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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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解茹刚走进马多克的办公室,马多克抬头就说:“编办跟财政局协商好了,孔丽丽由财政差拨编改成财政全拨编。”

    解茹怔了一下:“这事有必要告诉秘书吗?”

    “告诉秘书当然没必要。但有必要告诉解茹。”

    “您答应孔主席的事,能帮忙的还是帮上忙,帮不上也得跟人家好好解释一下,毕竟人家是您的老师。”

    马多克把抽屉拉出来,好像找什么东西,但低头看了一眼,又把抽屉推进去。他用一种夸奖的口气却又不一定夸奖地说:“你挺通情达理的。”

    “我也有通情达理的地方。”解茹不在乎对方说话的真实用意,轻轻松松回过去一句话后,又有点诡秘地笑了一下。正让马多克对她这张笑脸感到困惑时,她把一包黑塑料袋装着的东西放到办公桌上。

    马多克想伸手摸一下,但先开口问道:“什么东西呢?”

    “您的东西,请领导自己看吧。”解茹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我有什么东西在你手上?”马多克摸摸塑料袋,才解开袋子看。原来袋里装着一台佳能照相机,还有相机配件。马多克已经感到十分惊讶,他发现这是自己用过的相机,相机包上有》无>错》 m.他留下的字迹。刚买这台相机时,他在相机包上写了一个“马”字。“这相机怎么跑到你手上去?你真是神通广大!”

    “我不是孙猴子。”

    “捡到的?”

    “没这么蹊跷吧。我这次真要批评马常务,说您太使小心眼也好,还是说您太意气用事也好,反正您不该闹这种情绪。我想不明白您也会这样做。这部相机要是不落到我表弟曹伟手里,我恐怕一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当然,我也可能是千古罪人。”

    马多克只好把真实情况告诉解茹。他说:“上次从翠江采风回来后,看到你非常在意我跟孔丽丽主席一起拍照片的事,这点我触动很大,我甚至突然后悔了。一直以来,我总暗示自己不要因为自己什么行为举止伤害你,即便有时无意,也应该主动检点自己。但结果,接下来还是让你伤心过,而且这种伤害一次还比一次严重。我毕竟是一个男人,如果这台照相机继续留在我身边,也许哪天又会心血来潮。我怕约束不了自己,便下定一个决心,以后不再玩儿相机。上周六,我把这台相机从邮局寄到摄影协会,当然跟你一样,也用了一个假名字,里面还夹上一张纸条:谁拆开这个包裹,谁就是这台相机的主人。”

    解茹被他的做法弄得哭笑不得。她甩了一下头,说:“我表弟很少去摄协,摄协本身就是一个松松散散的团体。但前天我表弟,到外贸局送一份什么报表,刚好从摄协门口路过,看到门打开,便想进去坐坐,进去后才发现没一个人。后来才知道孔丽丽坐在隔壁单位办公室跟人家闲聊。我表弟看到里面没人,正要离开时,有个邮递员来送包裹。对啦,我表弟,刚刚补选为摄协副主席,他看到包裹寄给摄协的,已经成为摄协的领导之一的他有权力,也有义务打开这个包裹。他后来说,表姐我真相信天上不仅会掉馅饼下来,还会掉相机下来,而且是一台高档专业用的机型。我摸摸他的额头,我说你是不是头脑发热?他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又把照相机拿出来给我看。”

    马多克摸摸脑袋说:“怎么会这么巧?”

    解茹瞥了他一眼,说:“我不明白,像您这种超成熟男人,怎么也会有这种太幼稚的举动?这种东西又不是原子弹,它伤不了人,伤人的还是有心做某件事。无心者,所做事也是无意事,即便人家当时觉得受到什么伤害,过后也不会往心里去。只要无心,又有什么会让你触动神经呢?”

    “又让你哲理一番。”

    “难道不是吗?”

    “有道理。不过,我当时想──”

    “算了,不说了。我不想听什么解释,我只是想把这相机还给您。一个镜头定格成一个画面时,不同的人看了,一定会形成不同的看法,这自然也会挑起不同的想法。这再正常不过。还有我想声明,我从不把甲方对乙方的想法也当成乙方有这种想法。这不公平,也不够客观。再说,这人不要活得那么累。如果您都累起来的话,我这小秘书会更累。”

    “我就是不想自己过得太累,才把照相机寄给摄协。坦率地说,东西寄出去后,我竟然觉得自己更累了。我过去从没有这种感觉。”

    解茹浅浅一笑:“现在相机回到您手里了,又是由我亲手转交给您,应该不再累了吧。”

    马多克想了想,点点头:“好像不太累了。”接着,他又说,“你昨天起草好的报告我看了一遍,已经让小呙放回你办公室。上面我提了两点意见,你看过后,这两天再抽时间把材料修改一下。对啦,我马上到江滨花园工地上去。”

    解茹问:“又有搬迁户阻工吗?”

