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天长地久
第一滴流水落下的声音将空旷的地界惊醒,囚在幽深的黑暗中的绿光明明灭灭,如同即将熄灭的烛台。越来越多的池水顺着青鸾顶开的隙缝流下来,干燥了千百年的土地在这一刻重新得到滋养,发出细微的吮吸声。一切仿佛新生一般,谢容甚至闻到了长白山峰顶积雪的味道。
楚鹤青的眉眼依然紧闭,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他的手顺从地蜷缩在谢容的掌中。掌心中细密的汗水渗出,让他发凉的指尖染了一层雨后的湿意。
谢容的心如有巨石压顶,连呼吸都有些急促,他转而去看地上密密麻麻的痕迹。幽深的黑暗没有遮蔽他的视线,因为每一条的刻画都曾经过他的手心。
从第一天数至第三百六十五天,他紧悬的心稍稍松了下来,再由第三百六十六道划痕数至第一千零九十五道痕迹,他的心渐渐地被一种空洞填满。
青鸾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绪,“啾”了一声蹭到他身边,眼眶中涌动着悲伤的泪水,没过一会儿便啪嗒啪嗒往下掉眼泪。豆大的泪珠落在楚鹤青衣衫上,淡青色的衣衫立时变成了黑色。
“阿鹤”谢容的嗓音喑哑而干涩,他温柔地唤了一声,沉默下来。
时间静悄悄地流过,透漏进来的湖光渐渐转了黄,继而变成灰色,长白山顶的天池再一次迎来一天中的黄昏。
金色的蚕丝从消瘦的颈间流出,盖住精致的锁骨,沿着手臂和胸膛一路蔓延,覆盖全身,他便如一只作茧自缚的蛹,安静地等待着破裂而出,或者元神寂灭。
谢容想及此处,心便像被细密的针尖从四面八方、严丝合缝地扎来。
“阿鹤,我想你。”他的指尖抚上冰凉的脸庞,少年的声音一下子便得沧桑。
“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
“你那么骄傲,又要强,对谁都冷冰冰的,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他回忆到此处,眼中有了笑意,他年的种种全部浮到眼前,“可是我知道,你其实很害怕、也很害羞,怕自己表现不好,当不了瀛洲的骄傲,对吧”
楚鹤青的唇紧紧地抿着,第一次没有反驳他。
“傻瓜,你本不用担心,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认识你,爱上你,就足够谢容炫耀一辈子。”
青鸾哭丧着窝到谢容怀里,像讨要温暖一般,又用自己的呆毛轻轻地拂掉他眼角的湿意。
“阿鹤你要是再不醒来,我便真的要将青鸾送给别人了。”
享受着抚摸的青鸾,不满地“啾啾”了两声,似乎也在呼唤着楚鹤青。
漫天的星辉倾倒在天池中,好似银河开裂了一个口,将所有的星星都倒向了人间。沉落在池水中的星光顺着水流温柔地潜了进来。
谢容平摊手心,自其中幻化出一道白光来,另一手起势,忽地生出一阵风。那风顺着流水的缝隙,将周边堆积的石块移开了位置,绿光放任地观看着一切,突然黯淡了下去,化作一道光影消失在山体中。随之而来的是屏障的消融,无数的池水涌了进来,他手中的白光飞出,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兜住了这一汪盛着星辉的鎏金。
夜幕和星空便呈现在他眼前。
他抱起楚鹤青,将他揽在自己怀中。冰凉的脸庞贴在谢容颈间,有一种隐秘而幸福的瘙痒。鼻尖满是晨露的味道,耳朵里是浅浅的呼吸声。
这也许是他们十五年来一起看的第一个夜空,也可能是最后一个。
“上回的问题,我问错了。”他想到在嵯峨十六危峰的那个晚上,头顶的星空和旁逸斜出的枝杈,以及两人关于何地赏星的辩论。
楚鹤青曾经说,夜空之中二十八星宿列位其上,亘古如一,没有这处的星空比那处更美的道理。
谢容叹着气一般地开口,“隔水观星很美,但不及你在我身边的意境。”
水波托举无数的星子,银色的、金色的、泛着绿光的、笼着蓝光的一并悠悠然荡了过来,落在楚鹤青的眉眼上、鼻尖下、嘴唇旁、落在他眼尾的一滴泪珠上。
“为什么要把我的青鸾送人”
山头的积雪消融,大片大片的白色雪团掉落到池水中,惊起无数的水花,融化在池底,发出最温柔地叹息。
“阿鹤”谢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么颤抖,他着急地双手抓住他的肩,将他放在眼前一一检视。
