时候,似乎也是因为那个夜晚她这样抱着自己,让他想起了他的母亲,小时候的他每次从噩梦里惊醒,害怕地跑到母亲房里,母亲会轻轻搂着他,把他的头放在她柔软的胸膛,拿着手巾轻柔地擦拭着他背上的冷汗。
曦光透过微风中的浅色窗帘,渲染了整个卧室。他感到十分的无力,并不只是身体上的疲劳,而是内心深处的无力感。他勉强撑起自己单薄却沉重的躯壳走出卧室,餐桌上摆着的是余小石为他准备好的三明治,上面贴了一张原木色的方形便签,上面写着“对不起,公司有重要的事,如果你醒来了,微波炉叮一下更好吃哦,保温盒里有鸭汤,暖暖胃”。
他猛地瘫落在座椅上,缓缓地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他感觉很饿,他知道自己该吃点东西,可他慢慢地咀嚼着,咬肌像退化了一样,牙齿只是在缓慢开合着,却用不上力。他把那口三明治吐了出来,掉在了桌上。打开保温盒,酸酸的酸萝卜鸭汤味道提不起他的食欲,反而有点反胃。他勉强忍者恶心喝了一口,却立马吐进了保温盒里。
那一刻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被心里那可怕的想法一惊,手里的保温盒掉在了地上,途中还到砸了自己的腿。
汤洒满了一地,右腿的裤子也湿了一大截,微烫的汤刺激着他的小腿,那种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也刺激着他的心脏和大脑。
他不想收拾。
一定是太累了,再休息一下就好了——他强烈地这样想着,就连这样想就要用极大的意志力。
他一步一步挪到沙发旁,像一只从高处坠落而跛了足的狗,奄奄一息地朝着潮湿肮脏却让自己安详的小窝蹒跚着踽踽前行。
窝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好,阳光正以一种轻柔的方式缓缓地地拉开这个世界的序幕,他的沙发、他的身体、他的脸庞、他无力地半阖着的双眼,都铺满了阳光,浅黄色的、充满生气的光,让他突然想起余小石的笑脸,余小石总是露着像阳光一样温暖灿烂的笑脸,他此刻脑海里下意识出现的,全是余小石的笑脸,她就像是个太阳一样。他感受着光混着灰尘在身上一点点地流动着,越来越明亮,却也越来越混浊。
这个世界的人们又开始熙熙攘攘忙忙碌碌的一天。叶子寻独自一人百无聊赖的时候总是会想,那些人在匆匆的路上会想些什么呢?他很想知道,甚至常有冲动去询问面无表情地匆匆走过他身旁的路人,他最终也没有这么做过。
只有何洹——这个已死之人,曾事无巨细地将脑海里地东西告诉他。有一次何洹说在他开着车去上班的时候,在纹丝不动的车流里,他盯着前方的一辆黑色大众的后车窗玻璃上贴着的一个可爱的卡通贴纸,上面写着“车上有宝宝”,突然就想起自己昨晚换洗下来的衣物还没洗,今晚回去一定要洗了,接着又想起叶子寻总是会洗掉他忘记洗的衣服,然后不停地抱怨他又忘了洗。车流向前缓缓流动了一些又停住了,何洹又想起叶子寻脸上长了一颗痘痘,他想着自己一定要督促叶子寻早点睡。
“人的脑海总是无缘无故地冲进一些杂碎而无聊的东西不是吗。”何洹从沙发上起身,拿出储物柜里的一包薯片扔给叶子寻,“你也不例外。”何洹总是能懂得叶子寻。
叶子寻的面庞此刻正对着阳台上余小石养的各种花花草草,她还从路边搬了一个废弃的大塑料箱,挖了楼下黄桷树下的泥土装进箱子里,在里面种了些白菜和葱苗,现在也长出来了,却被忘在那里。
也许你能从种植里找到些乐趣——余小石说这个话的时候没有看着叶子寻,她正系着围裙,戴着塑胶手套,拿着迷你的铁锹将白菜种子埋进土里,叶子寻只是站在一边看着。也不知道她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叶子寻说。
你无法对我说的话,可以试着对这些植物说,它们也是有生命的——余小石抬起头看着也叶子寻,眼神很是坚定。有什么东西突然在叶子寻心里悸动起来,也许那是一颗深埋了许久的种子快要发芽了。叶子寻蹲下来,和余小石一起将种子埋进土里。阳光正盛,余小石兴奋地仰起头,让阳光亲吻着她的脸庞。“我们在孕育生命啊!”余小石激动地感叹着。
他盯着那些生长得正旺盛的白菜和葱苗,试着说出些什么,可是他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嗓子也被什么压着,还能感受到隐隐地干涩和刺痛。他在心里和它们说着话,也许它们能听到,也许它们才是最能理解他的。
睡一觉就好了,阳光会一直陪着你,陪你入睡,陪你醒来。——他突然想起何洹曾依偎着他,在他耳边轻轻地喃呢,哄他入睡。那时候他因为写不出文章而感到压力很大、抑郁也随之涌上来时,突然发疯似地将屋子里的东西都扔得到处都是,包括他写作时总是抱着的轻松熊玩偶——那是和何洹一起去日本玩的时候,何洹送他的,里面的棉花飞了满地。发作过后,他又陷入深深的无力,他无助地看着何洹。何洹紧紧地拥住他,帮他擦掉满脸的泪水,抱着他去晒太阳。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叶子寻从回忆里醒来,阳光一点也不温暖,那么冰冷地打在他的身上。很累,却睡不着。他呆呆地望着落地窗外,感受不到眼里映着的任何事物,大脑里也空荡荡的,只有无尽的悲伤在身体里蔓延着,他只想就此沉溺下去。
