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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在梦里还是梦外,只要他回想起那个身影,眼前便出现了成千上万个一模一样的幻影。他们围在他身边,影子重着影子,朝他放声大笑。他们都不属于他。哪怕星海中真有成千上万个世界,成千上万个关于他俩的故事,他也已经把自己最珍爱的那个弄丢了。

    他睁开双眼,脸上的灰尘,泥土,血迹和眼泪都已经被擦拭干净。身下不是藏书室坚硬的木地板,而是柔软的床铺。他躺在自己房间的睡床上,右手边依然是空的。

    托尔的身体坐在床上,心却留在了深渊的最底层。

    他用梦呓般的语气向围坐在他身边的朋友们说起他昨晚的遭遇,一遍又一遍地打听他的兄弟究竟去了哪里。

    “托尔,这不是你的错。你们从山崖上掉了下去,你正好落在了池塘边的雪地里。而洛基他……我知道你想把他从那里带回来,但等你醒过来的时候,无论做什么都太迟了。”范达尔看着他,满脸担忧的神色,嘴唇在他的视线中无意义地开合着。“想起来了吗?你倒在城堡的大门前,告诉我们你在断崖那找到了洛基。”

    得知真相后,托尔反而笑了。

    “你们是说,我一个人从那里回来了。一个人。所以我把洛基扔在了那里,自己回来了。”他紧紧捏住自己的右手,伤口裂开了。鲜血一滴一滴地涌出,直接落在了被单上。他盯着那片醒目的红,才发现记忆中洛基为他缠上的袖口并不存在。

    “我怎么可能那么做,我怎么能?”

    “醒醒吧,托尔。只要是关于洛基的事,你就会一直选择逃避。你很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我们都看到了。如果你打算对自己说谎,那我们怎么说你都不会相信。”西芙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但她抑制住了自己的情感,试图将托尔从他的噩梦中唤醒。“我们用了很多方法,但他……冻住了。我们想把他从那根该死的冰柱上放下来,就在那时湖面的冰层裂开了,他沉了下去。”

    托尔好像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我没有在怀疑你们,我知道的。”他的右手又开始轻轻的摩挲着那几个指节,这回,他摸到的只有指缝间流淌的鲜血。这表明着他正在思念着某人,尽管他们的分别才刚刚开始。“你们把他藏起来了。就像把他软禁在书房,关在地牢里那样。因为我们需要战争。”

    他抬起头,望向一直沉默地站在房门边的奥丁。

    “那就开战吧。我们需要多少场胜利?”

    后来的故事你们都知道了。它听上去是一个复杂的故事,结局倒十分简单。“胜利,荣耀,和平”,就刻在那青铜铸就的底座上。但你要把长达十年的战争中那些惊心动魄的传说故事单独拎出来,也能写上好多本三尺来厚的史诗——阿斯加德人很显然已经这么做了。

    去看看城门口那尊伟岸的塑像吧,它和那些长长的史诗一样,纪念的正是“雷神”托尔在那场青史留名的战斗中第一次举起了那把神锤的雄姿。

    据说,先王奥丁当年是这样告诉这位年轻的王者的:一个人内心背负的东西往往比那把神锤本身沉重得多。当他本人成长到足以意识到这一点后,挥动它就不再是件难事了。

    可惜的是,无论多少场光荣的胜利,也无法将逝者从那无字的石碑下唤醒。墓碑只会在战争中越积越多。它们整齐地立在阿斯加德城郊丝绒般青翠的草地上,肩并着肩,脚挨着脚,亲密地宛如家人。每当春风吹过的时候,碑前会有野花绽放。

    这些在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的东西没什么好争议的了。

    但我好像听到有人说,关于他那个在某天突然消失了的弟弟,你们还有些不同的看法?

    哦,原来你们中的某些人认为,托尔所说的故事是真的。山林之神确实存在,那天晚上托尔也真的把洛基带回了城堡里。据我所知,在阿斯加德流传各种传说中,山神通常像那冥河前的摆渡人,总是允许下一个替代者在接过他们手中的长篙前,用一半的灵魂换取一个了却心愿的机会。那么洛基的愿望很显然就是那段归家的路途。接替的时间一到,他就从城堡里抽身而去,接过他的金权杖,成为山林间的恶作剧之神。草木间的迷宫,水藻间的幻影,芦苇间的风声,说不定都是他无聊时的无心之作。

    也有人说,托尔朋友们看到的才是事实。童话和传说本来就不可信。但这也不是说他们都同意,所有的真相都随洛基沉进了那个湖里。有些人可能是这样猜测的:湖面上发生的那一幕只是一个障眼法,一出兄弟联手出演的好戏,因为谁也没能找到真正能证明洛基沉入湖底的证据。那么,他完全有可能作为一着暗棋回到了纽姆海顿,在那里配合他的兄弟扭转局势——如果你仔细研究过那些战役背后的蛛丝马迹,包括冰霜之王劳菲的神秘逝世——也许就能理解这种带着阴谋气息的论调为何一直在各种传闻里广受欢迎。

    我的故事要是在这里结束,就与那些道听途说的传闻没什么两样了。

    所以在这最后,我要告诉你们我所看到的事。

    你们有到过阿斯加德城堡附近的密林吗?听着那呼啸的风声,叶间的低语,背对着银亮的月光和燃烧的篝火,还有一伙磨刀霍霍的强盗。

    我背对着那群屠夫们,跪着向我所有知道或不知道的神明祈祷着,求他们让我有办法从强盗们滴血的刀尖下逃脱。

    他们中,只有一位听到了我的祈求。

    我很确定那天我看到了一位身披金甲的神。他黑发绿眸,手持金杖,闪耀的金冠上是一对弯曲的长角。他的面容倒不十分威严,那是一种出尘的俊美和游戏人间的戏谑。

    他站在那里高举权杖,对着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一声大喝:“跪下,蝼蚁们!”