    “没有。半小时前,齐娜打来电话,约我十点钟到工地见她。她说,一定要去。”

    “齐大老板又有什么事呢?”

    “不知道。”

    “还用命令的口吻,肯定有什么要紧的事吧。听说她几个小区的楼盘卖光了,价格比人家同一地段的楼盘贵出两成五。真是一个钻石王老五。不过,我很佩服她的营销手段,凭她公司的那句广告词,‘实景是检验楼盘的唯一标准’,这就够大气。很多房地产老板就是哄妹子先上轿。还是齐娜棋高一着。对啦,我昨天在楼下遇到过她,她的脸色不太好看。我问她,怎么没睡好呢?她没解释什么,急着要到公证处办什么事。我调侃她一下,男秘书的事也被你女老板干掉了。”

    马多克眉头动了一下,奇怪地说:“这么大的董事长亲自跑公证处?”

    十点钟,马多克准时到达江滨花园的工地。这里一派繁忙,跟马多克上次陪省长来视察时相比,十几幢楼盘已经齐刷刷耸立起来,可以看得出它大体的规模。他当时跟省长打包票,这将是青云市一个亮点。省长笑道,恐怕想笑傲全省才是你马多克的目标吧。省长亲眼看到这个工地,就知道马多克介绍情况时打了折扣。这种折扣打得省长也很高兴。当天晚上,心情不错的马多克约齐娜喝咖啡。马多克记得,那天刚好是邓主观出事的前三天。在一家咖啡馆里,齐娜竟然一口就把一杯咖啡喝完了,又让服务生再上一杯。马多克看得出,齐娜的心情比自己还好。省长对她赞赏有加,让这位女董事长有一种摩拳擦掌的冲动。所以,马多克今天早上接到齐娜的电话相约时,他几乎意识到齐娜接下来又会有更漂亮的动作。

    这时,齐娜正站在一个小山丘上,好像很入神地眺望着热火朝天、隆隆轰鸣的工地。

    马多克爬上小山丘,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站到齐娜左侧。他不想打断齐娜的思绪。

    但齐娜说话了。她说:“来了,谢谢您。”

    马多克这才认真审视齐娜一眼。他从齐娜的问候声中感到有一种凝重成分。接着,他发现齐娜的脸色也有点过于郁闷。

    马多克问:“想到主观吗?

    齐娜仰仰头,看看天,嘘出一口气。

    马多克又说:“你的决定让青云人都为之震撼。我看了青云吧,上面很多帖子都为你喝彩。主观知道你这样做,九泉之下他会感到非常欣慰。”

    “这是潘云良的心愿。”

    “哦,是吧。”

    “潘云良拼了命,也不允许矿工再进窿道去挖矿,她不想让邓主观再受到什么打扰,她想让邓主观平平静静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中。我当时是这么揣摩她的。过后,潘云良说的一番话更让我怦然心动,甚至让我对这个女人肃然起敬。我跟潘云良说,邓主观果然没看错你。”

    马多克看她没把话说下去,过了一会儿,就问:“潘云良说了什么话?”

    “潘云良说,主观炸死在里面,他的血肉还有魂魄早已渗入到这些矿石和泥土中,如果再把矿石和泥土运出来,就等于开棺毁尸,让主观世世辈辈不能安生。她说,她自己就是死在窿道口,也决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再进窿道里去挖矿。”

    “她是一个不错的女子,你也一样。你站了出来,把狗吊拐矿所有的借款,也就是九百万元,包括利息,对了,还有所欠发的工资,这些都由你一个人来偿还。你跟南山岭的村民达成一个协议,以后不允许其他老板再利用这个窿道进去挖矿,当然你每年要付他们一笔补偿费。”

    “我想帮助潘云良实现她的心愿。”

    “也是你的心愿。”

    “我同样不愿让他再被人打扰。我已经在狗吊拐矿的窿道口前买了三块墓地。”

    “三块墓地?”马多克惊诧。

    齐娜点点头,异常平静地说:“一块,杨硕士的。有一块是潘云良的。这两块墓地都是潘云良选择好的。我帮她俩付钱时,就跟当地村民说,再要一块墓地。”

    “还要一块?”