余小石下了班就立刻赶回了家,叶子寻应该醒了吧,她想要快点回去给他做顿温暖的晚饭。
她知道何洹的死给了叶子寻太大的打击,她要好好陪着他。
进门右侧的餐桌上是叶子寻早晨未吃完的三明治,盘子旁边还有一块嚼过几口的三明治,地上掉落着保温盒,四周蔓延着泛着油星的汤,汤滴一直顺到沙发旁。
叶子寻正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余小石以为他睡着了,想为他盖上一条薄被,走进了才发现,他半睁着双眼,满脸的泪水在夕阳下闪烁着。
余小石呼唤了好几声,叶子寻才缓缓地转动脑袋。
“怎么了?”叶子寻有气无力地说。
“你没事吧,是不是发烧了。”
余小石伸出手想要探探他的脑袋,却被叶子寻挡住了。
他吃力地撑起自己的身体。
“我没事。”说完便向卧室缓缓走去。
余小石呆在了原地,她在迟疑着要不要追上去。其实这三年,她无数次地冲向叶子寻,以为她的热情和温柔总有一天能够感动和治愈他。可是她的信心渐渐地因为叶子寻的冷漠和不顾而磨平。
她还要追上去吗?
不、不了——她第一次想到了放弃,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委屈,也觉得无力。
人的许多改变看似都是在一瞬间,但那一瞬间不过是沙漏中的最后一滴沙子掉落的时候。所有的改变其实都是从一颗埋下的种子开始,慢慢浇灌隐忍的血水,最后时机成熟、霎时枝繁叶茂。
就比如余小石喜欢上叶子寻这个改变,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见钟情,因为在还并不认识的时候,叶子寻在一个雨夜给淋雨的她撑了一把伞。其实不是的,就在不久前,她梦见那个雨夜的情景,梦里她羞涩地抬头,恍然发现昏黄的路灯下叶子寻模糊的侧脸,长得像极了她的哥哥——曾是她最大的依赖。
又比如她这次的放弃,这三年来每一次冲向叶子寻,不过都是奔赴在放弃的途中。
她终于跑到了终点,该停下来了。
余小石瘫坐在沙发上,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蝉鸣声刺激着她的耳膜和大脑神经。她向来讨厌喧嚣刺耳的声音,可此刻她却在怀念,同时怀念着她讨厌的闷热的夏夜。那个夏夜的所有的一切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可是有些细节她并不能确定那些是真的还是假的,比如从草丛里突然窜出的黑猫。不过重要的并不是那些毫无意义的细节。
那是她刚进入大学,进行军训时的某个夜晚。
晚上的军训终于结束。
“这军训真的要让我疯掉你知道吗?”余小石一见到等待着自己的亲哥哥余小水,立马抱怨起来。
余小水笑了笑,递过去一瓶水,拿出手帕帮余小石擦掉额头上的汗水。
余小石赶紧打开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恨恨地说:“再这样下去我会热死的吧,你看我都黑得认不出原样了!”
余小水语气随意地说了一句:“我认得你就好了。”
余小石感觉自己脸上发烫,不再说话,两人并排走着,昏黄的路灯映出一高一低的影子,随着角度的变化而旋转,却从来都是平行的。
“小水,我们以后也要在一起。”
余小水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搭在了余小石的肩上,紧紧地握住了她的肩。余小石有些吃疼,却不舍得开口让余小水放手。
送余小石到宿舍楼下,余小水转身时留下一句:“以后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余小石只是愣愣地抬头看着他,在路灯温柔的灯光下,余小水转身时的侧脸,在余小石脑海里定格成一格格的画面,组装成一本翻书动画在脑海里不断地循环放映。那个晚上余小石闷在被子里忍不住憋着笑起来,过一会又哭了,再过一会哭了又笑了。
妈妈曾说他们的名字是水滴石穿的寓意。水滴石穿,坚硬的石头总会被水一点一滴磨化坚硬的核心,可水,终究是会穿心流走。
叶子寻躺在床上,没有开灯,他麻木地盯着黑暗,再没有感受到痛苦、悲伤,他什么也不再想,他只是感觉自己好像在静静地等待着一些东西的到来。
这阵寂静似乎已经过了太久,叶子寻仍旧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黑暗,他眼前突然有一道光,有个背离的身影越走越远。
他恍然大悟,他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