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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呢?

    托尔又上前了一步。他的手离那匕首的刃尖很近了,近到就算是洛基也无法轻易逃脱的距离。他们脚下的冰层在咯吱作响。

    往下看去,断崖之下是一片正在冰冻的湖水,它黝黑的水面轻柔地接住一片片飘零的霜花。半边湖面已经凝固成坚硬的寒冰,另外半边则是一角湿漉漉的夜空与一片浸了水的星光。那是山林之神沉睡的地方。

    事情就发生在一瞬间。在拥抱或利刃都还没有触及到对方时,断崖边的冰层就支撑不住断裂开来。

    托尔用左手死死地抓住断层间仅剩的泥土与石块,指甲深深嵌入了草木纠缠的根系中,借此拼命撑起两个人的重量。他的右手紧紧握住匕首的刀刃,刃口正好抵住了他薄弱的指节。在他用力的同时,锋利的钢铁轻而易举地切进了他的皮肉之中,甚至触及了骨骼。

    当托尔的血顺着匕首的柄端滴落在洛基仰起的脸上时,那热乎乎的红色液体和与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在他苍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鲜红的印痕。伤口般的红痕很快就被他的泪水冲淡,与还在不断坠落的碎冰一起跌入深不见底的湖里。

    “放手吧。”洛基声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安宁,好像刚刚解决了一件困扰心头良久的要事。“还是你想在冰封的湖底用冬眠度过将来的每一个冬天?”他甚至还有心情拿托尔过去的无心之言开玩笑。

    “不。”托尔咬着牙,感觉匕首又下滑了一点。“我不会让你逃走的。”

    于是右手那端传来的重量陡然减轻了,他们之间的微弱联系被洛基一个松手的动作轻易地斩断。他低下头,带着一声没能叫出口的惊呼。

    下个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最不可思议的梦境。

    从沉睡中惊醒的山林之神身披乌黑的鳞甲,壮硕的身躯从寂静的湖水中破冰而出。它的长牙比月光更皎洁,比白雪更寒冷,尖锐的齿尖向上高高翘起,勾起一粒闪动的银星。而那粒银星最后停在了洛基的胸口处,并且很快就变成了鲜血的颜色。

    “不。……不,不!”他终于能够说话了,但除了绝望的呼喊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洛基远去的脸上似乎仍带着那种满足的神情,即便眼角的泪痕还未干透。

    他必须得到他身边去,用最快的速度。

    在洛基再次逃走之前。

    第12章 回家

    托尔在群山之间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黑暗的海洋,血红的天空,周围是最深沉的睡梦般的寂静。他再听不到山神愤怒的嘶吼,只有阵阵海风催他入睡。簇拥着他的浪涛是温暖的,卷起他就像卷起一团泡沫。

    在这里,月亮偷走了日光,海浪偷走了月亮。而他只要稍微放松身体,就能像那抹紫罗兰色的月光一样,彻底沉入这片安详的宁静中。

    坠落的终点是透着微光的海底,那里有阿斯加德城堡已成废墟的遗迹。时间宽容地停住了脚步,让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在那里定格,等着他同它们一起,悄无声息地融化在一片深蓝的海底。

    但不对,有什么不对。洛基不在那里。

    他顿时浑身战栗起来,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肉体的疼痛比虚幻的幸福难熬得多,但他不能让自己的意识在这里消失。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被那突然凶猛的浪涛拍上了岸,只剩半个身子还沉在不断下坠的沙堆里,不愿醒来。

    “……你脑子是磕坏了还是摔傻了?不,不对,这样说都太抬举你了。”半梦半醒间,托尔感觉到有人奋力摇晃着他的身体,用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个不停。“在那种情况下,居然松手直接跳下山崖?这就已经不是一个智力正常的人会做出的举动了。你说呢?”