    当然,除了早已吓呆了的我,那群毫无信仰的恶棍们自然不会做出任何遵从命令的反应。当我忙不迭地把额头贴在堆满落叶的地面上时,他们从我身边骂骂咧咧地起身,叫嚣着要教训一下这个突然出现的疯汉。

    他们的叫骂声很快停了下来。我从地上抬起头时,只看到神明远去的背影和在他手中轻盈翻舞着的寒光。他像幻影一样消失在了微微颤动的枝叶间。

    我在那群横七竖八躺倒在地的强盗中跪了好一会儿,大声祷告着,亲吻足下的大地,感谢神明的仁慈。

    当我终于起身跑向森林边缘找一条能去阿斯加德港口的路的时候,没想过会这么快就与那神明再会。

    当时我正在苦苦哀求一位看上去十分和善的车夫,夜半三更里,只有他正好架着一辆敞篷小车等在森林深处的小路边。他压低的帽檐下是一头暗金色的短发,还有两搓漂亮的小胡子,举止沉稳乃至高雅,双手看上去更适合握骑士的长剑而不是缰绳。

    “听着,把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外乡人扔在危险的密林中实在有悖我的原则,更何况他还声称自己看到了一些古怪的幻象……我很乐意载你去港口,但我现在有非常要紧的事情要做。”车夫左右为难,“这也是为你好。你看上去像是个能保守秘密的人。不过我担心……有人会用另一种方式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我们说话间,远处传来一声响彻丛林的怒吼,伴随几声重物撞击地面的闷响。阿斯加德的森林里,怪事可真多啊。

    “我说过什么来着?千万别去招惹愤怒中的‘巨人浩克’。不过那家伙从来不听劝。”车夫一挥马鞭,冲我叫道:“上来吧,我可以载你一程。不过你得保证用你的沉默来支付车费。”

    于是我又见到了那位神明。这回他看上去就不是那么潇洒了,金灿灿的头盔被撞瘪了,权杖也被扔在一旁。他灰头土脸地躺倒在一个看上去还很新的土坑里,脸上的神情甚至称得上委屈。

    “我想不明白。”他呆呆地盯着头顶的夜空出神。“他竟然说我弱。就算是托尔那个混蛋……”

    “咳咳,”车夫适时地发出一声咳嗽,打断了他的抱怨。“注意用词,我的车上还有一位过路的乘客。”

    他随意地瞄了我一眼,迅速做出结论:“蝼蚁罢了。”

    于是蝼蚁和神明都坐上了那辆摇摇晃晃的小车,朝森林的边缘飞驰而去。

    当我无数次偷瞧他那俊俏的侧脸,搭在肩头的黑发,还有面颊和鼻梁上刚刚弄上的淤青和擦伤,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

    “恕我冒昧,您真的是神吗?”

    车夫在前面笑了,头也不回地说:“哈,一个弱不禁风的神,坐着南瓜车,正准备回他的仙宫呢。”

    他倒是没有生气。他歪着头思索了一下之后,竖起食指放在了嘴边。

    “幽灵。我是游荡在城堡里的幽灵。”

    我终于鼓足了勇气和他对视,看到了在他眸子里闪耀的星光。那一瞬间,我听到了一个微小的声音,从他的内心深处传来。那声音就在我的耳边,要给我讲一个长长的故事。关于荒芜的庭院,关于积尘的台阶,关于生锈的铁枷,关于碎裂的圣像,关于他的死亡。

    我无意窥探他人的隐私,也无意去发掘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但你们见过我这双黑眼睛,和我那些来自大海对岸的同胞们一样。这是诸神赋予我们的天职。

    我们总是能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看到各种各样的内心,听到从那里传来的欢笑或哭泣。这些最隐秘的故事大多数都被我们带进了坟墓,不会向任何人提起。而有些,像你们正在听的这个,可能就在千百年后,随着一艘远航归来的货轮再次回到属于它的土地上,伴着我的琴声流浪。

    难以置信,对吗?你们当然不用全然相信我所说的,就当它是诸多传说的另一个版本。选择你们愿意相信的去相信,这才是快乐生活的真谛。

    不过听到这里的你们应该不会错过这个流传在阿斯加德城堡的小小趣闻。

    传说那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君王,生活中却不像他在敌人前表现得那么勇猛。

    他的整个后半生,都被城堡里的幽灵纠缠着。人们说他有时会追着一片谁也看不见的衣角跑过整条长廊,站在拐角处怅然若失;有时他又会对着黑暗中的影子自言自语,把自己关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好几个小时。

    当他在藏书室的圆窗前,朝那个熟悉的身影伸出布满伤痕的右手时,拥住的究竟是久别重逢的故人,还是一片落满阳光的空气,这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用刻骨的思念将人折磨,用甜蜜的幻影将人囚禁,正是游荡在阿斯加德城堡的幽灵最擅长的把戏。

    当然,也有人把那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