    “这一块是我的。到时候,我们又在一起了。”

    听到这话,马多克鼻子顿时酸了。接着,一股沸血直奔心腔,猛烈的撞击,让他觉得阵阵心绞痛。过了半天,马多克说:“人家有的在传,邓主观把那座矿转赠给了潘云良。”

    “主观自炸的那天早上,他先去找过潘云良,喝完早茶,留给她一个大信封。里面就是遗嘱,还有一份财产转赠书。潘云良说,出事前几天,邓主观把她的身份证要去了。潘云良奇怪,拿自己身份证做什么。邓主观跟他说,想用她的身份证为自己作个贷款担保。这贷款的事,她云良不懂,也没再问什么。那天潘云良拿到大信封后,她的心神变得越来越不安。人啊,都有一种感应。还没到主观约定的时间,她就把大信封撕开了口子,看到主观写给她的一封信,包括把狗吊拐矿转赠给她的决定,当然主观也是深思熟虑,什么都考虑到了,还写了一个提示,就是一定要见到狗吊拐矿有矿,潘云良才能公开这份遗嘱和转赠书。否则让潘云良马上毁掉这个大信封中的所有东西。主观只想把财富交给潘云良,不想让潘云良承担任何一点债务。”

    “主观用心良苦哇。”

    “潘云良那天匆匆看完信后,准确地说,她应该没看完。当她知道怎么一回事,马上直奔南山岭。她当时连上班的工作服也没换下。她要冲上矿山去阻止主观的行动。主观信中提到一件事,如果他的愿望不能实现,就让她去找我要一份工作,也好安顿自己的生活。主观交代得很具体,连我的手机号码也写到上面。我的新手机号码。主观从没打过这个号码,但他知道我的号码换了。正是看到我的名字,潘云良才匆匆打电话给我。她心神很乱,根本没跟我说清什么事,但我立刻有个反应,狗吊拐矿上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我连忙叫上一辆大奔……”

    马多克低下头,咬咬嘴唇,心里难受,并又有某种感动。他说:“对于主观来说,他也算很幸福,杨硕士那么霸道,她也还是爱主观的。当然,主观更幸福的是他与你同过学,又遇上了潘云良。”

    “我,对不起他。如果当时能出手相助,他一定能渡过难关。我不该相信人家的话,什么运程不运程……”

    “你别自责。”

    “可我能心安吗?”

    “齐娜,冷静一点好吗?你冷静点!成了事实,不愿接受也得接受。这几天你好好休息,调整一下心情。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解茹陪你到哪个地方住几天,看看山,看看水,怎么样?”

    齐娜摇摇头。

    马多克又说:“不管怎么样,你还有自己的事业,应该干下去,这样会让主观为你感到──”

    “不。”齐娜又是摇头,“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做事业还有什么意义?今天恭请马常务移步这里,就是想直接报告您一件事,我决定把这里的一切都交给潘云良。”

    “交给潘云良──”马多克异样吃惊,连眼珠子也差点迸了出来。

    “凭她的善良,所有的托付都应该不会让我失望。主观对她那么信任,应该有他充分的理由。主观不是一个爱冲动的人。相信主观活着,他也会赞同我这个决定。”

    “你慎重一点,好吧。当然,你的私有财产怎么处置,我无权干涉。但江滨花园作为全市一个最大的房地产开发项目,省里也寄托很高期望。省长那番话你应该记得很清楚,这个项目只许成功,不能失败。我也认可一点,潘云良是个好人,但毕竟她从没涉及过这个领域──”

    “我知道你的担心和顾虑。放心吧,我哥,还有我这几年的打拼,已经培养出一个较成熟的团队,他们会按现代企业的模式进行管理,这个公司以及它麾下的所有项目会继续正常运作,决不可能发生什么不幸,再说我只是把财产和将来的利润分配与享有托付给潘云良。她对所占有的这些利润掌有处置权,也就是属于她个人支配。我早上找到潘云良,又一起去看望了杨硕士。潘云良知道我的想法后,断然拒绝我的安排。她说,她这辈子打点工,再照顾好杨硕士还有他们的儿子,其他事都不想了。但我最后还是做通了她的工作,或者叫强迫她答应。当然我也答应她,公司具体业务她一概不插手。我还把自己现有的房产也给了她,好让她安一个窝吧。昨天我专门去了公证处,把所有手续办好了。这房子倒让她乐意接收,她说这下子可以把杨硕士接回去,好好照顾她。真的,我很感动,竟然有这样一个女孩。谢谢她,她让我知道什么叫胸怀,什么叫无私,什么叫爱──”

    “齐娜,你也是一个好女孩!”

    “在潘云良面前,我发现自己过于庸俗!”

    “不说这个话题了。既然你这么决定了,啧,我想你有你的道理吧。先休息几天,过段时间我们再聊。”

    “不,很难有机会了。”

    “为什么?”

    “我今晚飞到北京,明天早上七点钟坐国航离开中国,从巴黎转机再到渥太华。”

    “到你哥哥那里住一段时间也好。”

    “不是一段时间。一辈子。”

    “什么?一辈子?!”

    “一辈子。”

    “将来都在加拿大?”

    “但我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

    “你忘了,我在这里买了一块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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