    他睁开眼。在无数个夜晚,由脑海中虚构的光影勾勒出的那张脸,如今就鲜活地出现在他眼前。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神色,熟悉的在他犯傻后的一顿数落。

    “从上面绕到崖底用不了一刻钟,你自己不就是从这里爬上来的?能不能稍微用你那几乎没有的脑子思考一下再做行动?要是湖边的积雪不够厚,草堆不够软,我就再也不用看到你那副蠢样了。”

    洛基浑身都湿透了,斗篷也不见了踪影,身子在寒风中微微发抖。他的左手袖口缺了一块,露出的手腕上还带着镣铐留下的疤痕。那只手正毫不留情地摇晃着托尔的肩膀,把他从那睡梦的沙滩上唤了回来。

    “洛基!”他激动到不能自已,伸手想去触碰眼前这张面孔,确认它是不是真实的,却被对方灵巧地躲开了。

    “离我远点,不要把你那无可救药的白痴传染给我!”他弟弟撅着嘴,用他们还是孩子时常说的那句玩笑话对他发着脾气,这让他的内心又多了一层雀跃的欣喜。

    除了面色依旧白得吓人,洛基看上去完好无损。湿漉漉的黑发紧贴着他洁白的额头,发间还挂着冰霜,有些随着他的动作飘落在了托尔的胸口上。尽管他嘴上净说些嫌恶他的话,那双溢满水气的碧绿双眸却根本掩饰不了他的真心。夜空下凝视着的托尔眼神是那么脆弱,似乎在害怕失去什么。要不是他口中呼出的热气凝成的一小团白雾正好落在了托尔的眉间,他准以为眼前的这个人是从湖中爬出来的水妖,是一个迷惑他的幻影,好让他永远走不出这虚幻的梦境。

    但他愿意相信。因为洛基就在那里,一个伸手就可以触碰到的距离。

    “你没事……天啊,感谢诸神!你真的没事!”托尔捉住了洛基的双手,从手心传来的细微而稳定的脉搏跳动让他彻底放下心来。“你从山林之神那逃出来了?”

    洛基愣了一下,仔细地回想了一番托尔口中的“山林之神”究竟指的是什么。当他想起小时候听托尔讲起的那个传说时,话语中的嫌弃之味更浓了。

    “我才要感谢诸神,让我们并不是亲生兄弟。你竟觉得你看到了传说中的怪物,还信以为真了?”他摇着头说。“真是个……傻瓜。”

    “随你怎么说。只要能再见到你,怎样都无所谓。”托尔说着坐起了身,为了离洛基更近一点。他们躺在断崖下一个还算干燥避风的草堆中,旁边是一串从湖边的雪地中延伸过来的脚印和拖拽的痕迹。洛基的斗篷被他铺在了他们身下的地面上,而那片从外衣上撕下的袖口好好地包住了托尔被割伤的右手。

    “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傻瓜。”他干脆的承认了。“那么……现在你想对这个傻瓜做什么?”

    他说话前特意看了看,洛基的手上没有匕首。

    那就不用担心了。一顿拳脚,几个巴掌,或者他最擅长的毒舌嘲讽,只要洛基愿意,他就不会还手。

    但他没想到他会得到一个吻。

    吻他的唇在寒风中冻得发白,颤抖不已,唇瓣上还残留着眼泪和鲜血的味道。他的黑发垂落在托尔的耳边,托尔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清凉的气息。那是从冬夜湖边潮湿的泥泞荒地里,从草木折断的根茎间散发出来的湿气,溶化在他们交叠在一起的侧影里。洛基捧住他面颊的手是冰凉的,与他纠缠的唇舌却如一团热火,猛烈燃烧到令人心碎的地步。

    这让托尔无端地想起了阿斯加德夏日的树荫,美酒的香气,还有树荫下拥吻的少年们。他们明明在做最亲密的事,却对此一无所知。

    夏日的亲吻是第一个吻,意味着他们之间最隐蔽的秘密的开始。而冬日的吻则是结束的吻。

    是的,都结束了。

    他在洛基耳边说出了那句话。这可不容易,像把幼年时小心藏起来的拼图从地底重新掘出,拼成它原本的模样。

    “我爱你。一直都爱着你。”

    苦涩,说出那句话时他尝到的只有苦涩。但他已经说出口了。他敞开怀抱,准备接过那双眼睛里暗藏的所有悲哀和伤痛,接过他们一起经历的痛苦与磨难。那不是仅仅一颗心就可以承受的重量。沉溺于两人间隐藏与寻找真心的游戏耽误了他很多年的光阴,但这又有什么要紧的?他可以在这个人身上花掉他一生的时光。

    听到告白的瞬间洛基的脸涨得通红,那个秘密他的唇角破碎了,像眼泪一样消失在夜风中。洛基没有拒绝他。那么所有的苦难和伤痛都是值得的,它们最终都会在亲吻中变成最难忘的过往。来自过去的幽灵将不会再纠缠他们了。未来将要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跟我回去吧。”下一个吻到来前,托尔对着他那因为告白而羞得别过了脸去的弟弟说。“我们回家。”