看到他清瘦的眉骨下一双澄澈如水的眼眸,眼眸中闪烁的是自己三年来朝思暮想的目光,心中便如要涨开一般,鼓得满满的。他一把将他搂到自己怀里,使劲地抱着他,像是要揉碎了藏到自己的血肉中那般。
“阿谢咳你”
楚鹤青被他蛮狠的力道压制得喘不过气来,面色泛红,整颗心快速地跳动着,他的嘴角和眉梢都漾着一抹笑意,万分地清艳。
便觉湖光洒落在眼皮上,一池的星辉都跌了进来,这是他见过最美的星空,在这一刻,楚鹤青终于想明白。
他双手环上谢容宽阔的脊背,将自己的下巴轻轻地搁在他肩上。沉睡了三年的器官渐渐苏醒了过来,皮肤上顿时重温了谢容的触感,鼻尖也嗅到了他身上独有的,令人安稳的像月光一般的气息。
阿谢,我想你,很想很想。
楚鹤青的怀中小心翼翼地袒\\露着自己的思绪,纤细的十指触摸着背上略显粗糙的织物,似乎是要把每一条都镌刻进自己指尖的纹路中。
楚鹤青的言语在他耳边轻柔地厮\\磨,“三年结契真的太累了,将元神消去重塑、再消去再重塑,我很怕见不到你。”
“不会。”谢容的回答安静而坚定。
楚鹤青颈间的图腾金光一闪,瞬间收回无数的金色蚕丝,那些丝线顺着原路攀回,笼作一团消失在图腾中,图腾黯淡了下去,留下一个浅浅的疤痕。
“我知道。”他点了点他的手心,这三年来的一切都没有错过。
谢容含着万分的柔情在他耳尖小小地亲了一口,笑着说“如果这个世间少了一个楚鹤青,我也很难活下去吧。”
楚鹤青从他的怀里退出来,目光一一扫过谢容的面容,苍白的十指捧住他的脸。
两人的心跳得很快,没有一个人开口打破这份无声的表白,连青鸾都埋起脑袋装作睡觉。
楚鹤青微微一笑,似乎将过往的一切都抿在笑容中,他闭上眼睛,冰凉的唇触到两片温热。
无数的星光从水波中荡漾开来,洒在两人缠\\绵的双唇之间。谢容的手掌轻抚着楚鹤青的后脑勺,始终将他放在自己的控制之内。温热的唇覆上冰凉的唇,转眼便点起了一片燎原的火,他撬开牙关长\\驱\\直\\入,去寻着长久以来想念的温软。思念有多深刻,此刻的掠夺便有多强势,楚鹤青主动的献吻很快就变成了被动的呻吟。
楚鹤青气喘得急了些,谢容恋恋不舍地放开他,拿渴求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像尝到了甜头的孩子那般,渴望再次得到糖果。
楚鹤青低着头,兀自看着谢容起伏的胸口,方才口中酥麻的感觉是他此生未曾有过的体验,但觉人生突然失了控,瀛洲的种种往事恍然如浮云一般随着梦醒而消散,唯一真实的,只有眼前这个人,以及他强劲跳跃的心脏。
“阿谢,我想你,很想很想。”
他仰着脖子抬头,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给他。谢容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最滚烫的泉水中,浮浮沉沉,不断地冒着热气。
吻上他湿润的眼角,细细地将其上微咸的泪水吻去,又一路向下,顺着泪痕吻到唇角,他的糖果微微张开,谢容亲了上去,再一次索吻。
这次的吻比之前要温柔许多,褪去了侵略的气势,绵绵密密如细水流长,两人一起沉浮一起舞蹈,交换着彼此的气息,明月和清露的味道在鼻尖萦绕。
“累嘛”谢容躺下来,张开双臂让楚鹤青枕着自己。
两人头抵着头,耳朵擦着耳朵,无数的青丝缠在一起,他们一同看着头顶的水面和水面上的星空。
楚鹤青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谢容不满地回头咬了一口他白嫩的脸,“不许提别人。”
楚鹤青无辜地笑看他,“我哪有提别人了。”
“现在只能想我,只能是我”
谢容蛮狠地说着,把他的手牢牢地牵住,十指相扣。
缱绻的风在天地间拂过,有无数的积雪融化,也必有无数的雪花降落。世间的一切便是轮回,涨落和盈虚此消彼长。千万年前的草木,在千万年后便以其他的形式存在,前世的情缘也许在今生得到延续。少年的心怀如流水,也如明月,但今日的流水也许就是明月的前身。
感情一旦确定,便矢志不渝,与世长存。
“阿谢,你困嘛”楚鹤青转头,目光亮晶晶的。
谢容摇了摇头。
“明天我们便出去。”楚鹤青淡淡地说道,“所有的事情,都应该有个了结。”
谢容点了点头,像此前无数次一样,回道“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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