    听到这句话,洛基笑了。他转过头,把下巴抵在了托尔厚实的肩膀上。

    “带我去藏书室。我们从密道里进去,别让任何人瞧见。”他轻轻地咬住托尔的耳垂,在他耳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就这个要求。”

    “怎么,你还想来一次穿墙遁地的魔术?”托尔警惕地转过脸,看向他诡计多端的弟弟。可那张红晕还未散去的脸上,只有一片捉摸不透的笑意。

    “……好吧,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必须向我保证。”他举起缠着布条的左手,伸出小拇指,勾住洛基那修长而冰凉的指尖,让他跟着他重复。

    “你不能再逃跑了。”

    “我绝对不逃。”

    “不许离开我一步。”

    “我绝不离开。”

    “说你也爱我。”

    “……我绝对不说。”

    听上去就像是小时候两人常玩的双人游戏一样的誓言。感觉却意外可信。托尔也笑了起来,他用斗篷将洛基裹紧。

    那就回家吧。

    像童话里说的那样。在森林里迷路的两兄弟,要带着他们的石子和面包屑,在天亮前赶回家。

    后来,很久很久以后的后来,托尔再次回忆起那个夜晚时,竟对那漫长艰难的归家路途没了一丝印象。他只记得他们互相搀扶的手,还有紧靠在一起的身躯。雪花落在草叶上的声音很柔和,手指交握的地方很温暖。洛基身上传来一股奇妙的气息,里面混杂着鲜血的腥味与芳草的馨香。细如银练的月光一直环绕在他们周身,与脚下那条银晃晃的小径一起,在他的回忆中不断地向前延伸。他是用心而不是用眼睛记住了这一切,是最单纯的情感将那时一个又一个不起眼的细节长久地保留在了心底。

    回家的路真的很长。从冷杉林层层叠叠的枝桠间看去,城堡乌沉沉的轮廓仿佛一直远在天边。但只要有身边还有那个人在,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们到达藏书室时天空还未破晓。墙壁上小圆窗里透出一片灰蒙蒙的光,冷风在窗外呼啸,听起来格外遥远。

    洛基松开他的手,站在了那片模糊的光影中。

    这里看上去还是那副模样,像他第一次来到阿斯加德城堡时所见到的那样。厚重的城门与高大的城墙,雕花的窗棂和彩绘的圣像,高耸的塔尖,凸起的圆顶,拱行的长廊。雪还在下着,群星褪去的夜空中,浮现出半轮雪白的月亮。

    传说,有罪的灵魂一经踏入,就会永远地被囚禁在此处,再也无法逃脱。

    “这感觉真奇妙。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然不属于这里……但我不会离开了。”他喃喃自语道,双腿一软跪倒在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洛基的斗篷随着他的动作掉在了地上。托尔低下头,看见一片深褐色的印迹在他的胸口扩散。一路上隐约充斥在鼻腔里的血腥味与药草味失去了遮掩,彻底暴露在他的面前。红热的液体从洛基勾起的嘴角边缓缓淌下,那里闪烁着他最后一个秘密。

    洛基实现了他的诺言。他一步也不曾逃跑,却用这种方式离开了他。

    死亡从来不是瞬间发生的事,那是一个比告别更漫长的过程。托尔在他身边跪了下来,听见他的弟弟在他怀中不停地向他说着抱歉,而那声音也很快低了下去,永远地消失了。他尽可以用他强壮的双手擒住洛基逐渐失去气力的双臂,却阻止不了虚无缥缈的灵魂一丝一缕抽离他的躯体。即使没有了生命的痕迹,那微张的双唇和温热尚存的脸颊还是那样熟悉,黯淡下来的绿眸里似乎凝固了漫天星斗的光辉。

    想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他只是在拼命地否认,否认眼前的一切,否认他的死亡。

    “哥哥,这只是个恶作剧而已,别生气。”他听见洛基在离开时这样对他说。“将来……你还会在城堡里见到我的。别忘了,我可是游荡在阿斯加德城堡里的幽灵啊。”

    第13章 阿斯加德城堡的幽灵

    那个夜晚,托尔少有地陷入了长久而安稳的睡眠。他跌入睡梦中,像一个精疲力尽的旅者,翻山越岭,远渡重洋,却在自家门口跌入了万丈深渊。深渊之下万籁俱寂,绝望在石缝间滋长。

    这次不会再有噩梦在夜里将他惊醒——因为困扰他的噩梦永远都不会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